第192章 豁然开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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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菊遣走六指金环之后,房中重又静了下来。窗纸上映着残烛微光,案上那枚小纸团皱痕未展,仿佛藏着一口冷刃。她将纸团慢慢摊平,目光在其上停了片刻。字并不多,她早已记熟:叫人把受伤受辱的局做真,暗中设法劫出老驸马,知情之口不可留下,事成之后须悄然回到旧巢。纸末另有一黑一红两个小点,像两滴凝住的血。
这些字拆开来看,并无艰深之处。吴菊心思灵巧,自幼便能从细微处看出机括,可越是细想,越觉其中重重关节全被云雾罩住。劫老驸马的人是谁?劫在何处?老驸马眼下究竟落入谁手?所谓封口,又要封哪些人的口?旧巢二字,更不知指向何地。纸上不过寥寥数语,却像几道暗门,一道门后又藏一道门。
尤其第一句,看似最浅,吴菊却最不放心。若只是演一场苦肉给阿尼达父子瞧,未免费尽心机而所图太薄。她指尖压着纸角,眼波不动,心中已在把今夜所见所闻一一串起。
窗外忽有脚步声轻轻踏过甬道。
吴菊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商贾打扮的中年男子低着头,穿过院中青石小径,径向阿尼达等人所住的独院而去。那人入门之后,反手将院门掩上,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几分见不得光的谨慎。
吴菊心中一凛,立时转过身来。谈琵琶正倚在榻旁,见她神色忽变,也收了笑意。吴菊向她逼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孙总管安你在此,必有深意。我虽未尽知其谋,可此事牵着老驸马性命。老驸马于先天无极派有大恩,你不可再迟疑。你即刻动身,赶回石城岛报讯。”
话音才落,吴菊眉尖忽然一蹙。她望着院外那扇紧闭的门,像是看见一线稍纵即逝的光。她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不成。此刻回岛,已误了时辰。”
她沉吟片刻,忽然贴近谈琵琶耳边,将心中之计细细说了几句。
谈琵琶听到一半,脸色已变;待听完最后一句,竟似被毒蝎蜇中,身子一颤,连退数步,连裙角都带得一乱。
吴菊眼底寒光微闪,面上不见笑意,只冷冷瞧着她道:“你不肯去?”
谈琵琶忙摇头,鬓边珠钗跟着轻响。她先是张口欲辩,却又吞了回去,苦着脸道:“二小姐,并非我推托。你不知我那一家之主有多难缠。他年纪虽长我许多,可那醋意一犯,便如旧伤遇雨,怎么也压不住。此事若传到他耳中,我这一身皮肉,只怕要交代在他剑下。”
吴菊仍板着脸,目光却在她面上一掠,缓缓道:“我只要你虚与委蛇,并非真叫你委身于他。”
谈琵琶眉间愁意更深,低声道:“我自然晓得分寸。可阿尼达那等人,眼里哪有分寸?我若近前周旋,他伸手来搂,动手来摸,难道还由得我一一躲开?我家那位若听见半点风声,岂肯问我真假?”
吴菊淡淡道:“怕什么?”
谈琵琶急得几乎跺脚,却又怕惊动外头,只得咬着牙道:“怕他提剑寻我算账。二小姐胆子大,我可没有这条命陪你赌。”
吴菊望她片刻,忽然问道:“你当真不去?”
谈琵琶苦声道:“便是吓破了胆,我也不敢。”
吴菊不再多言,转身便往门口走。谈琵琶心头一跳,忙伸手扯住她衣袖,低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吴菊回过脸来,神情平静得近乎冷峭,道:“你既不去,便由我去。”
谈琵琶怔了怔,随即叹了一口气。她看着眼前这少女,心知她并非吓唬人。吴菊若真去了,后果更不可收拾。谈琵琶终于垂下眼帘,低声道:“罢了,我服你。此事我去便是,只求二小姐替我守得严些,莫叫第三人知晓。”
吴菊抬起纤手,掌风一拂,案上烛焰无声而灭。屋内霎时暗了下来,只余窗外淡淡夜色。谈琵琶见她如此立誓,才咬了咬唇,转身闪出房门。
她来得恰在关口。才掠近阿尼达窗下,便听屋内传出阿尼达不耐烦的声音。他似在屋中来回踱步,脚步重而躁,口中冷声道:“说了这许久,全是废话。我要的人,究竟寻到没有?”
那商贾模样的男子语气恭谨,却带着迟疑,垂首答道:“人已寻着,只是对方开口太狠。”
阿尼达脚步一顿,声音沉了下去:“要多少?”
屋内一阵轻微衣袖声,那男子似乎伸出了三根手指。阿尼达看见之后,皱眉问道:“三十万两?”
那男子低声应道:“正是。”
阿尼达又问:“你给了什么数?”
那男子不敢抬头,又伸出两指。阿尼达冷笑一声,追问道:“他如何回话?”
那人道:“对方后来松了口。”
阿尼达语气一紧:“落到多少?”
那男子伸开五指。
阿尼达一怔,似有些不信,脱口道:“五……”
那男子忙接道:“五万两。”
屋中静了一息。阿尼达忽然冷笑,语气里满是疑心:“世上哪有这等买卖?”
那男子急忙压低声音道:“属下不敢欺瞒,确是如此。”
话才说完,屋内便响起一声清脆耳光。阿尼达骂声随之而起:“没用的东西!此事还要我亲自去见他。”
那男子不敢辩驳,连忙从腰间取出一纸卷,双手捧上。阿尼达接了过去。片刻之后,房门轻响,那男子退了出来,垂首匆匆离院。
谈琵琶藏身暗处,心念转得极快。待那人脚步远去,她整了整衣襟,故意放慢步子,踏上廊前。她声调柔婉,隔着窗扇问道:“敢问世子殿下,可是在这间屋里?”
屋内阿尼达刚收起纸卷,听见女子声音,立时转头,带着几分警觉问道:“什么人?”
门帘轻轻一动,谈琵琶已款款而入。灯影从她鬓边滑过,映得眉眼含春,腰肢如柳。她本是极会取悦男子的女子,年华虽已非初绽之花,却多了少女所无的风致。那种不经意的停步、回眸、含笑,都像在无声处牵人心魄。
阿尼达只看了一眼,便觉喉间发干。王府之中,他见过的丽色何止一二,可眼前这女子身上有一种熟透后的柔媚,既不怯,也不露,偏偏叫人移不开眼。他原本满腹烦躁,此刻竟似被人一手抹去,只剩一腔浮火在胸中乱撞。
谈琵琶心中明白自己来此为何。她更明白,眼前这个世子不过是好色轻狂之徒,只消稍加撩拨,便会自乱。昔日晏日华号称风流剑客,尚且在她面前屡失方寸,何况阿尼达。
她走近两步,轻轻横了阿尼达一眼,语带嗔意道:“殿下方才在众人面前使唤我斟酒,声势倒是不小。谁知转眼看见旁的女子,便将我丢到一边。殿下说说,这笔账,该如何还我?”
阿尼达心中大喜,哪里还记得旁事。他伸手便将谈琵琶拉到床沿坐下,又从怀中取出四颗龙眼般大的明珠,放在她掌心,笑着道:“是我怠慢了你。这几颗珠子,权作赔礼。你莫恼,我再叫人备酒,今夜好生陪你。”
说罢,他扬声唤人送酒菜。谈琵琶垂眸看那几颗明珠,唇边泛起一点笑意,随手执起酒壶。她心知今夜这酒来得正好。酒能使人失礼,也能使人失言;酒盏一递,座上两人便不再隔着那层生冷礼数。
第一壶酒很快见底。阿尼达眼中火色渐浓,言语也比先前散乱。谈琵琶趁他手下再去取酒,忽以手背轻拭颈侧,低声道:“这屋里闷热得很,叫人喘不过气。”
她不等阿尼达答话,便缓缓解下外衫,任衣袖滑落榻边。随后又俯身除去鞋袜,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只为求一分凉意。灯影在帐畔微摇,她侧身倚在床上,身形的曲折隐在薄薄衣影之下,既似无心,又似处处有心。
阿尼达看得眼神发直,呼吸渐重。谈琵琶却只作不知,将一双白足轻轻收放,似被酒意熏得有些倦了,慢慢伸到他目光所及、伸手可触之处。屋外夜风掠过窗棂,窗纸微微一颤,那盏灯火也跟着低低摇晃,仿佛满屋静意都被这一寸一寸逼近的暧昧烧得发烫。
灯火幽微,帐影低垂。阿尼达望着榻畔那一双纤足,只觉胸口似被热浪一阵阵逼来,先是筋骨骤紧,继而四肢发软,到了末后,竟只剩痴痴凝视,连眼也舍不得眨一下。
谈琵琶斜倚榻上,见他已入彀,唇边微微一动,向灯火轻轻努了努嘴。阿尼达会意,心中大喜,忙不迭伏身向前,吹灭了案上残灯。屋中顿时沉入暗色,惟窗纸外漏进一点冷淡月光。
黑暗里,谈琵琶慢慢俯近,鬓边香气若有若无。她将唇凑到阿尼达耳畔,声音轻柔得几不可闻,却偏偏叫人心神乱颤。她似羞还怯地低声说道:“殿下总不能叫外头那些人瞧见。”
她话到此处便停住,像是难以再说下去。阿尼达被这半截言语撩得心火上涌,喉间一干,随即咳了一声,向外扬声吩咐道:“都退远些。自此刻起,谁也不许入内,更不许惊扰于我。”
最后一个字刚落,谈琵琶右手已疾若电闪。她食、中二指并拢如戟,重重点在阿尼达肩后灵台死穴。阿尼达身子猛然一僵,满腔欲火尚未散尽,性命已在刹那间断绝。
谈琵琶另一只手并未稍缓,几乎与点穴同时探入阿尼达怀中,将那张字柬取了出来。她翻身而起,推开窗扇,身形一掠便出。落地之后,她又回身将窗户合上,仍旧掩得与先前一般,屋内死寂,外头看不出半分异状。
吴菊在暗处候着,伸手接那字柬时,并未立即取走,只向谈琵琶递过一个询问的眼色。谈琵琶知道瞒不过她,脸上露出几分难堪,低声道:“我把他的口封了。”
吴菊一把夺过字柬,近灯只看了一眼,眸色立时沉下。她低喝一声,道:“走。”
二人不再多言,悄然离开同源茂客栈。街上夜色深重,灯火稀疏,风从檐角掠过,卷起几片尘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过空寂街巷,转入一条荒僻陋巷。
走出一段,谈琵琶终于忍不住,像受了委屈一般低声道:“二小姐,是我误了你的事。”
吴菊脚步未停,也不回头。她衣袂在夜风中轻轻一动,神情却比夜色更冷。
谈琵琶只得加快几步,追到她身旁,苦声道:“当时情势逼人,我若不下手,便再难收拾。”
吴菊忽然停住,转脸看她,目光锐利如刀。她压着声音道:“他纵然色胆包天,也未必真能辱你清白。你为何非杀他不可?”
谈琵琶被她一问,气势先弱了三分,忙道:“那倒还不至于。”
吴菊眉梢一扬,冷冷道:“既未到那一步,你便杀了他。你可知如此一个活口,本可抵得多少用处?”
谈琵琶低了低头,半晌才支吾道:“我怕……”
吴菊逼视着她,道:“怕什么?”
谈琵琶声音更低,带着几分无可奈何,道:“怕他尝了些便宜,日后到处夸耀。若叫我丈夫听见,便是十张嘴也说不清。”
吴菊怔了一下,似乎一时不曾料到竟是这等缘由。
谈琵琶怕她误会,又急急补了一句,道:“二小姐莫往深处想。他也未真占得什么大便宜。”
吴菊忍了忍,终究还是问道:“究竟如何?”
谈琵琶忽然忍俊不禁,带着几分尴尬低笑道:“他临死之前,不过摸了我两只脚。”
吴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哼道:“原来你这一双脚,比人质性命还贵重。”
谈琵琶有些不服,忍不住分辩道:“二小姐不知其中缘故。我那丈夫在江湖上虽有风流之名,可他最看重的,偏偏便是我这双脚。每回亲近之前,总要先握在手里细看。若叫他知晓旁人碰过,我还能有好日子过么?”
吴菊抬脚便踹了她一下,压低声音斥道:“闭嘴。你再吐出半个字,我便拔刀将它们剁了,省得日后又惹出祸来。”
谈琵琶立时噤声,再不敢与她并肩而行,悄悄退到后面。她低着头走路,心中又羞又恼,脚下却不觉慢了。也正因如此,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地上几星暗红,在碎石与尘土间断断续续,像是有人负伤奔逃时滴落的血。
谈琵琶心中一动,忙俯身细看。吴菊见她忽然停步,也循着她目光望去。那血迹虽已半干,却一路向巷外延去。吴菊眸中寒意微敛,立时顺着血痕追查。
血点时隐时现,穿过乱巷,绕过荒宅,最后引到一座破庙前。庙门倾斜,墙垣剥落,蛛网缠在残破梁柱上,香案早已覆满灰尘。破败之中,却隐隐有新近来过人的痕迹。
阮五姑初见吴菊时,原不信这少女一句话能算得了数。她出身玄阴教,见惯阴狠诡诈,岂肯轻易把前程交给一个年少女子。可当她亲眼看见六指金环齐六在吴菊面前恭谨听命,谈琵琶亦处处顺从,心中疑意便渐渐消散。吴菊言辞不多,却字字有分量;她不急着收服人心,反将退路留在阮五姑眼前,使她自行权衡去留。
阮五姑看清其中轻重,终于敛去骄色。她向齐六望了一眼,眼中柔意一闪,随即伏身拜下,愿从此追随于他,再不回头。
吴菊等的正是这一刻。她取出自阿尼达怀中得来的字柬,展开之后递给众人看。纸上只有一句,写明冉兴被囚于村南砖室之内。
字虽明白,吴菊心中却并不轻松。村南何其多,砖室又有几处,若只凭这五六字胡乱寻找,差一步便可能落入歧途。阿尼达已死,能从他口中逼出的线索也随之断绝,难怪她方才恼怒谈琵琶坏了大事。
所幸阮五姑熟知内情。她只看一眼,便说出那处所在乃营城沙岗村南一座东汉砖室古墓。老驸马冉兴便囚在那里,同被囚的还有刘二好。
吴菊向来沉得住气,此时也不禁眼中露出笑意。她看着阮五姑,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楚,道:“只要能将老驸马救出,我不但敢替义父应你追随齐六之事,还敢当先唤你一声弟媳。”
阮五姑听得心头一热。她所求不过一个名分,一条归路,如今吴菊亲口许下,便是刀山火海,也甘愿一闯。
四人不再耽搁,连夜起行。一路风沙扑面,昼夜疾驰,衣上尘土越积越厚,眼中却皆无倦意。行了一日一夜,终于赶到营城沙岗村南。远远望去,荒草连天,古冢伏在黄土之间,像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墓门半掩,砖色黯沉,冷气从深处缓缓透出。
吴菊原欲令齐六破墓先入,探清里头虚实。齐六武功极高,胆气又壮,若有变故,也最能应付。阮五姑却执意不许。她急于立功,更不愿齐六先冒险,便向吴菊请命,说自己出身玄阴教,熟知此中暗道与机关,由她入内最为妥当。
吴菊略作沉吟。她料想阮五姑叛离玄阴教的消息未必传得这般快;又想到东方廊伤势沉重,绝无可能逃得如此之远,更不会偏巧来到此处。两相权衡,她终于点头许了。
阮五姑身形一晃,便没入墓门后的阴影。墓内深黑如水,将她吞了进去。众人在外等候,初时还听得见极轻的足音,渐渐连这点声息也无。风吹过荒草,草叶彼此摩擦,发出细碎的响声,反衬得墓中越发死寂。
等了许久,阮五姑仍无半分回音。齐六心中焦躁,几次想纵身冲出,却又顾忌吴菊号令,只得强自按住。吴菊也知情势不对,立时命谈琵琶设法传出暗号,尽快与草上飞取得联络。
天色由昏而暗,月光渐渐爬上柳梢。荒野四下空阔,古墓前的阴影越压越深。吴菊见再等无益,终于向齐六点了点头。
齐六身形一低,悄然掠入墓穴。甫一入内,便觉寒意扑面,四壁气息沉滞,像多年不见天日。墓室极为宏阔,中间为主室,外又覆以高大的套室。套室之外,前室、后室、侧室彼此相连,南面开出墓道。砖面隐约可见环纹、羽纹与方格纹,纹路间残存朱粉,在微弱月光中泛出暗暗红色。
齐六屏息而行,脚下不着声息。入得主室,他才看清东、南、北三壁皆绘有彩画,年代久远,色泽虽已剥蚀,却仍可辨当年笔意。北壁一幅尤为诡异,画中一人佩剑戴冠,立于中央,前方有老者引路,身后侍从相随;半空里又有羽衣之人踏云来迎,左有朱雀振翼,右有青龙盘旋。幽暗墓室中,这些彩像似活非活,映得人心头发冷。
齐六艺高胆大,却知此地凶险,绝不敢稍有轻忽。他贴壁潜行,目光扫过每一处暗角,耳中辨着每一缕细响。
蓦然间,旁边侧室传来一声极低的呻吟。
声音微弱,却带着熟悉的气息。齐六心头一震,立时听出那正是先一步入墓的阮五姑。
齐六入墓之前,龙舌剑已然出鞘。他素来不敢轻看暗处凶险,剑光贴臂,寒意隐隐。此刻听见阮五姑呻吟,心头虽急,手上却未乱。他反手又摘下乌芒夺命环,长剑指向前方,铁环护住胸腹,身形一弹,已贴着墓壁掠入侧室。
侧室之中,冷气沉沉,砖壁斑驳,除了一地积尘,并无人影。
齐六眉头微蹙,身形刚定,那一声低弱呻吟又从前室传来。声音凄微,似痛极而不能忍,又似被人强行逼出。齐六胸中热血一涌,持剑握环,循声疾去。
他才逼近前室,那呻吟却忽又从另一间侧室响起。两声一远一近,一真一幻,像有人在幽深墓室中牵着一根无形丝线,引他东奔西顾。
齐六脚步骤然一停。墓中寒气贴上背脊,他眼底的急怒反而渐渐敛去。敌人既擒阮五姑,便不急于杀她,而是一声声引他乱闯,所求并非立刻取命,而是乱其心神。只要他由忧而怒,由怒而躁,方寸一失,便是对方下手之机。
念头才转过,他嘴角微微一撇,身形已变。新近练成的一气凌波浑元步在足下展开,整个人似轻烟掠水,倏忽扑向主室。将落未落之际,他腰身一旋,乾坤旋随势而出,衣袂无声一卷,已抢在前室门户之前。
果然有人先他一步退入前室。
阮五姑被一名粗壮汉子扶持着,脸色惨白,身上穴道受制,连站立都显得艰难。那汉子目光凶狠,掌指如钩,死死扣着她肩臂。二人身侧,还立着一男一女。
那男子二十八九岁年纪,猿臂蜂腰,面白如粉,细眉斜入鬓角,一双眼冷亮如电。俊美之中,藏着一股阴狠。他身着蓝色劲装,背后斜负一柄长剑,剑鞘长逾寻常,通体冷沉。
那女子正当盛年,腰肢柔软,鬓畔斜簪一朵芙蓉。蓝绸窄衣贴着身形,肤色莹白,面若花开,一双桃花眼转动之间,似笑非笑,柔媚里隐有毒意。
男子神色傲慢,并不先开口。那女子却轻轻一笑,纤掌往腰间一探,随手抖出一条七尺余长的蓝影。那蓝影落在她掌中,竟不似寻常软带,微微蜷曲,似活物一般。
阮五姑一直咬牙忍着,怕出声扰乱齐六心神。此刻一见那蓝影,瞳仁骤缩,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她身子颤了颤,竭力嘶声道:“齐六,当心!那不是绸带,是蓝带子毒蛇!”
她这一声才出,那男子眼中凶光一闪,反手一掌抽在她脸上。阮五姑半边面颊立时红肿,唇角鲜血涌出,一颗断齿也混在血沫中。
阮五姑却连眉也未低。她仰起脖颈,将血水与断齿一并吞下,竟仍拼着最后一口气,向齐六喊道:“打我的人,便是蓝七寸的兄长,蓝四尺!”
蓝四尺脸色一狞,指尖疾落,封住她哑穴。阮五姑唇瓣微张,却再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用一双眼望向齐六。
这两句话传入齐六耳中,胜过千言万语。蓝氏兄妹的来历,他立时有了分寸。
蓝仕赤在江湖中被唤作蓝四尺,并非无因。他那柄百炼青钢剑淬有剧毒,剑锋时有幽蓝寒芒闪动,长短正是四尺。其妹蓝芙蓉自幼与毒蛇为伴,能驯能御,尤爱世间异种。她曾以重金从云贵苗疆求来一条罕见蓝蛇,养成手中兵刃,故而得了蓝带子之名。
齐六得阮五姑点醒,脚下一错,身形半侧。龙舌剑指向蓝四尺,乌芒夺命环则对准蓝芙蓉手中的毒蛇。墓室灯影幽暗,剑锋与铁环一明一黑,将他周身护得滴水不漏。
蓝四尺看着他这般架势,喉间发出一声阴冷怪笑,肩头微耸,语气倨傲道:“姓齐的,你这两年能在江湖上闯出些名声,不过是命好。今日撞见我这柄四尺剑,来年此夜,便该有人替你烧纸。”
齐六不接他的讥讽,只盯着他眼睛,忽然平平问道:“你与蓝七寸,是何关系?”
蓝四尺下巴微抬,冷声道:“他是我亲弟。”
齐六目光未移,继续问道:“他武功在你蓝家算得如何?”
蓝四尺眼中傲色更浓,沉声道:“蓝氏门中,从无庸手。”
齐六淡淡道:“他与你相比,谁高谁低?”
蓝四尺轻哼一声,道:“他尚差我半步。”
齐六手中铁环微微一转,又向蓝芙蓉看了一眼,问道:“若同这位姑娘相比,又如何?”
蓝四尺未曾迟疑,冷冷答道:“也差半步。”
齐六脚下缓缓移了半寸,身形沉稳如山,语声却极淡:“既如此,你兄妹二人一并出手,倒省得耽搁。”
蓝四尺眼角抽动,脸色顿时阴了下来。他握剑的手慢慢收紧,咬牙道:“在我面前如此狂妄,你实在不聪明。”
齐六像是全不在意,问道:“为何?”
蓝四尺唇边露出残忍笑意,一字一字道:“因为你会死得很难看。”
他话音未尽,墓道外忽有一道清冷声音接了过来:“这句话,你还是留着回去说给蓝七寸听罢。”
黄影一闪,吴菊已立在齐六身前。墓中阴暗沉滞,她一身紧窄黄衣如云光初落,眉目清冷,神色宁定。她的美并不夺人眼目,却似深秋寒菊,骨秀神清,尘气难侵。
蓝芙蓉看清来人,面色微变,忙向蓝四尺急声道:“四哥,不可大意。她便是江剑臣的义女吴菊!”
蓝四尺怒意更盛,冷笑道:“江剑臣的义女又怎样?我偏不信世上有这等邪门。”
他话声才起,吴菊素手已动。玉腕轻翻之间,尺二短刀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掌中,刀尖冷冷抵住蓝四尺咽喉。她立在他身前,声音不高,却寒意逼人:“你不过比令妹多吃了几年饭,眼力却差她许多。在我面前逞凶,你还不配。”
蓝四尺瞳孔微缩,脸上凶色忽然一收。他手掌一松,长剑落地,随即垂首道:“蓝四尺有眼无珠,还请二小姐饶过这一回。”
齐六心中一动,已觉此人狡诈,正要出声提醒。蓝四尺却抢先深深一揖,语气恭顺道:“多谢二小姐大度。”
他俯身之际,右手已悄然扣住地上长剑。
齐六面色一变,急声道:“师姐,防他剑中机括!”
这句话喊得已快,蓝四尺出手更快。只听剑尖铮然数响,五缕银芒自剑锋中激射而出,细如牛毛,寒光乍现,直取吴菊要害。
两人相距不过七尺,偷袭又在低身拾剑之时猝然发动,换作旁人,几乎无从闪避。吴菊却似早知他不会真降,身形猛然一蜷,柔软得不可思议。她整个人在刹那间卷作一团,避开五根淬毒暗针,又借这一卷之势向前急滚。黄衣在暗室中划出一道轻影,轻灵若惊鸿掠水。
蓝四尺一击落空,心头大骇。未及再变招,吴菊已逼到近前。她蜷起的身子忽然弹直,尺二短刀再一次稳稳抵住他的喉头,刀锋贴肤,寒意直透骨髓。
蓝四尺张了张口,求饶之言尚未出口,吴菊已收刀退开。她竟不再看他,只将目光转向蓝芙蓉,神情平静,语气也淡了几分:“蓝小姐,你兄长两次败在我刀下,并不折损蓝氏门中的名声。你手中那条蓝带子,才真叫我想见识一番。”
蓝芙蓉立在墓室门侧,指间那条蓝影微微游动,蛇身在暗光里泛出幽冷之色。她望了望吴菊,又望了望咽喉两度受刀的蓝四尺,脸上神色连变,先是不甘,继而恼怒,末后竟尽数压了下去。
她足尖在砖地上一顿,声音里仍有三分倔强,却已不敢再逞强,向吴菊道:“今日之事,祸根不在旁人。若非我七哥自恃太过,也不会牵出这场是非。蓝芙蓉今日服输。”
她话音落下,那名扣着阮五姑的粗壮汉子便弯下腰,替阮五姑解开穴道。阮五姑身子一松,险些站立不住,却仍强撑着退到齐六身侧。那粗汉不敢多看众人,转身便向墓外去了。
吴菊看着蓝芙蓉,眉目间寒意稍敛,淡淡含笑道:“蓝氏门中,倒是姑娘最知进退。今日这份情,我与师弟记下了。”
她这话说得轻缓,却如一枚钉子,钉在蓝芙蓉方才那句服输之上。齐六也明白其中用意,握剑立在一旁,并不插言。既已认栽,冉兴自然该交出来,否则这输字便只是空口。
墓中又恢复了寂静。冷风从墓道深处钻入,烛火似的月光斜照在砖壁上,朱粉残痕隐隐发暗。众人各怀心思,谁也不先开口。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那粗汉的脚步声终于从墓道尽头响起。
先映入众人眼中的,却不是老驸马冉兴。
来的是一个苗家女子,身后跟着三个苗服汉子。那女子披着淡玉色轻罗,面上覆纱,衣饰异于中土女子,腰肢纤细,行步极轻。薄纱遮住半张面孔,只露出高挺鼻梁与一双冷艳的眼睛。她肌肤白得近乎瓷色,在幽暗墓室里,更显得妖异。衣上银饰随步微响,腹前一点红宝石光华暗闪,似一滴凝在肌肤上的血。
她身后那三个苗汉,形容粗悍,目光阴鸷,腰间皆悬弯刀,身上带着山泽毒瘴里养出的凶气。
齐六见她现身,心头也不由微微一震。吴菊目光在那女子身上一掠,亦暗自留神。此女美则美矣,却非寻常柔美,眉眼间藏着冷毒,如花下伏蝎,色泽越艳,越不可近。
蓝芙蓉一看清来人,神色骤变,失声道:“玉蝎子!”
那粗汉已扑通跪倒在蓝芙蓉脚前,满脸惶惧,伏地道:“大小姐,小的该死,老驸马已落入……”
他一句话未完,那苗女已轻轻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却带着寒意,像银铃落入冰水。她缓缓抬起眼,扫过吴菊、齐六,又望向蓝氏兄妹,笑道:“照你们汉人的说法,这一着该叫黄雀在后,可对么?”
这一句话已说得明白。老驸马冉兴此刻不在蓝氏兄妹手中,而在这苗女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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