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玄幻奇幻 > 孤刀扶龙 > 第192章 豁然开朗

第192章 豁然开朗(2/2)

目录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吴菊神色未动,心中却已另作权衡。她向蓝四尺、蓝芙蓉轻轻一挥手,声音平静道:“你们兄妹可以走了。”

蓝四尺一怔,蓝芙蓉亦有些意外。两人方才还在刀剑边缘,此刻忽得脱身,反倒一时不敢轻信。

齐六见他们迟疑,冷声道:“我师姐既已开口,便不会反悔。你们走便是。”

蓝四尺仍斜眼看他,脚步却未动。齐六目光一寒,又道:“今日放你们离去,是今日之事。来日你们若要替蓝七寸讨债,或另寻场子,那又另算。”

蓝四尺听得此言,再无迟疑,转身便走。他本就不愿在此多留,身形一闪,已向前室门外掠去。蓝芙蓉随在兄长身后,刚要跨过门槛,忽然回身,向齐六轻轻招手。

她眼中少了方才的毒意,多了几分难辨神色,低声道:“齐六,你过来。”

齐六皱了皱眉,并未即动。吴菊怕他犯拧,抬手推了他一下,扬声道:“蓝姑娘若有话,但说无妨。”

齐六不敢违她,只得上前数步,停在离蓝芙蓉尚有一段距离处,目光警惕地望着她。

蓝芙蓉又招了招手,示意他再近些。齐六心里暗自冷笑。他这半年连番吃亏,祸端多与女子有关,如今便是天塌下来,也不肯轻易贴近一个女人。

吴菊看出他的念头,身形忽如乳燕横掠,一面挡住那苗女银花,一面靠近齐六,抬脚踹了他一下。她压低声音道:“你在江湖上走了这两年,怎地还如此不开窍?人有两耳、两眼、两鼻孔,却只生一张嘴,便是叫你多听、多看、多察,少逞口舌。”

齐六被她训得无言,只得又向前挪了两步。

蓝芙蓉这才将声音压低,朝那苗女方向轻轻一指,道:“令师姐敬我一尺,我便还她一丈。此女乳名银花,江湖上唤作玉蝎子。她还有一位同门师姐,名叫金花,绰号黑修罗。她们近来受雇于十六王爷费杨古府中。”

齐六眼神一动,刚要退回,蓝芙蓉又低了声音,道:“听闻替她们牵线的,是费杨古身边两名侍卫。”

齐六正欲道谢,吴菊已在旁淡淡开口:“蓝姑娘可知那二人姓名?”

蓝芙蓉迟疑了一瞬,终究没有隐瞒,轻声道:“一个名叫铁碧血,江湖人称一箭准;另一个名叫乌追云……”

她话未说完,齐六脸色骤然大变,抬手截住她的话,齿间迸出寒声:“原来这两个恶鬼藏在费杨古府里。”

蓝芙蓉还未问他是否相识,齐六身形已然翻转。龙舌剑一声清吟,寒光暴起,似一道冷电劈开墓中阴影。

此时齐六的神情,与方才大不相同。眉间那一点少年意气尽数敛去,只余森冷杀机。握剑之人,仿佛从血仇深处走来,浑身都罩着一层令人心寒的戾气。

吴菊一见他这般神色,立知杀心已起,急声道:“留活口!”

可齐六身已动,剑已发。剑光如奔雷,直向前室中人卷去。

那蓝氏兄妹麾下的粗汉见势不妙,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欲逃走。谁知他才拧身,左侧一名苗服汉子已抢先动手。弯刀寒光一落,粗汉头颅半边被斩开,鲜血溅在砖地上。

齐六眼中杀意更盛,冷喝道:“你也该死。”

喝声未落,龙舌剑已化作一点寒星,疾射而至。那苗服汉子弯刀尚未收回,胸口便被剑锋贯入。齐六出剑之快,使人几乎看不清他如何踏步,如何递剑,只见寒光一闪,血色已现。

玉蝎子银花脸色微变,眼中笑意终于消失。

也在这一瞬,吴菊手中短刀发出一声清越刀鸣,身形一闪,拦在银花面前。她没有去管齐六杀敌,只把这最难测的苗女截住。

剩下两个苗服汉子见同伴顷刻毙命,震惊之下,竟一左一右向齐六夹攻。齐六足下斜移,抢占偏锋,龙舌剑顺势横卷。剑光吞吐,似一线长虹在幽暗墓室中骤然亮起,其中一人刚举刀扑上,咽喉已被剑锋掠过,身子僵了僵,仰面倒下。

最后一个苗汉脸色发青,知道逃亦无路,只得狂吼一声,挥刀护住周身。刀势虽猛,却已失了章法,只剩困兽之狠。

齐六撮唇长啸,啸声尖厉,震得墓壁似有回音。龙舌剑顺势压下,剑势如破竹,寒芒逼得那苗汉连连后退。那苗汉惊惧之下,拼命封出一刀。

齐六冷哼,剑锋陡然上挑又倒挂而落,似银河从天倾泻。寒光贴身而过,刹那间穿透那苗汉前后心。齐六收剑入鞘时,那苗汉仍立在原地,片刻之后,才重重倒在砖地上。

另一边,吴菊与银花也已交上手。

吴菊早年用蕉叶剑,后来遵义母遗命,弃剑用短刀。十三年来,她在江剑臣身边受教,刀中精微早已尽得其神。平日里她眉目清逸,若远山寒菊,不染尘埃;可短刀一出,整个人竟像从幽冥中走来的冷影,清丽仍在,杀气却已透骨。

银花并非寻常女子。她身形灵便,反手拔剑,脚下专走边锋。她攻势狂野,忽左忽右,腰身一折,剑尖便从不可思议处钻出;再一旋身,已贴近吴菊肋下。

吴菊轻叱一声,短刀横出,冷焰刀法随手展开。刀光不长,却极冷,像暗夜中忽生的一簇青焰,每一寸锋芒都贴着银花要害而去。

银花年纪虽轻,近身搏杀的经验却极老辣。她挫腰、扭身、缩颈、藏头,身形柔若蛇行,剑势也随之翻转,时而急刺,时而回掠,试图抢入吴菊刀圈之内。

吴菊唇边泛起一丝冷笑,进退之间快若电光。她不与银花争一时之急,只将短刀化作一片逼人的寒芒,层层罩下。银花被刀势压得退无可退,眼底凶光一闪,终于使出压箱底的本事。

她娇叱一声,剑势忽然大变。只见剑光乱涌,细碎如雾,层层叠叠漫开,仿佛群山忽被寒烟锁住,又似银蛇千百条一齐乱窜,刹那间将吴菊身前尽数笼住。

银花剑势乍变,寒光如雾,乱影层叠,将吴菊身前数尺尽数罩住。墓室幽暗,剑锋折出的银芒忽聚忽散,竟似千百条细蛇在冷烟中穿行。

吴菊眸光微凝,唇边忽然绽出一声清喝。她没有回头,只向齐六道:“看清楚。”

话声未落,她腕间短刀已然挥出。那一刀初起时极静,似乎只是一抹冷光从袖底掠过;待到刀势展开,四下空气骤然一紧,竟似天地之间有无数悲声同时涌起。女幽灵昔年所传的呼天唤地,此刻在她手中施出,刀意沉寒,气象惨烈。

一阵密如急雨的金铁交鸣之后,银花剑上乱窜的寒芒忽然散尽,吴菊刀光也在刹那间收敛。

墓室里静得出奇。

银花立在原处,面色灰白,手中长剑垂向砖地。她胸前起伏几乎看不出来,鬓边却已挂满冷汗。吴菊那柄尺二短刀稳稳抵在她身前,刀尖贴着肌肤,只差半分便可取命。

吴菊望着她,声音冷淡道:“凭你这点本事,也敢受人重金,替人卖命?”

这话极伤人,银花却没有恼怒。她眼中惊惧未退,反而死死盯着吴菊手里的短刀,过了片刻,竟低声问道:“女幽灵与你如何称呼?”

吴菊听见“女幽灵”三字,眼底微微一暗。义母吴艳秋的音容,仿佛在墓室寒气中一闪而过。她收回短刀,语气也低了些,道:“她老人家是我的义母。”

银花垂下眼帘,轻声道:“失敬。”

她身形随之微微一屈,似要敛衣行礼。吴菊方才触及义母旧事,心神不过一动,银花指间已有寒芒脱手飞出。那柄飞刀细窄无声,贴着暗光直取吴菊要害。

变起于一息之间,生死只在寸许。

吴菊身子骤然贴地旋开,黄衣擦着砖面一卷,右臂同时振起,短刀斜斜划出。银花飞刀既出,便已横身闪避,仍觉左肋背后一凉,冷意直透骨髓,随即便有灼痛涌起。她反手一摸,掌心满是鲜血。

银花天性凶悍,受伤之后反激出野性,牙关一错,竟还要再取飞刀。吴菊眼神顿寒,玉腕翻转,短刀光华陡盛,竟使出冷焰刀法中极快的一式。

九九归一。

刀声破空,尖锐刺耳。九道刀芒几乎同时绽开,寒光逼得人睁不开眼。银花身形才欲退,已觉胸前、腹间、两肋处冷意连连掠过。待刀光敛尽,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衣上裂开九处,血痕细而深,分寸拿捏得可怖。只要吴菊稍稍加重一线,她此刻已非站着的人。

银花终于失声道:“你竟会冷焰刀法?”

吴菊没有回答,只淡淡一笑,收刀入鞘,向后退了半步。

银花方才一口气撑住,此时心神一懈,只觉浑身力气尽数散去。她背靠墓壁,慢慢滑坐在地,脸上既有惊惧,也有说不出的茫然。

吴菊转向齐六,神色重又沉静,吩咐道:“蓝氏兄妹已走。你有话快问,不可误了营救老驸马。”

齐六忙上前,目光仍带寒意,盯着银花问道:“铁碧血所用暗器,可是断魂甩手箭?”

银花抬起头,喘息未定,却仍答道:“是。”

齐六又逼问道:“那个姓乌的,所使暗器可是来去如电的穿心刀?”

银花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疑色,答道:“不错。”她顿了一顿,忍不住反问道:“你当真见过他们?”

齐六面色森冷,咬牙道:“岂止见过。”

吴菊看他神色不对,冷冷瞪了他一眼,不让他再被旧恨牵走心神。她转而望向银花,语气忽然缓和下来,道:“银花,你可愿随在我身边?”

银花一怔,唇动了几下,却半晌说不出话。她方才连番受制,此刻又被吴菊忽然相问,心中惊疑、惭愧、戒备,一时全都涌了上来。

吴菊见她局促,微微一笑,道:“你不必怕。我不是要你做侍婢,也不要你低声下气伺候我。你若愿来,我便把你当朋友看。”

银花神色更窘,低声道:“我并非嫌弃。我只是……只是自知粗鄙,不懂规矩,也无多少本事,不配留在你身边。”

吴菊走过去,弯腰将她扶起。她伸手轻轻抚过银花脸颊,声音低柔,却极真切,道:“如今江湖中人见了我,多半肯给几分颜面。说到底,并不是我真有多少了不得,而是因为我义父名重天下。若剥去这一层,我与你一样,也不过是天地间一个无依之人。”

银花抬眼望着她,眼中的凶悍渐渐散了。吴菊这句话没有收买之意,却偏偏击中了她心底最软的地方。她原是野性难驯之人,此刻竟不由自主向吴菊靠近了一步。

吴菊叫她取出金创药,亲手替她敷好伤处,又细细包扎妥当。墓中方才还刀光血影,转眼之间,二人竟并肩走出,倒像从未生死相搏过。

齐六从银花口中得知,老驸马冉兴已被转押在龙王庙。那庙建在一道斜坡之下,周围古松环抱,枝叶苍翠,遮得庙宇静深幽僻。若无内情,寻常人即便路过,也只会当作一处久废小庙。

为表明自己已归向先天无极派,银花一路上又主动吐露内情。她随在吴菊身侧,低声道:“老驸马削发藏身大黑山一事,最初是铁碧血从一个市井鼠辈口中偶然听来。那人贪图更多赏银,便专程寻到我师姐。”

吴菊一听便明白其中关节。她脚下不停,带着众人向龙王庙疾行,唇边露出一丝冷笑,道:“这便是人算不如天算。铁碧血若不贪这一脚,老驸马此刻只怕早已被送入摄政王府。到了那时,若想救他老人家出来,非得惊动我义父不可。”

她恐怕齐六未能尽解,又接着道:“铁碧血胆子不小,竟敢在多尔衮、阿济格、费杨古三家之间敲竹杠。他这一贪,倒把他与乌追云的狐狸尾……”

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齐六脸色已变。

那是一种冷到近乎残忍的神色。龙舌剑锵然出鞘,剑啸骤起。齐六脚下一弹,人已如离弦之箭,向前方古松之间疾扑过去。

一声低吼从一株两人合抱的老松后传出。黑影猛然暴起,像饥狼自暗处扑食,直迎齐六剑光而来。

二人乍合即分,分而复合。剑影、黑影交错如电,三招连拼,快得几乎不容旁人看清。第三招过后,两人各自侧翻落地,衣袂带风,脚下尘叶翻飞。

银花看清那黑影身法,低声惊道:“黑煞神。”

她话音才落,又有一道黑影贴地卷来。那人尚未近身,一柄虎头钩已从低处暴起,直袭齐六右肋,角度阴毒,时机也狠。

齐六怒骂一声:“卑鄙。”

他身形化作狂风,剑光快若闪电。一招断指残腕斜斩而出,那人持钩右手齐腕而断,连同虎头钩一并坠在地上。断手之人仰面跌坐,惨叫只发出半声,齐六已旋身振腕,龙舌剑脱手飞出,化作一溜寒芒,贯穿其前后心。

黑煞神趁此间隙,贴地翻滚,袖中接连飞出四口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四刀分取齐六喉下天突、左胸天池、腰间带脉、脐下关元,皆是中则立毙的要穴。

吴菊与银花同时看出,这已不是寻常交手,而是以命换命的恶斗。起得突兀,落得也必极快。只片刻之间,地上已横下一具尸体,而齐六仍立在风中,杀气未散。

吴菊心头稍宽,却仍提醒道:“留活口。”

齐六左手握住乌芒夺命环,右手扣住三枚饮血环,目光锁定乌追云,一步一步逼近。黑煞神乌追云脸色阴沉,刀光一闪,竟抢先拼命攻来。他知道此时若退,只会死得更快,便使出全身力气,孤注一掷。

齐六忽然狂笑一声,不退反迎。

两人交错的刹那,齐六左腕猛振,乌芒夺命环破空飞出。他身形同时斜飘七尺,避开乌追云拼死一刀。乌追云一刀落空,势子收不住,踉跄前冲,背后已被铁环划开一道深长血口,鲜血如泉涌出。

齐六扭身旋回,身子尚未落地,左脚已踢中乌追云期门穴。乌追云闷哼一声,身形软倒。

齐六却没有停留。他的身影一晃,已掠入龙王庙中。庙内光线昏暗,香案倾斜,神像斑驳。一个中年大汉正欲回身,齐六立掌如刀,一掌劈在他左颈根处。那人连声音都未及发出,便向前扑倒。

那中年大汉原守在龙王庙内,心中所恃,便是庙外有一箭准与黑煞神两人相护。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来人竟能在转瞬之间撕破这两道凶险防线,更不曾料到齐六身影一入殿,掌势便如山岳压顶。

那一掌劈在他左颈根处,沉重得几乎不似血肉之手。中年大汉颈骨立时碎裂,肩骨亦随之陷下。他只发出半声嘶哑惨叫,身子便向下挫去,一口鲜血喷在斑驳砖地上,性命已随那口血一并泄尽。

殿内负责看守老驸马的两名大汉,被这骤然而来的变故惊得一怔,尚未明白庙外出了何事,齐六已猝然欺近。

他右掌反削而出,先砸在左侧那名大汉面门。骨裂声沉闷响起,那人鼻梁塌陷,双目亦被掌风波及,霎时涕泪横流,身子翻滚着栽倒在地。齐六掌势未尽,手腕一翻,人影已向左侧横移,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随即他左肘向后一撞,准准捣在右侧那名大汉心口。那人胸中气息骤断,仰面摔倒,再也挣扎不起。

银花跟着掠入殿中,亲眼看见齐六顷刻之间连毙三人,出手之准、之狠、之疾,皆令人心寒。她心中暗暗一凛,竟有几分庆幸。若非自己先前见机得早,甘愿归在吴菊身边,此刻地上鲜血之中,未必没有她一份。

便在此时,殿外忽有剑气破风。

一道身影如疯虎般扑入,剑光森寒,直扎齐六后心。齐六察觉杀气临身,腰身一塌,整个人向前低伏扑出。那一剑贴着他背脊掠过,只差分毫,便可将他贯穿。

来人年岁不大,约莫三十上下,剑法却极熟极狠,一招走空,左腿立即贴地横扫,劲力刚猛,直取齐六下盘。齐六像早已料到他有后着,身子下挫之后并不急起,反而借势旋身翻滚,飞脚踢向对方右腕。

那人手腕一麻,掌中长剑脱手落地。他心知不妙,转身便要退避。齐六却已弹身而起,上身一挺,右掌如巨斧开山,狠狠劈在他后颈。那人头颅猛地低垂,身躯抽搐几下,颈骨已折,性命再难留住。

老驸马冉兴被囚在殿中,衣衫虽乱,须发已削,神色却仍沉定。他毕竟曾为皇亲国戚,久历庙堂风浪,虽身陷敌手,生死一线,眉目之间仍无怯意。

吴菊曾与老驸马有过一面之缘,此刻上前行礼,随即将齐六匆匆引见。草上飞孙子羽也在谈琵琶陪同之下寻到此处。众人见老驸马尚在人间,心中皆松了一口气。

冉兴望着眼前众人,原本强自持住的神色渐渐生出悲凉。他抬手摸了摸削去头发的头顶,眼中老泪忽然滚落,声音低沉而哀痛:“先皇于煤山殉国,贾学士奔走号哭,王承恩随驾尽忠。冉兴身为国戚,受三朝恩荣,到了末了,却苟活至今,实在无颜再见故主。”

孙子羽神情肃然,上前低声劝道:“老人家不必如此。大厦既倾,岂是一木所能支撑。况且老人家年逾花甲,能留此身,未必不是天意另有托付。”

殿中悲意尚未散去,齐六已抽出空来,转身走向被制住的乌追云。

乌追云身材粗大,面貌黑丑,可一双眼却极活。此人是江湖中积年的老手,自被齐六留下活口那一刻起,便一直在心中盘算脱身之法。此时见齐六走近,他不等对方开口,便先冷笑一声,抢着道:“落在你齐六手里,我乌追云认栽。可我也知道,你为何暂且不杀我。”

齐六垂眼看他,声音冷硬:“知道便好。”

乌追云眼珠一转,索性把话挑明,沉声道:“咱们不绕弯子。你若真想解开压在心头那桩旧疑,便当着众人的面亲口应我。只要我把事情说清,你放我离去。”

齐六冷笑,道:“你这条命,开价倒不低。”

乌追云也跟着笑,笑意阴沉:“铁碧血已死,当年那件事,活着的人里只有我知道底细。你心里明白。”

齐六沉默未语。

乌追云见他不答,便又道:“十三年前,铁掌神抓邱龙吟明明被你与长工拖到后园埋下。可十二年后,他却像死人还魂,在虎牢关设伏,几乎要了你六指金环的命。此事你若要弄明白,便只能答应我。”

齐六忽然站起身来,不再说话,只一步一步向乌追云逼近。每一步都极慢,却带着森冷杀意。乌追云脸上强作镇定,眼底却已有惧色浮起。

吴菊在旁看着,忽然出声道:“师弟,答应他。”

齐六似是一怔,回头看她。

吴菊目光平静,语气却加重了些:“答应放他。”

齐六这才像极不情愿般点了点头。

乌追云心中大喜,生怕齐六反悔,立刻开口道:“我也不瞒你。十三年前袭击尊府,我与铁碧血二人,是向铁掌神抓索了六千两花红。先付一千两,事成之后再付余数。谁知刚一照面,堂堂铁掌神抓、江湖上号称小诸葛的邱龙吟,竟被人用一双竹筷射瞎双眼。那血顺着两颊淌下来,红得吓人。紧接着,他又被你一棍打翻在地。”

吴菊听到此处,眸光一动,故意顺着他的话道:“死人总不会追着活人讨还定金。这一千两,倒便宜了你们。”

乌追云嘴角抽出一丝诡笑,低声道:“起初我二人也被吓住。后来逃出一段,才渐渐觉得不对。”

吴菊道:“讲明白些。”

乌追云面上露出几分难堪,却仍道:“我二人联袂逃开不久,铁碧血忽然停下,对我说,咱们不能为了一千两银子白白沾血。他那意思,我一听便懂。既然没人追来,倒不如回去,把邱龙吟身上余下的银票取走。”

吴菊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那等风云突变之时,你们竟还惦记死人衣袋里的五千两银票,果然是要钱不要命。”

乌追云脸色一沉,恨声道:“谁知到头来,竟是空欢喜一场。”

吴菊看着他,故意问道:“难道你们没寻到埋尸之处?”

乌追云顿足道:“寻是寻到了,可早被旁人抢先一步。”

齐六本已强压心绪,听到此处,终究再难忍住,脱口问道:“是何人?”

乌追云还未说出那人姓名,殿外忽传来一个女子声音,幽冷而分明:“那人,便是传你武艺的恩师,叶梦枕。”

话音落下,殿门外人影已现。来者一身阴气沉沉,竟是吴菊旧日的师父,九幽黑姬阴海棠。

吴菊脸色微微一变。

九幽黑姬阴海棠立在殿门阴影里,面上浮出一缕苦涩笑意。她看着吴菊,声音沙哑而低:“以你如今的修为,抬手之间便可取我性命,又何必为我变了脸色?我此来,并非寻衅,只是替人送一封绝笔。”

齐六心头猛地一沉,仿佛有一只冷手攥住了胸口。他霍然转身,脸色已变,声音也失了平日沉稳:“是谁的绝笔?”

阴海棠唇角颤了颤,眼中泪光骤然涌出。她艰难吐出两个字:“梦枕。”

这两个字一落,殿中诸人皆觉寒意陡深。

齐六自幼随叶梦枕学艺,前后十二年。纵然邱龙吟死而复生一事早在他心中埋下疑影,可叶梦枕于他而言,终究似师似父,恩义牵连,非旁人所能轻易割断。如今“绝笔”二字入耳,便如晴空惊雷,将他心头那点强撑的冷硬击得粉碎。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伏身痛哭。

乌追云一直伏在旁侧,虽被制住,眼珠却未有片刻安分。他等的便是众人心神一乱。此刻见齐六悲痛失态,吴菊目光也为阴海棠所牵,乌追云身子忽然向后一仰,借势施出金鲤倒穿波,整个人贴地射向殿外。

他快,吴菊更快。

刀鸣骤起,寒光一闪,吴菊已拦在他身前。乌追云身形急顿,惊怒交加,嘶声道:“你们方才明明答应放我走!”

吴菊短刀横在掌中,眉目冷静,语气淡淡:“答应让你走,确有此事。可没答应让你完完整整地走。”

乌追云本就伤势不轻,此时为了活命,牙关一咬,袖中三口柳叶飞刀同时射出。三道薄冷寒光分取吴菊上中下三路,角度皆毒。

吴菊腕间一翻,短刀化出三点星芒。只听几声清响,三口飞刀尽数被磕飞。她身形不退反进,尺二短刀已抵在乌追云喉结处,刀尖压得他喉间皮肉微微下陷。

银花正在旁侧,见机极快。她腰身轻轻一拧,纤指弹出,正中乌追云气海穴。乌追云身子一震,丹田气息顿时散乱。

他怒极,张口便要辱骂。才吐出一个恶毒字眼,眼前便有寒光一晃。吴菊短刀轻轻一掠,乌追云两道眉毛已齐根削落,连皮肉都未曾伤着。殿中众人见这一刀,心中皆是一凛。

乌追云成了废人,再不敢逞凶。他垂头丧气,只得将最后所知吐出,又供出京城油子刘二孬早已被人掠入费杨古王府。说罢,他再无半分凶焰,拖着伤躯,灰败离去。

齐六这才颤着手拆开叶梦枕留下的书信。

纸上字迹已显衰弱,起笔尚稳,越到后来越见枯涩。信中写道,人在将死之时,言语多半近于真切。十三年来,有些话堵在胸中,临终之际已不能再瞒。当初收齐六为徒,并非全出仁心,而是另怀算计;后来虽真有师徒骨肉之情,早年铸下的大错却已无法弥补。竹筷伤邱龙吟双眼是假,借此施恩才是真;催齐六埋尸是假,暗纵邱龙吟脱身才是真;齐六之父伤势沉重是假,被故意拖延而死才是真。诸般谋算,早有预设。归根究底,皆牵在江剑臣身上。信至末尾,笔画已乱,只留下几句余意:恩也好,仇也罢,如何取舍,全凭齐六自断。

署名处,是叶梦枕绝笔。

齐六看完,双手捧着那纸,哭声再难压抑。他伏在地上,泪落如雨,哽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父仇师仇,皆压在我身上。齐六今日立誓,此生若不取多尔衮性命,便死不瞑目。”

吴菊上前,一脚踹在他身侧。她眼中亦有不忍,声音却冷:“男儿流血不流泪。你便哭到天明,能把多尔衮哭死么?”

齐六强忍悲声,抬起头来,眼中血丝密布,却已渐渐恢复清明。他向吴菊抱拳,低声道:“请师姐指路。”

吴菊没有立刻回答。她那双乌黑灵动的眼睛先在阮五姑身上一停,又望向草上飞孙子羽,末后缓缓落在银花脸上。银花被她看得心头微动,却不知她心中已转过多少念头。

齐六报仇心切,忍不住问道:“师姐已有计较?”

吴菊从银花脸上收回目光,唇边浮出一点淡淡笑意。那笑意清浅,却藏着锋芒。她缓缓道:“此计未必能立时取多尔衮性命,却足够叫他寝食难安。”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