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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勾心斗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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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尼达才觉一缕香气从鼻端轻轻拂过,那少妇已到了桌前。

她身形停得极近,衣香淡淡,眼波却浓,唇边噙着一点柔笑。灯火照在她鬓边,映得眉目愈发明艳。阿尼达本是荒淫成性的王府纨绔子弟,方才只远远瞧见她,已觉心痒难禁,此刻近在眼前,再从她丰润腰身与妩媚神态上一掠,整个人便像被定住一般,连手中的酒盏也忘了放下。

少妇并不避他目光,反倒从容伸手,将桌上的酒壶取了过去。

阿尼达喉间一紧,语声竟有些发滞。他睁着那双凸眼,盯住她指尖,低低道:“你……你当真肯给我斟酒?”

少妇微微偏首,长睫一扬,那双含笑的眼睛像水光在灯下荡开。她柔声道:“世子如此问,莫非奴家还不配近前?”

阿尼达忙道:“哪里,哪里。”

少妇这才嫣然一笑。

她不笑时,已有三分勾魂颜色;这一笑,灯影、酒香、脂粉气仿佛全被她收入眉间。阿尼达心头欲火骤炽,竟觉身子发僵,魂魄浮浮荡荡,好似不在胸臆之中。

就在此刻,饭厅中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张桌子被人掀翻,杯盘碗盏碎了一地,酒水混着菜汁四下飞溅。阿尼达猛地一颤,若非同席那虬须猛汉眼疾手快,伸臂将他一把扶住,他已当众跌在桌下。

饭厅里众人一时全望了过去。吴菊与齐六也看得分明,那掀翻桌子的,正是隔壁那名耳边生着一撮黑毛的雄伟汉子。

阿尼达先是被吓得失态,继而想到自己在这明艳少妇面前丢了颜面,心中羞怒交加,哪里肯忍。他一掌撑住桌沿,猛然站直,怒声喝道:“是谁这般大胆?”

瘦猴般的曹七立刻窜出,急着在主子面前讨好。他伸手指向那一撮毛汉子,尖声道:“世子,是这小……”

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他左颊已重重挨了一掌。那一巴掌来得极快,曹七身子一歪,险些扑倒在地,脸上五道指痕顷刻浮起。

阿尼达脸色顿时涨红。曹七挨打,打的也是他的脸面。他怒气上冲,指着那汉子厉声道:“曹七,给我杀了他!”

谈琵琶坐在一旁,冷眼瞧着,忽然轻轻一笑,压低声音向吴菊道:“这瘦猴今夜多半要成死猴了。”

吴菊自入厅后便一直沉思,听见这话,眉心微微一动。她看了那一撮毛汉子一眼,低声道:“此事未必只是争风吃醋。”

曹七此时已是骑虎难下。明知自己绝非那一撮毛汉子的敌手,可主子一声令下,他又不敢不上。他眼珠乱转,忽然身形一低,贴着地面滚了过去,右手从袖底翻出一柄短匕,阴毒地撩向对方下盘。

那一撮毛汉子嘴角微撇,眼中露出冷笑。他上身不动,只左脚向前一点,正点中曹七握匕的腕骨。曹七手腕一麻,短匕脱手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下一瞬,那汉子脚尖又在匕柄上一送。

短匕贴地弹起,寒光一闪,直没入曹七小腹。曹七双目暴突,身子猛然一弓,喉间发出半声闷叫,便捂着腹部倒了下去,血很快从指缝间涌出。

齐六眼神一凝。

那汉子始终未曾离席,神色也不见半分波动,踢腕、挑匕、杀人,一气之间干净狠准,毫无多余之势。齐六只看这几下,便知此人绝非寻常江湖莽夫,而是惯于取命的暗杀高手,且必是重价难请之辈。

他稍稍俯身,向吴菊低声问道:“小师姐识得此人么?”

吴菊看着那汉子,声音细得几乎不可闻:“野狼贺坤。”

齐六心头微震,又轻声问:“他的来路?”

吴菊目光不移,只吐出几个字:“黑心烂肺。”

二人问答极短,饭厅那边却已又起波澜。

阿尼达见曹七顷刻毙命,惊怒之下,嗓音都变了。他指着贺坤,声嘶力竭地喝道:“大庭广众,你仗着谁的势,敢当面杀人?”

贺坤慢慢抬起左脚,又懒懒放下。他没有开口,意思却明白之极:杀人凭的不是旁人权势,而是脚下功夫。

这一下冷峭而讥诮,饭厅中许多食客忍不住发笑。笑声虽低,却像细针一样刺在阿尼达脸上。

同席那虬须猛汉脸色沉下。他向前跨出三步,魁伟身形顿时隔在阿尼达身前。那双虎目先扫过曹七尸身,又落在贺坤脸上,随后抬手指向已经退回窗边桌前的明艳少妇,沉声道:“朋友,你同那女子,是一路人?”

贺坤冷冷看他,语声硬得像铁:“从前不是。”

虬须猛汉又逼近一步,目中凶芒渐起:“如今又如何?”

贺坤唇边冷笑更深:“还算不得全是。”

虬须猛汉一怔,显然未听明白,声音更沉:“此话何意?”

贺坤撇了撇嘴,目光斜向那少妇,慢慢道:“意思很浅。”

虬须猛汉压着怒气,道:“说。”

贺坤语气淡漠,却字字带刺:“如今我打算同她一路。”

阿尼达听得大怒,冷声斥道:“你倒会痴心妄想。”

贺坤看也不看他,只将嘴角一挑:“痴心妄想的是你。你若不信,问她便是。”

阿尼达素来横行惯了,哪里肯认输。何况曹七已死,自己又当众受辱,若再让这少妇落入旁人手中,颜面便全无存处。他强压怒火,转头望向窗边那少妇,脸上又勉强堆出笑意:“美人儿,他方才的话,你可听清了?”

饭厅里血腥气渐重,曹七尸身倒在一旁,地上酒菜狼藉。那少妇却仍坐得端然,鬓发不乱,笑意不失,仿佛眼前死的并非人,只是一只杯盏落地。她抬起眼来,声音清脆柔婉:“奴家听清了,字字都听清了。”

阿尼达急道:“既然听清了,你自己说,是愿意跟着本世子,还是愿意随他走?”

少妇似乎为难,眼波在阿尼达与贺坤之间轻轻一转,唇边露出欲言又止之态。她低低道:“我……你……”

阿尼达见她迟疑,心中以为有机可乘,忙从左腕上褪下一串珠子,又解下腰间悬着的汉玉佩,随即自怀中取出一大叠银票,全数掷在桌上。珠光、玉色、银票铺开,在灯下晃人眼目。

他望着少妇,笑得越发放肆:“只要你肯陪我,这些全归你。”

贺坤连看也不多看那些财物,只冷冷一咧嘴:“东西再贵,也只诱得活人。”

少妇脸色倏然一白,指尖微微一颤。她望向贺坤,声音发抖:“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贺坤阴恻恻一笑,眼神像夜中野兽盯住猎物:“美人儿,别在真神面前烧假香。凭你方才开口那一声,贺某敢拿脑袋打赌,你早听懂了我的意思。”

少妇眼底惊色更浓,像是此刻才真切意识到眼前之人是谁。她轻吸一口气,颤声道:“你……你是野狼贺坤?”

贺坤微微点头,神情中竟有几分自负。

这一声名号出口,饭厅中气息顿时一变。虬须猛汉脸色也跟着变了变,眼中多出几分戒备。阿尼达则瞪大那双凸眼,似惊似怒,一时竟未立刻发话。

其余食客有的面露惧色,有的悄悄起身,借着灯影向门边挪去;也有人不敢动,只盯着那少妇,看她是否真会走向贺坤。野狼二字,在山海关一带,并非寻常绰号,而是同血债、暗杀、重金买命连在一处。许多人闻名已久,今日亲见,心中都生寒意。

少妇缓缓站起。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珠玉银票,终于没有伸手去取,只垂着眼,向贺坤那边走去。

虬须猛汉忽然双臂一张,身形如虎扑出,直向贺坤压去。贺坤口中发出一声冷笑,身子猛然暴起,迎面而上。

饭厅里的空气仿佛骤然收紧。

二人相距不过数步,顷刻逼近,却又在将触未触之间同时停住。一个曲背躬腰,双手微张,似狼临猎物;一个弯身藏爪,肩臂鼓起,如虎蓄扑势。四道目光在半空撞住,皆有森森凶芒。

吴菊与齐六的眼神也落在二人身上。此刻满厅食客无人再言,连店伙都缩在柱后,不敢喘息。灯火微微摇晃,地上的血迹在光下发暗。

忽听两声低沉厉吼几乎同时响起,贺坤与虬须猛汉已闪电般扑在一处。

他们使的并非寻常拳脚。掌不是掌,爪不是爪,招招皆向喉、眼、肋、腕等险处探去。抓、拿、戳、劈、扯,皆带着贴身夺命的狠劲。二人时而撞翻桌椅,时而滚近柱脚,时而又从地上一跃而起,衣袍碎裂,血点飞溅,看去不像两名武林高手拆招,倒似两头负伤凶兽在狭厅中撕咬。

半个时辰将近,饭厅中杯盘尽碎,桌椅东倒西歪。众人皆屏息而立,眼见二人仍在近身缠斗,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贺坤先低低闷哼一声,身形连晃两下,脚下却仍钉在原处。灯影摇动间,只见他左肩衣衫已裂,血色沿着肩头漫开,湿了一大片。

他脸上没有惧意,反倒像被那一道伤口激起了凶性。片刻之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背脊微弓,腰身下沉,整个人又似一头伏地欲扑的狼,第二次向虬须猛汉扑去。

这一次二人交手更快。两道身影乍合即分,中间只听得“哧”的一声轻响,像是利爪划破衣帛。齐六目光一转,望向那虬须猛汉,隔着摇晃灯火,清楚看见他胸前衣襟裂开一道长口,里面皮肉翻卷,鲜血正从裂处冒出来。

虬须猛汉喉间发出一声低吼,双臂陡张,身子再次纵出。贺坤也不避,迎面撞上。两人这一合,便再没有方才那般乍触即退的余地。

衣片被抓裂,碎布四处飞扬。二人身上裸露之处越来越多,臂上、肩上、胸前、肋下,到处都是血。血染在肌肤上,顺着筋骨流动,灯影一照,越发狰狞。到了后来,他们已全无防守之意,只顾贴身撕扯,抓住哪里便掐哪里,扣住哪里便扯哪里。拳掌招式到了此刻,仿佛都成了多余,剩下的只是最原始也最惨烈的杀意。

饭厅中无人再笑。有人捂住嘴,有人牙关轻颤,有人想退又不敢挪步。齐六久历血战,眼前这一幕仍令他心下微寒。这不是寻常武斗,而是两个早将痛楚抛开的凶人,以皮肉筋骨互相耗命。

唯有吴菊神色如常。她看了片刻,忽然侧过脸,压低声音问齐六:“你可猜得出,那虬须汉是谁?”

齐六怔了一下,目光仍停在场中,低声道:“师姐识得他?”

吴菊轻轻点头。

齐六眉峰一动,追问道:“他究竟是何人?”

吴菊唇边露出一点狡黠笑意,却不立刻作答,只低声道:“我若说出来,只怕你要吃一惊。”

齐六不服,微微摇头:“师姐未免小看我。”

久未开口的谈琵琶也忍不住凑近些,带着几分好奇轻声道:“二小姐也会卖关子。”

吴菊眨了眨眼,附到齐六耳边,说出一个名字。

齐六果然全身一震,眼中惊色一闪而过。

谈琵琶见他如此,愈发忍耐不住,忙将耳朵凑向吴菊。吴菊怕她失声,只先抬手按住她腕子,才低声道:“那虬须汉,便是贺坤的同胞兄长,疯虎贺乾。”

谈琵琶身子一颤,几乎叫出声来。幸而吴菊眼疾手快,伸手掩住她的口,才未惊动旁人。

再看厅中那对兄弟,血拼已愈发惨烈。疯虎贺乾与野狼贺坤,一个如虎,一个似狼,明明同根同血,此刻却比世仇还狠。二人猛扑不休,抓扯不止,血水沿着破衣滴落,地上已有斑斑暗红。

渐渐地,两人的喘息声清楚传入众人耳中。那喘息粗重而破碎,像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搏斗的势子也慢了下来,动作虽仍凶狠,却已不复先前迅捷。两具血迹斑斑的身躯同时发颤,每一次提臂,每一次伏身,都似要耗尽残余气力。

最后二人忽然又一次撞在一起。

这一撞声沉而闷。贺乾与贺坤同时跌坐在地,胸膛起伏如风箱,喉中皆发出近乎野兽临死前的喘声。饭厅内一片死寂,连阿尼达也被这场兄弟血斗震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便在这死寂之中,窗外忽有一点寒光闪入。

那寒光来得极快,映着灯火一亮,直袭阿尼达面门。阿尼达尚未察觉,吴菊双手已同时扬起。左手酒杯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当”的一声,将那枚射入厅中的柳叶刀击落;右手两根筷子随即破空而去,分别射中饭厅两盏灯火。

灯焰一灭,厅中顿时暗下大半。

吴菊低声喝道:“走。”

她这一声不高,却不容迟疑。谈琵琶与齐六同时起身,三人借着骤暗之机,从后窗相继翻出,转眼回到吴菊所居的房中。

入房之后,吴菊先抬手熄了烛火。屋内只余窗缝透进的一线淡光,外头脚步、人声、惊呼声杂乱传来,又渐渐被夜色吞没。她命谈琵琶守在窗下,留意外间动静,随即转向齐六,声音压得极低:“贺乾、贺坤兄弟二人虽有疯虎、野狼之名,往日兄弟情分却极深。今夜竟在众目之下拼成这样,其中必有缘故。那少妇与绿衣女婢,显然同贺坤一路。你即刻从后窗出去,隐身店外,盯住她们三人中任意一个,莫要惊动。”

齐六领命,推开后窗,身形一晃,已没入夜色。他纵上院外一株高树,藏身浓密枝叶之间,居高俯视同源茂四周。夜风掠过树梢,远处关城静沉,店中喧乱渐渐平息,只有偶尔几盏灯火在屋脊间闪动。

一直等到二更时分,齐六才看见一道纤巧身影从侧门掠出。那人脚步轻快,衣影一闪,便向城角方向奔去。

齐六精神一振,悄然从树上滑落,远远缀在她身后。

那身影经过一家灯火尚未熄灭的铺面时,微光斜照,齐六终于看清,那正是窗下那名绿衣女婢。他心中暗暗佩服吴菊料事之准,身形却不敢稍慢,仍隔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松地跟随。

横街尽处,那女婢忽然折入一条小巷。巷中黯淡,墙影深长,夜风从窄巷穿过,带着一股冷意。齐六艺高胆大,没有半分迟疑,贴着墙根跟了进去。

出了小巷之后,女婢步伐忽然加快。她足下轻捷,身形虽纤,却显出不弱的武功根基。她似乎对这一带极熟,穿过两处僻巷,直向西北城墙根奔去。

齐六越发觉得其中有异,便将气息收敛得更细,紧紧追踪。

约莫又行了一里,路边现出一片低矮房舍。那些屋舍都是寻常民居模样,门窗紧闭,灯火全无,四下静得异常。女婢到此放缓脚步,左右张望良久,确认周遭无人,才贴近一扇小门。她先在门环上轻叩三下,随后轻轻推门入内,又回手将两扇门关得严严实实。

齐六知她夜半至此,必有所为,不敢怠慢。他提气纵身,施展七鹰翻云身法,悄无声息地越入院中。

院内黑沉沉一片,墙角堆着破柴,屋檐下悬着一只旧灯笼,却没有点火。齐六才落地,便听正屋中传出一个阴冷的男子声音:“来的可是桂花?”

那绿衣女婢垂手立在正房门外,身子略低,恭谨应道:“是。”

屋中那男子声音一沉,带着不耐烦的怒意:“谁叫你来的?”

名叫桂花的女婢似对屋内之人极为畏惧,肩头微微一颤,声音也发了抖:“五姑。”

屋内男子冷哼一声,似早有预料,随即低斥道:“我就知道是她。你立刻回去告诉她,若再敢乱出主意,纵有姓葛的替她撑腰,我也一样敢收拾她。”

齐六藏在暗处,听到“五姑”与“姓葛的”数字,心念飞快转动。玄阴教中葛伴月之名,他早已听吴菊提起。此刻前后一合,便知这一伙多半与玄阴教脱不开干系,也就是司徒秀暗中布下的人手。

线索已见端倪,齐六心中却不由暗暗埋怨吴菊。若此刻身边多一人接应,一人守屋中男子,一人追桂花,便可两头不失。偏偏自己孤身在此,进退之间,须得取舍。

小门处很快传来轻微开合声。桂花已奉命离去。

齐六伏在暗影里,心中一时难决。是立刻闯入正屋,将屋中男子制住逼问,还是追上桂花,从她身上寻根问底?屋中男子既有身份,若贸然动手,或会打草惊蛇;桂花奉命传话,必还要回到来处,或许能牵出更深一层。

权衡片刻,齐六终究选了稳妥一途。他身形向后一飘,迅速退出矮院,绕路去截桂花。

只是桂花本已心惊,又熟悉此地路径,离院之后走得极快。齐六虽追得紧,待转过两道巷口,那道绿影已如受惊之鸟,脱出了他的视线。

齐六心头一急,连起三纵,扑向前方一座庙宇。

月色斜照,庙宇在两株参天古柏映衬下,轮廓深沉。飞檐如翼,殿脊黯然,古柏枝影横在墙上,如水墨凝成。四周无人声,也无灯火,庄严之中透着荒凉。

齐六翻墙入内,落在前院。院中一片寂静,石阶上积着枯叶,香炉冷落,似已久无人来。他屏息听了片刻,未闻半点动静,便从角门转入后进。

后进仍是死寂。

齐六不肯就此罢手,沿着墙影折向侧边跨院。那里门扉破裂,栏槛朽坏,野草蔓生到阶前,显得更为荒败。他目光扫过院角与破屋,未见人影,正欲转身离去。

齐六正要离开,破败门扉之后,忽然有一线衣影掠入。

那身影纤巧轻捷,虽只一闪,齐六已认出正是桂花。他精神陡振,足尖一点,身形便到了门前,将半掩的破门堵住,掌中剑环微收,唇边却浮起一丝冷笑。

他望着门内暗影,缓声道:“桂花姑娘,既到了此处,何必再藏。”

门缝里露出半张娇俏面孔。桂花非但不惊,反而眨眼一笑,声音甜软:“我正等着你来。既追到此处,便请进来。”

她话音才落,人已倏然缩回屋内。

齐六心中一沉。那门内扑出的霉腐气极重,似多年无人居住。他已断定这间庙屋荒废日久,绝非寻常藏身之处。可人既在内,若就此退开,又怕桂花借势脱身。他左手扣住乌芒夺命环,右手龙舌剑斜护胸前,身形一拧,便从门缝掠入。

他双足尚未沾地,屋角忽有火星一闪。

齐六眼神何等锐利,立时觉出不对,脚尖在地面一触,整个人平平向侧方射出。几乎就在同一刹那,屋内轰然震响,朽梁断折,破瓦碎木倾塌而下,尘灰夹着霉气猛地扑开。

齐六从尘雾中掠出,衣袖也被碎木擦破一角。他落在院中,脸色难看至极。

以他六指金环今日声名,追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婢,竟反被她以空屋机关戏弄,连人影也失了。这口气本已难咽,更令他心中焦躁的是,若空手回去,吴菊那双明亮眼睛只需一瞪,他便知自己免不了一顿责罚。

他压下胸中郁气,纵身上了一处较高屋脊,想凭高远望,再寻桂花踪迹。

夜色沉沉,城中屋舍低矮相连,偶有犬吠从远处传来。齐六才伏下身子,忽见下方窄巷中有一条高大身影踉跄撞入。那人走得东倒西歪,似醉酒归来,每一步却仍透出一股沉重气力。

齐六初时只当是深夜贪杯的酒徒,正欲移目,便听那人停在一户小门前,抬脚踢门。门板被踢得一震,屋内立时响起女子娇笑。

那女子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睡意与嗔意:“二爷若还有气力,只管踢坏了便是,坏了再替我换一扇新的。”

门外那高大汉子压着声音喝道:“少说废话,开门。”

屋里女子仍不急,笑声从门缝里软软透出:“天都快亮了,你偏这时来折腾人。也得容我披件衣裳,总不能就如此见人。”

那汉子似已忍耐到极处,又重重踢了一脚。

屋中女子一面埋怨,一面点灯。灯火才晃起,门外那人已不肯再等,抬腿猛踹,竟将门闩踢断。

门开处,灯光泄出。齐六匆匆一瞥,只见屋内女子果是刚从榻上起身,衣衫未整,忙乱中只将被褥掩在身前。齐六立刻移开眼光,不愿多看,目光却顺势落到那闯门而入的汉子身上。

这一看,他心中不由一震。

那人竟是饭厅中与疯虎贺乾血拼的野狼贺坤。此刻贺坤满身伤痕,衣衫碎裂,血迹纵横,能撑到此处已属不易,难怪行走如醉。

贺坤眼力也极厉害。他才入门,便似有所觉,猛然回头,正看见立在门前暗处的齐六。二人目光一触,贺坤没有惊叫,也没有逃避。他只一伸手,将那衣衫未整的女子推回榻边,又随手掩上门,自己反身走到院中,面对齐六而立。

齐六暗暗点头。此人虽凶狠阴毒,倒也有几分光明磊落。

贺坤满脸血污,眼神却清醒。他先开口,语声沙哑而直:“贺某眼睛还没瞎。阁下方才也在同源茂饭厅里。”

齐六坦然点头。

贺坤盯着他,又道:“那么,我那大哥贺乾,你也认出来了?”

齐六仍点了点头。

贺坤向前逼出半步,身上伤口因牵动而渗出新血,他却似毫无所觉,只冷冷道:“同走江湖,谁也别在明眼人前装糊涂。你既追到此处,便亮出来历,也亮出用意,省得彼此误了性命。”

齐六挺了挺胸,神情平静,直截了当地道:“齐六。”

这两个字出口,仿佛暗夜里炸起一声惊雷。贺坤连退两步,后背几乎撞上门板。他脸上血色本已不多,此刻更添灰败,沉默许久,才涩声道:“夜路走得久了,终归会撞见鬼。”

齐六看着他,淡淡一笑:“我不是鬼。”

贺坤苦笑一声,眼中却仍满是戒备:“若是鬼,贺某倒还敢斗上一斗。可你不是鬼,你是煞星。”

他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带血唾沫,又低声补了一句:“当今天下,最会取人性命的煞星。”

齐六脸色微肃,语声沉稳:“贺老二,话说得重了。我从不趁人危困取命。”

贺坤望着他,笑得更苦:“这话我信。可你既进了宝山,难道肯空手而归?”

齐六眉头微动:“你是说,我既看破了你与贺乾那场苦肉之计,又暗中追你到此?”

贺坤抬眼看他,眼底有一丝讥意,也有一丝绝望:“难道不是?”

齐六摇头:“你想错了。我是追桂花追丢了,误打误撞,才遇见你这头野狼。”

贺坤一怔,似不敢相信:“当真?”

齐六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可动摇的坦然:“我不说诳言。”

贺坤肩头微垂,神情仍未松开多少,低声道:“到头来,也差不了多少。”

二人这番问答之间,屋内女子已披好衣衫。她拉开门走出,鬓发犹乱,脸上却带着几分不耐烦。她推了贺坤一把,埋怨道:“你真是木头做的。人家若有心害你,还会站在此处同你说这许多话么?”

贺坤像没听见她的话,只定定看着齐六,忽然挺直身子,道:“出手吧。”

齐六微微皱眉:“我说过,不杀你。”

贺坤眼中露出一抹痛楚,声音却硬:“死在你齐六手里,我认。若活着落到别人手中,贺某受不起那份罪。”

那女子低声嘟囔,似恨又怜:“没见过你这样死心眼的男人。”

齐六没有再同他争辩,转身便向院门走去。他这一动,贺坤那张沾满血污的脸连连变色,似在一瞬间下了决断。

就在齐六伸手要拉院门之前,贺坤忽然抖腕一掷,一团白影直向齐六脑后玉枕穴飞去。

齐六心中一动,并未动怒,身形旋转,反手一招,已将那团白影收在掌中。入手轻软,竟是一团揉皱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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