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一往情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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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竹素来最疼吴菊,胜过疼惜自己。听得义母竟说早有安排,哪里肯轻轻放过。她纤臂一环,紧紧抱住侯国英细腰,仰脸恳声道:“娘便告诉竹子。只要能遂菊子妹妹这一点心愿,女儿给娘叩头也甘愿。”
话音未落,她已松开双臂,跪在草石之间。
侯国英一生强硬,罕知泪意为何物,此时眼眶却微微一红。她俯视吴竹,声音低哑:“娘这趟特意来辽东,说到底,正是奉你义父之命,要让菊子去大师哥身边照料。”
吴竹身子一震,抬头怔怔望着她。
侯国英知她一时未解,心中酸楚更深,忙低声解释:“不是你听错,是娘心里难受,把话说岔了。可怜银屏多年劳心劳力,身子已……”
她话未说完,忽然五指一紧,将吴竹一把扣住。场中的气势,已在短短数语之间骤然绷紧。
齐六与朱凝玉的争执,已逼到难以回头之处。
齐六被她言辞步步相迫,忽然冷冷一笑,反声道:“朱凝玉,任你舌上生花,也休想叫我相信你对齐六是真心。”
朱凝玉眼神微动,急问:“你为何如此断定?”
齐六扶着武戈,目光寒冷,字字清晰:“其一,你从未真正纠缠我。即便昔日荒镇野店同榻而眠,你也不曾显露半分难舍。其二,你从头至尾未曾把我的生死放在心上。旋风九骑围杀之时,你所虑的,也不过是长白朱家的局面。归根结底,你要的只是齐六这柄刀,要我长久替朱家效命。”
朱凝玉静静听他说完,脸上反而渐渐平定。她轻轻一叹,摇头道:“齐六,你有过几个女子,却仍不懂女子心。”
齐六若非顾念武戈伤势,早已不肯在十八张连珠快弩之前受她言语牵制。朱凝玉正看准这一点,才敢一再以言语留他。她语声转低,眉目间那股凌厉稍稍退去,浮起几分幽怨:“你说我不曾纠缠你。那我问你,若我一开始便死缠不放,哭闹相逼,你肯随我千里迢迢去长白么?”
齐六一时语塞。
朱凝玉不待他答,又缓缓道:“你说我不顾你安危,更是错看了我。你每逢浴血拼杀,我哪一次不在你身旁?若真只把你当作朱家的刀,我又何必一次次将自己也放进险地?”
齐六张了张口,却无言可驳。
朱凝玉的声音忽然一颤,像寒枝上将坠未坠的露:“我承认,我对你用尽心思,设尽法子。可归根到底,不过是不愿你离我而去。”
齐六心头一震。他忽然怕了。
他不怕刀斧加身,不怕群豪合围,却怕这等炽烈又蛮横的情意,把自己一颗早已硬起的心烧出裂痕。念头才起,他已扶起武戈,身形欲动,打算借草丛掩护先行脱身。
朱凝玉身影一晃,施展开乘龙引凤的轻身法,横在他面前。她脸色苍白,眼里却有火,咬牙道:“你当真要逼我下令射你?”
草丛中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笑语:“朱帮主,你未免太小看我这位师弟了。”
笑声尚在风中荡漾,吴菊已俏生生立在齐六上首。她衣袂轻扬,神情含笑,掌中却藏着细小寒光,眼角余意正锁着十八名白衣弩手。
朱凝玉骤然回首,心中又羞又怒。她自恃布置隐密,怎料草丛之中竟有人听了这许久。她脸色一沉,厉声道:“便多一个吴菊,也改不了局面。”
吴菊神色不温不火,只轻轻道:“我不信。”
朱凝玉本不愿招惹吴竹、吴菊二女,可眼下势已骑虎,退一步便再无威信。她纤掌倏然扬起,沿用往日号令十八名女弩手的手势,狠狠向下一劈。
刹那间,场中却没有弩矢破空之声。
那十八名白衣少女仿佛同受一股无形劲力牵制,手中连珠快弩齐齐脱落,叮当坠地。紧接着,十八人身躯一软,竟整齐倒在尘土之中,再无一人能扣动机簧。
朱凝玉瞳孔骤缩。
蓝七寸最是机警狠滑,一见情势陡变,便毫不迟疑,拧身向近旁草丛窜去。他身形才起,吴菊柳腰微折,玉手斜扬,两点细若星芒的珍珠泪已破风而出。
一粒正中蓝七寸哑穴,一粒嵌入他软肋末端的笑腰穴。
蓝七寸身子顿时僵在草丛之前。他张口欲叫,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笑腰穴受击,胸腹间痒麻翻涌,如有千万细针从脏腑里往外钻。他不能出声,只见肚腹一鼓一缩,双肩连连颤抖,先是两鬓汗出,继而热气蒸腾,面色由惊恐转为凄厉,又从凄厉化作狰狞。那无声的狂笑,比惨叫更令人心寒。
朱凝玉见惯血腥毒计,此刻也被蓝七寸这副惨状骇得双腿微软,脸上颜色一时尽失。
吴菊趁机向齐六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带武戈退入草丛。随即她转向朱凝玉,笑意敛去,声音陡然锋利:“朱凝玉,你听清楚。朱言诛虽死在齐六与南宫桂手中,却并非无辜。他背弃长白朱家的旧誓,投到多尔衮麾下,替九门提督那等满手血腥之人张目助威,死在刀剑之下,并不冤枉。”
她语锋一转,直指朱凝玉,眼神不让半分:“再说你。你为稳长白朱家的地位,又图扩张势力,不惜搅起无边风浪,使江湖杀劫连绵不绝。你同虎狼相依,借恶人为力,手段愈走愈险。念在大师哥昔年欠过你父亲一点旧情,今日之事暂且到此。余下恩怨,吴菊自会请大师哥亲来同你了断。”
朱凝玉那一场精心布下的杀局,齐六以性命相搏,也未必能从容解开;吴菊现身之后,不过数语数招,局势便忽然转了方向。她话音落下,身形轻轻一拧,便如一枝翠箭掠出,追向齐六退去之处。
远处荒草之中,侯国英缓缓吐出一口气,原先扣住吴竹的手也松了开来。
朱凝玉毕竟是长白帮中能独当一面的女子。她目光扫过那十八名白衣女弩手,便知她们并非遭了毒手,而是全被吴菊以珍珠泪点中了昏穴。吴菊下手极有分寸,劲道只触穴道,不伤经脉。再过片刻,众女弩手便能自行转醒。
朱凝玉脸色灰败,眼中余怒未消,却已明白今日无力再争。她俯身察看一名白衣少女,确认无性命之虞,才咬着唇,领着十八名女弩手离去。她走时没有再看齐六,衣袂在山风中轻轻一翻,背影竟有几分落寞。
吴竹直到她们去远,才搀扶侯国英起身。二人下得山径,便见齐六早已跪在路旁,神色惶惶,额头抵着尘土,竟不敢抬眼。
侯国英脚步一快,到了他身前,低喝道:“起来。”
齐六非但不起,反而连连叩首,声音里满是悔惧:“弟子罪重,目无尊长,触犯门规,求师娘重责。”
侯国英心中明白,这多半是吴菊替他想出的法子。只要她肯先替齐六挡下一层,日后江剑臣纵有满腔怒火,也不至于立刻将齐六逐出门墙。她又气又想笑,脸上却仍绷得极紧,转头道:“菊子,过来。”
吴菊早立在一旁,闻言笑得肩头微颤,向侯国英身边挪了几步,软声道:“女儿这些小伎俩,哪里瞒得过娘的眼睛?”
侯国英强忍笑意,冷着脸道:“你倒干脆,还未问你,自己便招了。”
吴菊眨了眨眼,忽然学着侯国英昔年男装行走江湖时的模样,先拱手,再俯身,恭恭敬敬叩下去,口中求饶:“娘,小师弟这桩祸事太大,若非你老人家肯替他周全,天下还有谁能在义父面前说得上话?”
吴竹见状,也随齐六、吴菊一并跪下,叩首求情。她声音温柔,却藏着难掩的怜惜:“小师弟幼年便失父母,身世孤苦。此番纵有错处,也有许多身不由己。除了娘你老人家,只怕连掌门师兄也不敢硬向义父开口。”
侯国英望着跪在面前的三人,面容仍旧紧绷,语气却终究松了几分:“你们倒好,硬把这桩棘手事推到娘身上。将来碰了钉子,也是娘去受。”
三人听出她话中已有转圜之意,不约而同又伏身叩首。
侯国英叹了一声,挥手命他们起来。吴竹、吴菊相继站起,齐六却仍跪着不动,又郑重叩了三记响头,额角已沾了尘土。
吴菊顾不得笑了,急急问道:“娘看此事,义父能不能宽恕两位师弟?”
侯国英眉间浮起愁色。她望着山下淡淡云烟,低声道:“先天无极派自开山祖师常不醒以来,至五岳三鸟诸位师兄弟,对杀戒、色戒看得最重。齐六与江枫这两个孽障,偏偏都犯在这两戒上。江枫之事,比齐六更重。齐六纵有许多情有可原之处,可半年之内三番牵涉婚姻名分,单这一条,轻则废去武功,重则便是门规处死。”
吴竹与吴菊听得脸色骤变。齐六垂下头去,肩背似忽然沉了几分。
侯国英见他这般,心中也有不忍,语声放缓:“眼下只有一条路。须请天山三公中尚在人世的沈师叔出面,再由当今掌门凤楼一同向你师父求情。除此之外,别无良策。”
吴竹心念一动。她想起方才侯国英未曾说完的话,也想借此打破眼前沉闷,便冒着被责备的风险,轻声道:“娘方才说,义父传话,要菊妹前去服侍大师哥。既然如此,何不让齐六师弟随行,一同去叩请沈师祖出山?”
侯国英转眼看她,眸中掠过一丝嘉许。吴竹这份心,不只是为齐六,也是为吴菊。
吴菊却如被雷声击中一般,怔怔站住。她声音微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让……让我去服侍大师哥?”
最后两个字低得几乎散在风里。她脸上却已飞起红晕,从耳根一直染到颊边。
侯国英鼻头一酸,神色忽然黯了下来。她望着吴菊,又看了看吴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意:“银屏命薄。她先为凤楼忧思成疾,后来又被单独幽禁两年,身子早种下病根。去年冬日旧疾发作,今年春来更重,医石难回。凤楼耗尽心力,仍留不住她。她终究抛下丈夫与女儿,走了。”
吴竹与吴菊听得身子一颤,面色尽失。二女相拥而泣,往日恩怨辛酸,一时全化作无声悲恸。
齐六也低下头,眼眶发热,几滴泪落入尘土。他虽素来刚硬,此刻听见魏银屏病逝,也不禁心中酸楚。
侯国英没有立刻劝她们。她任二女哭了片刻,忽然神色一肃,转头沉声道:“齐六。”
齐六立刻上前,重新跪下:“弟子在。”
侯国英看着他,眼中有怒,也有怜惜。她叹道:“为你与江枫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师娘费尽心思,到处求人,替你们在门规下寻一条活路。可你师父江剑臣一生严于律己,对子侄门人更苛。他常告诫李鸣,本门三规六戒,以色戒为首。无论何人,一经触犯,必当严惩,决不姑息。你与江枫眼下万不可让他撞见,否则他盛怒之中,真会亲手杀了你们。”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觉高了起来。
吴竹、吴菊忙止住哭声,擦去眼泪,一同走上前来。侯国英这才强自按下心中激动,换了语气道:“银屏一死,对凤楼打击极重。他整日整夜不眠不休,只坐在灵前,望着棺木发怔。”
吴菊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失声道:“大师哥……”
侯国英便趁势定下安排:“凤楼安危,关系先天无极派根本。剑臣为此忧心如焚,亲自写信,命菊子星夜赶去照料。此行由齐六护送。齐六到了那里,先拜见掌门师兄,再无论如何请出沈师爷。只有沈公达老人家一句话,剑臣才肯听。”
她随即转向吴竹,目光柔和了些:“竹子,你先替齐六将鹤涎参果送到温塔石手中,再同洪赤练一道,沿途护送南宫桂入关。事毕之后,立刻回石城岛,不可耽搁。”
吴竹低声领命。她虽舍不得吴菊,却知此事轻重,只深深看了妹妹一眼,便转身去办。
侯国英又命武戈倚石调息。武戈受伤极重,听了此命,挣扎着靠在一块山石旁,闭目运气。
待旁人稍稍退开,侯国英才将吴菊与齐六唤到身侧。她声音压得很低,似怕惊动远处山风:“清军入关之前,你们掌门师兄武凤楼,便将千里空老人、贺兰双觑等人的遗骸运回兴庆府故土,葬在笔架峰下。银屏临终也留了话,要葬在那里,与旧人相近。”
吴菊心中最挂念的,始终是武凤楼。她脸色仍带泪痕,听到此处,已按捺不住,急声问道:“大师哥如今在何处?”
侯国英看着吴菊急切的神色,稍稍敛住悲意,低声道:“你大师哥如今暂居在石窟医隐首徒华南庭家中。只是此去不比寻常,青藏三凶与岷山二恶,皆是当年害死千里空老人的主凶。偏偏齐六又因阴差阳错,娶了青藏大凶的独女胡玉月,这一层牵连,不能不防。”
吴菊听她将话落在齐六身上,忙抬眼替他分辩,声音虽轻,却甚坚决:“三凶二恶虽狠,终究还算不得真正元凶。若论源头,这笔血债该落在峨眉派身上。”
侯国英眸光微动,吴菊这一句倒提醒了她。她略一沉吟,便将声音压得更低,只让齐六与吴菊听见:“娘离开石城岛之前,孙子羽曾密报一事。玄阴教得多尔衮暗中资助,已有复起之势,总坛便设在京城,只是确切所在至今无人查明。秦岭四煞三次夜探摄政王府,也没寻到半点痕迹。”
齐六心头一动,几乎要将江枫在京城的隐秘说出。吴菊却已冷冷一哼,抢在他前头开口:“这便是野火不尽,春风又生。女儿同竹姐探得,威逼阴阳两极葛伴月重起炉灶的,并非旁人,正是已故峨眉掌教司徒平的四子司徒秀。此人外号飞天玉鼠,向江湖放过狠话,说为替全家并舅父舅母报仇,便是入阿鼻地狱,坠十八层幽冥,也在所不惜。”
侯国英听得神色一肃,点头道:“这消息紧要。”
吴菊又向四下看了一眼,见并无旁人近前,方低声续道:“这消息是红毛狮王庄师伯的女儿转告佟铁的。她二哥裘正义,外号一把抓,误打误撞同玄阴教中一名女香主有了牵连,才从那女子口中听出底细。如今真正执掌玄阴教的,并非葛伴月,而是自夸一剑见红的司徒秀。也是他暗中指使葛伴月,投靠阿济格,又借传授淫邪功夫之名,迎合多尔衮,这才使玄阴教同满人权贵勾连到一处。”
侯国英静静听完,脸上那点柔色尽去,换成深沉冷峻。她望着齐六与吴菊,缓声道:“多尔衮既扶玄阴教复起,所图必不止江湖一隅。整个先天无极派,皆是他眼中钉。娘与石城岛,更是他们肉中刺。你们此番西行,齐六可顺路打探裘氏三兄妹的下落。山海关那边,已有自己人接应。”
吴菊听罢,含泪拜别侯国英。齐六也跪下叩首,心中愧疚与感激交错,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侯国英只挥了挥手,命他们莫再耽搁。夜色渐沉,山风渐冷,吴菊与齐六便携了武器,连夜奔向山海关。
一路疾行,月光时隐时现,山道在二人脚下如灰蛇蜿蜒。吴菊走在前头,衣袂轻轻翻起,忽然不回头地问:“你心里藏着的事,今夜全说出来,不许漏下一字。”
齐六听她声音平静,心里却微微一紧。吴菊只比他年长两岁,可在齐六心中,这位小师姐机敏过人,眼明心细,比许多老江湖还难瞒。他不敢支吾,便将自己在酒楼中无意遇见江枫,随后巧逢八变神偷任爷爷,又在路上碰到六指追魂久师伯等经过,一桩一件说了出来。
吴菊越听眉头越紧,待他讲完,忽然脚步一顿,回身便在他腿上踹了一脚。她虽未用真力,齐六却也不敢躲,只苦着脸受了。
吴菊恼声道:“我真没见过你这等糊涂人。如此要紧的事,也敢瞒到今日。依我看,你这年余江湖算是白闯了。”
齐六忙替自己分辩,声音低了几分:“任爷爷曾再三叮嘱,不许我轻易向旁人泄露。”
吴菊这回没有再踢他,只狠狠瞪了一眼,语气比方才更重:“你给我记住,瞒天瞒地,也不能瞒师父。”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人已在两三丈之外。
齐六这才明白,她这是借训斥之机考校自己脚下功夫。他不敢怠慢,立刻提气展步,使出凌虚踩云的身法追去。此法得自边塞异叟沙里金,轻灵奇绝,齐六内力又深,寻常高手早被他甩在身后。可吴菊身形飘忽,似一缕清风贴地而行,既不急促,也不费力,偏偏始终同他隔着一段距离。
齐六越追越惊,也越追越服。到了夜里投宿之时,他额间已见汗意,吴菊却只是脸色微白,神情仍旧从容。她没有多说,只将江剑臣亲授给她的一气凌波浑元步口诀与运劲法门,细细传给齐六。
齐六如今根基已厚,悟性又高,凡遇上乘功夫,只要熟记口诀,便能融会大半。凌虚踩云与一气凌波浑元步虽出不同门路,却皆以内气为本,身法轻重虚实之间,原有相通之处。吴菊说一句,他便记一句;她示范一遍,他便跟着练一遍。窗外夜色渐深,客店灯火微黄,姐弟二人一个传授,一个苦练,直至鸡声隐隐传来,方各自收功。
吴菊平日对齐六动辄嗔骂,甚至抬脚便踹,可骨子里却将他当幼弟一般疼惜。一路之上,她言语虽厉,安排却无一处不细。齐六心里明白,却不善言谢,只想着少叫师姐操心。
行出数日,齐六见吴菊连日奔波,脸上倦色渐深,便提议买两匹脚力健壮的好马代步。吴菊闻言,反手又踹了他一脚,斥道:“懒鬼。你给我老老实实练一气凌波浑元步。什么时候能追上我,什么时候再准买马。”
齐六知道她不是舍不得马钱,而是要逼自己趁路途练功。他不再多言,暗下决心,日夜揣摩步法。白日赶路时,他将真气沉入丹田,以足底轻重试探虚实;夜间歇宿时,又在院中反复踏转,直到步声轻得几乎不惊落叶。
功夫不负苦心。山海关远远入望之时,齐六终于在一段长坡疾行中追上了吴菊。吴菊没有夸他,只回头看了一眼,眼中却有一闪而过的喜色。随即她又将移形换位之法传给他,命他入京之前必须练成。
齐六这时才真正明白,小师姐宁愿自己陪着他一路吃苦,也要他尽快学成本门身法与应敌之术。她不是为炫技,也不是有意折磨他,而是盼他早日成为名副其实的先天无极派弟子,日后在江湖风浪中少受一分险。望着吴菊因连日劳顿而微显苍白的脸,齐六心中一热,两只眼睛竟有些泛红。
黄昏时分,二人依侯国英嘱咐入了山海关。关城暮色沉沉,街巷间人声渐稀,远处城楼影子压在斜阳余晖里,显得苍凉而厚重。
奉命在此接应他们的,是风流剑客晏日华续娶的妻子谈琵琶。
谈琵琶十六岁嫁入晏家,十七岁时曾产下一子,可那孩子未能养成,不久夭折。后来侯国荣暂摄石城岛事务,见她性情柔厚,便选她作江枫乳娘。江枫同她缘分极深,自幼亲近,二人虽非亲生母子,却比骨肉更为相依。
江枫离岛私走近一年,谈琵琶为此牵肠挂肚,整个人清减许多。她向岛中再三求告,终得许可,孤身离开石城岛,潜入山海关城内落脚布置,只等接应来人。
她比晏日华年轻二十岁,如今不过三十五。眉眼生得明亮,尤其一双眸子水光盈盈,顾盼之间自有摄人心魄之意。两颊偶尔现出一对浅浅酒窝,笑时更添柔媚。她并未浓妆艳饰,只着一身合体鲜净的衣裳,举止也不轻浮,偏偏身段丰润,气韵动人,在昏黄灯影下一立,便令人难以不多看一眼。
这一日行程凑得极巧。谈琵琶才将吴菊与齐六分别引入房中,外头便有店伙来叩门,言说饭菜已备,请客人前堂用膳。
三人所投宿的,乃山海关城中一家老字号,名唤同源茂。此店铺面宽阔,门庭沉厚,往来客商与江湖行脚之人皆爱在此落脚。饭厅设在前面,几根旧木柱撑着高梁,灯火映在油亮桌面上,喧声低杂,酒气与炙肉香混作一处,倒也别有一番关外风味。
谈琵琶在前引路。她天生姿态丰妍,步履一动,腰身轻摆,衣裳虽不妖艳,却掩不住那股成熟风致。吴菊与齐六随在后面,三人相偕入了饭厅,择了一张较为洁净的桌子坐下。店伙手脚勤快,不多时便送上杯箸,又端来几色精致酒菜。
谈琵琶自认在石城岛众人面前只是属下,虽年纪比吴菊与齐六长许多,仍抢先取过酒壶,替二人斟酒。她才抬手,齐六的目光已不着痕迹地扫过饭厅。
他如今行走江湖已久,已不像初出道时处处惊疑,却也养成了习惯,凡到生僻所在,先察人,再察路,后察退处。只是这一眼扫去,他心中便暗暗一凛。饭厅中竟坐着不少江湖人物。
隔壁桌旁,有一名四旬上下的雄伟汉子,耳根边生着一撮黑毛,肩宽背厚,坐在那里便如一块压桌巨石。在那汉子连边一桌,则坐着一个年轻男子,骨瘦如柴,尖嘴缩腮,眼神滑动不定,似一只躲在梁上的瘦猴。
靠窗那边,另有一位少妇独坐。她容光明艳,风姿妩媚,却不露轻浮。下首陪着一名葱绿色劲装女婢,眉眼灵动,神气机警,颇有几分俏皮之态。二人桌上横放两个长形包袱,包得齐整,举止也甚斯文。
最惹齐六注意的,却是另一席上那个连鬓络腮的虬须大汉。那大汉身形魁伟,眉目粗豪,坐姿如猛虎伏石,气势逼人。
与他同席的,却是一个身穿黄色旗装的少年。那少年油头粉面,眼珠微凸,顾盼间带着骄横淫逸之色。身旁侍立两名亲随,外围又有四名佩刀护卫,衣饰规矩森严,分明是满洲贵胄中人。齐六只瞥了一眼,心中便生厌意,正要收回目光,却见那旗装少年忽然把两只凸眼睁得更大,死死盯住谈琵琶,眼神中毫不遮掩地露出贪色。
他看了一阵,抬手先向那瘦猴般的年轻男子招了招,又朝谈琵琶这边指了一指。
那年轻男子显然惯于听命,立时站起,右腿刚跨出一步,邻桌那一撮毛的雄伟汉子忽然低低冷笑,像是在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旁人听:“最好安分些。也该照照自己,是不是有惹事的本钱。”
他说话时,目光斜斜扫向齐六。
旗装少年脸色一沉,似觉被人扫了兴致,怒声喝道:“曹七,你还敢违我的令?”
那姓曹、行七的瘦猴青年神色一变,再不敢迟疑,几步来到旗装少年桌前,垂手听命。
旗装少年懒懒一抬手,又向谈琵琶指去,口气倨傲:“去,把那个俏妇唤来,替本世子斟酒。”
虬须大汉眉头一皱,声音虽沉,却带着劝阻之意:“世子殿下,此番到山海关,另有正事。此处不是寻欢之所,莫要平白生枝。”
齐六听得“世子殿下”四字,心中微微一动。他从前听八变神偷任爷爷说起过,满洲亲王子弟中受封世子的不过数人,睿亲王多尔衮长子多尔博,郑亲王济尔哈朗之子富尔敦,肃亲王豪格之子富寿,礼亲王代善之子萨尔察,还有武英郡王阿济格之子阿尼达,皆在其列。
那旗装少年似对虬须大汉颇有几分顾忌,闻言没有立时发作,反而露出暧昧笑容,慢慢道:“贺老大,我阿尼达今日走了桃花运。这样偏僻客店,竟也有这等熟透风流的妇人。若连送上门的艳福都不取,岂不枉了花花太岁这个名头?”
齐六这才知他果然是阿济格之子阿尼达。
虬须大汉脸色更沉,仍低声劝道:“世子殿下,那妇人不只是貌美而已,只怕身上带刺。”
阿尼达仰头大笑,笑得两肩轻晃。他伸指点了点虬须大汉,语气轻佻:“贺老大,论功夫,你自是好手;论女人,你却差得远了。带刺的花才有意思。开头越不驯,到了后来越有滋味。”
瘦猴曹七在旁挤眉弄眼,顺着主子的兴致添油:“贺大叔,我就不信你见了这等姿色,心里半点不动。”
虬须大汉眼中怒意一闪,低喝道:“世子殿下,莫忘了此行所为何来。”
他这声劝阻尚未落稳,曹七已转身朝谈琵琶招手,声音尖滑刺耳:“喂,过来,替世子殿下斟酒。”
齐六眉头微皱。
谈琵琶左手按住桌面,右手握着锡酒壶,腕中劲力已蓄。她虽是女子,却非寻常妇人,若非顾着吴菊在侧,那酒壶早已带着劲风砸向阿尼达面门。
吴菊却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腕,神色不动,只低声道:“不必理他。”
谈琵琶满头长发随她一甩,眼中怒火几乎迸出,咬牙道:“这等下流东西,不杀他难消我气。”
吴菊仍淡淡道:“不值得。”
她话音刚落,阿尼达那边忽然一掌拍在桌上。杯盘震响,酒水泼出。阿尼达瞪着一双金鱼似的凸眼,怒声道:“你没有长耳朵么?叫你过来,你还装听不见?”
曹七仗着主子声势,更是趾高气扬。他歪着嘴,向谈琵琶叫道:“世子殿下看得上你,是你天大的福分。你能给旁人斟酒,便该给世子殿下斟。”
谈琵琶气得指节微白,可吴菊未曾许她出手,她便只能按捺不动,只以冷眼相对。
靠窗那边,那名绿衣女婢已看得忍无可忍。她转头望向身旁少妇,眉梢挑起,声音虽低,却杀气十足:“小姐,那两条恶犬实在可厌。让婢子过去,给他们一人一刀。”
齐六听得心头一讶。那女婢年纪不大,话却说得如此凌厉,仿佛捅人不过折枝取叶一般。
那妩媚少妇轻轻抬眼,声音不高,却带着约束之意:“不得胡闹。”
绿衣女婢反而更急,脚尖在地上一顿,恨声道:“小姐,这哪里算胡闹?婢子自能料理妥当,定不留半点麻烦。你便许我去一趟。”
齐六听她口气,心中暗想,此婢敢这样请命,想来身手不弱。他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倒想瞧瞧这一对主婢究竟是什么来路。
这时,阿尼达那边又传来一声怒吼。他猛地站起半身,锦袖带翻酒盏,厉声道:“本世子叫你过来,你竟敢不过来?”
话声未尽,饭厅中忽有一道甜得发腻的声音响起,柔柔软软,却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中:“瞧把世子急成这样,我这不是来了么?”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之人竟不是谈琵琶,也不是那名绿衣女婢,而是靠窗而坐的那位明艳少妇。她缓缓起身,鬓边珠光一晃,唇角含着浅笑,竟朝阿尼达那一席款款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