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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一往情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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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一时只剩风声。阿达仪捂着断臂,面色惨白,血从指缝间不断滴落。巨托倒在石旁,双目仍睁着,像还不知自己为何死在此地。蕉叶剑孤零零插在岩缝里,剑身微颤,发出极细的鸣声。

齐六望着焦占堂的尸身,心中沉重难言。焦占堂性情凶残,杀人不眨眼,可他毕竟与叶梦枕有旧,又曾为北荒一毒效命。今日之死,非齐六有意取他性命,却终究因自己而起。恩怨到了这般地步,已不知该向谁说清。

便在此时,一道苍老而冷峭的声音自侧后传来,穿过山风,直落齐六耳中。

齐六身形一旋,立时回首。

山石之后,不知何时立着一个老人。那人年近古稀,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月白粗布大衫洗得发旧,上面还打着补丁。衣衫虽寒素,眼神却冷得惊人,望向齐六时,竟似刀背轻轻刮过骨头。

齐六不敢轻慢。他翻腕收起乌芒夺命环,双手一拱,神色恭谨,含笑道:“晚辈齐六,今日山中相逢,也算有缘。不知老丈如何称呼?”

那穷老人鼻中轻轻一哼,目光越过齐六,落在焦占堂尸身上,声音没有半点温意:“我是何人,不须你问。你先说清楚,焦占堂为何死在你手里。”

齐六听他开口便问焦占堂之死,又似与焦占堂相识,心中暗知又添一重波澜。可此刻越是如此,越不能稍露怫意。他再度拱手,语气仍旧平和:“老丈此言差了。蓝衣恶煞并非死在晚辈手下,他是羞怒攻心,自断生路。”

那穷老人闻言,瘦削的脸上陡然一震,灰白眉毛根根竖起。他盯着齐六,眼中寒光逼人,怒声道:“老夫虽活得久些,吃过的饭也多些,却还未昏聩到认不出人是怎样断气。焦占堂老弟倒在此地,你还想以几句话遮掩过去么?”

齐六听他竟以“老弟”称焦占堂,便知今日之事再难轻易揭过。他胸中也有火气渐起,只是眼前之人年岁太高,衣衫虽敝,气度却自有一股深藏不露的冷峻,故仍忍了下来。齐六第三次拱手,语声放得极缓:“既如此,前辈要晚辈如何交代?”

穷老人面上不见一丝暖意,声音也似石上寒霜:“齐六,你只须说一句实话。你为何逼得焦占堂自绝?”

齐六目光微凝。江湖中人讲究的是结果,许多时候,逼人自尽与亲手杀人并无两样。何况此老与焦占堂兄弟相称,先入为主之意已深。齐六连番退让,到此也觉礼数已尽,若再低眉顺目,反要坐实罪名。

他缓缓放下双手,声音仍不高,却已少了方才那份谦退:“前辈口口声声说我逼死焦占堂,总该有个凭据。即便退到极处,纵算他果真因我而死,也不能与我亲手取他性命混作一谈。况且此事发端,是焦占堂先动了杀机,伤人在前,难道也全要算在我头上?”

穷老人忽然仰首厉笑,笑声尖冷,如夜枭掠林。他一步不移,眼神却更逼近了几分:“老夫识得焦占堂的性情。他不是轻易肯死之人;以他今日在江湖上的名头,也不会无故向两个末流后辈下毒手;更不消说他此番前来另有所图,原该避开枝节,怎会平白惹出这等血事?”

这几句话一层紧一层,原是极不讲理的逼问。齐六本可将焦占堂欲夺鹤涎参果之事说出,使一切曲直立判。可穷老人那句“不该平白惹出血事”,却像一枚冷针,正刺在他心上。

鹤涎参果乃千年异珍,足以引得群豪翻脸。眼前这穷老人来历不明,武功与见识却绝非泛泛。齐六心念电转,暗想自己若将参果之事吐露,未必能洗清旧怨,反而又生一场争夺。焦占堂已死,阿达仪断臂,巨托横尸,眼下再添枝叶,只会使局面更不可收拾。

这一念既起,他口中便微微一顿。原本明白可陈的道理,在这刹那之间忽显得滞涩难言。

穷老人看在眼里,唇边泛起一抹阴冷笑意。他倒提手中镔铁马杆,脚下向前逼出三步,那杆长逾八尺,乌沉沉泛着铁色,随他步势微微颤动,似一条蓄势待发的怪蛇。老人冷声道:“从前听人说你剑下斩过枪霸,环中毙过斧王,又一剑废了吴觉仁余下的手腕,老夫尚觉传闻未必尽实。今日亲眼见你害得焦占堂身亡,才知那些话并非空穴来风。齐六,老夫今日便破一回杀戒。”

最后一字尚在齿间,镔铁马杆已化作一道黑影。

那杆端一颤,分上中下三路袭来,上点齐六眉尖,中取灵腑,下扫窍阴。一招之间,三处要穴尽被笼罩。劲气先至,四周碎石竟被压得微微一滚。

齐六心头大震。他原只觉这穷老人不可轻忽,却未料此人功力竟深到这等境地。那杆势沉雄而诡变,竟比蒋士相还要高出一层。仓促之间,齐六不敢硬接,身形骤旋,施出乾坤旋,自三路劲风间险险脱出。

穷老人一击落空,眼中怒意一闪,镔铁马杆顺势一甩,整个人借力凌空翻起,杆端倒卷,直戳齐六背后脊背穴。此招来得又快又狠,几乎贴着齐六转身的缝隙刺到。

齐六连番被逼,胸中火气终于上涌。他不再退让,伟躯猛然倒拧,掌中龙舌剑忽地出鞘,剑锋斜擦镔铁马杆而去。

金铁相击,一声清响震入山壁。

齐六只觉剑身才与马杆相触,便有一股古怪反震之力沿刃而上,直透腕脉。他手腕一麻,龙舌剑几乎脱手,心中更觉骇然。此老不但杆法奇诡,内劲更似潜伏暗流,外表不动声色,触着才知深不可测。

穷老人连使两招未中,脸上羞恼之色更浓。他左手忽然五指一拢,瘦骨如钩,直探齐六执剑腕脉。那只手枯瘦得如老枝,却带着阴狠劲力,若被扣实,腕骨纵不断,也要失去半边知觉。

齐六见他马杆与掌法交替而来,越使越急,越出越毒,心中虽怒,却也暗生惊佩。他脚下一斜,身形向外飘开,避开那钩爪一般的五指。

穷老人长笑一声,镔铁马杆顺着笑声倒卷而回,斜斜砸向齐六肋下魂门穴。那杆势横空而至,劲风森冷,似一道黑虹从阴云里乍然坠下,来得急,落得沉,竟不给人半分喘息之机。

齐六目光一闪,忽从这奇诡莫测的身法、杆势与爪劲中,想起了一个久闻其名的人物。

就在此时,穷老人三击不中,怒意已不可遏。他塌腰沉肩,双手骤然握紧镔铁马杆,厉声喝道:“老夫倒要瞧瞧,你能在九指怪卜手下走出几步!”

“九指怪卜”四字入耳,齐六心神一震。

此人果然是古楼月。黑风峡现任峡主吴觉仁的二师叔,残中之圣吴不残的亲师弟。齐六并非为古楼月的声名所慑。他真正震动之处,是想起自己昔日受白蓄薇撺掇,挥剑斩去吴觉仁仅存的一只手腕,使吴觉仁双手俱失,从此成了真正残废。

这一段旧事如暗潮忽然翻起,齐六胸口一窒,眼前杆影也似沉重了几分。

古楼月已如疯虎般扑来,双手怒绞镔铁马杆,竟把这沉重铁杆当作大枪施展。杆头抖处,森然寒劲成圈成束,正是他压箱底的锁喉三残。每一势都不离咽喉、胸腹、膝骨,招招皆有折人肢体、夺人气息之意。

齐六方要凝神应敌,身后忽传来一道女子声音,清而不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古楼月。”

古楼月听得这三个字,身形竟在半途一滞。镔铁马杆沉沉落下,却未再往前递出。他素来凶名震动辽东,江湖中寻常人物听见“九指怪卜”四字便要心寒,可这一声入耳,他竟当真停了手,神色间还露出几分忌惮。

声音来自齐六身后。齐六也随之转身望去。

山风卷起碎雪,石径尽头缓缓走来一个妇人。她衣饰华美,鬓发收拾得极精致,容貌却只平平,腰身纤细,背脊丰厚,举步间衣袂轻摆,自有一股半老风情。她一见齐六,唇边先浮起笑意,眼波轻转,随即莲步款款,向他逼近。

古楼月脸色极不好看,盯着那妇人,声音干涩:“原先说好该是你男人来,怎地换了你到此搅局?”

他话音未尽,旁侧又响起一阵尖细怪笑。那笑声似商铺算盘珠子连连滚落,滑腻而刺耳。随笑声现身的,是一个矮胖男子,头戴瓜皮小帽,身穿宝蓝长袍,外罩湖青短褂,面上白净,眉眼间带着商贾般的圆滑。

那矮胖男子抢到妇人下首,摇头晃脑地笑道:“治疥疮少不得硫黄。少了我这味药,怎配得成方子?”

齐六不用细看,只瞧这一身装束与这副神态,便已认出他来。此人正是黑雾邬云与鳞甲龙的师父,江湖上人人避之不及的桂卜南,外号鬼不缠。

那细腰丰背的妇人掩口轻笑,笑声又软又腻。她眼波在齐六身上一转,像春丝缠人,缓缓道:“难怪江湖上都说齐六最会惹女人牵心。今日亲眼见着,才知传言不虚,连奴家这颗心,也被你勾得乱了。”

齐六神色一寒,目光如冰,冷声道:“夫人,请守分寸。”

那妇人非但不退,反而笑得更媚,身子微微向前一倾,衣香也随风送近。她柔声道:“对着你这样一个英挺健壮、气势逼人的男子,奴家纵想守分寸,也守不住了。”

她边说边近,脚步轻缓,却分明不肯止住。

齐六眼中寒芒一闪,声音陡然沉下:“站住。”

妇人果然停了半步,却只停在他能看清她鬓边珠翠颤动之处。她笑意更深,语声愈发放肆:“你不是半年之间,连换过几个女子么?再添我一个,又有何不可?白蔷薇也好,胡玉月也好,那个才遭毁容的南宫桂也好,容貌自然都还过得去。若论床笫间的风情,她们却未必懂得多少。”

齐六胸中怒火一冲,几乎便要开口斥骂。那妇人却已抢在前头,笑声软荡,带着故意撩拨的意味:“女子如花,只会好看还不够。花要有香,也要知人意,才算真有滋味。”

齐六再也忍耐不住,臂膀一振,腕中龙舌剑已吐出半截寒芒。

剑锋方露,半空里忽有一人接声笑道:“单大姐,良田好水,何必便宜旁人?小弟惦念你许多年了。”

那人语声轻佻,身法却快,话未落地,人已飘然落在场中。

“单大姐”三字入耳,齐六心头蓦地一亮。那细腰丰背、言语轻薄的妇人,原来便是鬼不缠桂卜南之妻单蟾桂。江湖上因她夫妻二人声名古怪,又将她谐作“单缠鬼”,人人提起,多半带着三分避忌。

单蟾桂闻言,掩口一笑,腰肢轻摆,眼波斜斜递向来人,娇声道:“金六丁,这可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哪一日鬼不缠不中用了,奴家自会去寻你。”

齐六听得“金六丁”之名,目光随即转去。只见来人年纪未满三十,却生得身高体壮,眉目间凶横毕露,手中倒提一柄精钢板斧,斧刃宽厚,在山光下泛着冷白之色。此人正是穿心一刀金传新的二子,金六丁。

金六丁才落地,目光一扫,便瞧见阿达仪断臂跌坐,血染半身。他脸上忽然浮起一抹狞笑,嘴角一歪,脚尖点地,整个人已凌空扑去。身形尚未落下,那柄精钢板斧已带着沉风向阿达仪劈落。

他快,齐六更快。

龙舌剑在齐六掌中圆转如电,寒芒一吐,直指金六丁右腕脉门。金六丁若不收斧,斧头未必能先伤阿达仪,腕脉却必先被剑锋刺穿。攻人所必救,本是险中取胜的正法。金六丁身在空中,心知厉害,腰背猛然一折,硬生生翻了个筋斗,倒掠开去,落地后又退三步,脸色阴沉如铁。

阿达仪坐在血泊中,气息已弱。他望着齐六,嘴唇颤动,声音低得几乎被山风吹散:“齐少侠,小人与巨托,同多尔衮有深仇。如今巨托已死,小人又失一臂,报仇无望。只求少侠日后替我们了却此恨。原委尽在家师那里,少侠一问便知。”

他说到末了,眼中忽现决绝之色。齐六刚要伸手,阿达仪身子已向后一滚,竟从崖边翻落下去。山涧深处传来碎石滚动之声,转瞬便寂然无响。

齐六望着崖下,胸中一阵沉郁。阿达仪虽非中原名侠,却为师门仇怨与同伴之死,至此仍不肯苟活。他缓缓吸了一口山间冷气,心中已替他许下一诺。

单蟾桂却似全未将这一死一伤放在眼中,又带着满身脂粉香气向齐六贴来。她眉目含笑,声音软腻:“可爱的男子,你莫犯糊涂。眼前可是四人对你一个。你那点本事,原也不算坏,只因从前未曾遇见真正硬手。若还想留命,便靠近奴家些。”

齐六正为阿达仪坠崖而心中不忍,闻言怒意顿生,转头低喝:“闭口。”

单蟾桂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放肆,细声道:“古人说,明月尚在,何愁无处安身。你何苦同自己为难?大男人,你虽搂过几个美貌女子,可她们多半青涩,瞧着好看,入口却酸。”

齐六冷冷斥道:“无耻。”

单蟾桂故作惊讶,眼中媚色更浓,娇声嗔道:“你这人,真是不知福。现成的艳福送到眼前,偏要推开。凭奴家一身温柔手段,江湖上又到哪里寻得第二个?”

齐六索性不再看她,只将龙舌剑横在身前,神色愈发冷峻。

就在此时,崖下忽然有人踉踉跄跄扑上来,声音嘶哑而急促:“恩主……快走……快离开此地……”

齐六循声望去,只见那人披头散发,衣衫碎裂,满身血污,步子歪斜,每一步都像要跌倒。待他再近数尺,齐六才认出,此人竟是因感念活命之恩而追随自己的武戈。

金六丁见了武戈,脸色陡变,眼中凶光大盛,厉声道:“武戈,你这恶奴,竟敢背叛老爷子!”

武戈仿佛没有听见。他强撑着身子,几乎是滚到齐六身旁,胸口剧烈起伏,满脸惶急:“恩主,单缠鬼同金二少是一伙。她在此处软言缠你,只为拖住时辰,等金五岳、金七丁赶来会齐,再合力害你。恩主不可恋战,须即刻离去。”

话才说完,武戈全身力气尽散,伏倒在地,连抬头也难。

齐六自知此刻处境已极凶险。古楼月、桂卜南、单蟾桂、金六丁,任何一人都非易与之辈,何况暗处还不知有多少后手。可是武戈为他舍命送信,满身重创而来,他又岂能弃之不顾。

齐六屈下一膝,左手紧扣乌芒夺命环,防备四面突袭;右掌则抵在武戈命门穴上,将一缕真气缓缓送入。武戈伏在地上,身躯微微颤动,残破衣襟下血迹仍在渗出。

场外一片及腰荒草之中,另有三人隐身而坐。草叶被山风压伏又扬起,时而露出衣角,时而遮住身形。

当中那位中年美妇衣饰极素,脸上不施脂粉,却清丽秀雅,气度高华。她静静坐在石上,目光始终落在齐六身上,神色从容,似眼前血战与诡局,都未能扰乱她心中分寸。她两侧各蹲着一名少女,一着黄衣,一着绿衣,正是江剑臣的两个义女吴菊、吴竹。

吴竹性子温柔,靠在义母左侧,眼见齐六险境重重,心中焦急万分,却不敢出声。

吴菊却忍不住了。她偎在义母右旁,眼看齐六既要戒备强敌,又要替武戈续命,心急如焚,便悄悄伸手去扯义母衣袖,想硬将她拉起,求她出面相助。

草丛外,金六丁正破口大骂,声音远远传来:“武戈,你罪该万死!老爷子费尽心血,将你们九人栽培成旋风九骑。齐六杀了你们领队岳下峰,又屠了你七名同伙,你不替他们报仇,反倒向他泄密!”

吴菊听到此处,手指忽然一僵。

她这才明白义母为何迟迟不动。若此刻贸然现身,眼前这些江湖败类必定惊散。那藏在后头布置罗网、驱使众人前来的真正主谋,便未必肯露面了。

吴菊脸上一热,讪讪缩回手去。

中年美妇侧目瞧她一眼,眸中微有责意,却并不严厉。她伸出玉臂,将吴菊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按住她肩头,使她不得再乱动。吴菊低下头去,心中虽仍替齐六担忧,却不敢再催。

不多时,崖边又有风声响起。

两道人影几乎先后翻上崖来。前一人身材瘦长,动作阴滑;后一人身形纤俏,落地时衣袂轻飘,竟另有几分柔媚。

齐六一眼认出,那个瘦长男子正是不久前才从自己手下逃脱的蓝七寸;而那纤俏女子,竟是朱凝玉。

蓝七寸甫一落地,脸上已露出得意之色。他望着齐六,声音中满是张狂:“齐六,你声名再盛,被人捧作六指追魂第二,到头来还不是毁在我蓝七寸的穿针引……”

朱凝玉忽然抬手,截住他的话头。

她的眼神很怪,既不像得意,也不像畏惧,只紧紧盯着齐六,似有许多话在心中翻涌。片刻之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柔:“对不住。”

齐六只冷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愿看她。

朱凝玉却没有退。她目光扫过金六丁、单蟾桂、桂卜南与古楼月等人,又转回齐六脸上,神色复杂:“我同他们不同。他们来此,有人为你手中的鹤涎参果,有人想杀你邀功,也有人是为旧恨而来。”

朱凝玉这几句话虽说得含蓄,齐六却已听出其中分明之意。桂卜南夫妇是为鹤涎参果而来,金六丁与蓝七寸是想取他性命,向多尔衮邀功;至于古楼月,则因吴觉仁断腕之恨,正是前来寻仇的。

朱凝玉见他不语,眉目间那点异样神采越发深了。她轻轻移前半步,衣袂拂过脚边碎石,低声道:“我到此处,不为旁事,只为补还你所失。”

齐六眉头一动,目光冷冷落在她脸上:“补还?”

朱凝玉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比方才更沉:“不错。我不但要补还,还要助你脱出今日之围。”

齐六心中最恨的,正是她失信毁约,伤了南宫桂容颜。此刻听她说得这般从容,胸中寒意陡起,语声也随之冷硬:“朱帮主厚意,齐六承受不起。今日之围,我尚能自理。至于所失之物,你又拿什么补还?”

朱凝玉没有立刻答他。她先转过身,目光扫向古楼月,随后又望向桂卜南夫妇,最后停在金六丁脸上。她唇边含着一点笑,声音却清冷:“诸位,此地之事,已不劳诸位费心。请各自退去。”

古楼月眼角一抽,瘦削的脸上寒意更甚。他手中镔铁马杆微微一顿,冷声道:“凭你一句话?”

金六丁性子更烈,听得怒火上冲,板斧在掌中一晃,厉声道:“朱凝玉,人是你遣人请来的。如今想叫金二少走,未免太轻省了。”

桂卜南却已看出形势不对。他那张似商贾般圆滑的脸微微一变,不再多言,伸手一扯单蟾桂衣袖,竟硬将她拖向一旁。单蟾桂还想回眸向齐六送笑,桂卜南手上力道却加重了几分,夫妇二人很快退开。

朱凝玉看着他们背影,唇边笑意略深,淡淡道:“鬼不缠果然还晓得趋避。再慢一步,身上便要多出许多窟窿。”

金六丁听得更是不忿,双眉一竖,正欲发作。古楼月却已在此刻察觉异样。他侧目一瞥,只见自己身后不远处,十八名白衣少女不知何时已列成一线,人人平端连珠快弩,弩口沉沉指向场中。那些少女衣色素白,神情冷静,指尖皆贴在机簧之上,只等朱凝玉一令。

古楼月阅历何等老到,只一眼便知厉害。他脸上怒色虽未消散,却不再说半句硬话,镔铁马杆一收,身形向后飘退,转眼便没入山石之后。

金六丁却不肯咽下这口气。他仗着父亲穿心一刀金传新的威名,平日骄横惯了,何曾受过这等驱逐。眼看古楼月退走,桂卜南夫妇也已离开,他反倒把凶念转到朱凝玉身上。只要擒住这个女子,十八名弩手纵然弩箭再利,也总要投鼠忌器。

他念头一起,脚下已弹身旋起。精钢板斧在半空中化出一团白光,正是金家斧法中极猛的一式。斧风压下,直取朱凝玉上盘。

朱凝玉站在原处,竟没有立刻退避。她只微微仰面,看着金六丁越扑越近,眼中没有惊惶,反有一丝冷厉。待那柄板斧已挥到半途,寒风扑面而来,她才倏然抬起纤掌,向下一切。

十八名白衣少女同时按下机簧。

弩匣齐鸣,短促而密。每匣六矢,十八匣一并发出,百余支劲弩在一瞬之间撕开山风。金六丁身在半空,避无可避,板斧尚未落下,身躯已被乱矢贯穿。那一声惨呼尖厉难听,拖在崖间尚未散尽,他整个人已从空中重重坠下,血溅尘土,身上密密插满弩矢,惨状令人不忍逼视。

蓝七寸本是凶狡之徒,见此一幕,也不由脸色发白,怔在原地。

齐六却未因金六丁之死而动容。他只俯身扶起武戈,将他一条手臂架在自己肩上,乌芒夺命环仍扣在左掌,龙舌剑也未离右手。

朱凝玉横身挡在他前面,目光一动,轻声道:“你先不要走。”

齐六停住脚步,眼底寒意不减:“你还要做什么?”

朱凝玉凝视着他,声音放得很低:“我说过,要补还你的损失。”

齐六闭了闭眼,齿间似有寒声磨过。他再睁眼时,目光已如霜刃:“南宫桂被你毁成那般模样,你竟还说能够补还?”

朱凝玉的唇微微一抿,随即吐出一个字:“能。”

齐六心中痛惜南宫桂,又恨她狠毒无信,可话已至此,终不能不问。他沉声道:“你凭什么补还?”

朱凝玉脸上起了一层细微变化,似羞似决。她向前欺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江湖上原有规矩,伤命偿命,欠债还债。我毁了你什么,便还你什么。”

齐六一时没有明白。

朱凝玉又近一步,近得几乎只有他一人能听见她的话。她眼波微颤,声音细得如风掠水面:“只是我毁了你一位美貌妇人,便赔你一个未嫁少女。”

齐六万没料到她竟说出这等话来,脸色顿变,怒声道:“朱凝玉,你休要胡言。”

朱凝玉毕竟尚未出阁,可她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话既已出口,便索性不再回避。她抬起下颌,眼中那股倔强压过羞意,强声道:“长白朱家从不欠人。齐六,这笔债你想不收,也由不得你。”

齐六怒极,反而冷笑一声。他看着她,声音沉沉:“你要拿谁来还?”

朱凝玉没有一丝迟疑,直直望入他眼底:“拿我。”

齐六平生不畏强敌,不惧刀剑,连死字也未必放在心上,唯独最怕情债纠缠。听见这一句,他只觉脚下寒意上涌,架着武戈便要转身离去。

朱凝玉见他竟避自己如避毒刃,脸上血色陡然一涌,羞怒交加,连声音也变了:“齐六,你难道不怕也落得金六丁那般下场?”

齐六借转身之势,龙舌剑全然出鞘,乌芒夺命环也在掌中一亮。他昂然立住,目光扫过那十八名白衣弩手,声音清朗而冷:“齐六不是金六丁。”

朱凝玉的纤掌已举起,却迟迟没有落下。

山风掠过她的袖口,她手指微微发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涩声道:“难道我……”

齐六截住她的话,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论容色,你确有白蔷薇的明艳,有胡玉月的秀润,也有南宫桂的清雅。”

朱凝玉眼中一亮,立时接上:“既然你都知道,为何偏偏容不得我?”

她话音稍顿,似怕齐六又要退开,急急又道:“你那门中清戒,早已因旧事破去。既已破了一回,再多我一人,又碍着什么?”

齐六眉峰一沉,正要开口回绝。朱凝玉脸上忽然罩上一层霸道之色,那一瞬间,少女的羞意尽被压下,只余执拗与决然。她盯着齐六,一字一字道:“我也不瞒你。那一路白日纵马,夜里荒山相依,我早把心定下了。此生若嫁人,只嫁你齐六。”

她话音尚未完全落下,齐六已像被毒蝎蜇中,连退三步,眼底竟有少见的惊惧。

草丛之中,吴菊看得又急又气,嘴唇一翘,压着声音嘟囔:“我早就说过,师弟数番被情事牵连,哪一回是他有心为之?今日亲眼所见,便更清楚了。义父实在不该那么早便定他的罪。”

中年美妇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仍不动声色。她低声道:“既然你替他不平,何不出去替他分说?”

吴菊一听,忙吐了吐舌尖,声音低得几乎贴在草叶间:“女儿哪有这个胆子?还求义母出手慈悲。”

一直依在旁边的吴竹素来柔顺,不轻易插言。此刻见齐六与朱凝玉越说越僵,心中也急,便用肩头轻轻碰了碰吴菊,悄声道:“菊子,再拖下去,只怕越发难解。你悄悄近前些,替师弟遮挡几句。”

自打女幽灵吴艳秋自尽之后,吴竹与吴菊便常在一处。二人同进同退,冷暖相依,竟似世间只剩彼此可以照拂。吴菊万料不到,一向温静和顺的竹子姐,竟也会在此刻使出这等转移之法来。她心中虽觉有异,却仍挂念齐六安危,不及细想,双手各扣九粒珍珠泪,借草影掩身,悄然向场中潜去。

吴竹凝神听了片刻,待确定吴菊已离远,眉间那缕忧色再也藏不住。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竟带着泣血般的哀意:“娘,你老人家洞明世情,向来不曾看错。菊子妹妹痴念大师哥十三年,多少寒暑都如石沉深水,今日才第一次露出这样孩子气的笑容,叫人看着怎不心酸。”

侯国英目光仍凝在场中,半点也未移开。她伸臂将吴竹轻轻揽入怀内,叹息极轻:“世事多违人愿。难得你对菊子有这片心。此事娘心中已有安排,你随娘出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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