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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死有余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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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旺点头离去。李鸣旋即望向耿直,语气更为郑重:“还请耿前辈代我师父走一趟,请东海异人八极怪叟段常仁到此。此事牵涉他门下性命,须由他亲眼看明。”

耿直听罢,也不多言,转身便走。最后,李鸣又将府衙调来的四十名本地捕快尽数派出,命他们分头搜寻黑道四瘟踪迹,一有发现,立刻传讯回报。

诸般布置一经落下,暗网便已张开。贾善仁自以为借他人性命翻云覆雨,却不知这一番杀机,也早被别人循着血腥气,逼到了云龙山下。

李鸣诸般号令一下,江剑臣虽未即言,眼中却已露出赞许之色。他素知这个弟子机变百出,却未料他如今行事已能因势布置,先以官府兵力封锁四方,再请各方当事之人到场,使黑道四瘟纵有百般诡计,也难再借死人栽赃、挑动仇怨。江剑臣缓缓点头,心中那一点忧色也淡了几分。

鲁夫却没有这等含蓄。他听明白后,怪眼一亮,重重一拍大腿,连声道:“这法子痛快!那几个瘟神再能钻洞,今夜也要给他们堵死在洞里。”

徐州城本不甚大,数里之内,府衙捕快、守备兵丁、锦衣卫的名头一并压下去,声势自非江湖私斗可比。未及半个时辰,四十名捕快便循着僻街血迹,先寻到了杜大年与白云飞的尸首。随即又有人报来消息,说云龙山下有可疑人影潜伏,行迹正与黑道四瘟相合。

李鸣听罢,只将手中令牌一翻,淡淡吩咐道:“围住便是,先莫放箭。活着的人,比死了的更能说明白。”

于是秦杰率两千弓箭手暗暗合围,直至贾善仁三人自以为杀机已成,才将箭阵一齐亮出。山脚夜气沉沉,弓弦如满月,箭镞在薄雾里泛着寒光。贾善仁望着四面人影,脸上的慈和笑意终于僵了片刻。

这时,云龙山下又有脚步声相继传来。乾坤八掌陶旺陪着赤松上人与门下三名弟子到了,九泉枯骨焦德海也随在后头。另一边,驼背神龙耿直已请来了八极怪叟段常仁。段常仁一到,便看见草地上横着胖瘦双喘的尸身,脸色霎时灰白,眼中悲怒交缠,竟似连呼吸都凝住了。

李鸣立在秦杰身侧,瞥了贾善仁一眼,唇角微扬,语气中带着几分冷讥:“周郎当年还有赔了夫人又折兵之说,贾善仁今夜倒更彻底些,连妻子性命也搭进去了。”

贾善仁听了这话,反而挺直了身子。他环视众人,声音朗朗,不见半分颓唐,向江剑臣所在处拱了拱手,道:“先天无极派今日声势之盛,江湖上谁人不知?可对付我等几个草莽之人,便要动用守备弓手与府衙捕役么?江三侠只须一句话。若要借强弓硬弩取我性命,贾某站在此处受死便是;若还认江湖规矩,刀剑相见,贾某便是血溅五步,也死而无怨。”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若不知前因后果,倒似受了莫大委屈。

李鸣忽然大笑,笑声在山脚荡开,惊得枝头宿鸟扑簌飞起。他看着贾善仁,慢慢道:“贾善仁,你也算成名多年,才见这点阵仗,便急着拿江湖规矩护身么?你既想全一世名头,何必先做这些不见天日的事?”

他向前走了两步,衣袍在夜风中微微一拂,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李鸣如今虽暂领都指挥之职,今夜却并未带锦衣卫来压你。徐州兵丁与捕役列在此处,不过防你们杀人之后远遁。八极老前辈一生只收两个弟子,今夜俱死在你等手中;这等血仇,便是李某有心饶你,段老前辈又岂肯罢休?况且驼龙前辈与陶前辈皆是段老前辈半生故交,他们出手相助,也是情理之中。三人对三人,正合你口中的江湖规矩,又何须李某多费兵刃?”

说到此处,他侧首看了秦杰一眼。秦杰会意,令旗一展,弓箭手便如潮水般向后退开。四十名捕快也随之撤出箭阵,只在远处封住要道,并不近前干预。

段常仁缓缓蹲下身,伸手抚过胖瘦双喘的面庞。两个弟子一胖一瘦,昔日虽狂狷可笑,却毕竟是他亲手养成、亲手教出的门人。此刻二人七窍血痕未干,胸背刀剑创口犹在,段常仁指尖微微发颤,终于站起身来,向耿直与陶旺抱拳,声音低哑:“两位老友,这份情,段某记下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向贾善仁逼去。先天乾元指一经施展,指影如繁星骤落,点、戳、撩、划之间,寒意纵横,尽数罩向贾善仁周身要穴。贾善仁笑意全收,双掌一沉,不得不凝神应付。

陶旺见段常仁已出手,目光便落在杀手金马身上。他知耿直性烈,又极任性,若让他对上金马这等剑路阴诡、心肠狠毒之人,难免吃亏。陶旺平日甚少动兵刃,此刻却从腰间摘下两柄护手断魂钩,钩锋一转,寒光交错,专向金马逼去。

金马眼神一冷,长剑随即出鞘。剑与双钩甫一相触,便发出一串急响,火星在夜中一闪即灭。

耿直见陶旺先挑了金马,顿时大怒,跺脚喝道:“杀这等恶人,难道还要分肥瘦、拣软硬不成?”

他话虽如此,身形却已扑向胡黑子。驼背一弓,十指箕张,神龙大九抓霎时展开。胡黑子面色一变,双掌急迎,只觉耿直爪力忽刚忽柔,忽上忽下,竟如潜龙出渊、怒鳞翻浪,逼得他连连倒退。

三处战团一起,山脚草木尽被劲风压低,衣袂声、兵刃声、掌指破空声混在一处,杀机霎时弥满夜色。

江剑臣却未看那边太久。他转向赤松上人,抱拳行礼,神情极为谦抑。赤松上人乃南荒剑术名家,德望素重,江剑臣平生对其为人与剑法皆有敬意,故而此刻说话也格外持重:“内子侯国英当日为助江某应战司徒平,曾借刘月卿之名行走江湖,因机缘错会,得罪了贵门三位高徒。泗水公刘广俊生前亦有仁名,如今人既已逝,是非恩怨本可从缓。敌友之分,只在上人一念之间。”

赤松上人来徐州之初,本为三残之言所动,心中已认定侯国英与先天无极派亏欠在先。及至见了焦德海,才知旧事与近事另有隐情。他原已有罢手之意,只是身份所拘,又苦无台阶可下。如今江剑臣亲口解释,措辞虽恭,却无半分求饶之态。赤松上人护短之念未消,胸中傲气又起,面色便渐渐冷了下来。

他手中长剑未出鞘,只垂目道:“人已入土,言语难辨曲直。既然如此,不如以手中剑分个高下。”

江剑臣玉面微红,目光随之一冷。他缓缓直起身来,声音仍平,却比方才多了锋芒:“这话既出自上人之口,便不是江剑臣恃强好斗。上人若要赐教,江某此刻领受。”

侯国英心头一紧。若在数月之前,江剑臣说这等话,她绝不会有半点忧虑;李鸣、曹玉亦只会在旁静观。可如今江剑臣功力远未复原,至多不过旧日四成,要与威震南荒的赤松上人比剑,几乎与自投险境无异。侯国英指尖已按上紫电软剑,却一时找不到可拦之辞。她深知江剑臣性子,越是当众,越不肯示弱退避。

李鸣目光微沉,也未立时说话。那边段常仁三人与黑道三瘟斗得正烈,一时胜负未分;这边若再起江剑臣与赤松上人之战,局势便会骤然险恶。

秦杰却不管这许多。官兵一退,他身上那股守备将官的端正气度便收了大半,眉眼间又露出从前的机灵顽皮。见江剑臣与赤松上人话音刚落,他忽然上前一步,向赤松上人抱拳一揖,神情竟十分郑重。

他朗声道:“晚辈秦杰,忝列先天无极派第五代门下,年纪轻,分量也轻,原没有在诸位前辈面前开口的资格。只是方才听了上人之言,心里堵得慌,若还闭口不说,怕是要憋出病来。便是说错了挨师父责罚,我也认了。”

李鸣立时板起脸,佯作喝止:“赤松上人是南荒有道高僧,哪有你胡乱插嘴的份?还不退下。”

秦杰却没有退。他收起平日嬉色,目光清亮,直视赤松上人,缓缓道:“若是寻常江湖豪客要争一口气,晚辈不敢多言。可上人既是佛门高僧,本该看破生死、放下嗔痴。三残生前不曾清白,泗水公刘广俊在世之时,上人也未见亲来问罪;如今刘公已逝,只剩孤儿寡妇承受旧怨,上人却带着弟子远来徐州,要替死人翻旧账。晚辈年幼,实在想不明白,这算哪门子的慈悲。”

赤松上人眉头微皱,身后三名弟子面上已现怒色。秦杰却似未见,只将话锋又推进一层:“更叫晚辈心中不平的是,我师祖昔日功力完好时,上人始终未曾出手;如今他伤后未复,内力只余四成,上人便要以南荒剑术相逼。若这也叫以手中剑分曲直,晚辈方才掌着兵令之时,真该一时糊涂,下令万箭齐发,先让几位尝尝箭阵分曲直的滋味。”

李鸣脸色一沉,喝道:“秦杰!”

秦杰这才低了低头,却仍不退开,声音比先前低了些,字字却更清楚:“师父要罚,弟子领受。可今日这话,总要有人说出来。”

鲁夫听得秦杰这一番话,胸中大快,忍不住仰面大笑。笑声如雷,在山脚夜色里震得草木微颤。他提着霸王枪,向秦杰一挥手,豪气勃勃地道:“小子,说得痛快!心里还有什么,只管一气说完。回头若要挨罚,鲁某替你担着。”

江剑臣却看见赤松上人面色数变,青白交替,显是被秦杰这一番话逼得进退无地。他心中暗叹,面上随即沉了下来,厉声喝道:“孽障,不得在上人面前放肆!还不速速赔礼!”

秦杰本就是个能屈能伸的性子。江剑臣话声未尽,他已扑通跪下,端端正正向赤松上人叩起头来。额头触地,声音清脆,口中却仍带着几分乖巧,道:“晚辈无知,惹上人动怒,罪该万死。只是上人本是四大皆空的高僧,想来不会真同我这小孩子计较。还望上人慈悲,替我向师祖说两句好话,莫叫他重罚。”

赤松上人气得须眉微颤,脸上隐隐泛紫,可秦杰已直挺挺跪在地上,口中一声一声认错,任他如何恼怒,也不好当众对一个跪地赔礼的少年动手。三残之中的缺斧却忍耐不住,怒喝一声,霍然纵出。那柄缺了一角的精钢月牙巨斧被他抡起,带出尖厉风声,径向秦杰头顶劈落。

赤松上人心头大震,暗叫不妙。秦杰虽言语尖刻,终究只是跪地少年,缺斧这一斧若劈下去,非但不成报仇,反倒将师门脸面尽数丢在此地。他正欲出声喝止,旁边枪风已先一步卷到。

鲁夫早瞧得真切,怒目圆睁,霸王枪自斜里一挑,沉猛无俦。缺斧只觉斧柄上一股巨力撞来,整个人连同月牙巨斧一并被掀起,横飞八尺,重重跌落。巨斧砸在石上,火星四溅,缺斧翻身爬起时,脸色已白得难看。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恶战也到了紧要处。耿直的神龙大九抓正使到刚猛一路,十指如钩,爪风嘶嘶,锐声摄人。胡黑子虽号称拼命,此刻却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双掌封架之间,已见仓促。

这并非胡黑子功力不济,更非他不敢拼命。黑道四瘟二十年来杀人,多用暗算、伏击、毒计,最擅趁人不备取命,素不愿与强敌堂堂正正较量拳掌内力。此刻遇上耿直这等以硬功爪力见长的对手,又被李鸣事先窥破路数,叫耿直一上手便疾攻猛打,不给他抽取兵刃的余地。胡黑子纵然凶悍,也渐渐被逼入窄处。

耿直心中亦焦躁起来。他十九岁艺成下山之后,这九九八十一式神龙大九抓,生平只有两次使过六十招以上。今夜竟已过了六十五招,仍未将胡黑子拿下。他深知此人若得空取出兵刃,局面便难预料,心下愈发不敢稍缓。

胡黑子在一记爪风之下失了先机,脚下连退。耿直目光一凝,忽然虚使一招,五指在胡黑子眼前一晃,似盲龙探爪,实则专扰其神。胡黑子果然缩颈、叠腰、弓身,连作三变,勉强避开这一虚招,右臂随即反探肩头,欲抽藏在背后的兵刃。

耿直等的正是这一瞬。他立在原处不退反定,背脊虽驼,气势却陡然拔起。右手快如电光,猛然补上一式怒龙裂虎。只听骨肉撕裂之声骤起,胡黑子尚未握住兵刃,整条右臂已被耿直自肩头硬生生扯下。

胡黑子惨声未尽,血已溅满身前草石。

贾善仁素来心肠狠毒,从不将旁人生死放在心上。可是胡黑子乃四瘟之一,等同他手中一臂,此刻见其残废,心神不免一震。高手相斗,最忌刹那分神。段常仁目光何等老辣,立时看出破绽。先天乾元指倏然一变,指影由繁入简,化作一线寒芒,正点在贾善仁咽喉下方华盖穴上。

贾善仁身子一僵,喉间发出一声闷响,脚步连退数寸,脸上那层慈和伪笑霎时碎裂。

李鸣眼见陶旺与金马缠斗未决,心中暗暗替他留意。陶旺与江剑臣交情至深,李鸣自不愿他在金马剑下吃亏,便笑嘻嘻地绕到金马身后不远处,故意扬声道:“一只半死不活的癞蛤蟆,剥了这许久还剥不下皮来。陶老前辈这一辈子的铁,怕是白打了。”

他嘴上说得闲散,人却已贴近金马后方。金马久闻李鸣缺德阴损之名,知此人最能乘隙下手,什么怪招毒计都使得出来。李鸣只这般大剌剌地一站,便叫他后背如芒在刺,至少分去一半心神。

陶旺与李鸣何等默契,只看他眼神一闪,便知其意。右手断魂钩忽作拨云钩月,钩锋翻起,斜挑金马腕脉;左手钩紧随而至,盘肘勾扯,专缠剑路。金马剑光一乱,肩背微微发紧。

李鸣偏又在他身后轻轻一笑。

金马误以为李鸣即将出手夹击,忙晃肩向左闪避。陶旺等的便是这一动,双钩骤然换势,一钩如引鱼上钩,诱其身形外偏;另一钩却阴狠下沉,似判官勾魂,斜斜划过。金马避开前钩,却再躲不开后钩,只觉腹间一凉,半边小腹已被划开,血与内息一并泄出,随即仰面跌倒,再不动弹。

黑道三瘟接连败亡,山脚杀气顿时一沉。赤松上人看在眼里,心知三残与焦德海等人胆气已折,若再强留缠斗,只会更失体面。他面色渐渐平复,忽然向江剑臣微微一笑,道:“明夜便是八月中秋,老衲欲请江三侠同登放鹤亭赏月,不知江三侠可肯赐顾?”

此言一出,场中稍有见识之人皆明白,这哪里是赏月,分明是另约生死之会。

江剑臣傲骨天成,绝不肯在人前退避。他当即拱手,平静答道:“上人远来,本该由江某作东。既然上人钟意放鹤亭,明夜便在放鹤亭相候。”

赤松上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带着三残弟兄与九泉枯骨焦德海转身离去。焦德海临走时回头望了云龙山下一眼,神色阴晴不定,终究未敢停步。

江剑臣转身走向段常仁,见他立在两个弟子尸旁,神情萧索,便低声劝慰。黑道四瘟既除,胖瘦双喘之仇已报,人死不能复生,还望他节哀保重。段常仁白发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半晌才点了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秦杰趁众人心神皆在段常仁身上,悄悄抬眼望向曹玉,向他极轻地使了一个眼色。随后他收敛脚步,猫儿似的转身,沿着山道往放鹤亭方向摸去。

曹玉本还担心江剑臣回头责斥自己方才未拦住师弟。此刻见秦杰神色鬼祟,心中好奇顿生。他略一迟疑,便也放轻脚步,远远缀在秦杰身后,向山上赶去。

放鹤亭踞云龙山绝顶,山势至此忽开,四面风来,城中灯火在下,远处河影如练。亭本为宋人张天骥所筑。张天骥号云龙山人,胸中饱学,却厌仕途,隐居黄茅岗,畜鹤二只,朝则登山纵之,暮则倚亭招之,故亭名放鹤。旧时亭畔有井,深逾七丈,本称石佛井,后因近亭,改名饮鹤泉,井南碑石尚在。苏东坡昔年游徐,曾为此亭作记,山间草木似仍带着一点清旷遗意。

秦杰踏入亭中,夜风吹得他衣角微动。他没有等曹玉开口,便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分明,道:“大师兄凭良心说,师祖眼下这身子、这功力,可适宜同赤松老和尚拼死一战?”

曹玉方才一路跟来,心中本有疑虑,听他这一问,脸色便沉了下去。他望着亭外沉沉夜色,答得毫不迟疑:“极不适宜。”

秦杰上前半步,紧追着问道:“这算公平么?”

曹玉眉心一皱,语气更重:“自然不公平。”

秦杰双眼一亮,又道:“若依大师兄看,师祖明夜赴约,有几分胜算?”

曹玉沉默了片刻。他想到江剑臣伤后功力不过复至四成,却要去会那名震南荒、剑术卓绝的赤松上人,心头一阵发冷。亭外夜风掠过石栏,吹得草木簌簌作响。他终于低声道:“一分也无。”

秦杰像是早等着这句话,神色忽然一肃,稚气未脱的脸上竟露出几分小大人的沉稳。他盯着曹玉,缓缓道:“大师兄既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掌门首徒,明知师祖此去无胜算,却任他涉险,难道便算明智?”

曹玉被他说得心头火起,瞪了他一眼,道:“我便明知三师祖此去凶险,又敢拦他老人家么?你少在此处说轻巧话。真有这等胆量,你去拦给我看。”

秦杰脸上又露出一点笑意,忙把语气放软,道:“我不过说说,大师兄何必真恼?”

曹玉没有笑。他倚着亭柱,眼神黯然,声音也低了下去:“若非三师祖幼功极深,根基厚重,虎牢关那一场恶战,早已足以毁去他一身功力。今年四月间,他老人家以功力未复之身,连斗峨嵋四杰、三枪追魂韩透心、一苇渡江申士业,又同黑道四瘟周旋,到了最后,司徒平才出面。便是在那等情形下,三师祖仍险胜司徒平。可鬼刀司徒圣又趁虚相逼,使他老人家第二次大伤元气。短短四个多月,能将先天无极功力恢复到四成,已近奇迹。若再让赤松上人占这一回便宜,只怕三师祖此生再难复原。”

秦杰听到此处,眼中顽色尽去。他忽然伸手握住曹玉手腕,语气极为笃定:“大师兄,你即刻以第五代掌门首徒身份,去兴化寺见赤松老和尚,告诉他,明夜之约改在今夜亥初。”

曹玉一怔,随即摇头道:“时辰越早,对三师祖越是不利。”

秦杰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只要改在今夜,便不必师祖亲自赴约。”

曹玉目光一凝,问道:“那由谁代三师祖去?又有几分胜算?”

秦杰挺起胸膛,脸上竟有一种不可动摇的自信。他一字一句道:“那人功力远不及师祖,可要赢赤松老和尚,至少有十二分把握。说得轻些,也不过翻掌之间。”

曹玉素知这个师弟鬼灵精怪,可听到此处,仍被他说得满心茫然。他上下打量秦杰,疑道:“我实想不出,谁有这等本事。”

秦杰把胸一拍,神气十足地吐出一个字:“我。”

若换作旁人,曹玉早已斥他胡闹。可秦杰虽顽劣,却极怕李鸣,也最敬江剑臣。今日之事关乎先天无极派声名,更关乎江剑臣安危,便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拿这等大事儿戏。曹玉凝神望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秦杰见大师兄神色已有松动,脸上顽笑全收,郑重道:“大师兄,我平日再爱捣乱,今日也不敢胡来。若在这桩事上误了师祖,莫说师父饶不了我,我自己也没脸活着。赤松老和尚此刻多半已经回到住处。从放鹤亭东侧小角门过去,下几十级石阶,再穿过月亮门,便到兴化寺那边。你先去传话,我回去禀明师父。”

曹玉仍有迟疑,低声道:“你究竟打算如何?”

秦杰却不肯多说,只催促道:“此时多耽搁一刻,便少一分转圜。大师兄信我一回。”

夜色中,饮鹤泉旁石碑微白,亭外松影低斜。曹玉望着秦杰片刻,终于一咬牙,转身向亭东小角门走去。

他推门而出,沿石阶一路下行。山风自两旁竹木间穿过,似有鹤唳在远处一掠而逝。行过几十级石阶,前方月洞门隐在暗影里,门后殿宇沉沉,香火气淡淡浮来。曹玉穿门而入,便到了兴化寺中的石佛殿前。

石佛殿倚崖而筑,殿后山壁黝然。那尊石佛半身趺坐,高近三丈,眉目沉静,肩背与崖石相连,似自山中生出。此像凿自北魏,岁月久远,初时只成佛首,至明初建文年间,方依山势起殿覆之。殿后檐墙甚低,不过尺许,砖列三重,故徐州旧有“三砖殿覆三丈佛”之语。夜色沉沉,佛面在残灯映照下半明半晦,越发显得古穆。

曹玉却无心观佛。他记着秦杰所言,沿殿侧石阶登上十余级,走近那道不大的月亮门。才将头微微探入,目光便凝住了。

月门之内,赤松上人已褪去宽大僧衣,只着贴身短褐,手中握着一柄古剑。那剑剑身狭长,薄如蝉翼,形制甚奇,寒光在夜色里一闪一灭。他身形本不甚疾,可剑一动,整个人便似被风卷起。剑光横掠,忽如细电破云;再一折,又似疾雨斜飞。曹玉只看了三式,心便直直沉了下去。

他自幼眼毒,最能看出武功深浅。赤松上人这一路剑法,内力沉厚,剑势诡峭,出手又快得异乎寻常。论深湛,论奇险,论迅疾,竟不在江剑臣功力全盛之时以下。若以江剑臣如今四成不到的修为赴会,胜败几乎不必再论。想到秦杰竟说要亲自代江剑臣迎战,曹玉背上顿生寒意。

他这一迟疑,月门内剑光已尽。十三路剑招连绵而出,又倏然收束,赤松上人腕中长剑斜垂,气息不乱。殿院中落叶被剑风卷起,至此才纷纷坠地。

赤松上人并未回头,苍老声音却已传来:“你既偷看了几招,也未必能替江剑臣改了明夜之局。”

曹玉本来心惊,被这句话一激,少年气性陡然升起。他把身子一挺,索性从月门后走出,拱手而立,眉宇间傲色尽现,道:“晚辈曹玉,忝为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掌门门下首徒,奉李师叔之命,特来向上人传话。”

赤松上人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曹玉脸上,似剑锋一触。他语声微冷,道:“李鸣叫你传什么?”

曹玉心一横,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他抬起眼来,淡淡一笑,道:“李师叔说,割一束草,不必动用宝刃。上人虽有天南一剑之名,未必当得起我三师祖亲自下场;便是李师叔,也未必愿同上人交手。所以命晚辈来告知三件事。”

赤松上人脸色微沉,握剑的手却不动,只道:“说。”

曹玉道:“其一,约战时辰改在今夜亥初,地点仍是云龙山顶放鹤亭。”

赤松上人眼中寒意更深。

曹玉又道:“其二,此战不由我三师祖应约,改由本派年轻一辈中人,与上人分个生死。”

赤松上人怒意已显,胸口微微起伏。堂堂南荒剑术宗师,被先天无极派换作年轻后辈相对,便如当面受辱。他正欲开口,曹玉却抢先接了下去。

曹玉声音更冷,第三句话也更重:“其三,若我派年轻弟子败于上人剑下,先天无极派即日退出江湖,自此不再争雄武林。”

赤松上人原本怒极,听到这最后一句,神色反而渐渐缓和。他凝视曹玉片刻,心中念头飞转。先天无极派声势方盛,若真因一战而自退江湖,便等于不战而折其根基。至于年轻一辈弟子,他再如何看重曹玉,也不信这些少年能挡得住自己的追风闪电十三斩。

他缓缓点头,语气恢复了平静:“好。你回去告诉李鸣,亥初放鹤亭,老衲候着。”

曹玉躬身一礼,不再多言。他转出月门后,并未回放鹤亭寻秦杰,而是从北侧磴道下山,径直回到华祖庙。

华祖庙中却是另一番景象。江剑臣同八极怪叟段常仁解了嫌隙,又与驼背神龙耿直、乾坤八掌陶旺久别重逢,席间气氛渐渐宽和。侯国英命人整治酒菜,李鸣也在旁周旋,众人虽因胖瘦双喘之死心有余痛,到底黑道四瘟已除,仇怨暂消,言语间便添了几分故旧相逢的暖意。

曹玉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冷铁。他怕江剑臣瞧出端倪,又怕被席间留下问话,便绕开正堂,悄悄溜回西厢房。才一推门,便见秦杰仰面躺在榻上,睡得呼吸匀长,竟似全然无事。

曹玉顿时气得胸口发闷。他方才在石佛殿亲眼见过赤松上人的剑法,越想越觉此事凶险万分,而始作俑者却在此处睡得香甜。少年怒火上涌,几步抢到榻前,右掌扬起,照着秦杰左颊便要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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