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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死有余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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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双飞桥一役,杜家三兄弟杜长虹、杜长宇、杜长光,本非全无眼力之人,只因迷恋骆氏姐妹姿容妖冶,甘随黑道三残左右,在峨嵋山双飞桥上设伏,要截住化名刘月卿的侯国英。那时武凤楼倏然而至,五凤朝阳刀一出,寒光如练,逼得岳阳三刀胆气尽丧,只得收手退去。谁知三人未死于敌刃,却在败走之时,尽数丧在骆氏姐妹手下。

此事曲折,非一言可尽。杜大年只知三个儿子横死,胸中悲忿积年不化,又邀来荒江游龙白云飞为助,今日寻到此处,自是要向侯国英讨还血债。

侯国英原本见他老年丧子,怒火攻心,心中尚有一分怜悯,几乎便要将双飞桥前后始末说与他听。可她抬眼望去,只见杜大年须发戟张,双目赤红,手中鱼齿刀寒芒吞吐,浑似一头被血气迷了心窍的老蛟。侯国英眉梢微敛,胸中那点解释之意便冷了下去。她心想:你既只认仇恨,不问是非,我又何必多费唇舌?

杜大年一声低喝,横刀扑上,刀风贴地而来,卷得尘土微扬。侯国英身形未动,小神童曹玉已横步掠出。冷焰断魂刀在他掌中一翻,青芒如冷电斜生,反撩杜大年腕脉。杜大年只觉一缕寒意直逼骨缝,不敢硬接,足下连退数步,鱼齿刀横在胸前,眼中怒意更盛。

就在此时,侧旁忽然传来一个粗豪嗓音。那人语声未落,身形已到,五尺霸王枪裹着劲风挑出,枪身粗重,却迅疾如蟒翻身,直奔杜大年小腹而去。

疯霸王鲁夫咧嘴一笑,怪眼圆睁,掌中铁枪嗡然作响。他盯着杜大年,满面不屑,道:“这等将朽的老蛟,便是拼尽残力,也翻不起几分水势,何劳动用冷焰断魂刀?”

杜大年侧身避过枪尖,鱼齿刀竖起,封住门户。他虽恨火满胸,却也识得一疯三狂的名头,见鲁夫横身挡道,眼底掠过一丝忌惮,随即咬牙道:“鲁夫,你素来独来独往,今日为何替先天无极派出头?”

鲁夫枪尾一沉,脚下踩住土石,眉宇间竟有几分得意。他把肩头一晃,冷笑道:“你这老蛟莫不是耳中塞了败絮?鲁某早已不是无根之人。”

杜大年微微一怔,刀锋仍不敢松,沉声道:“你既有归处,何故又来此处搅这场浑水?”

鲁夫仰面大笑,笑声震得林叶簌簌。他笑罢,忽然横枪逼上,口中骂道:“鲁某既已入了先天无极派,此处有事,岂能袖手?不来此处,难道去你家门前讨茶喝么?”

话音一落,霸王枪连环三进。第一枪气势沉雄,似要吞尽云气;第二枪贴肋刺出,毒蛇吐信般阴狠;第三枪身随腰转,铁杆横扫,便如怒龙翻浪。杜大年连挡三下,虎口震麻,脚下碎石飞迸。两人一刀一枪斗在一处,刀光虽厉,终被枪影压得渐渐短促。

鲁夫本就天生神力,五虎断魂枪又练得极熟。昔年虽性情狂纵,枪法中尚有几分散乱,如今经黑风峡枪霸强残磨砺之后,出手愈发峻急。那杆沉重铁枪在他掌中却像活物一般,时而盘旋,时而直贯,逼得杜大年连连后退。

白云飞立在一旁,折扇半开半阖,衣袂随风轻动。他与杜大年相交多年,深知杜大年水中功夫犹胜陆上,此刻离了湖波,气势已短了三分。见鲁夫力重枪狠,三十招未满,杜大年已露败象,白云飞眉心渐紧。他欲上前接应,却又顾及杜大年颜面,一时未动。

这一迟疑之间,场中胜负骤分。鲁夫忽地大喝一声,霸王枪自下而上斜挑,正是枪法中凶猛一路。杜大年鱼齿刀方欲封架,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整个人连同兵刃一并被挑得离地,翻出七八尺外,重重落下。

鲁夫不待他起身,垫步欺近,双手一合阴阳把,枪尖挟着寒风直奔杜大年胸腹。杜大年跌坐在地,面色灰败,已无从闪避。白云飞心头一沉,指节在扇柄上骤然收紧,暗自咬牙:若杜兄今日死在此人枪下,我白云飞纵拼一身功夫,也要替他讨回这口气。

枪尖已触及杜大年衣襟,布帛被劲风压得凹陷。便在此际,鲁夫双臂猛然一勒,枪身硬生生停在半空。那一收一放之间,力道转换毫厘不差,铁枪颤声未绝,杜大年胸前衣衫却只破了一线。

白云飞目光微凝,心中虽怒,也不由暗暗称奇。

杜大年面上血色尽褪,胸中悲愤、羞惭、丧子之痛一并涌上。他缓缓翻起右腕,拾起鱼齿刀,刀尖一转,便要向自己胸口刺去。可刀锋尚未及衣,忽觉右臂曲池穴一麻,五指登时松开。鱼齿刀当啷坠地,随之落下的,竟还有一截啃过的鸡骨。

侯国英眼波骤亮,神色微动,几乎要脱口唤出一声师父。那两个字到了唇边,又被她按住,只向鸡骨飞来之处望了一眼。

白云飞却再也压不住胸中郁气。他折扇一抖,身形倏然而前,扇骨如铁,点向鲁夫右肩肩井。鲁夫侧肩一让,衣袖翻起,避开这一记截脉之招,右臂随势一抖,五尺霸王枪横空砸下,竟将长枪当作齐眉棍来使,声势沉猛,直取白云飞上盘。

白云飞冷哼一声,足尖轻点,身子飘然后撤,形影似乘风而去。右手折扇却在退势中反进,扇尖穿过枪影,斜戳鲁夫脑后玉枕穴。鲁夫眼中光芒一亮,竟低声喝了一句好,枪身陡然下沉,化刺为扎,直取白云飞腿上足三里。那杆粗大铁枪在他手中收发由心,灵便处竟不逊细短兵刃。

白云飞素来自负,连发两招都未能逼得鲁夫退上半步,唇边肌肉微微一紧。折扇倏地展开,扇面如云,向鲁夫面门罩去。此招看似上封眼鼻,实则暗藏后着;若鲁夫举枪上架,扇面一合,便可顺势下点气海。

鲁夫久经恶战,岂肯轻入圈套。他头颈微偏,先让开扇影正锋,随即腰臂齐转,将荡出的铁枪猛然收回。枪风呼啸,四面如有乱雨横飞,顷刻之间,已化作一路泼风般的连环急打。

白云飞口中忽发清啸,身子一折,轻若燕影穿云。鲁夫那一路泼风急打,枪势本已密不透隙,却被他在毫厘间掠了过去。白云飞借这一闪之势,忽然欺到鲁夫右侧,折扇倏然合拢,扇骨化作短锥,径向鲁夫肋下连点。那两处穴道皆在要紧所在,一为期门,一为点将,取位精微,出手迅疾,竟似早已量准了鲁夫身形进退。

曹玉看得心头一紧。他年纪虽小,医理穴道却识得不少,深知这两处一中,鲁夫纵有千斤神力,也要眼前发黑,立时栽倒。情急之下,他已顾不得招式来路,腕中冷焰断魂刀一翻,刀光自侧后斜穿而入,竟将鬼刀司徒圣昔日那一路阴狠杀招化在自己手里,青冷刀芒直逼白云飞臂膀。

白云飞胆气虽豪,却不敢任那口冷焰断魂刀近身。他折扇若再点下去,固然可制鲁夫,可自己一臂也难保全。念头方转,他已收回扇势,扇骨横压而下,敲向曹玉刀身。扇与刀尚未相交,劲气已先撞在一处,曹玉只觉腕上一震,脚下不由错开半步。

侯国英目光微沉。她在旁看了数招,已知鲁夫与曹玉虽皆非弱者,终究还拦不住白云飞。她衣袖一拂,声音清越,却压住了场中兵刃交击之声,向白云飞道:“白当家此来,所寻之人是我,又何必牵累旁人?”

话音才落,她身影已动。鱼龙十八变一经展开,便如水面游鳞乍隐乍现,又似云中游龙忽起忽伏。众人只见衣光一闪,她已立在白云飞面前,紫衣微荡,神色仍是冷静。

另一边,江剑臣视线掠过范增墓东侧,早已瞧见四道阴森身影在那里齐齐出现。那四人正是昔日败在他手下的黑道四瘟神。他心下微动,有意将他们逼到明处,便抬手遥指,唇边露出一丝冷意,向那边道:“江某一身旧账甚多,只怕不能逐一清偿。诸位若怕迟了落空,此刻便该来讨。”

这话锋锐如刃,寻常有几分血性之人,听了必定当场扑出。贾善仁却全无愧色,反而伸出两手,拦住身旁欲动的杀手金马与胡拼命。他脸上堆起笑意,朝江剑臣微微欠身,道:“江三爷何必见笑?债主太多,自有先后。待三爷被人逼到山穷水尽之时,贾某再来讨这一笔,也还不迟。”

鲁夫听得火起,重重向地上啐了几口,横眉骂道:“世间竟有这般没皮没脸之人!”

贾善仁眼角一斜,笑意更深,故意将话送向鲁夫,道:“江剑臣我惹不起,鲁夫却未必也惹不起。你若敢朝贾某龇牙,怕是先见阎罗的,不是旁人。”

侯国英深知鲁夫性烈,最受不得此等撩拨,若被四瘟神引得冒失出手,必生枝节。她不再理会那边,只将紫电软剑藏于袖下,向白云飞平声问道:“我若说岳阳三刀并非死在我手中,白当家可肯信么?”

白云飞望着她,眉宇间怒色渐敛。他并未迟疑,声音低而稳,道:“我信。”

侯国英闻言,便不再多辩。她右手自衣底一抹,一泓紫光随之出鞘。紫电软剑无声垂下,寒芒隐隐,似有电光在水中流转。她未曾上前半步,只静静等白云飞开口邀战。

白云飞见她方才身法,心中已自有数。鱼龙十八变变幻莫测,自己纵能支撑,也难说取胜;如今又见这口紫电软剑锋芒内蕴,非凡铁可比。他眼中寒光一敛,心念忽转,便将折扇倒持,神色也随之端肃起来。他向侯国英拱手,缓声道:“侯岛主昔年声名虽厉,却不是诿过欺世之人。今日既肯如此说,白某愿再问一句,杜氏三兄弟究竟丧于何人之手?”

侯国英剑尖微垂,紫光照在地上,淡淡一痕。她沉默片刻,才道:“此事太湖一蛟日后自会知晓。若我此刻吐露姓名,只恐又将祸端移到旁人身上。白当家见谅,国英眼下不能奉告。”

白云飞神色一动,似从这几句话里听出了几分端倪。他再看侯国英时,眼中敌意已淡了许多,遂转身望了杜大年一眼,又回身抱拳道:“侯岛主言下之意,白某已略有所悟。若贤伉俪不追究我二人登门生事,白某便与杜兄告辞。”

侯国英没有拦阻,只收了剑光,侧身让开去路。

待她再回首,欲看范增墓东侧的动静时,那四道身影早已不见。鲁夫仍怒气未消,铁枪顿在地上,骂道:“这几个老贼真会看风使舵。方才一瞧白云飞有退意,便像从鹰爪底下漏出去的野兔,转眼逃得没影了。”

江剑臣上前握住鲁夫手腕,语气温和而郑重,道:“鲁兄年岁在我大师兄之上,成名亦早于五岳三鸟。你肯与先天无极派同道而行,已是难得之事。称谓之上,却不可随着孩子们胡来,免得江湖中人笑我派中不知分寸。”

鲁夫脖颈一梗,眼睛瞪得滚圆,沉声道:“我愿归附先天无极派,是我鲁夫自己的主意。该如何称呼,我心中有数。谁若敢嚼舌,我便用这杆枪教他闭嘴。”

江剑臣知他性情执拗,非一时言语所能转回,又晓得他与曹玉投契,便回身望向曹玉,吩咐道:“黑道四瘟神行事阴毒,凡事皆做得出来。你陪鲁兄入城一趟,到招商旅店寻白云飞与杜大年,转告他们速速离开徐州,莫再逗留,以免旁生事端。”

曹玉一听便明白江剑臣用意。今日来徐州寻衅之人,无论是谁,只要死在此地,血债终会被人记到先天无极派头上。若四瘟神从中作梗,白云飞与杜大年反成最易下手之人。他不敢耽搁,走过去扯住鲁夫衣袖,低声道:“鲁爷,三师祖既有吩咐,咱们这便去。”

鲁夫虽仍余怒未消,却也肯听曹玉的话,提枪随他往城中而去。

招商旅店在徐州城内颇有名声,门庭阔大,檐下灯笼高悬,进出之人多是商贾豪客。此处食宿所费甚巨,寻常江湖人未必肯住。杜大年横行水面多年,财力厚足,才舍得在此处包下上房。

曹玉与鲁夫进了店门,先问白云飞、杜大年的住处。柜后那老账房须眉花白,翻起店簿来慢条斯理,似乎每一页都要看上许久。鲁夫等得不耐,枪尾在地上一顿,青砖几乎被震出裂纹。曹玉忙以眼色止住他,又取出一小锭银子递与店中伙计。

伙计得了赏钱,脸上立时添了殷勤,凑到老账房身旁一同查寻。片刻之后,老账房才抬起眼皮,缓缓道:“两位客人住在东跨院,三间上房。”

伙计提灯在前引路,曹玉与鲁夫穿过正堂,绕过一重月洞门。东跨院较前院清静许多,阶前竹影横斜,檐下灯火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二人随那伙计踏入院中,只见三间上房门窗紧闭。

曹玉随店伙入了东跨院,抬眼便见三间上房门环垂落,铜锁冷冷扣在门上。院中灯影被风吹得一晃,照得锁孔微明,他心头忽地一沉,足下却未停。

鲁夫看见门户紧闭,浓眉一竖,掌中铁枪已在地上一顿。曹玉抬手拦住他,目光仍落在那锁上,低声向店伙道:“把钥匙取来。”

店伙见他神色不似寻常,忙转身去了。不多时,钥匙送到,门锁应声而开。曹玉推门入内,只觉屋中陈设齐整,桌上茶盏未动,床畔包袱行囊俱在,似是主人片刻便要归来。可越是如此,越见蹊跷。白云飞与杜大年既未携物而去,便不该久离不返。

鲁夫在门口探头望了一眼,怒气又起,压着嗓子道:“不必再看了,定是那几个瘟神动了手脚。咱们这便去四通客栈,把他们一个个挑出来问个明白。”

曹玉关上房门,眉心微蹙,摇了摇头。他虽年幼,遇事却冷静,见鲁夫要走,忙扯住他的衣袖,低声道:“鲁爷,四瘟若真有谋算,咱们此时贸然扑去,反落在他们算中。先离此处,再作计较。”

鲁夫胸膛起伏,终究被他拉住。二人出了招商旅店,夜色已深,街上灯火稀落,风从巷口穿来,带着一股冷意。

曹玉此时尚不知,白云飞与杜大年自范增墓一别,便再也回不到这座上房了。

白云飞离开墓前时,胸中已无来时锐气。他信了侯国英的话,也明白先天无极派诸人绝非易与之辈。杜大年仍满面灰败,丧子之痛与方才受辱之恨交杂在胸口,步履沉滞。二人并肩而行,转入一条僻静小街时,街口忽有一人静立。

那人双臂抱肩,身形削瘦,面色阴冷,正是四瘟中杀手金马。白云飞目光一凝,杜大年已先一步变色。他一把扯住白云飞衣袖,正要退回,身后却响起粗重脚步声。胡黑子堵在来路,赤手空拳,眼中凶光闪动。

杜大年手按鱼齿刀柄,喉间发涩,强自镇定道:“诸位拦在此处,究竟何意?”

金马尚未开口,贾善仁已从他身后缓缓转出。此人面上仍是慈眉善目,唇角含笑,仿佛是路逢旧友。他向杜大年拱了拱手,温声道:“杜总把子何必惊疑?我等不过是来助你替三位公子讨还血仇。”

杜大年眼角微颤,胸中怒火翻涌,却知眼前三人皆是凶名昭着之辈,只得强忍下来。他勉强拱手,声音低哑道:“贾老前辈这番好意,杜某记下了。今日尚有要事,容后再谢。”

说罢,他侧身便欲夺路。胡黑子冷笑一声,脚下陡进,掌风直压杜大年头顶。他粗声道:“我大师兄亲自来同你商议,你却如此推脱,未免太不识抬举。”

杜大年刀未及出,已知硬接不得,忙向后一撤,避开胡黑子掌势。可他这一退,正落入身后空隙。金马手中剑光一闪,冷芒从杜大年后心贯入,前胸透出一线血红。

杜大年身子一僵,眼中怒火尚未熄灭,人已缓缓栽倒。鱼齿刀只出鞘半寸,便连同他的手一并垂下。

白云飞目睹故友惨死,浑身一震,面色霎时铁青。他右手一翻,白龙剑铿然出鞘,剑光映得他双目赤红;左手已暗扣龙须钉,指节森白。他盯住贾善仁,一字一顿地道:“杜兄已退让至此,你们仍下毒手,白某今夜纵死,也要向诸位讨个交代。”

贾善仁看了地上杜大年一眼,脸上仍挂着笑意,语声却阴寒入骨。他慢慢道:“杜大年一味逞强,不知请三湘七泽的总飘把子出面,独自前来送死。我杀他,正是要使水路各帮同仇敌忾,合力对付江剑臣。此中苦心,杜大年想不明白也罢,白当家这般聪明,难道也看不透么?”

白云飞双眉倒竖,剑尖微颤。他怒声道:“剜肉疗伤,尚非智者所为。杜氏三子之仇未雪,又害其父性命,便是日后真能借此掀起风浪,于杜家又有何益?”

金马冷冷看着他,嘴角一动,道:“杜大年以重金请你同行,你今日一招未发,便随他退走。白云飞,你此刻还有脸拔剑么?”

白云飞久历江湖,深知四瘟残忍,若怯懦求生,反是自取死路。他不再答话,左臂骤然一扬,三点寒星破空而出,直射金马面门。金马剑锋急抖,连退半步。白云飞趁这一瞬,身随剑起,白龙剑化作一道寒光,径刺贾善仁眉心。

贾善仁眼中笑意一敛,错步后撤。白云飞剑势未尽,腕中忽转,剑光绕身一匝,又斜斩向身后的胡黑子。刹那之间,他连攻三面,钉袭金马,剑逼贾善仁,再取胡黑子腰肋,身法迅捷,剑影回旋,荒江游龙之名,至此方见锋芒。

三瘟一散即合,转眼又成夹峙之势。金马在前,贾善仁侧立,胡黑子堵住后路,将白云飞围在僻街中央。街旁屋檐低暗,灯火难至,唯有白龙剑寒芒在夜中游走。

贾善仁轻轻叹息,似是真有惋惜之意。他望着白云飞,缓声道:“白当家这一身本事,就此葬送,未免可惜。你若肯认我为父,性命可全,我这一脉衣钵,也不妨传你。”

白云飞怒目如裂,剑势忽沉,似要直取金马胸前。剑到半途,他却陡然变招,剑光如龙游水,反削胡黑子软肋。胡黑子赤手空拳,功力在三人中又似稍逊,白云飞便认定此处是唯一生门,要从他身上撕开缺口。

这一念起得极快,却也正中暗处伏机。

胡黑子见剑光逼近,面上露出惊惶之色,就地一滚,狼狈避开。后路顿时大开。白云飞心头一喜,身子已随剑势腾起,欲从屋檐上翻出围困。

就在他身形离地的一瞬,胡黑子侧后阴影里忽然闪出一人。黑心姥姥郝连秀伏在那里已久,手中梅花穿云弩早已张满。她眼中凶光一现,弩筒微抬,一蓬细密寒芒迎面罩向白云飞五官。

白云飞人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白龙剑虽急急回护,终究慢了一线。数枚弩矢没入眉目咽喉之间,他身子猛地一颤,从屋檐下直坠而落。白龙剑脱手,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冷长鸣。

纵横水旱二道近二十年的荒江游龙,便与太湖一蛟一同殒命在古彭徐州的僻巷中。

贾善仁走到郝连秀身旁,脸上又现出殷勤笑意。他低声道:“夫人不过练了两日,便有这等准头,实叫人佩服。今夜回去,我替你洗脚。”

郝连秀横了他一眼,收起弩筒,语气森冷道:“也不看看此时此地,还敢说这些闲话。尸首未冷,先走为上。”

贾善仁忙敛了笑,向金马、胡黑子一招手。四人迅速离开僻街,绕过数重暗巷,退到云龙山下。山脚夜雾渐生,树影重重,远处城火已淡。

贾善仁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确定无人追来,才贴近郝连秀身侧,压低声音问道:“那两个小孽种,今夜可会依约前来?”

郝连秀斜斜望了贾善仁一眼,眼角寒意未散,语声却低了几分。她抬手拂去袖上尘屑,冷冷道:“杜大年已死,白云飞也陪了进去,你还要连八极怪叟那两个弟子一并算上?那两人虽狂,喘得像两只病虎,我看着倒有些不忍。”

贾善仁听了,不怒反笑。他那张慈和面孔在夜雾中愈显温善,眼底却有阴影一闪。他俯身拾起一段枯枝,随手折作两截,缓缓道:“你既叫黑心姥姥,怎地连一时之忍会坏大事也忘了?胖瘦双喘若不死,段常仁那把老骨头如何肯把怒火烧到江剑臣身上?我这盘棋里,不止杜大年、白云飞该死,连九泉枯骨焦德海,也早被我划在死簿之内。焦德海一死,赤松那老和尚自然要倾力寻江剑臣拚命;辽东僧、道、俗三奇与江剑臣之间,也便又添一重血仇。”

郝连秀听到此处,胸口微微一滞。她凝视贾善仁半晌,忽然轻吸一口冷气,低声道:“世人唤你大善人,真该叫他们来看看,你这副心肠,比我黑心姥姥还黑得深。”

贾善仁唇边笑意未收,正欲再言,守在侧旁的金马忽然抬手一划,指尖向暗处轻轻一顿。那是有人近来的暗号。

贾善仁与郝连秀立时住口。四周林影低垂,山风从云龙山脚掠过,草叶相摩,声若细雨。未几,两道人影贴着暗处飘然而至,脚下无声,像两缕鬼火移到近前。来者一胖一瘦,正是八极怪叟门下的胖瘦双喘。二人同时拱手,神色间既有戒备,又带着几分急迫。

那胖者喘息未定,仍强自恭谨,向贾善仁道:“承老前辈相召,我兄弟不敢迟误。未知有何吩咐,还请明示,免得师父察觉生疑。”

贾善仁只听这一句,便知二人果然依郝连秀先前传话,瞒着段常仁私自赴约。他胸中暗喜,面上越发和蔼,缓缓道:“你们兄弟同先天无极派结下的仇怨,难道便这般咽下去了?”

胖者白胖脸上一阵抽动,长长喘了一口气,才苦笑道:“我兄弟岂肯忘仇?只是师父不愿此时动手,我二人纵有心,也无计可施。”

贾善仁点了点头,像是甚为体谅。他目光微不可察地斜过金马与胡黑子,二人会意,悄然移步,各自抢住一处要害方位。贾善仁仍旧笑容温厚,语声也轻得很:“我倒有一法,必能令尊师怒发如狂,非下毒手不可。”

那瘦者黑脸微变,急忙向前半步,压声问道:“老前辈有何妙计?”

贾善仁笑得愈发慈祥,眼中却已无半点温度。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二人胸前,语声平和得近乎残酷:“只要二位肯把性命留下,段老怪自然会替你们报仇。”

这句话出口,胖瘦双喘便知死局已成。二人从幼年同拜八极怪叟为师,练功、闯荡、生死相随,心意早已相通。贾善仁末字尚未落尽,两人已同时弹身而起,势如饿虎扑食,不攻金马,不取胡黑子,也不理贾善仁,只合力扑向郝连秀一人。

郝连秀修为不弱,应变亦快,可这一下来得太疾,又是二人抱着同归于尽之心。她双掌一分,掌力沉猛,分别印向胖瘦双喘脐下关元。两人身子剧震,口中同时喷出血来,却不退半步,四手已死死扣住她双肩。骨节碎响中,郝连秀两肩关节尽被扯脱,那两只枯黑如鸟爪的手霎时垂了下去。

金马与胡黑子这才杀到。刀剑一左一右,从胖瘦双喘后心刺入。可在刀剑透背之前,胖瘦双喘已用尽最后一口气,双掌齐落,重重砸在郝连秀两边太阳穴上。郝连秀眼中凶光一散,头颅微微一偏,连声音也未发出,便向后倒去。

胖瘦双喘亦随之僵住。三具尸身几乎同时横在山脚草地上,夜雾低压,血腥气被风一吹,四下弥散开来。

金马与胡黑子收回兵刃,目光皆落在贾善仁脸上。只见他嘴角两旁肌肉轻轻跳了几下,虽不过一瞬,却令二人心头发冷。他们知道大师兄并非哀恸妻死,而是在怪他们出手迟了半分,竟让郝连秀折在胖瘦双喘手中。二人背脊微寒,谁也不敢出声,只怕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这位大师兄当作弃子,随手抛入死局。

贾善仁脸上那一点异样很快消失。他低头看了郝连秀尸身一眼,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向二人缓缓道:“添上你们二师姐这一条命,江剑臣的罪名便坐得更实。只是焦德海那匹夫,倒平白少受了一番折磨。”

他话声未尽,山脚暗处忽然传来一道严厉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如寒铁击石,字字清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天网垂下,岂容你再走脱?若今日还让贾善仁逃了,我这守备之职,也便不必再做。”

贾善仁心头一震,面上笑容终于敛去。他向四下一扫,眼神顿时沉了下来。离他们不过一箭之地,四面林坡之间,已密密围满弓箭手,少说也有两千之众。弓弦皆张,狼牙箭簇映着夜光,森然如霜。当前一人身材不高,短髯覆颔,手执弯弓,弦上亦搭着长箭,另一手却握令旗,显然是统率众弓的将官。

此人正是秦杰。他本为李鸣门下,性子机灵跳脱,平日看似胡闹,今日一身守备装束,却自有一股干练威势。夜风吹动他身后旗角,他目光冷冷罩住贾善仁三人,并无半分嬉笑之态。

贾善仁虽凶横狡诈,却深知江湖人物再强,也不愿同官兵弓弩正面相抗。何况此刻四面皆被围住,天色虽暗,箭阵却已布成,稍有妄动,便是万箭攒身。

而在稍早之前,曹玉与鲁夫自招商旅店回到华祖庙,便见江剑臣住处已多了数人。缺德十八手李鸣、驼背神龙耿直、乾坤八掌陶旺俱在,秦杰也已换了徐州守备官服,立在一旁候命。曹玉不敢迟延,当即将白云飞与杜大年行囊尚在、人却久未回店的情形,简略禀明江剑臣。

江剑臣尚未开口,侯国英已先一步转向李鸣。她眼波沉静,声音却不容迟疑,向他道:“这些安排,本不是你师父所长。你替他料理。”

李鸣闻言,神色一肃。此时的他早非昔日见了江剑臣便手足无措的少年,暂署锦衣卫都指挥以来,举止之间已颇有号令之气。他向侯国英一礼,随即转身吩咐秦杰道:“你即刻调集弓箭手两千,暗赴云龙山下,听令围截。莫先惊动,待有实据,再行现身。”

秦杰领命而去。李鸣又向陶旺道:“烦请陶前辈赶往兴华寺,去见云南狮子山正续寺的赤松上人,务必将此间变故先行告知,免他受人挑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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