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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风声鹤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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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玉握着惊魂刺,先前那一点疑云,至此已全数散开。

郝必醉同司徒圣讲得明白,只许两招。旁人听来,只道这是生死相赌,险到极处;曹玉心中却忽然生出另一层意思。若司徒圣撑过两招便算胜,那么他只须守着一招不放,刺不中便仍是第一招,绝不轻易换到第二招。如此一来,司徒圣便不得不时时躲避,时时提防,永远站在被动挨打之地。

这念头方起,曹玉仍觉不足。司徒圣毕竟是峨嵋三尊之一,一身功力岂是等闲可比。若单凭他此刻的修为,便是一味追刺到天明,也未必能伤得了那老怪物半分。偏在此时,郝必醉那几句反复叮嘱,又在他耳边回响。

招出形现,形现刺到,刺到人亡。

曹玉心念一动,尤其在第二句上停住。郝必醉说到“形现”二字时,语气分明重了半分。曹玉低眼看向掌中惊魂刺,寒光映着他眼底。那刺通体不过尺半,可柄处竟有七寸,刃短柄长,比例殊异,若只是一件寻常奇门短兵,绝不该如此造法。

他指腹轻轻摩过柄身,触到一处极细微的凸纹。那纹路藏得极深,若非他心细,几乎难以觉察。曹玉心中陡然一亮,已知柄中另有暗簧,内里还藏着一截锋刃,长短至少半尺。郝必醉所谓“形现刺到”,原来便在此处。惊魂刺真正可怕处,并不全在明刃,而在明刃之外尚有暗刃。

曹玉胸中一定,胆气随之生出。他望着司徒圣阴冷的面孔,忽又起了一念。以他年纪辈分,本无机会同鬼刀这等人物正面试招。今夜虽险,却也是生平难逢之局。若能先接他几招恶鬼九式,量一量自己所学的轻重,再寻那暗刃出手的空隙,未必不能将这老怪物葬在惊魂刺下。

他知道郝必醉若明白他的心思,必不会许他冒险,索性不回头看榻上老人。他把惊魂刺在掌中一收,迈前一步,向司徒圣拱了拱手,神色竟颇平静。灯影落在他眉目间,少年气中透着一股逼人的锋利。他沉声道:“郝爷爷既同你讲定两招,我自不能违。只是久闻鬼刀恶鬼九式名震江湖,我愿先以郝爷爷新授的天雷八式讨教几招,开一开眼界。此事是我自愿,与旁人无干,也不算你以大欺小。”

司徒圣微微一怔。他一生阴鸷狠毒,惯用险恶手段,却也未料到眼前这少年竟敢先求试招。叶正绿在旁脸色一变,正欲以眼色请郝必醉阻止,曹玉已抢在她前面动了。

惊魂刺在他手中寒光一闪,身形如疾电破空,直取司徒圣丹田。司徒圣眉梢微动,身子侧开半尺。曹玉趁他让势未稳,腕间一颤,寒芒忽上忽下,上取面门,下袭膝胫,天雷八式中两路变化同时逼出,竟迫得司徒圣退了两步。

司徒圣眼底阴色一沉。曹玉却不容他回气,足下一进,刺势忽紧。先自下盘卷起,寒芒阴沉如风哭夜谷;随即又从上方压落,劲意雄猛,似雷落危峰。司徒圣身形向后疾退,曹玉再将惊魂刺一翻,明刃与腕势交错,攻势骤成上下并发。司徒圣避无可避,只得腰背一折,整个人横横后仰,以铁板桥之势让过这一记险招。

叶正绿看得心头急跳。单飞、单翔父女也屏住声息,只觉屋中寒气随那一点蓝光盘旋不散。

司徒圣翻身而起,眼中怒意里却也多了一分真切的惊讶。他左手按刀,身子一拧,低声道:“你若再活几年,未必逊于郝醉鬼。”

赞声方落,他已不再容让。鬼头刀脱鞘而出,刀未至,寒芒先逼人眉睫。恶鬼九式第一式随手而来,刀势如幽魂索命,直罩曹玉胸喉。

曹玉早有准备,身形一晃,已以移形换位之法从刀光边缘掠开。刀锋擦着衣角过去,他背上冷汗微生,口中却故意扬声道:“你老人家年逾古稀,我才十七,少吃了五十多年江湖风霜。若你拿出十成十的本事同我相斗,传出去也未必好听。”

司徒圣心头一动,怒意虽盛,却终究被这句话牵住。以他峨嵋三尊之名,若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全力挥刀,纵然胜了,也难免失了身份。他冷哼一声,随即接连递出两刀,刀名虽狠,势中却不觉收了三分力道。

曹玉看得分明,心中暗喜,脚下步法一变,黄泉鬼影轻轻展开。那步法诡谲难测,明明似已被刀势逼入死角,偏又能在毫厘之间飘开。每一避都险到极处,他口中还故意低呼几声,似是支撑得十分吃力。

司徒圣听得心烦,暗恼自己不该答应这小子的胡言乱语。心气一浮,手上力道又不由得松了一分。接着四刀连环使出,刀影森然,或斜劈,或横扫,或回旋如鬼影撞壁,或低沉如寒魂堕谷。曹玉却始终不与他硬接,只以移形换位和黄泉鬼影交替腾挪,在刀光缝隙中穿来绕去。

恶鬼九式转眼已去其七。

曹玉见司徒圣刀势将尽,仍不忘添上一句。他侧身避开一道冷芒,眉眼间露出几分少年狡黠,向司徒圣道:“先前说好了,我以天雷八式讨教,你若再多砍我一刀,岂不是占了小辈便宜?”

这句话出口时,司徒圣第八刀已使到半途。他原本打算借最后一刀取曹玉性命,再反逼郝必醉赴死。可曹玉这一语如针,正刺在他身份名声上。司徒圣心神微微一顿,刀势便有了半丝迟疑。

便是这半丝迟疑,已足够曹玉出手。

他眸中寒光骤起,周身真气尽数提聚,足尖一点,整个人不退反进。惊魂刺在掌中忽然变得极静,静得像一线凝冰。下一瞬,那一点幽蓝寒芒自刀光缝中直穿而入,正是郝必醉所授“药到病除”的关窍。

司徒圣胸前当门穴,又名血门,乃人身极险要害。曹玉所取的角度极刁,时机又恰在司徒圣刀势未能收回、身形未及改换之际。惊魂刺明刃直指血门,暗簧扣在掌心,只待一发。

司徒圣眼神骤变,鬼头刀欲回不及,身子欲闪已迟,屋中寒光逼到胸前,再无可避。

司徒圣毕竟是久历江湖的人物。惊魂刺逼到胸前的一瞬,他虽知已入险境,心神却未全乱。生死关头,他强提一口真气,身形硬生生向后移出半尺。那一点幽蓝寒芒擦衣而过,在他看来,已算避开了曹玉这一记致命刺击。

曹玉眼底却无半分失望。

他等的正是这一退。司徒圣身形后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胸前门户虽稍离明刃,血海要穴却恰落入另一线死地。曹玉拇指在惊魂刺柄上一擦,暗簧轻响,柄中寒光骤然弹出,原本尺半长的奇刃,刹那间又吐出半尺幽锋。

司徒圣瞳孔骤缩,鬼头刀尚未回护,那截暗刃已没入他血海穴中。

屋中灯火微微一晃。司徒圣的身子似被无形之力钉住,脸上先是惊愕,随即浮起难以置信的阴惨神色。他纵横江湖数十年,凭鬼手十八刀与恶鬼九式跻身一流强者之列,生平不知杀过多少人,算过多少局,却在这一刹走错半步,死在一个十七岁少年掌中。

曹玉拔刺后退,寒光从司徒圣身前抽出。司徒圣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响动,鬼头刀脱手坠地,身躯随之倾倒,重重摔在地上,再无声息。

韩透心脸色大变,横枪便要扑上。他眼见司徒圣惨死,心中惊怒交杂,却又被那一刺惊得胆寒。长枪才一抬,榻上的郝必醉已沉声喝住他。

老人半倚床头,面色虽灰,目光却仍有慑人之威。他盯着韩透心,语声不高,却字字如铁:“司徒圣一生英雄,尚且倒在此处。凭你这几分本事,真以为还能活着踏出这间屋么?你久居峨嵋,少在外间作恶,今日我不取你性命。背起司徒圣的尸身,走得越快越好。再迟片刻,郝某若改了主意,你便走不了了。”

韩透心握枪的手指微微发紧。郝必醉先前已亲口承认中毒,可“抬手不空”四字压在江湖人心头多年,仍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何况曹玉只学得他一式刺法,便已将司徒圣诛杀。韩透心再无拼命之心,低头一把扶起司徒圣尸身,背在肩上,连一句狠话也不敢留下,匆匆出了门。

夜风随门缝灌入,血腥气被吹得散了些。

叶正绿望着韩透心远去的方向,眉间忧色未散。她回身看向郝必醉,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切:“郝爷爷,斩草不除根,后患难免。韩透心一走,必会去告知言家父子。今日放他,岂不是纵敌归山?”

郝必醉看了她一眼,唇边露出慈和笑意。他抬手轻轻揉了揉胸口,缓声道:“韩透心还算不得虎,纵他也称不上放虎。况且他方才已惊得魂不附体,老醉鬼又何必赶尽杀绝?江湖人都叫我抬手不空,若真如你这丫头一般见敌便杀,我这名号早该改作血流千里了。”

曹玉却未因司徒圣伏诛而宽心。他最知郝必醉性情疏放,常在大事过后不以为意。方才老人还催单家父女连夜离去,如今一杀司徒圣,又放走韩透心,若再耽搁,言府与峨嵋余党必定闻风而至。他不待郝必醉吩咐,便向单飞、单翔二人行了一礼,神色愧然。

屋中灯影映着他尚未收尽杀气的眉眼,他低声道:“今夜是曹玉护持不周,才使单爷爷遭此大难。回到师门之后,我自会伏地领责。眼下洛阳已不可久留,还请两位伯父即刻带玉蛾妹子另觅隐处,越快越好。”

单飞独目含泪,扶着桌沿向曹玉拱手。他脸上血痕未干,声音却极诚恳:“当年我糊涂,曾助峨嵋为难李鸣。如今想来,真是有眼无珠,愧悔难言。今夜若非贤侄出手,单家只怕连这几条残命也保不住。”

单翔随即把单玉蛾唤到身前,喉头微哽,向她道:“玉蛾,过来拜别曹哥哥与叶姐姐。此恩不必口中多说,往后若有报答之日,自当以命相偿。”

单玉蛾早已泪流满面。她不待父亲话尽,便扑到曹玉身前,端端正正跪下,额头触地,接连叩拜。曹玉连忙侧身避开,可她叩得极重,声声落在地上,竟不肯停。曹玉见她孤弱如此,又不能任她一直磕下去,只得顾不得男女之嫌,屈膝伸手去扶。

单玉蛾却紧紧伏在地上,哀声道:“小妹今日受人欺凌,不过因武功低微,任凭恶人摆布。若我有曹哥哥、叶姐姐一半本事,又何至于如此?从前爷爷在世,尚护不住单家;如今爷爷去了,往后道路更难。曹哥哥、叶姐姐若真怜我苦命,便收我在身边,教我些本领。玉蛾愿吃千般苦,受万般累,只求不再做任人宰割之人。若你们不肯带我走,我也不逃了,便留在此处听天由命。”

她一面说,一面又要叩头。曹玉伸手也不是,退开也不是,额上竟惊出冷汗。

旁人只道他少年心软,难拒孤女相求。叶正绿却知他另有难处。此事若只论怜悯,自该答应;可曹玉身边已有诸多牵连,尤其马小倩性情骄横,若平白又添一个单玉蛾,日后只怕生出许多风波。叶正绿心中明白,却当着单家父女与郝必醉的面,不能替曹玉开口拒绝。

郝必醉偏偏在此时笑了。他倚着床榻,虽气息不稳,神色却温和起来,望着单玉蛾道:“女娃儿既有这份心,便随他们去罢。曹玉这小子若不肯收你,老醉鬼替他应下。”

单玉蛾猛地抬头,泪光里露出难以置信的喜色。曹玉却只觉头皮发麻,整个人都僵了一僵。

郝必醉瞧见他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平日人人夸你机灵,老醉鬼看你也有当局者迷的时候。你带着叶丫头、单丫头去徐州华祖庙,求你三师祖做主。马小倩再骄横任性,总不能横过你那位号称女魔王的三奶奶。”

曹玉这才如梦初醒,眼中顿时一亮。他喜得几乎要跳起来,连连自责道:“我竟没想到这一层,真是糊涂了。”

郝必醉笑意未收,气息却又虚了几分。他向众人摆了摆手,缓缓道:“你眼下不怪我多管闲事便好。至于我这老醉鬼,须即刻往十方净土寺去一趟,寻石窟医隐金怀古。只是不管怎样,也得先雇一辆马车。”

屋外夜色尚深,洛阳城中风声渐紧。远在巩县东北十里处,有古寺倚大力山而立,旧名希玄,后来改作十方净土。山崖间石窟相连,方室深沉,中心石柱四面皆凿佛像。那些佛容方圆静穆,衣纹疏朗,历经北魏以来风霜,仍在昏晓之间俯视人间荣辱。郝必醉所求的石窟医隐金怀古,便隐居在那一带。此去路远,追兵未明,众人心中都知,眼前片刻安宁,不过是更大风波前的一息残灯。

金怀古本出世家,少时便负奇才,医理精深,又爱丹青、雕镂诸艺。后来厌了尘嚣,寄身十方净土寺中,依石窟而居,久而久之,江湖人便以石窟医隐称之。他性情清峻,医德尤为武林所重,便是神剑醉仙翁马慕起那等眼高于顶的人物,也对他推许甚深。二人年岁虽有差距,却相交甚笃,彼此引为知己。

曹玉等四人赶到十方净土寺时,已过夜半。山门外风露清冷,天际斜挂一钩残月,淡淡照着寺墙与老树。郝必醉本欲照常叩门,待寺僧开了山门再入。曹玉却挂念他酒毒未解,哪里肯多耗片刻。又仗着自己同马慕起有一层姻亲之分,付了车资,打发车夫离去,随即伸手托住郝必醉腋下,身形一起,先越墙而入。

叶正绿扶着单玉蛾,随后轻轻跃进院中。四人落地后举目望去,只见修竹掩映之间,隐着五间静室。左边依着一座玲珑假山,右侧开有一方清池,池水在月色下微微泛白。一条石径从竹影深处蜿蜒而去,直抵室前。夜已这般深了,室内仍有灯火,隔窗映出一片温黄。

郝必醉倚在曹玉臂上,望着那盏灯,神色忽然有些寥落。他低声吟道:“夜半披甲过关,五更犹有人候朝;日高三竿尚卧不起,细算起来,名利终究不及闲身。”吟罢,他轻轻叹了一声,又望向静室道:“金怀古这些年隐居石窟,倒真像个神仙。可笑我等几个老骨头,至今还在江湖泥水里打滚。”

他话音方落,竹丛深处便有一道阴沉声音传来,冷冷道:“抬手便能索命,一招足以追魂的人,何时也说起这等消沉话来?莫非真觉得大限已近了?”

月光下,修竹轻摇,七道人影缓缓从暗处走出。前三人步履沉稳,后四人一字排开,气息皆沉。曹玉一眼看清,左边是铁沙掌言震岳,右边是铁琵琶言震山,中间那褐衣枯瘦老人,正是午夜毒枭杜晓。后面四人,则是杜晓随身那福、禄、寿、喜四名随从。

曹玉心头一沉,随即怒意上涌。他足下一顿,回头看向郝必醉,语声里忍不住带了责怪:“郝爷爷,方才若不放走韩透心,何至于又招来这一劫?”

话未说完,他左腕一翻,冷焰断魂刀已铿然出鞘。寒芒一吐,映得竹影都似染了一层蓝光。他眼中杀机毕露,已打定主意,今夜再不容情。

郝必醉却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靠着曹玉低声道:“凭你眼下这点本事,还不是杜老大的对手,何必白费气力?”

叶正绿听得心头火起。若说话之人不是曹玉敬重的长辈,她几乎便要出言相讥。只是曹玉反倒静了下来。他熟知郝必醉为人,越在大险之际,越不会无故示弱。老人此言,必另有深意。

杜晓立在竹影中,面皮干瘦,目光如冷灰。他望着郝必醉,缓缓道:“这一回,郝兄总该认输了罢?”

郝必醉头摇得甚快,竟还有几分顽童神态,淡淡道:“不然。”

言震山冷笑一声,向前半步,逼问道:“莫非只凭曹玉这一个少年,便能挡住我们七人?”

郝必醉抬眼看他,仍然摇头:“也不然。”

言震岳早按捺不住,粗声道:“难道你体内那酒毒,竟平白无故没了?”

这一问出口,郝必醉没有照例答他,反而转向杜晓,眼中笑意微微一闪,问道:“杜老大,你也是黑道中成了气候的人物,难道真想不明白,我为何偏偏放韩透心走?”

杜晓脸色骤然一变。

郝必醉望着他,又慢悠悠道:“到了此刻,你也该知道,我为何一路奔这十方净土寺来了罢?”

言震山眼角一跳,脱口问道:“你从头到尾,竟未曾中毒?”

郝必醉神情忽然认真,缓缓道:“你儿子亲手下的慢毒,难道还能有假?若我老醉鬼当真无事,在你言家那座鳖窝里,又岂肯陪你们说那么多废话?”

言震山闻言,精神又是一振,语气也硬了几分:“既然毒还在身,你凭什么不肯低头?”

郝必醉并未答他,反倒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言震山,你这口气,憋得难受么?”

言震山怔了一怔,随即似被冷水当头浇下,脸色大变,颤声道:“你身上的酒毒……已经逼出去了?”

郝必醉仰面一笑,笑声虽不甚洪亮,却把竹林间的寒意都震得微微一散。他看着言震山,带着几分讥诮道:“总算你还说对了一回。若非要在车中运功逼毒,我郝必醉有了银子,早拿去换酒,岂肯老老实实坐马车?”

叶正绿心中一松,喜意几乎满溢出来,竟不觉低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郝必醉斜眼瞧她,似笑非笑道:“此刻倒晓得念佛了。方才路上,你这丫头心里骂我老糊涂,只怕不止一回。”

叶正绿脸上一红,忍不住低头偷笑。

郝必醉不再理她。他将手探入衣底,腕势一翻,惊魂刺已落在掌中。月色与灯火一映,那奇形短刃幽蓝如冰,锋芒微颤,仿佛寒波在掌心流动。郝必醉望向曹玉,脸色一沉,语声也带了几分教训意味:“我教你那一式‘药到病除’,前后何止两遍,你使来总还欠几分火候。今夜便睁大眼睛,看清它真正该怎样杀人。”

惊魂刺一入郝必醉之手,气象便全然不同。那一柄不过尺半的奇刃微微一抖,冷光骤然凝聚,蓝意森森,似连寺中夜雾都被它割开。

杜晓瞳孔微缩,心中悔意如潮翻起。他自负一世枭雄,今夜却被郝必醉连环设局。先前郝必醉真中毒时,他反因疑心太重,不敢令言府全力相逼;如今郝必醉借马车逼尽毒性,他又循着韩透心所报,自以为得计,竟亲自送上门来。眼见言震山恶名最重,若郝必醉先出手,必取其性命。杜晓不敢再等,手腕一抖,缠在腰间的九合金丝索已如金蛇般脱出,欲抢在郝必醉发难之前先攻。

只是他终究慢了一步。

郝必醉掌中惊魂刺只轻轻一颤,人影似未曾离地,寒芒却已掠出。那一刺来时,疾如惊雷裂夜;收时,又如云雾消散,竟不留半分痕迹。竹叶在月下轻轻一响,众人眼前只觉蓝光一闪,郝必醉仍立在原处,仿佛从未动过。

言震山直到郝必醉收刺退回,才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脸上那点狞笑尚未散尽,身子却已向后仰倒,重重跌在石径旁。洛阳言府一向倚势凌人的主人,便在十方净土寺的竹影月色之间断了气。

这一刺太快,快得连夜风也似迟了半拍。

叶正绿见郝必醉已开杀戒,心中一凛,随即青钢剑出鞘。她本就想在曹玉面前显一显本事,此刻更不迟疑,手腕一抖,剑尖连吐四点寒花,分刺杜晓四名随从。四人齐齐退避,唯有杜喜慢了半步。叶正绿身影一晃,已绕到他身后,左手玄阴绝户指点上他背后灵台要穴。杜喜连声也未出,便俯身栽倒。

曹玉见郝必醉一出手便取言震山性命,心知郝必醉此番已不再留情。冷焰断魂刀尚在手中,他腕下却另有两口小弯刀。只见他肩头微动,两点冷光脱手而飞,一刀没入杜福脑后风府,一刀钉入杜寿背后志堂。两人身子一僵,旋即倒地。那弯刀上本就淬有奇毒,纵然只是寻常飞刃,刺中此等要害,也无生理。

叶正绿见曹玉转瞬杀了二人,眸光微闪,生怕余下的杜禄也被他抢先料理。她足尖一点,青衣倏然掠出,剑势取“厉弩穿心”之意,连人带剑直贯而前。杜禄仓皇回护,已来不及了,青钢剑从他胸前刺入,背后透出,寒光沾血。

叶正绿素来爱洁,最嫌污血溅身。她没有径直拔剑,反而咬牙将剑锋向下一划,硬生生在杜禄胸腹间划开一道长口,随即抽身后退。杜禄踉跄两步,倒在竹影下,再无动静。

七人转瞬已去其五。言震岳先前虽也逞凶斗狠,却未真正见过这等顷刻生死的恶战,眼见兄长横死、杜晓四随从尽灭,脸色早已惨白,双手微颤,几乎连站也站不稳。

杜晓却仍在寻机。他瞧出郝必醉同自己有旧,眼底似有一线犹豫,便知若要保住性命,须在刹那间另造转机。他左肘忽然一屈,竟重重撞在言震岳右肋之上。

这一肘力道沉猛,言震岳全无防备,肋骨立时折断,断骨刺入脏腑。他张口欲呼,却只涌出一口鲜血,身子软软倒下。即便金怀古此刻就在室中,也已难救他的性命。

郝必醉面色陡沉,足下一跺,寒声道:“杜晓,你受言家供奉,却反手杀他兄弟。难怪江湖上称你为午夜毒枭。方才我还想念一分旧情,放你去路;如今这念头没了。”

杜晓知再无退路,手中九合金丝索猛地一抖。金索在月下化作一片冷芒,自上而下,直罩郝必醉周身。若换作旁人,未必避得开这一索。可郝必醉眼光老辣,一眼便看出杜晓此招看似强攻,实则是欲进反退。只要三索逼得郝必醉稍退半步,他便可借势甩臂,身随索起,窜入竹林深处。

郝必醉既恨他心毒,又瞧中了这条九合金丝索,心中已打定主意要夺来赠与单玉蛾。惊魂刺在他掌中忽然连颤三下,寒芒破入金索织成的网中。第一刺撕开上路索影,第二刺挑断中宫虚势,第三刺直压杜晓退路。金丝索的光幕被他生生割裂,幽蓝刺锋随即一闪,仍是那一式“药到病除”,正中杜晓要害。

杜晓身形骤停,眼中露出悔恨与不甘,九合金丝索从手中滑落,整个人向竹根旁倒下。

寺院中又静了下来。远处石窟在月下无声,修竹叶尖凝着寒露,方才一场杀伐,仿佛只在一息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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