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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风声鹤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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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必醉喘了一口气,抬手指挥曹玉与叶正绿,将七具尸身搬出墙外,寻僻处掩埋。自己则拾起杜晓遗下的九合金丝索,走到单玉蛾面前,放入她手中,神色竟温和了些。他看着她道:“你今日遭了大难,身边总该有件可用之物。这索子来历不善,用得好,未必不能护你一命。便算老醉鬼给你的见面礼。”

单玉蛾双手捧着金丝索,眼中又惊又感,低声拜谢。她此刻并不知道,这件礼物日后竟会为她招来一场几乎丧命的大祸。郝必醉此时也未想到,自己一番怜惜,竟在她命数里又添一重波折。

他心里惦记的,仍是金怀古室中的酒。曹玉与叶正绿去料理尸身时,他牵起单玉蛾一只手,走到竹丛静室之前,抬脚便跨了进去。门内灯火温静,他却先声夺人,向室中沉声道:“深更半夜,在你门外杀了七条人命,这桩官司,你金怀古是脱不了干系了。”

屋内坐着一位年过花甲的儒雅老人,眉目清朗,衣冠素净,正是石窟医隐金怀古。他抬眼看了郝必醉一眼,似早已听尽外面动静,神色不惊不怒,只冷冷道:“你这老醉鬼到哪里,哪里便少不了血腥。桌上有酒,先把你手上的杀气洗一洗。”

郝必醉也不客气,抓起桌上酒壶便饮。两大壶入腹之后,他脸上稍有血色,便借着酒意向金怀古发作起来。他拍着桌沿,醉眼斜睨,埋怨道:“老醉鬼我在外面同人拼命,你这酸秀才倒坐得稳。方才若再差半分,午夜毒枭那条金索便要收拾了我。”

金怀古轻轻叹了一声,望着他道:“你这一生杀的人已够多,便真死上一回,也未必全是冤枉。”

这话像一枚冷针,扎进郝必醉心底。他本来还要举杯,手却顿在半空,片刻后颓然坐下,再不言语,只默默斟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过不多时,曹玉与叶正绿掩埋尸身回来,身上夜露未干。二人同单玉蛾一道,上前拜见金怀古。金怀古见叶正绿与单玉蛾奔波一夜,脸色俱有疲惫,便先将二人安置到另外两间静室休息。他道天明前仍须赶路,能歇一刻便歇一刻。

待室中只剩郝必醉与曹玉,金怀古问清曹玉随后要往何处,便转向郝必醉,目光沉静而锐利。他缓缓问道:“你也同我说句实话,往后究竟要去哪里?”

郝必醉苦笑一下,手指摩挲酒杯,低声道:“世上不平之事太多,怎能单怪我动杀机。”

金怀古摇头,语气里有失望,也有旧友之间的无奈:“你这脾气,真是无药可医。”

郝必醉仰头又饮下一杯,像是终于下了决心。他将空杯按在桌上,望着金怀古道:“罢了,我听你的。从今往后,酒乡之路常去,别处江湖路少行。这样可合你意?”

金怀古脸上终于露出喜色,随即道:“既然你肯说这话,我便信你一回。你陪我去一趟塞外。”

郝必醉没有推辞,只点了点头。

这时天色已近黎明,寺外竹影渐淡,远处山色隐隐发青。曹玉心中另有牵挂,也知郝必醉绝不会随自己前往徐州,便唤出叶正绿与单玉蛾。三人一同向郝必醉、金怀古拜别。

郝必醉坐在灯下,手旁仍放着酒杯,脸上醉意未消,眼神却难得清明。他看着曹玉,似有许多话要说,终究只挥了挥手。曹玉领着叶正绿、单玉蛾出了静室,穿过修竹小径。寺墙外晨风微冷,三人未再回头,踏着未明的山色,离开了十方净土寺。

巩县距登封已不甚远。曹玉带着叶正绿、单玉娥一路疾行,先回黄盖峰半腰的黄叶观,向师祖追云苍鹰白剑飞叩见。谁知甫入观中,竟见一个魁梧粗豪的汉子立在廊下,虬髯戟张,目光炯炯,正是自保定大悲阁一别后久无音讯的疯霸王鲁夫。

曹玉一见之下,心中大喜,几步抢到鲁夫身前,抡拳便在他胸前捶了两下。鲁夫生得粗鲁,性情也直,可骨子里最重情义。昔日为红玫瑰艾群男所误,便是因他一片痴心不改。此刻忽见曹玉,胸中激荡,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伸出大手按住曹玉肩头,眼眶微微发红。

曹玉正要问他分别后的行踪,鲁夫已先压住心绪,低声说起前事。原来许昌小西湖一别之后,他寻李鸣不着,虽知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在即,却自惭形迹粗鄙,无人引荐,不敢贸然登门。失意之下,他索性独自远赴塞外。途中在黑风峡遇见老峡主吴不残的三弟子枪霸强残。二人同是倔强性子,初见便互不相服,几句话后动起手来,竟恶斗了一日。斗到后来,胜负倒在其次,彼此反生敬意。鲁夫也是今日才赶到黄叶观。

曹玉听罢,心中暗暗惭愧。半年前他随武凤楼追捕艾群男、卡申仁,鲁夫为守旧诺,甘愿以仆礼相从,奉他这十六七岁的少年为主。这样一个宁折不弯的直肠汉子,自己竟一时忙乱,将他抛在脑后,实在有负人家一片赤诚。

他正自愧疚,鲁夫已从怀中取出一封字柬,双手递到他面前,神色极为郑重。曹玉接过一看,封面上写着“专呈江三侠亲拆”,下方未署姓名,只写着“内详”二字。他心中微动,正想转呈白剑飞,白剑飞却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拆阅,只待日后亲手交给江剑臣。

曹玉依言收好字柬,便将郝必醉的口谕与单玉娥之事,一一禀明白剑飞。白剑飞听完,沉吟片刻,便准他尽快动身。于是第二日天色未明,曹玉便带着叶正绿、单玉娥匆匆下山。同行之人,又多了一个疯霸王鲁夫。

四人一路东行,过开封,经归德,穿芒砀一带,终至古城徐州。曹玉旧地重来,眼前城郭山川虽似依然,心境却已大不相同。昔日为追缉七凶之首客文芳,他曾在此一带奔走;那时天山三公沈公达向他说起华祖庙旧事,言犹在耳。

华祖庙为唐时旧建。永乐年间,徐州知府杨仲节曾取庙中之土,代作华祖衣冠,于庙旁立冢。八变神偷任平吾当年暗护泗水公刘广俊,也曾在此隐迹三十年。任平吾与神剑醉仙翁并称宇内二神,又是侯国英晚年所拜之师。正因这一重旧缘,江剑臣夫妇后来才择此处隐居。

四人将近华祖庙时,曹玉忽见前方一道人影悄然而至。那人身法轻捷,眉目灵动,正是六怪之一的胡眉。她不从正路相迎,反在庙外僻处现身,曹玉心中立时一紧,不等她开口,便低声急问:“胡姑姑如此相迎,可是华祖庙内有人惊扰三师祖?”

胡眉神色凝重,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随即她牵住曹玉衣袖,引着四人绕过庙前,来到附近一处僻静院落。

院中寂然无声。入了上房,曹玉一眼看见两人:一位是石城岛总管草上飞孙子羽,另一位则是曾与江剑臣为敌的陆地神魔辛独。二人竟同时出现在此处,不待开口,曹玉已知事情必非寻常。

孙子羽先向胡眉投去感激一眼,才转向曹玉,低声道:“岛主与江三爷隐居华祖庙之后,胡眉和耿月一直在旁照应,衣食起居之外,还要时时留意寻仇之人。江三侠第二次在峨嵋失力之事,外间已有传闻,加之他们夫妇旧日仇家甚多,难免有人觊觎。我起初独自赶来相助,岛主尚能宽宥,江三爷却已不悦。后来我大哥燕凌霄追来,岛主也怕伤了江三爷颜面。不料辛老独又到了,此事便越发难收,终于惹得江三爷动怒。”

他说到此处,眉头深锁,声音更低:“按说我等本该即刻离去,偏偏就在这时,无意间发现了九泉枯骨焦德海的踪迹。”

曹玉心头一动,正要追问,门外轻响,耿月已急步进来。她本是驼背神龙耿直之女,后被江剑臣收在身边,正式改名耿月。此刻她脸色发白,向孙子羽低声禀道:“总管命我暗随焦德海,我一路跟到三盛客栈,果然又见了黑道三残的踪影。”

辛独向来傲倨,闻言怪眼一翻,冷声道:“你是老驼龙的女儿,怎也这般胆小?不过见了几个人影,便慌成这样。”

他话音才落,外面已有一人跨入,正是虎头追魂燕凌霄。燕凌霄脸色沉凝,进门便瞪了辛独一眼,沉声道:“咱们这些人里,偏数你辛老独的心肠转不过弯来。”

辛独也不相让,冷哼道:“凭咱们兄弟几个,再添一个小神童,难道还收拾不了袁常流那三个残缺徒弟,外加一个九泉枯骨?”

燕凌霄目光一寒,道:“若真只这四人,我燕凌霄会如此慎重么?”

曹玉见二人言语又要相冲,忙上前一步,向燕凌霄问道:“燕前辈还看见了何人?”

燕凌霄望了众人一眼,声音涩然,缓缓道:“黑道三残的第二位师父,天南剑术名家赤松上人,也到了徐州。”

此言一出,屋中灯火似乎微微一暗。众人神色俱变,连辛独也收了怪眼,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正说到赤松上人,屋中众人神色未定,门外忽有衣袂轻响。

侯国英已立在上房门前。

胡眉与耿月脸色骤变,几乎同时屈膝,便要扑到她身前请罪。侯国英却只抬了抬手,二人便不敢再动。她今日不似昔年锦衣华服,也不见海岛之主的凌厉威仪,只着一身素净女装,荆钗布裙,眉目淡淡,竟有一种久经风雨后的清静温和。曹玉抬头望去,心中一酸,忙上前跪倒在她面前,低声唤道:“三奶奶。”

侯国英望着这个久别重逢的徒孙,眼中柔色一闪。她本就极疼曹玉,此刻见他风尘满面,身后又带着叶正绿、单玉娥,已知路上必经许多险难。她示意胡眉、耿月分别拦住叶正绿与单玉娥,不许她们跟着下拜,又让孙子羽去招呼鲁夫,自己亲手扶起曹玉。

曹玉心系强敌来犯,才要开口禀报,侯国英却轻轻摇了摇手,不让他说下去。她从挽起的袖中取出一张字柬、一封柬帖,递给孙子羽。

孙子羽向来沉着,身为石城岛总管,胸中自有丘壑。可他接过那两样东西,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辛独在旁看出异样,伸手接过来细看。第一张字柬上笔迹疏冷,只写着“云南狮子山正续寺赤松合什”。辛独心头一跳,这才知那位天南剑道中的绝顶人物,果真已被黑道三残请动。

他再看另一封柬帖。那柬帖华美,绘着玉堂金马图案,原是官场中显贵往来所用。帖上署名却令人心寒,写的是败军之将贾善仁携老妻两弟齐拜。辛独纵横一世,见了这几个字,掌心也不觉一紧。黑道四瘟神之名,江湖中人向来畏之如虎,竟也到了徐州。

侯国英看着孙子羽、辛独、燕凌霄三人,语气平和,却不容人抗拒:“如今你们该明白,剑臣为何动怒了。敢来找我们夫妇的人,绝不会是寻常角色。你们三人留下,不但帮不了他,反会叫他分心。”

孙子羽心中一热,正要开口坚持,侯国英的脸色已冷了下来。她淡淡道:“剑臣知道寻常言语劝不退你们,才叫我亲自来。申时之前,你们三人若仍留在徐州,便是不认我这个岛主。话已说尽,去留由你们自己决断。”

说罢,她不再多看三人,转身便走。

屋中一时寂然。辛独怔了片刻,才长长叹了口气,低声道:“到今日,我才算明白石城岛那些人为何肯为她死心塌地。一个女子能做到这一步,难得。”

曹玉向三人深深一礼,恭声道:“来日方长,终有再会之期。三位前辈珍重,晚辈在此相送。”

辛独瞪了他一眼,嘴上仍不肯软,哼道:“你这小子说得客气,其实是催我们三个老家伙快些滚蛋。”

孙子羽知侯国英既已下令,再留便是添乱,只得叮嘱曹玉、胡眉、耿月凡事谨慎,切莫逞强。燕凌霄也沉着脸点了点头。三人终于离了这处院落,神色间都有难掩的怅然。

这座秘密住所既已无用,胡眉便锁好门户,引着众人往华祖庙去。

华祖庙古意深沉,庙墙经岁月风雨,已有斑驳之色。东汉末年华祖精通医术,不愿仕宦,常往徐州一带行医,后人感其恩德,唐时便在此立庙。夜色之中,庙内树影沉沉,檐角垂露,远处香火气息淡淡浮着。

曹玉随胡眉、耿月进了东跨院,一眼便看见江剑臣。

这位名列五岳三鸟之一、为当世武林推重的钻天鹊子,身体虽尚未全复,脸上却已有些红润。曹玉心中明白,这些日子必是侯国英悉心照料之功。他眼眶一热,抢上前去,跪在江剑臣膝前。

江剑臣素来严肃,见到这个最疼爱的徒孙,脸上却破例露出笑容。他先向鲁夫点头招呼,又以温和语气问起神剑醉仙翁、终南樵隐,以及两位师兄的近况。曹玉一一禀明。待说到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惨死,江剑臣脸色顿时沉下;后来听闻曹玉已将单玉娥带至徐州,他神色才稍缓,连连夸赞了几句。

曹玉心中原本最担忧马小倩日后不悦,此刻听江剑臣如此说,胸中大石顿时落下大半。

叶正绿机灵,早已牵着单玉娥先向侯国英见礼,随后又一同跪拜江剑臣。江剑臣看向妻子,示意她代自己扶起二女。侯国英便含笑上前,将叶正绿与单玉娥拉到身旁。

江剑臣望着曹玉,忽然淡淡一笑,缓声道:“看来这次到徐州来找你爷爷麻烦的,绝不止这两批人。”

曹玉一怔,忍不住抬头道:“孙儿听孙总管说,师祖与三奶奶从未离开华祖庙,胡眉、耿月两位姑姑也只探出九泉枯骨和黑道三残这一批人。师祖如此判断,莫非……”

他本想问是否估计过重,话到一半,却觉此言不敬,便硬生生止住。江剑臣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眼中反有几分笑意。

东跨院角门之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声音,接住了曹玉未竟之语。那人语声带笑,似全不把这满城风雨放在心上:“何止不是估得过重,今日清晨,又来了两拨不请自至的客人。若把杯筷预备得齐整些,只怕还有人赶来蹭这一顿饭。”

话声甫落,角门外转入一名武官,身形微胖,唇上覆着短须,一身守备装束,步履沉稳,神色从容。若非曹玉先已听出那清亮口音,凭他目光再锐,也难认出此人竟是小捣蛋鬼秦杰所扮。

曹玉心中一动,顿时明白其中关节。秦杰上前先向他行了一礼,口称师兄,随即转向江剑臣,敛容禀道:“府衙巡捕头儿已暗中报到孙儿此处。九泉枯骨焦德海同黑道三残四人,俱以真名实姓投在二盛客栈。赤松老和尚一人挂单在云龙山兴化寺。黑道四瘟神却住在北关四通客店,只说是往泰山还愿,途经徐州,连姓名也全改了。”

他说到此处,目光微微一转,语声仍是不疾不徐:“此外,岳阳三刀之父太湖一蛟杜大年,也陪着荒江游龙白云飞,于今早投宿城中招商旅店。最出孙儿意料的,是东海之滨八极怪叟段常仁,竟带着那一胖一瘦两个喘息甚重的徒弟,也在今晨赶到徐州。”

这一串名字报完,屋中气息顿时沉了下来。曹玉素来胆大,听得这许多强敌齐集,也不由脊背微寒。再看江剑臣与侯国英,二人神色如常,竟无半分惊惶;便是年纪小他、功力也在他之下的秦杰,也仍旧唇角带笑,似不过说一件寻常差事。曹玉心里微微发惭,忙将浮动的心神收住。

江剑臣转头看向胡眉,语气平和,却自有不容推辞之意:“正绿与玉娥初到徐州,诸事陌生。你即刻送她们往泗水刘府安置,三日之内,不许她们擅自走动。”

胡眉心中虽不愿离开华祖庙,却不敢违命,只低声应下。叶正绿看了曹玉一眼,眼底有些不舍,也知江剑臣此举是为保全她与单玉娥,只得扶着单玉娥随胡眉退去。

江剑臣待她们离开,才望向侯国英,唇边浮起一丝淡笑。他语声温和,像是在说一桩久藏心底的闲事:“还记得你我初到徐州时,田野间菜花黄得如金。如今已近桂香满城、月色清圆。整整四个月,我们未曾踏出华祖庙一步。我是为疗伤静养,不得不如此;可你一向在海上来去惯了,这些日子如鸟入笼,想来闷坏了罢?”

侯国英立在他身旁,神色柔静,早无旧日女魔王的凌厉。她看着江剑臣,声音低而温婉:“你为何不说,这四个月是我侯国英此生最安稳、也最欢喜的日子?我不但练成义父传我的颠倒乾坤大九式,也熟了师父新授的鱼龙十八变身法,连人都养得快要发胖了。”

江剑臣听了朗声一笑,眉宇间病色似也淡去几分。他看了曹玉与秦杰一眼,便向侯国英道:“两个孙儿在此,我不与你争这些话。你陪我同玉儿出去一趟,去范亚父墓前走走。照杰儿所探,咱们那位徒弟也快到了。”

曹玉听得缺德十八手李鸣将至,胸中顿时一宽。他自幼敬服这位师叔,知道李鸣一到,许多险局便有转机。

秦杰却立刻垮下脸来,嘴角一撇,忍不住低声抱怨:“都怪师父,偏逼我做这倒霉守备。眼下明明有热闹,我却连跟去看一眼也不成。”

侯国英见他这副模样,不由伸手轻轻拧了拧他的脸,含笑哄道:“你安心把守备差事做好,奶奶答应你,日后一定把鱼龙十八变传给你。”

秦杰眼睛一亮,立时喜得眉开眼笑。他转身便按守备身份吩咐下去,命疯霸王鲁夫与耿月守在庙中,不许旁人擅入。

江剑臣、侯国英与曹玉三人出了华祖庙,沿着旧路往范增墓而去。晨光尚未全开,城南一带土色苍然,荒草在风中微微伏起。范增墓前古意寂寥,土冢历经年岁,已显出斑驳之态。

江剑臣在墓前停步,抬手指向那座土冢,向侯国英与曹玉缓缓说道:“范增,居鄛人氏,初从项梁起兵反秦,后来为项羽谋臣。因功高望重,被西楚霸王尊为亚父。可惜项羽不能尽信其言,反中刘邦离间之计,疑心日重。范增愤而请归,途中忧愤成疾,死在路上。相传西楚旧卒敬他忠谋,便葬他于此,聚土成冢。古籍中也曾记载,彭城南、戏马台西,便是范亚父墓。”

侯国英望着墓前荒草,轻轻叹了一声。她昔年杀伐果决,此刻语气却含着一层淡淡惋惜:“难怪古人说,霸王不听范增之言,终至乌江自刎。一个帝王将相,若身边有可用之人而不能信,败局便早已种下了。”

江剑臣与侯国英话音未落,墓后荒草微分,一个葛巾宽衫的古稀老人缓步转出。他身形并不魁伟,衣衫也极朴素,可一站到墓前,四下风声似忽然低了下去。

曹玉心头一凛,立刻想到秦杰方才所报,暗道此人多半便是八极怪叟段常仁。他见江剑臣伤体未复,只余四成功力,足下微动,便要抢上护在三师祖身前。侯国英却似早已料到,玉手轻轻一抬,便将他拦住。

那老人目光落在江剑臣身上,冷冷道:“阁下便是江剑臣?”

江剑臣负手立在范增墓前,神情淡淡,只微一点头,并不开口。

段常仁眉梢一动,又道:“江湖传言,你在峨嵋山上二度失力,可有其事?”

江剑臣仍不答话,只再一点头。

段常仁目光渐渐凝重,缓缓问道:“到今日为止,你的先天无极真力,恢复了几成?”

曹玉听得心中一紧。他深知江剑臣生平刚正,从不虚言,可眼下强敌四伏,若能略作含糊,或可使来犯之人心存顾忌。哪知江剑臣连半分迟疑也无,只抬起右手,伸出四指。

段常仁脸色微变,原先的冷意竟敛去了不少。他望着江剑臣,最后问道:“只凭四成功力,你仍敢立在徐州,等这些仇家一一上门?”

江剑臣平静地看着他,又点了一下头。

段常仁沉默片刻,忽然叹道:“强敌当前,生死未卜,尚能坦然如是。江剑臣,你当得起武林第一人之称。今日老夫不出手,后会有期。”

说罢,他转身便走。墓旁树影深处,白胖黑瘦两道人影随即闪出,正是白费与赫秀。二人不曾多看曹玉,跟在段常仁身后,渐渐没入晨色之中。

曹玉心中大喜,几乎要脱口夸赞段常仁气度,却见江剑臣的目光已越过墓前荒草,落向左侧两株古柏。他神色微冷,淡淡道:“两位比段老先生来得更早,却迟迟不现身。莫非仍不信江某只余四成功力?”

这话一出,两株粗可合抱的古柏之后,各自转出一人。

前者黑面虬髯,狮口鹰鼻,年逾六旬,筋骨仍雄健逼人,立在那里,便有一股怒涛拍岸之势。后者约莫四旬上下,白衣如雪,面目清奇,神情潇洒,肋下悬剑,手中一柄折扇轻轻合着,气度与那黑面老人迥然不同。

江剑臣方才不动声色便退了段常仁,侯国英却不愿他再耗精神。她斜跨一步,挡在江剑臣身前,目光先落在那黑面老人脸上,语声清冷:“黑面虬髯,狮口鹰鼻,年逾花甲而气血不衰。你是太湖一蛟杜大年。”

她随即转向白衣人,略一打量,又道:“白衣佩剑,折扇在手,风神清朗。阁下便是荒江游龙白云飞。二位清晨到此,想来不是为凭吊范亚父而来。”

杜大年听她一语道破来历,须髯戟张,胸中怒气再压不住。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如雷,震得墓前荒草微颤:“杜某膝下只三个儿子,皆死在峨嵋双飞桥。江剑臣杀我三子,使我晚年断后。今日到此,便要他以血偿血!”

话声未落,他手已探向鞘中。寒光一闪,一柄鱼齿形的奇门长刀被他抽出。刀背参差如兽牙,锋口冷亮,在晨光里透出森森杀意。杜大年横刀当前,双目死死盯着江剑臣,满面尽是积年丧子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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