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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举重若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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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同行,身法快慢,自有高下。曹玉年纪虽幼,反应却最为灵敏。背后那两道带喘的笑声方才入耳,他足尖已轻轻一旋,身子如环流回转,顷刻转过半面。冷焰断魂刀随腕而横,刀锋敛在肘侧,藏而不露,正是郝必醉昔日点拨过的守中寓攻之法。

只是那笑声忽然收住,山道间只剩两缕急促的喘息,一长一短,似从胸腔深处逼出。曹玉心中微动,抬眼望去,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立着两名锦衣中年。一人生得白胖,面皮浮肿如含水气;一人黑瘦,颧骨削起,两只手垂在袖外,指节枯硬,宛若鹰爪。

曹玉刀光一展,正欲抢先封住来路,单飞、单翔兄弟却已先一步纵出。单飞厚背鬼头刀横扫而至,单翔一对判官笔斜取双穴,兄弟二人素来配合极熟,一刀一笔,转眼便罩住那二人身前。

四道身影甫一交错,寒气骤生。曹玉只听两声惨呼刺破耳膜,随即“当啷”数响,厚背鬼头刀与那一对判官笔同时坠在石地上。单飞、单翔已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捂着面门,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滴落衣襟。二人身前的尘土里,赫然滚着两枚血淋淋的眼珠,在暗色里泛着湿冷的光。

曹玉胸中一震。单氏兄弟虽称不上当世绝顶,手底下也绝非庸流,竟在一合未满之间被夺兵刃、坏双目。眼前这白胖黑瘦二人,出手之狠、取势之奇,已非寻常江湖路数。

叶正绿脸色骤白,惊声已从喉间逼出。她衣袖一拂,两条玉臂交错而起,指风阴寒,身形却毫不迟疑地扑向那二人。她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先挡一挡,纵然挡不住,也要替曹玉争得半步退身之机。她眉间寒意凝住,急道:“来的是胖瘦双喘,玉弟,你快退!”

曹玉见她舍身扑上,心头一热。叶正绿并不知他这些日子功力已非旧时,仍拿长安初见时的眼光看他,只恐他毁在这两个怪人掌下。那一番情意不曾出口,却全在这拼命一扑里了。

他不退反进,右腕一沉,冷焰断魂刀从袖侧吐出,刀身一斜,寒芒忽如潜龙破雾,向前铺开。那白胖黑瘦二人原本欲趁势逼来,忽见刀光不似凡铁,锋上似有冷焰流转,俱各身形一顿,硬被这一式逼退两步。

曹玉左手随势探出,扣住叶正绿纤腕,将她轻轻带回身侧。叶正绿挣了一挣,待见他气息沉稳,刀势不散,方才止住身形,低声将这二人的来历说与他知。

原来那白胖的名叫白费,黑瘦的名叫赫秀,江湖中合称胖瘦双喘,乃东海之滨八极怪叟段常仁门下。二人本住洛阳,各有异禀,自幼被段常仁收在身边,二十年间不离左右,练就一身诡秘武功。因他们向来深居简出,不曾在江湖上扬名,寻常豪杰未必听过,唯有阴阳教在当地耳目甚广,才知这二人的根脚。

曹玉听她言语虽急,却条理分明,便知她确是惧这两人到了极处。他握刀之手越发稳了,眼光却落在那黑瘦的赫秀身上。

赫秀被那一刀逼退,面上本有惊疑。他并非当真为曹玉刀法所慑,只是见那弯刀形制古怪,寒气逼人,一时摸不清来路,不肯轻进。此刻他伸出一只枯黑如爪的右手,指着曹玉掌中刀锋,阴恻恻地问道:“小娃儿,你手中这口,可是江湖上传闻多年的冷焰断魂刀?”

曹玉双足微分,身形沉下,已将进退之路全数算在心里。他故意挑起唇角,淡淡道:“不是。”

赫秀眼中凶光一闪,似被这一字噎住,随即追问道:“既不是,那它叫什么?”

曹玉将刀尖微垂,似笑非笑地瞧着他,缓缓道:“此刀名作屠狗,相传乃汉时樊哙旧物,昔年宰狗所用,后来传到我手里,倒也正合今日之用。”

赫秀面皮一抽,胸中喘声陡然加重。他最恨旁人以市井屠狗之语相辱,何况曹玉年少,语意又明明指向自己。叶正绿本来满心惧意,听得此言,眉梢不觉一松,忍俊不禁,竟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赫秀怒意再难压住,嘶声道:“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逞口舌之利。待赫二爷先折了你的手,再拔你的舌头!”

话音未落,他身子已拔地而起。两只黑瘦手掌忽张忽合,十指如钩,连环递出。第一式卷来似旋风倒海,第二式又如虹光贯空,随即掌影层层压下,或抓、或劈、或扫、或切、或拍,劲力一浪接一浪,竟如大潮逼岸,欲将曹玉周身各处尽数吞没。

叶正绿站在曹玉身侧,只觉那掌风刮面生疼,衣袖被劲气牵得猎猎作响。她起初惊得心口一紧,几乎要出声相助,可再凝神看去,心中却渐渐安定。

曹玉并未以奇招相迎。他手中冷焰断魂刀横在身前,来掌取胸,他便封胸;来爪扣肩,他便截肩;劲力压顶,他便顺势斜挑。看去只是一式极平常的闭门谢客,偏偏每一次出刀都恰在赫秀掌力最盛而未落之际,既不多费半分力,也不退半寸地。赫秀攻得越急,刀光越稳,仿佛一道冷冷的门扉,将狂风骤雨尽数拒在门外。

白费在旁看得面色阴沉。赫秀七式连施,竟无一式能破开那少年守势,他喉间忽然发出一声尖啸,啸声短促而刺耳。赫秀听得师兄召唤,虽心有不甘,也只得抽身后掠。

白费肥大的身躯随即向前一飘。他人胖,身法却轻得异样,脚下几乎不沾尘土。甫一出手,右掌已化作急云逐月之势,直扑曹玉眉心;掌势未尽,左手又斜斜切落,如陨星沉池。紧接着劲风陡转,气吞斗牛,分光错位,风云变色,寒月冷照,星月争辉,种种诡异变化一齐压来。那白胖的面孔在刀光掌影之间忽明忽暗,喘息声愈发沉重,掌力却愈发阴狠,竟似要借这一轮急攻,将曹玉连人带刀一并震碎。

叶正绿一颗心全系在曹玉身上,见白费掌势沉重诡谲,层层逼落,眼前几乎发黑。她方才才稍稍安定,此刻又被那白胖怪人一轮急攻逼得心神乱了,纤指已暗暗凝劲,身子微微前倾,便要舍身扑入掌影之中。

然而曹玉仍立在原处。

他脸上不见惊惶,刀势也不见繁变。冷焰断魂刀横在胸前,似开似阖,似守似拒。白费一掌从上压来,他刀背微抬,便将来势卸去;白费双掌错落,左右夹攻,他刀锋斜斜一封,寒光如门扉半掩,将两路掌力尽数关在外面。那一式看去平平无奇,却处处合在紧要关头。任白费掌法如何诡异,劲力如何阴狠,总不能越过那一道清冷刀光。

叶正绿看得目不稍瞬,先前欲救之心渐渐收住。她忽然明白,眼前这少年已不是长安城中初见时那个只凭天资与胆气行走江湖的曹玉了。他一刀一守之间,有郝必醉的老辣,也有他自己临危不乱的聪明。她心中仍怕,却不敢再贸然出手,唯恐反成累赘。

双方正胶着之际,远处忽传来一声长长的胡哨。那声音隔着夜气而来,尖细绵长,似从屋脊林梢之间一线穿过。赫秀听得此声,脸上陡露喜色,喘息也急了几分,朝白费叫道:“大哥,韩盟弟那边多半已经成事。咱们在此处同这小子缠斗,岂非枉费力气?不如早些回去,向太少爷讨一杯喜酒吃。”

白费掌势一顿,肥胖身形忽向后一缩。赫秀也随之纵开。两人一胖一瘦,退得竟同样迅捷,衣影才在厅前一晃,便已掠出数丈之外。曹玉刀锋微动,却终究没有追去。

这一战已败得惨烈。单飞、单翔二人各失一目,血流满面;那一声远哨又分明昭示着别处已有变故。若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祖孙也落入鬼手血剑一伙手中,眼前局面便已坏到不可收拾。曹玉纵有满腔怒火,也明白此刻追上胖瘦双喘未必能占便宜,更怕一追之下,反误了单家大事。

他压下胸中翻涌之气,收刀回身,先去察看单氏兄弟伤势。

单飞、单翔痛得浑身发颤,掌心里全是鲜血。可二人一听赫秀方才的话,便知家中必出大祸,竟不肯让人扶持。单翔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踉跄着站起身来;单飞也一手捂眼,一手摸索着拾起兵刃。曹玉与叶正绿护在左右,四人不再迟疑,径向单家奔回。

夜风从巷中穿过,带来一股沉重的血腥气。

他们冲入正厅时,厅中灯火未灭,光影却冷得骇人。曹玉只一眼,心头便似被重锤击中。单凤起直挺挺倒在地上,身下血迹漫开,已染湿大片青砖。那位平日威严如铁的老人,此刻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再无半分声息。而单玉蛾踪影全无,屋中杯盏倾倒,帘幕半垂,处处留着仓皇争斗后的凌乱。

单翔见父亲横死,女儿被掳,胸中悲怒一齐冲上,整个人猛地僵住。他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响,忽然转身,便向旁边墙壁撞去。曹玉早防着他悲极失智,身形一闪,探臂将他拦腰抱住,硬生生拖了回来。单翔挣了两挣,终究气力不济,跪倒在父亲尸旁,血泪交杂,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曹玉自踏入江湖以来,随武凤楼、李鸣历过许多险关,却从未有一日似此刻这般处处受制、步步失误。他望着单凤起的遗体,心中又愧又痛,冷焰断魂刀在手中微微颤动。片刻之后,他屈下一膝,跪在老人身旁,声音低沉而清晰:“单爷爷,曹玉本事不济,负了你老人家的托付,害你惨死厅前,又害两位单伯父伤成这般。洛阳言家势力再大,曹玉也要把玉蛾妹子救回来。今日这笔血债,我必向他们讨一个明白。”

他话音尚未全落,厅前阴影里忽有两道人影现出,来得无声无息,宛如鬼魅。一人衣袍暗红,眉目阴鸷,正是鬼手血剑韩霜;另一人身形歪斜,双手畸残,却满面凶气,乃八指吊客麻二歪。

叶正绿一见二人,便知方才血洗单家的,必是韩霜、麻二歪与独手恶丐一伙。眼下独手恶丐不在,多半已押着单玉蛾回言府去了。她心头一沉,正要低声劝曹玉先稳住气息,才唤了一声“玉弟”,后面的话便被曹玉的身影截断。

曹玉已掠到韩霜面前。

厅中灯火照在他脸上,少年眉目冷得如一线寒刃。他盯着韩霜,声音压得极低:“单老爷子,是你下的手?”

韩霜阴阴一笑,唇角微动,只吐出一句话:“非也。”

曹玉眼中怒火陡起,刀锋斜斜垂下,寒芒映得地上血色更深。他逼近半步,冷声道:“尸身就在眼前,你还敢推脱?韩霜,我今日绝不容你活着出此厅门。”

韩霜仰起脸来,忽然大笑。笑声在正厅梁柱间回荡,阴冷刺耳。他抚着腰间血剑,目光斜睨曹玉,带着几分轻蔑道:“韩某腰悬此剑,走遍天涯,手下亡魂何止百数?若非胖瘦双喘提到你手里那口怪刀,又有人点名要取你性命,凭你这点年纪,岂值得韩某亲自来一趟?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是武凤楼门下那个曹玉?”

曹玉脸色骤沉,牙关一合,字字如从齿间迸出:“正是我。”

话出口时,他刀势已起。冷焰断魂刀忽然由下而上翻出,寒光一闪,竟是郝必醉亲授的那一式“药到病除”。这一刀本该轻灵中藏狠辣,平淡里寓杀机,专破敌人气脉与兵刃相连之处。曹玉虽只初窥门径,尚未得其中深厚火候,可他胸中悲愤激荡,刀意反而凝成一线,直取韩霜右臂。

韩霜本未将这少年看得太重,待觉寒气逼骨时,已避让不及。只听一声惨厉怪叫,血光骤然飞起。他右臂连同那口血剑一并被刀锋削落,断处鲜血喷涌,人也踉跄倒退数步,面色顷刻惨白。

麻二歪见韩霜受创,目眦欲裂,喉间一声怒吼,便横身抢上。他左手五指粗硬如钢钩,右手仅余三指,却并拢如铁戟,身形疾扑,直替韩霜挡住曹玉后续刀势。

曹玉一刀得手,胸中积郁如被劈开,胆气陡盛。他手腕一翻,冷焰断魂刀随身而转,郝必醉新近传下的“天雷八式”第一招已随势施出。刀光一起,厅中似有沉雷隐动,寒气与劲风交织而出,竟逼得凶名赫赫的八指吊客连退三步。

麻二歪脸色变了。他不敢再以双手硬接,腰间一抖,两柄短匕已落入掌中,刃口薄而亮,映着灯火如两点冷星。

曹玉没有给他喘息之机。刀锋一折,第二式紧随而至,直劈麻二歪右侧太阳穴。麻二歪双匕交错相迎,仍被那股凌厉刀势逼得连连后退,又退出三大步。曹玉清啸一声,身形猝进,刀光连绵不绝,接连三式一气呵成。先如暴雷击蛟,忽又似奔雷掣电,继而沉沉压落,仿佛惊雷轰山,寒芒顷刻罩住麻二歪周身要害。

麻二歪被逼得气息一窒,额角冷汗滚落。他双匕连封数下,仍觉四面八方俱是刀影,退路尽失,脸色霎时惨变,忍不住嘶声叫道:“韩大哥,救我!”

麻二歪这一声呼救尚未落尽,曹玉眼中寒意更深。事已至此,已无可容情之处。单凤起尸横厅中,单氏兄弟血染面门,单玉蛾又被言家爪牙掳去,若再稍留余地,便是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他足下一错,刀势随身而起。继先前几式之后,冷焰断魂刀忽然寒光大盛,刀影与劲风相激,似雷火并作。麻二歪双匕急封,身子连连闪避,却觉左右上下尽是刀气,前一线尚未躲开,后一重已逼至眉睫。曹玉不待他喘息,手腕一沉一翻,又一式疾压而下,刀风过处,厅中烛焰尽向一旁倾斜,仿佛连风声也被斩断。

麻二歪素以凶悍闻名,此刻却被逼得心胆俱裂。他口中接连呼唤韩霜,脚步已乱,双匕虽仍在手中飞舞,却只剩招架之力。曹玉冷冷喝道:“今日还想走么?”话声一落,冷焰断魂刀陡然高举,最后一式随势劈出。刀光从半空落下,沉猛如天雷压顶。

只听骨裂之声骤然迸响。麻二歪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半边头颅已被刀锋劈开,血色溅落青砖。他连哼也未能再哼一声,便轰然倒地。那双先前凶光毕露的眼,此刻只余死灰,八指吊客麻二歪一生作恶,便在这单家正厅中断绝。

曹玉横刀胸前,气息微沉,目光转向一旁。才看一眼,心头怒意之中竟生出一丝啼笑皆非之感。

韩霜右臂已断,血剑也失,昔日纵横黑道的倚仗尽去。叶正绿却早已看出他的虚实,身形如一缕绿烟,在他身前身后飘忽来去。她指尖阴寒,所使正是玄阴绝户指法,若真将十成功力送出,韩霜早已无命。偏她始终不肯下那最后一指,只以轻灵身法截住他的去路,逼得他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她心中另有盘算。韩霜既是今夜血案的罪魁之一,又害得单家这般惨状,若由曹玉亲手了结,方算替单凤起讨回血债,也可使曹玉在江湖上立住声名。只是她这番心意藏得极深,旁人看来,倒似她有意戏弄那断臂恶徒。

韩霜起初尚存一线侥幸,只盼觑得空隙逃出厅外。待亲眼见麻二歪倒在曹玉刀下,脸色顿时惨白。他心知自己若再迟疑,不但无路可走,一旦落入曹玉与叶正绿手中,还免不得被逼问单玉蛾下落与言府谋划。片刻之间,他眼中凶光转为决绝,忽然就地一滚,左手猛地探出,抓住落在不远处的血剑。

叶正绿瞧出不对,身形急掠,指风已至他肩前,却仍慢了一瞬。韩霜反手将血剑送入自己胸膛,剑锋直透背后。他喉间涌出一声破碎的低笑,随即血沫溢唇,身子委顿在地,再不能动。

曹玉见唯一活口自尽,心头火起,足下重重一顿,转向叶正绿道:“这样穷凶极恶的人,怎能容他从容寻死?如今线索断在眼前,玉蛾妹子的下落,还向谁去问?”

叶正绿垂下眼睫,唇边微动,却没有辩解。她本想说自己迟迟不杀韩霜,正是为让曹玉亲自取这仇人性命,可单飞、单翔兄弟仍在一旁,单凤起遗体也未收殓,这话说出口,未免太露锋芒,也太伤人心。她便只将手指轻轻收回袖中,默然立在曹玉身侧。

单飞忍着眼中剧痛,听出曹玉语气里的怨责,心中不忍。他扶着桌沿站稳,低声道:“今夜若非两位出手,韩霜与麻二歪未必伏诛。二叔虽遭此横祸,若泉下有知,也当稍慰。”他说到此处,声音忽然一滞。

他原想提起单玉蛾被掳之事,可念及言家势焰极盛,铁琵琶言震山又非寻常人物,自己一家已成这般光景,怎好再逼曹玉与叶正绿往刀山火海里闯?话到唇边,便生生止住,只余一声低叹。

曹玉看出他未尽之意,却不待他说破。他收刀入鞘,神色沉定,道:“两位伯父伤势甚重,今夜不宜再动手。言家既已撕破脸面,必不会善罢甘休。请两位连夜收殓单爷爷,暂且觅一处隐僻之地避开锋芒。玉蛾妹子之事,由我去讨。”

单飞与单翔听得身子一震。单翔独目之中泪光涌起,想说什么,却终究只向曹玉深深一揖。曹玉不再多言,伸手牵住叶正绿,转身离开单家。

叶正绿原以为他必定趁夜潜入言府,暗中探查单玉蛾下落。谁知曹玉出了单家之后,却不往言府方向奔去,反带着她回到自己所住的客店。叶正绿跟在他身侧,夜风吹动她衣袖,她虽疑惑,却没有开口相问。

两人推门入房,屋中酒气未散。郝必醉头枕酒葫芦,睡得正沉,鼾声一起一落,全无异状。桌上杯盏犹在,灯火昏黄,映得老人满面醉意,倒似世间纷扰与他毫不相干。

叶正绿走近半步,附在曹玉耳畔,压低声音道:“郝老前辈睡得这样沉,要不要唤醒他?”

曹玉望着郝必醉,眉间有片刻迟疑。方才叶正绿曾疑心老人贪杯误事,中了言无改的算计,他心中亦隐隐不安。此刻见郝必醉呼吸匀长,神态如常,那股担忧才稍稍放下。他轻声道:“先不惊动他。眼下天色未深,我便正面去见言家父子,指名要人,看言无改如何答我。”

叶正绿微微颔首。既然今夜已到这一步,暗中探查未必比明着登门更稳妥。言家若真掳了单玉蛾,便已是公然结仇;既已结仇,又何须藏头露尾。

主意既定,二人即刻离开客店。曹玉对洛阳路径不陌生,叶正绿亦是轻车熟路。两人一路疾行,待到言府门外时,亥时才过不久。

言府门前高悬的风灯尚未熄灭,灯纸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照出朱门铜环与石阶两旁的兽首。门房家人正倚在门侧,忽见曹玉到来,先是一怔,随即认出他身份,脸色顿变,不敢怠慢,忙转身入内通报。

不多时,门内脚步声响,言无改亲自迎了出来。他一见曹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色,面上笑容却旋即堆起。待他目光越过曹玉肩头,看见叶正绿容色明艳、衣袂含风,神情便又添了几分殷勤。他侧身让开门路,含笑道:“我还道贤弟早已离开洛阳,不想竟仍在城中。深夜来访,想必有要紧之事。请,里面叙话。”

说话之间,他又向叶正绿多看了两眼,随即偏头吩咐家人去请五湖狂客柳成荫,自己仍满脸亲热,抬手延请曹玉入府。

曹玉随言无改入府,步过前庭,未至大厅,已看见言无改眼底流露的那一点邪光。那目光在叶正绿身上一掠而过,竟不加遮掩,既有贪意,又有自恃,仿佛洛阳城中一切人物性命荣辱,皆可由他一念取舍。

曹玉心中一冷,便知叶正绿先前所料丝毫不错。言家今夜所为,非一时妄动,乃早有布置。既到此处,再作虚与委蛇,已无益处。

他在大厅阶前停住脚步,转身望向言无改,神色不怒而寒,缓缓道:“大哥家世显赫,人物风流,若要佳人相伴,洛阳城中何愁不得。何苦为一个尚未成人的小姑娘,坏了门楣名声,也让乡里背后切齿?你我曾有结拜之义,今日我便凭这一点旧情,请大哥抬手放她。”

言无改闻言,不但没有半分羞惭,反倒仰面笑了起来。夜风吹动廊下灯影,他眉目间的轻佻便更显分明。笑声稍歇,他拂了拂衣袖,含笑道:“贤弟果然聪明,来得也快,竟这么快便把内情看明白了。只是愚兄名叫无改,出口之事,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以贤弟这等才具,若肯真心认我这个兄长,荣华富贵不过举手可得。为一个与你本无亲故的单家老人,便同洛阳言家翻脸,值得么?”

他说到此处,笑意渐敛,语声却更轻慢:“嵩山黄盖峰离洛阳不远,先天无极派日后还要不要在此立足?豫西、秦川这一条路,你们还走不走?贤弟心里总该有数。”

这番话音未落,曹玉与叶正绿身后忽有脚步声近前,随即传来柳成荫那阴阳不定的嗓音。五湖狂客似笑非笑地走来,目光在曹玉脸上一转,故作亲热地道:“曹贤弟这般明白人,自然一点便透。大哥何必说得太重,反伤了兄弟情分?有话进去慢慢叙,不必站在门前叫夜风吹冷了酒兴。”

叶正绿听得胸口怒意翻涌。她深知曹玉胆气素盛,最受不得这等威逼利诱。言无改与柳成荫一个露刃,一个涂蜜,若换作平日,曹玉只怕早已拔刀相向。她正暗自凝神,防他骤然出手,却不料曹玉忽然敛了锋芒,眉目也似低了几分。

他向言无改与柳成荫拱了拱手,声音竟带着几分疲意:“小弟本非有意多管闲事,只是本派门规重在济困扶危,既知单家遭难,总不能装作不见。如今听二位兄长点醒,方知此事牵连甚大。小弟愿就此罢手,不再插问便是。”

叶正绿猛地抬眼看他,眸中满是惊疑与恼意。她几乎要开口责问他,先天无极派的声名何在,江剑臣的严命何在,单凤起的血又何在。可她尚未出声,大厅里忽然响起一阵尖厉笑声,似夜枭掠过檐角,听来令人背脊生寒。

笑声才止,言震山已从厅中缓步而出。他身旁陪着一个褐衫老人,那老人年约七旬,身形枯瘦,面皮阴沉,双眼微陷而锐,周身透着一股久在暗处的冷戾之气。言震山满面得色,行至阶前,先看曹玉,又看叶正绿,唇边露出一抹阴笑。

曹玉只迅速瞥了叶正绿一眼。那一眼没有言语,却分明是在提醒她:眼下局势远未见底,万不可先乱了心神。

言震山负手而立,嗓音低沉,笑意里尽是算计:“曹贤侄倒还算识时务,几句话便能回头。如此甚好。只是老夫做事,素来要叫人死心。你既说不再同言家为敌,老夫便让你看清楚,今夜究竟是谁在掌局。”

他说罢,毛茸茸的右手向厅内一挥。四个褐衣汉子抬着一块宽大的门板走了出来。门板之上,郝必醉平躺其间,双手双足皆被粗索牢牢缚住,衣衫仍带酒气,脸上却无平日嬉笑,只在见到曹玉时,勉强咧嘴,露出一丝苦涩笑意。

叶正绿眼前一阵发暗。先前见郝必醉在客店沉睡,她已稍稍放下心来,不想一转眼间,老人竟被人缚在言府厅前。局势坏到这般地步,便如高楼失足,急流断缆,四面皆是绝路。

曹玉却反而静了下来。他望着门板上的郝必醉,眼底一缕痛色一闪即逝,随即抬头向言震山道:“言大伯果然筹谋周密,处处滴水不漏。只是小侄总觉得,今夜这局好像还缺了几件东西。”

言震山闻言,反倒纵声大笑,抬起拇指赞道:“爽快!贤侄这性子,倒很合老夫脾胃。你既想看个明白,老夫便叫你看得毫无遗憾。”

他话声未落,言府大门外已涌入一群人。当前一人面容刚硬,掌势沉凝,正是言震山的二弟铁煞掌言震岳。随他而来的还有数名壮汉,抬着两块门板。门板上横陈着两具尸身,一具断臂穿胸,正是鬼手血剑韩霜;一具半头残破,乃八指吊客麻二歪。

曹玉望着那两具尸体,心知自己今夜虽杀了两名巨凶,却也正落入言震山父子的算中。对方连尸身都已取来,显见单家之后的一切行迹,都未逃过言府耳目。这盘棋行到此处,几乎处处被人抢先。

可他生性倔强,愈是受困,愈不肯露怯。他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仍向言震山道:“言大伯莫怪小侄多嘴。今夜这出戏虽已热闹,可我看着,仍像少了一处关节。”

言震山先是一怔,随即笑声更响。他望着曹玉,眼中得意几乎遮掩不住,缓缓道:“好,好。贤侄果然不到最后一刻不肯认输。既然如此,老夫今日便让你心满意足。”

说到此处,他忽然转脸看向言震岳,声音陡然冷下:“与你同去的那位断臂朋友,如今何在?”

门外随即响起一道粗豪嗓音,带着几分嘶哑笑意:“在下身子残缺,脚步慢些,请言大爷莫要见怪。”

曹玉一听此声,心头便沉了下去。那正是独手恶丐的口音。此人既至,单飞、单翔兄弟只怕已不能脱身。

果然片刻之后,独手恶丐带着四名打手跨入门来。单飞、单翔被押在其间,二人面上伤口尚未收住,血迹凝成暗色,身形虽仍强撑,神气却已衰败。单翔独目中满是悲怒,单飞则紧咬牙关,不肯出声。

言震山冷眼看着曹玉,见他面色终于微微一变,心中愈发快意,便慢条斯理地问道:“到了这等地步,贤侄还要说自己未曾满盘皆输么?”

曹玉一时没有回答。平日机敏的口舌,此刻似也被眼前局面压住。郝必醉受缚,单氏兄弟被擒,单玉蛾仍在言府掌中,叶正绿又孤身随在身侧,前后皆是强敌。厅前灯火照着满地人影,人人都在等他低头。

便在这沉寂之中,门板上的郝必醉忽然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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