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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举重若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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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被粗索缚住手脚,方才一直躺着不语,此刻竟慢慢坐起,随即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了起来。他裂开大嘴一笑,脸上醉意未尽,眼神却清亮得很,向言震山道:“言老儿,你这张脸皮倒真厚,竟敢说我这小徒孙一败涂地。依老醉鬼看,你才是个不知死活的浑账东西。”

守在郝必醉身侧的两个持刀打手大惊失色。他们奉命监视这被缚老人,本以为万无一失,哪料他竟忽然立起。左边那人不及多想,单刀一扬,照着郝必醉头肩斜劈下来;右边那人也怒喝一声,钢刀贴地横扫,直斩郝必醉下盘。

褐衣瘦叟立在言震山身侧,眼皮一跳,口中才要骂那两个守刀汉子愚蠢,郝必醉已大笑出声。他双手虽被粗索缚住,却忽然向上一送,送得既准且稳,恰将左边那人劈落的一刀迎在腕间绳上。刀锋过处,粗索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他肥大的身躯向旁一偏,双足顺势往下一探,又将右边那人横扫下盘的一刀引到脚踝绳结上。钢刀一掠,足上束缚也随之割开。两名打手一上一下,本欲取他性命,反倒替他脱了绳索。郝必醉身子一抖,断索纷纷落地,整个人已从门板上稳稳站了起来。

曹玉胸中一松,几乎忍不住叫出声来,身形已先一步纵到郝必醉左侧。叶正绿也随之飘身而至,青衣掠过灯影,立在老人右边。三人一老二少,顷刻成犄角之势。

郝必醉却似全没看见言府中那些拔刀按剑的恶客,只沉着脸瞪向曹玉,劈头便斥道:“你这小子明知我一沾酒便醉,还敢独自溜出去同姑娘卿卿我我。若不是你这一趟风流债,我老头子何至于被人绑在门板上晾了半夜?”

曹玉一怔,随即会意。郝必醉这是故意拿轻佻言语激言家父子,叫他们恼羞成怒。他便顺着话意,苦着脸道:“孙儿若不出去走这一遭,郝爷爷今夜又怎能坐上四人抬的大轿?言府待客如此周全,倒也难得。”

祖孙二人一唱一和,语气闲散,仿佛眼前并非刀兵环伺的险地,而是酒桌边斗嘴。言震山一张脸顿时沉得发紫,怒声喝令道:“去请白、赫二位当家!给我将这醉鬼剁成碎肉!”

郝必醉眯着醉眼,笑嘻嘻地望向言震山,语气却淡得很:“言大相公何必为难手下这些鱼虾?他们纵有十个胆子,也未必敢向郝某先递一刀。”

言震岳果然已派人把白费、赫秀请了出来。胖瘦双喘一现身,独手恶丐也立在另一侧,连同言府诸人,厅前顿成四面合围之势。可郝必醉三个字压在众人心头,竟似一块沉石。胖瘦双喘眼中凶光闪动,独手恶丐也握紧兵刃,却没有一人肯先上前试手。

言无改始终在旁冷眼瞧着,此刻忽然踏前半步,面上浮起一丝阴冷笑意。他望着郝必醉,慢慢道:“都说老姜辛辣,今日方知不假。只是郝老前辈纵要变戏法,也该先把毯子遮严些,免得露了破绽。”

郝必醉眉毛一扬,似恼似虚地问道:“小子,你这话是何意?”

言无改笑得更深,目光在郝必醉脸上一寸寸扫过,轻声道:“酒最伤神。郝老前辈今晚饮了我言家的莲花白,饮得可不少。真到动手之时,还提得起几分内力么?”

此言一出,曹玉心头陡紧。言无改话中之意已十分明白,那莲花白里必然另藏慢毒,专为消磨郝必醉真气而设。郝必醉此刻究竟是真无事,还是强撑门面,一时竟难分辨。

白费与赫秀却已听得眼中一亮。白费肥掌竖起,掌缘如刀;赫秀十指一拢,黑瘦指节宛若铁爪。二人几乎同时掠出,分从左右扑向郝必醉。

曹玉不敢稍迟,冷焰断魂刀铿然出鞘,寒芒迸起,横截而过,硬生生挡住胖瘦双喘来势。刀气一展,逼得二人身形略滞,随即三人便在厅前斗作一团。

独手恶丐瞧出郝必醉似有顾忌,心中也生贪念,怪笑一声,自斜刺里腾身而起,欲越过曹玉扑向老人。叶正绿早已防着他,右手青钢剑一颤,剑花如雨点般洒出,左手玄阴绝户指暗含阴劲,正正迎上他的身形,逼得他不得不转向招架,再不能近郝必醉半步。

郝必醉却不看两处战局,只将目光投向言震山身旁那褐衣枯瘦老人,笑意不减,语气里却藏了几分试探:“郝某吃了言家的酒,嘴上总要短三分,不便即刻同主人家翻脸。杜老大,你今夜虽也拿了人家的好处,总不至于忘了当年在万里孤鸿白心野府上一面之缘吧?”

那褐衣瘦叟正是午夜毒枭杜晓。他面皮干枯,双目阴沉,听郝必醉提起旧事,眼中神色微微一变。郝必醉越显得言语退让,他反倒越不敢贸然出手。江湖老辈交锋,最怕的不是锋芒毕露,而是虚实难测。眼前这老醉鬼究竟毒发几分,保留几分,杜晓一时竟拿不准。

他又侧目看向场中。曹玉以一敌二,仗着冷焰断魂刀锋利诡异,又兼身负武凤楼一路刀法、江剑臣所授诸般变化,方才又得郝必醉传了天雷八式,虽被白费、赫秀夹攻,仍守得密不透风,攻得锋芒暗藏,一时未落下风。另一边叶正绿对上独手恶丐,青钢剑轻灵,玄阴指阴寒,虽难立取胜机,却也足可自保。

半个时辰渐渐过去,厅前灯火被劲风激得明灭不定,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郝必醉似有些倦了,懒洋洋地向杜晓道:“杜兄既能立在言府上席,想必说话有些分量。郝某酒瘾又犯,今夜这桩事,不如暂且搁下。劳你替主人家说一句,放我们先走,如何?”

言无改一直盯着郝必醉,越看越觉他气势不足,心中贪功之意顿起。他手掌按上铁琵琶,便想先试一试郝必醉虚实。言震山却比儿子老辣,见杜晓迟迟不动,知道其中必有深意,急忙压低声音斥道:“杜师爷未曾发话,不许轻举妄动。”

杜晓干涩的喉音随即响起。他望着郝必醉,慢慢道:“郝兄既肯将此事交到杜某手里,杜某便斗胆作一回主。”说罢,他袖子一拂,竟真摆出送客之势。

言无改气得脸色铁青,却碍着父亲与杜晓,只能生生忍住。

曹玉与叶正绿见势收招,双双撤回郝必醉身后。白费、赫秀与独手恶丐也各自退开,目光仍然凶狠,却不敢再抢先动手。

众人本以为郝必醉既得脱身,便要趁机离去。不料他脚下未动,反而抬手一指被押在旁边的单飞、单翔,笑容渐渐收了,声音也沉了下来:“他们二人,我也要带走。”

言无改眼见郝必醉又要带走单飞、单翔,胸中怒火一冲,手已按上铁琵琶,正要开口拦阻。言震山却先一步望向杜晓。杜晓眼皮低垂,只极轻地一点头。言震山立刻换了神色,竟含笑向郝必醉拱手道:“老前辈既然开口,自当照办。”

这一下,言府上下虽皆心中愤懑,却无人敢发一语。单飞、单翔被人松了束缚,踉跄着走到曹玉身旁。郝必醉却仍不肯动身,他用手掸了掸衣袖,像是方才不过讨了一件小事,慢吞吞道:“杀了人家祖父,又强占人家孙女,这等事留着,迟早都是祸根。今夜索性再给老醉鬼一个面子,把单玉蛾也交出来罢。”

此言一出,厅前霎时一静。

言府诸人目光尽皆变了。有人咬牙,有人握刀,有人脸上怒色几乎压不住。叶正绿也不由得一惊,暗道这老人未免逼人太甚。言家父子素来横行洛阳,如今已连让两步,再要他们交出单玉蛾,岂非逼着他们当众自打耳光?若言震山怒极下令,今夜便只能血战到底。

偏在此时,杜晓却不待言无改反对,也不等言震山开口,径自转身向身后四名随从吩咐。那四人名为福、禄、寿、喜,听了命令,立刻入内。不多时,便扶出一个衣衫凌乱、面容惨白的小姑娘。单玉蛾鬓发散乱,眼中尚有惊惧,身子软得几乎站不住。

杜晓一言不发,只把人交到郝必醉面前。交人之际,他眼角似有意似无意地向五湖狂客柳成荫那边掠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沉寂。

叶正绿看得心中惊疑更甚,只盼立刻离开这座是非深宅。郝必醉却像全不着急,顺手将单玉蛾推到她身边。叶正绿忙伸臂扶住那姑娘,低声安慰了两句。

郝必醉转而面向言震山父子与杜晓,笑嘻嘻地道:“君子不夺人所难。今夜郝某实在叫贵府丢了不少脸。诸位若有哪一位觉得不成,此刻说一声还来得及。若无人出声,我这老醉鬼可就真要抬脚走了。”

叶正绿心中暗暗焦急,只觉这老人分明是得了便宜还要故意撩拨。曹玉却立在一旁,望着郝必醉的背影,眼中渐渐生出明悟。

言震山面色阴晴不定,终于没有发作。他反而向言震岳一挥手。言震岳虽满脸不甘,仍转身入内,不多时从账房取来四百两银子,命人送到郝必醉面前,算作路上盘费。

言无改这时才忽然觉出一件事。自郝必醉脱索立起之后,无论同谁说话,那双醉眼似散似聚,却始终有一道余光罩在自己身上。他想到“抬手不空”四字,背上顿时冒出冷汗,按在铁琵琶上的手也不觉松了几分。

郝必醉将银两慢慢点过,忽然又涎着脸向言震山笑道:“言大相公,你家大业大,不妨再添二百两,叫我们路上酒饭宽些。”

言震山眼角一跳。未等他开口,言无改已从怀中取出二百两银票,递给身旁家人,催着送去。看他的神色,竟似只盼这老醉鬼早一刻离开言府。

郝必醉收了银票,方才向杜晓单独拱手,笑道:“杜兄,今夜承让。”杜晓神色枯淡,只微微还了一礼。

郝必醉这才带着曹玉、叶正绿、单翔父女与单飞,旁若无人地穿过庭院,出了言府大门。门外夜色沉沉,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没入长街暗处。

直到大门外再无脚步声,言震山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向杜晓躬身道:“今夜若非杜老师坐镇,最先遭殃的只怕就是无改。”

言震岳仍有不服,皱眉道:“那莲花白里明明掺了从王府得来的慢毒,难道竟破不了郝必醉的真气?”

言震山重重一跺脚,脸色难看至极,低声道:“我方才瞧杜老师几次眼色,才悟出关节。坏就坏在慢毒二字。以郝必醉那一身内力,每日喝进腹中的些许药性,恐怕早被他逼出体外。咱们自以为拿住他的短处,反倒白白送了把柄。”

言无改像被抽去骨头一般,脸色青白,恨声道:“岂止如此。我先前还白挨了曹玉那小子一掌,半边牙都几乎松了。原以为可借郝必醉贪杯这一处,先笼络曹玉,再设法压服他。如今单凤起虽死,言家却折了鬼手血剑与八指吊客两条臂膀,反叫那小子全身而退。”

他越说越恨,连连顿足。众人正各自低语,院墙上忽然落下一道人影。柳成荫衣袂一收,已轻飘飘站在庭中,向杜晓竖起拇指,低声笑道:“杜师父果然算得准。曹玉那一行人并未急着远走,反而都回了单家。”

言无改神情一震,急道:“如此说来,郝必醉当真已将毒性逼尽?今夜真是险到了极处。”

杜晓眼中冷光微闪,随即向白费、赫秀道:“有劳二位随老夫与少东家走一趟。去单家再看一眼。”

不多时,杜晓、言无改、白费、赫秀四人敛息潜行,已到单家。几人隐在窗后,借着屋中灯影窥视。房内,郝必醉斜倚在床榻上,身子软塌塌的,似全无力气。他半闭着眼,缓缓叹道:“今夜这事,真是险得很。”

叶正绿站在榻旁,心仍未定,闻言脸色一变,忍不住轻声问道:“郝爷爷,你老人家莫非真中了毒?”

郝必醉眼皮忽然一掀,淡淡瞥了她一眼,带着几分责备道:“道旁说话尚且要防草里有人,你怎可如此大意?”

窗外杜晓听到此处,唇边反倒浮出一丝冷笑。他以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向三人道:“到了这时,郝醉鬼还在装神弄鬼。如今倒叫我确信,他并未中毒。走。”

白费、赫秀眼中有些迟疑,似还想再看。杜晓却已转身,强行带着三人退过墙外。待离了单家一段路,他才低声道:“郝必醉当年与马慕起齐名,一身本领深不可测。他还有一个怪脾气,因他一出手便多半要人性命,若非旁人先向他发难,他绝不肯先杀人。今夜他一再逼迫言府,又索人又索银,分明是诱咱们先动手,好给他施展杀招的由头。此人绝无中毒之象,方才那番病态,也是做给我们看的。速速回去,莫再上他的当。”

杜晓一番话说得沉稳周密,言无改虽素来多疑善变,听到后来,也渐渐敛了心中的不甘。郝必醉今夜在言府一索再索,似进实退,似弱实强,处处都像张着一张无形的网,只等言家先动杀机。言无改想到那双始终罩在自己身上的醉眼,背脊仍隐隐发凉,终于不再多言,随杜晓等人悄然退去。

窗外几道气息渐远,夜色重新沉了下来。

屋中灯火微摇,郝必醉斜倚在榻上,先前那一派嬉笑从容忽然淡去,面色也似被灯影洗得灰白。他勉力睁着眼,向单飞、单翔与单玉娥道:“天亮之前,还有一点空当。你们莫再耽搁,带些随身细软,立刻离开洛阳。言家一时不敢明追,暗地里的手段却不会少,往后行踪越隐秘越好。”

这几句话说得极慢,像每一字都要耗去他胸中一点气力。说完之后,他眼皮沉沉垂下,呼吸也变得轻浅。

单飞、单翔父女三人面面相觑,叶正绿心中亦骤然发紧。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郝必醉并非毫发无伤。言无改酒中所下之毒纵是慢性,仍已伤了他的内息。方才在言府中那般谈笑索人、逼银退敌,竟全是硬撑出来的空城计。众人心头震动,既惊且佩,屋中一时无人作声。

曹玉却早已有所觉察。他立在床侧,手掌不曾离开冷焰断魂刀的刀柄,目光始终沉着,却比平日更冷了几分。

叶正绿扶着单玉娥,正要陪她入内收拾衣物银两,郝必醉那双将阖未阖的眼忽然又睁开。他没有转头,只望向窗外暗处,声音虽低,却清清楚楚传了出去:“窗外哪一位老相识到了?郝某今日身子不便,不能起身远迎,还请恕罪。”

众人心头一凛。

门扇随即被人缓缓推开。夜风卷入,灯焰一偏,两名黑衣老人一前一后走进屋中。前面那人身形瘦硬,眉目阴沉,手中长枪未露锋芒,却已有逼人的寒意;后面那人面色枯冷,一只右腕残缺,左手垂在身侧,步履不疾不徐,整个人仿佛一柄藏在鞘中的阴刀。

曹玉只一眼便认了出来。前者乃峨嵋派中有名的三枪追魂韩透心,后者更是峨嵋三尊之一的鬼刀司徒圣。

寒夜已深,郝必醉中毒力衰,偏在这等时候,峨嵋派两个阴毒难缠的人物竟如冤魂附骨般寻至。屋中气息顿时凝住,连单玉娥也不觉向叶正绿身后缩了一步。

郝必醉却仍扯了扯嘴角,望着司徒圣道:“司徒老二,当年你也算得上名列江湖的人物,如今竟专挑老醉鬼气力不济的时候登门,未免太失身份。”

司徒圣阴恻恻一笑,眼光落在郝必醉脸上,恨意像冷水里淬出的铁。他缓缓道:“身份二字,老夫早已不在意了。当年江剑臣挑动峨嵋全派,若非你这醉鬼与任平吾那老贼从旁相助,峨嵋何至于败得那般快?老夫这一只右腕,也不会残在那场祸事里。自那日起,老夫便记下了这笔账。只要能取你性命,莫说趁危而来,便是再下作十倍的手段,老夫也不在乎。”

他语声一顿,唇边笑意更冷:“今日终于叫老夫寻到机会。唯一可惜的,是来得匆忙,没给你带两斤送终的烈酒。”

话音未尽,司徒圣左手已缓缓探向腰侧。那柄鬼头刀始终不离他身,刀未出鞘,屋中已似添了一层阴森杀气。

曹玉怎肯让郝必醉以中毒之身去接司徒圣的鬼刀。他左手扣住刀鞘,右手按紧刀柄,一步抢到榻前,身形正挡在郝必醉与司徒圣之间。少年肩背并不宽厚,可此刻立在那里,却似一道不肯后退的石门。

司徒圣目光微凝。他以自己在江湖上的辈分身份,本不愿亲自同曹玉动手。况且这少年手中有冷焰断魂刀,身法又诡异,真要仓促收拾,也未必容易。郝必醉既已中毒,插翅难逃,倒不如先叫韩透心除去曹玉,既可泄峨嵋旧恨,又可替鬼手血剑韩霜报仇。

司徒圣身形微侧,向韩透心低声道:“先杀这小子,手脚干净些。韩霜之仇,也该有人偿了。”

韩透心心中原有顾忌。以他成名多年之身,出手对付一个后生,胜了也未必光彩;若一时失手,更要沦为笑柄。可司徒圣既已吩咐,他又不敢违逆,只得双手一合,长枪倏然探出。

枪尖一点寒芒骤起,如虹贯室,直取曹玉咽喉。韩透心“三枪追魂”的名号并非虚传,一枪出手,劲力凝在锋尖,枪影虽不繁复,却快、准、狠俱在其中。

只是这屋中终究不是旷野校场,长枪难展全势。曹玉又承缺德十八手李鸣真传,临敌最善取巧,身上更兼数种上乘轻功。他不退反沉,身子忽然一矮,几乎贴近地面,避过枪锋来势。与此同时,冷焰断魂刀自下斜斜劈出,寒蓝刀光一闪,正斩向韩透心枪身。

韩透心脸色骤变。峨嵋派觊觎冷焰断魂刀多年,他身为峨嵋第二代高手,怎会不知此刀锋上淬毒、触之即祸?眼见蓝芒逼近枪杆,他不敢硬接,急忙撤枪后跃。

曹玉等的正是这一退。

他足尖一点,身形从低处猝然弹起,踏中宫直进。冷焰断魂刀连绵展开,天雷八式随腕而发,招招逼命,竟全不顾自身空门。那打法分明带着同归于尽的狠意:你若刺我一枪,我便还你一刀;你若要我半条命,我便取你整条命。

韩透心被这股少年悍气逼得心中一寒,长枪再难从容进取,只得一面退步,一面收枪封架。屋中灯影摇乱,枪芒与刀光交错,曹玉步步进逼,竟将这位三枪追魂压得转攻为守。

司徒圣见韩透心被曹玉一口短刀逼得连连后退,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岂会看不出,韩透心并非真在招法上立刻败了,而是被曹玉那等以命换命的打法夺了先机。少年身法低伏,刀光专取枪身与要害,招招不留退路,分明是缺德十八手李鸣一脉最令人头痛的斗法:敌若惜命,便先输三分。

司徒圣心中怒意陡起,左足在地上一顿,沉声喝道:“退下。”

韩透心正被曹玉逼得枪势收缩,闻言如蒙赦令,身形一纵,撤回司徒圣身旁。他面上阴晴不定,眼中尚有羞怒,却不敢分辩。

司徒圣左手已按住鬼头刀柄。以他的身份辈分,亲自向曹玉这等后生出手,本是极失体面之事。可此刻郝必醉中毒在榻,曹玉又拦在身前,若不先除去这少年,今夜便难取郝必醉性命。名声二字,于他胸中旧恨之前,已轻得如浮尘。

郝必醉眼珠微微一转,忽然咧嘴笑了。他斜倚在榻上,气息虽弱,语声却仍带着惯有的懒散:“司徒老二,郝某不瞒你,今晚这酒确有些不干净。我眼下气力不济,倒想同你商量一桩事。”

司徒圣目光阴冷,刀柄在掌下微微一响。他见郝必醉已是困在浅水的游鱼,便冷笑道:“你死到临头,还有什么话要说?老夫今夜便听你一次。”

郝必醉脸上笑意一收,神色忽然正了几分:“你鬼刀司徒圣在江湖上也算有名,却还未亲眼见过我郝某那件独门兵刃。说来,也算你少了一点眼福。”

司徒圣眼中光芒一闪,几乎脱口问道:“你当年那口惊魂刺,莫非还在身边?”

郝必醉伸手探入破旧大衫之下,摸索片刻,随即将一件奇形兵刃取了出来。灯火映上刃身,寒芒顿时透屋而起。那兵刃不过尺半长,刃薄而带钩,似短刀又非短刀,似短剑又非短剑,通体泛着幽冷蓝意,光华森然,仿佛一截冰魄淬成。

司徒圣一见此物,眼中贪色再也遮掩不住。他久闻惊魂刺之名,知此物在郝必醉手中杀人无算,又兼轻巧诡奇,最合近身奇袭。若能得此刺,再加上曹玉手中冷焰断魂刀,今夜这一趟便是天大的收获。

郝必醉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慢慢道:“不如这样赌一赌。我把惊魂刺交给曹玉,让这孩子同你过两招。只两招,不多一招。你若能避得过去,我便叫他先用这口刺送我归西,再自绝在你面前。到那时,冷焰断魂刀归你,惊魂刺也归你。你既报了旧恨,又平白得了两件利器,岂不痛快?”

这条件太过诱人,司徒圣一时竟疑心自己听错了。他盯着郝必醉,阴声道:“你这话可作数?”

郝必醉将惊魂刺横在掌心,抬眼看他,嘿然道:“我郝必醉若拿这话哄你,往后在地下见了老朋友,也没脸再报自己的名号。”

司徒圣沉默片刻,终究被那两件奇兵与心头仇恨勾住。他缓缓松开鬼头刀柄,冷冷道:“好。便依你。两招之后,莫要反悔。”

郝必醉向曹玉招了招手,先叫他将冷焰断魂刀收入鞘中。曹玉虽满心疑虑,却知郝必醉每一句话必有深意,依言收刀,走到榻前。

郝必醉把惊魂刺递入他手里。那刺一入掌,曹玉便觉一股凉意透过掌心,直沁腕骨。郝必醉望着他,神情像是在交代生死大事,缓缓道:“这件东西,替你郝爷爷挣下过不少名头。如今我把它交给你,你便用我传你的两式去会司徒圣。第一式是‘药到病除’,第二式是‘樊哙宰狗’。我同你的性命,都拴在这两下之间。到了阵前,旁人只能把门径指给你看,究竟能不能走过去,还得凭你自己。”

叶正绿听得花容失色,单飞、单翔与单玉蛾也都屏住了呼吸。司徒圣凶名太盛,又是峨嵋三尊之一,郝必醉却要曹玉只凭两式短刺去赌生死,这局面几乎比方才言府之险更令人窒息。

曹玉握紧惊魂刺,转身走到司徒圣对面。灯影落在少年脸上,他眉目间已无退缩之色,只有一线冷而亮的锋芒。

郝必醉仍不放心似的,又在榻上絮絮叮嘱:“这口刺在我手中,讲究的是意动形随,形至刺到,刺到便不容人活。如今到了你手里,火候自然差些,可这两招的关窍,你须细细想。‘药到病除’如何出,‘樊哙宰狗’又该落在何处,别只看招名,要想它们合在一起的意思。”

曹玉本来心中尚有一层迷雾,听到此处,忽然如被冷水一激,所有疑处尽数贯通。他眼光微微一亮,惊魂刺在掌中轻轻一转,锋钩隐在腕侧,幽蓝寒芒只露半寸。

他抬眼望向司徒圣,唇边浮起极淡的一丝笑意。司徒圣为报私仇,不惜趁郝必醉中毒时下手,又以长辈身份来压他这后生,早已叫曹玉杀机大盛。此刻郝必醉几番暗示,他已明白这两招并非寻常过手,而是一局诱敌入死地的杀着。

他心中暗暗道:“司徒圣,你既不要脸面,也莫怪我不留情。今日若让你活着走出这间屋子,我便白学了李师叔那一身本事。”

惊魂刺幽光一沉,曹玉足尖缓缓移开半寸。屋中众人尚未察觉,那一瞬之间,峨嵋三尊的命数,已在少年掌心寒芒里悄然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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