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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仗势欺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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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空澄净,晚阳斜挂在终南诸峰之间。南五台绝顶风色清凉,圆光寺东侧那方青石,向来是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卧起饮食之所,此刻杯盘横陈,残羹冷盏,酒气随山风淡淡飘散。

马慕起、八变神偷任平吾、抬手不空郝必醉三人坐在石畔,俱已醉意深沉。任平吾两掌按着肚腹,眼皮半阖,口中含糊低笑。他似是得了莫大便宜,又似是心中畅快难言,摇摇晃晃地道:“今日这一席,我任平吾总算没有白来。”

郝必醉斜睨着他,怪眼一翻,酒意上脸,话中却仍带着刺。他伸手把面前空杯一拨,杯子在石上骨碌碌转了半圈,冷笑道:“不过三坛花雕,十几样寻常菜蔬,便把你这老偷儿乐成这般模样。马老慕花的银子有限,你倒像受了天大恩德。你也不想想,他请咱们吃这顿酒,岂是平白无故?”

任平吾歪着嘴角,醉眼中忽露狡黠之色。他抬手指了指郝必醉,语声虽含糊,却锋芒不减:“郝老儿,你也莫把好话都说绝了。今日若不是看在我任平吾面上,马大哥舍得开那窖藏二十余年的陈酒么?倒是你,一身抬手不空的绝艺,膝下无徒,门中无传,眼看便要随你一同埋入黄土。如今马大哥替你择了曹玉这孩子,正是成全你这门手段。那孩子根骨灵秀,将来只会使你这几招更见光彩。依我看,今日这顿酒钱,原该由你来出。”

郝必醉听得鼻中一哼,脸上怒意未起,笑骂已先出口。他抬袖一抹嘴边酒渍,盯着任平吾道:“天下会奉承的人若要寻个祖师,只怕非你任老偷儿不可。你这张嘴,偷东西未必比从前快,拍马老慕的本事倒又进了一层。”

任平吾正待再驳,马慕起忽然举起手来,遥遥指向山道尽处。他脸上醉容未褪,眼中却有清明之光,缓声道:“你们两个都错了。今日这顿酒菜,出钱的人到了。”

任平吾与郝必醉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峰脊之间,一条石磴蜿蜒而上,暮色里有老少二人拾级而来。前面那人衣袂带风,步履沉稳,正是先天无极派上一代掌门展翅金雕萧剑秋;随在他身后的少年身形轻捷,眉目清朗,便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掌门大弟子,小神童曹玉。

终南古称中南,又名太乙,横亘长安之南,诸峰连绵,翠壁相倚。南五台为其中秀拔之处,大台、文殊、清凉、灵应、舍身五小峰森然并立,石磴直上云际。其上南望群山,层峦如屏;北眺秦川,烟树苍茫。圆光寺旧基深远,隋时遗构在暮光中愈显幽寂。萧剑秋携曹玉一路登来,衣襟染了山岚,神色却甚端肃。

二人行至青石前,未及落座,便依晚辈之礼向马慕起、任平吾、郝必醉三人拜下。萧剑秋虽在三老之前是后辈,然他生平端方,处事光明,武林中多敬其德望。马慕起见他俯身,已忙伸手相扶;任平吾与郝必醉虽素来不耐礼数,此时也各自避开正面,不肯安受他全礼。

待众人坐定,萧剑秋整了整衣襟,神情肃然。他望向三位老人,声音沉稳而恭敬:“曹玉年幼,能得三位前辈垂青,是他的造化。剑秋代本派,并代天山三位师叔,向三位前辈谢过。”

郝必醉听他说得郑重,酒后的笑意又浮上眉梢。他倚着石沿,摆了摆手,语气虽散漫,眼中却无轻慢之意:“世人称你萧剑秋仁厚有古风,果然不虚。马老慕逼着我把本事传给曹玉,不过是疼惜自家孙女婿,你何必远道而来,替这孩子行此大礼?”

萧剑秋微微欠身,又示意曹玉上前。曹玉心知此行非同寻常,忙再度跪拜谢恩。他额头尚未离地,石畔一侧已有一道纤影静静立着。云海芙蓉马小倩双手捧着大小十口弯刀,刀鞘寒光隐隐,被暮色一压,愈见幽沉。她今日敛了平日骄纵之态,垂首侍立在祖父身旁,竟无半分轻狂。

马慕起伸手从孙女掌中接过那十口弯刀。他手指抚过刀鞘,脸上醉意尽敛,神情渐渐凝重。四周山风忽似静了些,只余远处松涛低低起伏。他望着曹玉,语声不高,却字字沉实:“这十口刀,本为南刀桂守时偶得于峨嵋后山幻波池。其形制怪异,刃上又含奇毒,杀人固是利器,却过于阴损。我往日替你收着,一则怕你艺未成而宝刀为人所夺,二则更怕你年少气盛,仗此利刃轻开杀戒。今日既要授刀于你,你须当着你师祖与我等三人之面立誓:此后行走江湖,不得妄杀无辜。”

曹玉从未见马慕起如此严峻,心下一震,面色也随之一白。他忙屈膝跪倒,正要敛容盟誓,再伸手去接那十口弯刀。谁知郝必醉听到此处,眉头忽地皱起,脸上醉意被怒色一冲,竟蓦然伸手,将曹玉从地上拉了起来。

曹玉被他一带,身形微晃,尚未站稳,郝必醉已瞪向马慕起,声音里满是不快:“这门功夫,我不传了。孩子也不必一跪再跪,跪得像只可怜的小虫。马老慕,你明知我郝必醉这一身本事,原是抬手之间便不留空处,却偏要逼这孩子立重誓,不许伤人性命。既如此,我还教他作甚?”

马慕起听得一怔,眉间严色稍散,方欲分辩。他看着郝必醉,语中带了几分错愕,道:“我何曾说过不许他杀人?”

他后半句话尚未出口,郝必醉已忽然出手。两只大手疾如电闪,竟从马慕起掌中夺过那大小十口冷焰弯刀。刀光在斜阳余晖里一晃,寒意逼人。郝必醉也不回头,伸手一把攥住曹玉的腕子,沉声道:“随我下山。”

曹玉身不由己,被他带着向石磴处奔去。马小倩见他转眼便要离开,脸色一白,脚下不觉向前移了半步。她平日虽骄横,此刻却不敢越过祖父半分。马慕起未曾发话,她纵有千般不舍,也只能立在原处,双手绞住衣袖,目光紧紧追着曹玉背影,心中纷乱如焚。

任平吾瞧在眼里,眼底笑意一闪,面上却故意敛住。他轻咳一声,向马小倩缓缓道:“萧贤侄远来山中,总不能叫人空坐着。小倩,去沏一盏茶来。”

马小倩听得此言,心中顿时明白。她眼波一亮,几乎要向任平吾拜谢,身子已轻轻一转,便欲借此脱身。谁知马慕起早已看破任平吾心思,目光一沉,先冷冷瞥了孙女一眼。马小倩心头一凛,立时停住脚步,不敢再动。

马慕起随即转向任平吾,脸上仍带着未消的怒意,道:“你一把年纪,倒还同这些孩子一处胡闹。她不知轻重,你也替她开这等门路。”

任平吾被他说破,讪讪一笑,抬手摸了摸鼻尖。若换了旁人,他早已插科打诨过去;可在马慕起面前,他到底不敢再拨弄是非,只把身子往青石上一靠,闭口不言。

曹玉被郝必醉带下南五台,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这些日子他与马小倩相处,虽知她情意真切,却也受够了她一味骄纵。尤其她对红衣仙子花正红、绿衣仙子叶正绿二人的态度,常令他郁结难平。每逢夜深练罢,万籁俱寂之时,花正红明艳含情的面容、叶正绿哀婉缠绵的眼神,便不由自主浮上心头。

他自问对那姊妹二人并无男女之爱,可两人因倾心于他,终至弃暗归正,与阴阳教决裂,流离至此,终究与他脱不开干系。幸得秦岭一豹许老前辈怜悯,将她们托付给族妹静虚师太,使她们暂居翠华山大正峪村旁老君庵中。可这终非久计。两个韶华正盛的女子,难道真要从此剪却青丝,在晨钟暮鼓里守着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他心绪回旋,脚下却丝毫不敢稍缓。郝必醉走在前头,身形忽轻忽疾,似一片枯叶贴着山风下坠,又似山猿掠石,足尖只在磴道上一点,便已飘出数丈。曹玉这些年来苦练不辍,轻功提纵又曾得沈三公、江剑臣、武凤楼三代高手亲授,早已可列江湖一流。可今夜跟在郝必醉身后,才知自己平日所恃,仍差着一层不可言说的火候。一路紧随,胸中真气数度翻涌,背上已隐隐沁出汗意。

郝必醉似有意试他,并不回顾。二人下了终南,仍未停步,穿过暮色深处,一直向长安东南奔去。待月色初升,秋风转寒,郝必醉才在白鹿原上收住身形。

一弯新月挂在高天,清光落满荒原。白鹿原横亘蓝田之间,东接远岭,西临灞水,原势平旷而苍凉。月下可见丘冢起伏,古木疏落,霸陵、薄太后陵与滕公旧冢皆在这一带。白昼尚带荒寒之气,此刻秋风吹过荒草,寒月照着残碑断垄,更觉四野空阔,阴影深沉。若非二人皆是武林健者,寻常行人绝不敢在此时涉足。

郝必醉立定片刻,气息如常。他回身看了曹玉一眼,见少年虽微微喘息,眼神仍清明,脸上便露出几分慈和之色。他将那十口冷焰弯刀递到曹玉手中,缓声道:“旁人习武,招数越学越繁,门径越走越多。我却相反,练到后来,只觉多一招便多一分累赘。加之我性子懒,又贪杯,一醉便万事皆忘,练来练去,如今只余两式。”

曹玉双手接刀,心中不但不失望,反觉一震。他深知郝必醉这一番话,看似自谦荒唐,实则是把毕生武学层层淘洗,去其芜杂,存其精粹。招式由繁入简,简到最后,方见真境。郝必醉目光落在他脸上,见他非但没有怅然,反露出领悟之色,心中不禁暗暗点头。

郝必醉收起笑意,语声也随之沉稳:“天下武学纵有千门万类,究其根本,不过攻与守二字。守得住,便如铁壁重城,任凭对手千般变化,也攻不进来;攻得准,便如利刃入隙,一击既中,便可定胜负。既能如此,何须把满身招数背在身上,徒然累人?”

曹玉听到此处,眼中光芒一闪。他忍不住向前半步,望着郝必醉道:“郝爷爷,莫非你老人家‘抬手不空’四字,便由此而来?”

郝必醉才一点头,口中刚道:“正是。”

话音未落,荒草深处忽有冷笑声传来。那声音不高,却带着逼人的傲气,像寒刃轻轻划过石面。月色下,灌婴旧冢之后缓缓转出两道人影。前面一人锦衣束带,约莫三十上下,相貌颇为俊美,只是眉宇间阴鸷深藏,目光冷而傲,令人一见便知不是温厚之辈。他身后跟着的,也是未满三十的青年,面上虽少了几分阴寒,神色却同样倨傲。

曹玉回首望去,手指不由按上刀鞘。那锦衣少年停在月影与荒草之间,视线扫过郝必醉与曹玉,唇边浮起一抹冷意,道:“世间从无长胜不败之人。抬手不空四字,听来响亮,只怕也不过是欺人自欺。”

曹玉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掠,心中已转过数念。那锦衣少年衣饰华贵,眉目之间全是倨傲之气;后面那人虽稍敛锋芒,举止间也自有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骄气。二人年纪都不甚长,身上又无久历风尘的沉着。曹玉暗想,若真是在江湖风浪中滚过来的人,纵不识自己,也不至于不知郝爷爷“抬手不空”四字的分量。眼前这两人,多半是豪门子弟,仗着几年苦功,便以为天下无人,目空一切。

月色照在荒原之上,草影摇动,露气渐重。那锦衣少年姓言,名无改,自号断魂琵琶。他言氏一家本在洛阳极有声势,父亲言震山、叔父言震岳膝下只他一根独苗,自幼娇纵,凡事无不顺他。其姑言玉珠又为福王所宠,言家由此愈发显赫。言无改在这等门第中长成,性情阴冷,眼高于顶,虽习得一身武艺,却少有江湖砥砺。

跟在他身后的青年名唤柳成荫,出身亦甚富贵,自小好武。后来机缘巧合,拜荒江游龙白云飞为师,学成几分本领,也连白云飞那股狂纵不羁的脾性一并学了来。他与言无改意气相投,便自称五湖狂客。今夜二人行至白鹿原,恰听见郝必醉向曹玉传说道理。言无改心高气盛,不知轻重,方有先前那句冷言。

曹玉自幼受几位长辈恩重,尤敬郝必醉如神明。此刻见两个来历不明的青年竟当面轻侮,胸中怒火顿起,肩头微微一动,已要上前。郝必醉却伸手轻轻一拦,将他拦在身侧。

郝必醉身份何等尊崇,自不肯与两个后生争一时口舌。况且他带曹玉远来白鹿原,只为寻一处僻静所在传授绝艺。如今既有人在侧,此地便不宜久留。他脸上仍带着嘻笑之意,似乎全未听见那等狂言,只牵了曹玉的袖子,转身便欲离去。

这一步本可将风波消于无形。偏偏言无改与柳成荫久居富贵之中,既少识人,也少知江湖高低,不知天高地厚。见郝必醉不与他们计较,竟以为这老少二人心怯。二人对望一眼,胆气益壮,同时抢步而出,横身拦住去路。

郝必醉仍不愿为此耽搁,只斜眼望了他们一望,便要带曹玉从旁绕开。可他转眼瞧见曹玉那张清秀面庞已气得泛青,少年胸膛轻轻起伏,分明忍到极处。郝必醉心中一软,手上便松了几分,竟退在一旁,不再相拦。

言无改看曹玉不过十六七岁,身量虽俊秀,却仍带少年气,便更不放在眼里。他冷笑着抬了抬下颌,目光从郝必醉身上移到曹玉脸上,口气轻慢道:“倒也新鲜。寻常是小的惹祸,老的出来撑腰;今日却是老的退后,叫个娃儿上前送命。你若还不知进退,休怪我替你减了几年阳寿。”

曹玉听他仍在讥刺郝必醉,眼中寒光一闪。言无改最后一字尚未吐尽,他身形已倏然掠出。起初他扑向的,竟是立在一侧的柳成荫,身影飘忽如鬼魅入烟,正是“黄泉鬼影”的身法。言无改见他舍己而去,心神微松。岂料曹玉足尖才一点地,身形忽然折转,竟在月光下换了方位,倏忽欺到言无改右侧。

言无改察觉不妙时,已来不及避让。只听清脆一声响,他左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掌。曹玉这一掌使得刁钻,却仍留了分寸。他尚不知对方底细,未曾痛下重手,否则言无改满口牙齿只怕要折去大半。饶是如此,那张白净脸上也立时浮出五道鲜红指痕,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柳成荫见盟兄受辱,脸色骤变,怒喝一声,揉身扑上。他手中洒金折扇唰地展开,扇骨如铁,直取曹玉左太阳穴。那一招名为“牧童指路”,看来轻巧,实则指向狠毒,若被点中,纵不立毙,也必重创。

曹玉年岁虽轻,自入武凤楼门下以来,却早已历过无数险阵。魏忠贤旧党、多尔衮一系、阴阳教邪徒、峨嵋派强敌,他皆曾亲身斗过。眼前这两个富贵子弟虽有武功,杀伐经验却远不能与那些凶顽之辈相比。曹玉见折扇点来,膝头一盘,身子斜拗,轻轻避过柳成荫一击。与此同时,他腕中冷焰断魂刀已出鞘,刀锋拖起一线寒芒,横向言无改腰间扫去,正是一式“玉带围腰”。

言无改此时方知眼前少年绝非寻常。他不敢再以轻慢之心相待,身形一晃,避开腰间刀光,反手自肩后摘下那具精钢铁琵琶。铁琵琶沉重异常,被他抡起时竟带起低低风声。他目中杀意陡盛,纵身压上,一招“五雷击顶”,直向曹玉头顶砸落。

柳成荫也立时变招。他收起洒金折扇,铮然抽出三尺青锋,剑光如薄雾铺开,一式“云封雾锁”,将曹玉退路封住。二人一前一后,铁琵琶沉猛,长剑阴柔,已成夹击之势,分明不再只是争一口闲气,而是要取曹玉性命。

曹玉撮唇轻啸,声在寒月下划过荒原。冷焰断魂刀在他掌中光芒暴涨,似一泓冰水忽被月色照亮。他以一敌二,身形在铁琵琶与青锋之间穿插来去,刀光时敛时放,毫不慌乱。荒草被三人脚下劲风卷起,残碑暗影间,金铁交击之声一阵紧似一阵。

转眼五十余招过去,三人仍难分胜负。言无改先前受了一掌,心中羞怒愈炽,越斗越觉曹玉棘手。他铁琵琶横封一记,借势向柳成荫低声喝道:“这小子扎手,莫再拖延,用你的龙须钉。”

话声方落,他左手在铁琵琶暗扣上一按,三点寒星骤然自琵琶腹中射出,分上中下三路,直奔曹玉要害而去。

郝必醉听得“龙须钉”三字,眼神微微一凝。三点寒星破空而来,已逼近曹玉身前。他身形忽动,仿佛原本便立在曹玉身侧,左手一带,将曹玉连人带刀牵退数尺;右手袖影一翻,言无改所发三枚琵琶钉已尽数落入掌中。

言无改本以为暗器骤出,曹玉纵不丧命,也必受伤,哪料一眨眼间,三枚铁钉竟被这醉态未消的老人轻轻收去。他脸色一变,脚下不由自主错开,连退五步,铁琵琶横在胸前,先前那股逼人的狂气顿时泄了大半。

郝必醉却并未看他,只把三枚铁钉在掌中掂了掂,转向柳成荫。他脸上笑意仍在,语气却平和得使人不敢轻忽:“荒江游龙白云飞,是你什么人?”

柳成荫原已提剑欲发,听他一口道破师门,心头猛然一震。又见言无改被老人身法惊退,哪里还敢逞强。他忙收住剑势,抱剑垂首,声音也低了几分:“白老前辈正是晚辈恩师。”

郝必醉闻言大笑,笑声在荒原月色下远远荡开。他望着柳成荫,眼中似有旧事浮起:“你师父可曾同你说过,他那三十六招游龙剑,后来为何会分化成七十二式?”

柳成荫神色愈发惊疑,握剑的手指轻轻一紧。他迟疑片刻,才低声道:“恩师昔年曾偶然提起,说是得一位逢饮必醉的老前辈点拨,才将剑法补足变化。此事极少有人知晓,老前辈如何得知?”

曹玉冷冷看了他一眼,心中怒气虽未尽消,仍忍不住开口。他站在郝必醉身旁,语声清亮:“你师父当年所遇的,便是郝爷爷。方才你二人出言轻慢,竟不知站在眼前的是何等人物。”

柳成荫怔在当地,脸上血色一阵退去。他目光在郝必醉身上停了片刻,忽然弃剑伏身,向前叩拜。先前狂傲之态,至此一扫而空。

言无改眼珠微转,心中念头飞快掠过。他见柳成荫已拜,自己若仍强撑,未免失了退路;况且眼前老人既与荒江游龙有旧,武功又深不可测,绝非他们可轻侮之人。他收起铁琵琶,也随在柳成荫之后,跪倒行礼。

曹玉看着二人伏地叩拜,又见言无改左颊仍高高肿起,那五道指痕尚未消退,心中怒意便渐渐淡了。他先前恼的是二人无礼轻狂,如今见他们既已知错行礼,便想这两人多半只是出身太盛,平日骄纵惯了,未必真积有大恶。念头转到此处,他手指便从刀柄上松了下来。

四人互通姓名之后,言无改忽然殷勤起来。他立在郝必醉面前,言辞恳切,执意请郝必醉与曹玉往洛阳小住数日,好让他二人设席赔罪。柳成荫也随即上前,神情比言无改真诚许多。他向郝必醉再施一礼,道:“晚辈艺业出自白师,白师昔年又承老前辈指点。今日既在荒原月下相逢,若就此别过,晚辈心中实在难安。还请老前辈移驾洛阳,使晚辈略尽弟子之礼。”

郝必醉本不喜应酬,可白鹿原既已有外人在旁,传艺之事也需另觅静处。他转念想起自己在马慕起面前已答允传授曹玉绝技,此事不能敷衍;又见柳成荫虽狂,心地尚不算坏,便渐渐有些动意。

他沉吟片刻,举手止住二人再请,慢慢道:“去洛阳也罢,只是规矩先说在前。到了城中,我只住柳府,不入言家;至多十日,十日一到即走;你们两家长辈,无论何人,我一概不见,也不许拿俗事来扰我。”

柳成荫听得仍想再求宽些,言无改却已抢先应下。他面上恭顺,眼底却藏着旁人一时难察的光影。郝必醉看他一眼,没有多言,只带着曹玉同二人一路东行。

数日之后,四人已至东都洛阳城南关林。

关林北临洛水,南望伊阙,地势平展而风物清奇。相传汉寿亭侯关云长首级葬于此处,墓冢高起如丘,四周古柏参天,苍翠成林。冢前石碑巍然,上镌“汉寿亭侯关云长之墓”数字。庙宇自山门而内,殿宇层叠,石栏木雕皆极工致,在秋日天光中更见庄穆。

郝必醉幼年熟读史书,于关云长忠义之名素怀敬仰。此番行至关林,便无论如何也要入内瞻拜。进了墓前,他敛去笑谑之态,负手立在古柏阴影之下,静望高冢与石碑,神色肃然。

言无改在旁站了片刻,早已不耐。他本就无心陪老人凭吊古人,见郝必醉凝神墓前,便趁此空隙,一手挽住曹玉臂膀,一手牵了柳成荫衣袖,悄然退出墓地,转向关帝庙山门。

三人方踏上山门前石阶,庙内恰有一老一少迎面走出。那老者约在五旬上下,身躯魁伟,眉目间自有威严;他身侧的少女身量娇小,姿容明丽,眼波清澈,行步之间衣袂轻动,宛如一枝带露新花。

言无改素来好色,乍见那少女,脚下便像钉在石阶上一般,目光直直落在她面上,竟忘了收敛。那少女与他将要擦肩而过时,看见他这般失态,柳眉微蹙,先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轻轻一弯,露出一抹带嗔的笑意,便随着老者下阶而去。

这一瞪一笑,反使言无改愈发魂不守舍。他立在台阶上,目送少女身影远去,连呼吸都似慢了半拍。柳成荫见他神态太过露骨,心中也觉不妥,便沉声唤道:“言兄。”

言无改身子一震,方如梦初醒。可他虽回过神来,那双眼仍不住向少女离去的方向追去,竟忘了曹玉与柳成荫都在身旁。

此时庙内传来一声佛号。住持宏广法师领着寺中僧人走出,见到言无改与柳成荫,脸色骤然一变,忙合掌趋前,腰身也躬得更低。他口中又宣佛号,语声极是恭谨:“两位公子驾临小寺,老衲未曾远迎,实是失礼。”

曹玉在旁静静看着。宏广法师身为一寺住持,对言、柳二人如此殷勤,已足见这两家在洛阳一带势焰之盛。曹玉心中微动,却不露声色。

言无改对老和尚的恭敬全不在意,抬手便在宏广法师肩上拍了一下,举止间毫无顾忌。他眼角仍追着山门外那一老一少的去向,随即把嘴向台阶下轻轻一努,压低声音问道:“方才出去的那二人,是什么来历?”

宏广法师垂着双眉,神色愈发恭谨。他顺着言无改所指望去,见那一老一少已下了台阶,便合掌低声道:“那位老施主姓单名翔,少女是他的独女,闺名玉娥。单家住在白马寺后,素来——”

他说到此处,似还要细述单氏父女来历。言无改心中只记着那少女一瞥一笑,哪里耐烦听他絮言,袖子轻轻一拂,已将老和尚的话截住。宏广法师立刻住口,腰身弯得更低,不敢再多添一字。

正在此时,郝必醉自墓冢那边缓步而来。古柏阴影落在他肩上,他脸上尚有凭吊后的肃穆。言无改立时换了笑容,快步迎上,双手相扶,殷勤道:“老前辈久立风前,想必也乏了。庙中已备下素斋,还请移步稍坐。”

郝必醉本不喜旁人过分周旋,可此地是关林,心中敬意未散,便也没有推辞。众人随宏广法师入内,午间一席素宴,便设在庙中静室。菜肴虽无荤腥,却清鲜丰润,烹制之法甚见功夫,较寻常寺院斋饭大不相同。郝必醉原先只是随意举箸,待宏广法师命人捧上一坛旧酒,揭泥开封之时,清香一缕透席而来,他眼睛便亮了。

宏广法师合掌在旁,轻声道:“此酒名莲花白,乃敝寺旧藏,相传方子得自北宋宫中旧法,窖中所存已不多。今日贵客临门,老衲不敢吝惜。”

郝必醉生平嗜酒,闻香已知不凡,饮下一盏,眉间笑意渐开,连连点头。言无改在侧看得分明,心中暗自有了计较。

临别之际,他向寺中化缘簿上写下一笔,竟捐白银一万两。宏广法师先是一惊,随即喜色难掩。言无改却将笔放下,淡淡道:“银子留作庙中香火。我只求一事,将贵寺窖中所藏莲花白,全数送往柳府。”

宏广法师哪里敢推辞,忙合掌应承。郝必醉在旁听见,虽知这少年心思灵巧,却也不免为那莲花白牵动了几分兴致。入了洛阳之后,言无改果然守信,没有将郝必醉与曹玉接入言府,而是恭恭敬敬安置在柳成荫府中。

柳府门第亦高,却比言家清静得多。柳成荫父亲早亡,只有寡母居内宅,平日不问外事。府中老仆旧婢居多,说话行事都安分,少有喧扰。郝必醉见院落幽深,花木疏落,往来人等又不轻易近前,心中颇为满意。此处既可饮酒,又可传艺,倒比白鹿原那夜更合他意。

他先前对曹玉说,只传攻守两式。真到传授之时,却远非两句话可以了结。十口冷焰弯刀之中,除去主刀,九口柳叶小弯刀各有用法。单按一次出手的数目而论,便可分出九路变化;若再依方位、手劲、回旋、追击、封截而论,变化更见精微。郝必醉平日懒散,传艺时却不含糊,一句口诀,一式手法,皆要曹玉当场演练,稍有偏差,便立刻纠正。

曹玉天资明敏,根基又厚,初学时虽觉门径奇诡,数日之后便能举一反三。郝必醉看在眼里,表面仍骂他悟得太慢,背地里却越教越有兴致。十日光阴倏忽而过,郝必醉珍藏腹中的口诀手法,多半已授与曹玉,只余熟练运用,不是一朝一夕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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