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玄幻奇幻 > 孤刀扶龙 > 第101章 仗势欺人

第101章 仗势欺人(2/2)

目录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照原先约定,十日一满,二人便该离洛阳而去。只是关林所得莲花白尚未饮尽,郝必醉每日尝上一壶,便舍不得轻易抛下。言无改与柳成荫又极懂分寸,朝夕问候,礼数周全,却绝不令家中长辈前来打扰。曹玉暗中留意许久,也未瞧出二人另有恶谋。言无改虽心机深些,待郝必醉与自己却始终恭敬;柳成荫更是出于师门渊源,真心敬重。曹玉便想,或许这二人不过想趁机亲近郝爷爷,求得一招半式,并无旁的险心。

如此又过了十日。曹玉已将郝必醉所授口诀背诵纯熟,手法也渐渐成形,洛阳实在不宜再久留。

次日清晨,言无改与柳成荫又来请安。曹玉趁着郝必醉尚未饮酒,便向二人拱手道:“承二位兄台连日厚待,我与郝爷爷已叨扰太久。今日特来相谢,明日便当告辞。”

柳成荫面露不舍,正欲开口,言无改却沉默片刻,神情忽然变得恳切。他向郝必醉长揖到地,缓缓道:“老前辈来洛阳之后,家父屡次命晚辈相请,愿请老前辈与曹贤弟过府一叙,稍尽地主之谊。只是老前辈早有吩咐,不愿见两家长辈,晚辈不敢违逆。如今离别在即,后会难期。若老前辈肯屈尊至寒舍片刻,晚辈回去也可向家父交代;言府上下,亦必感念老前辈雅量。”

他说罢又连连行礼,辞色甚卑。郝必醉向来不拘小节,见他二十日来礼数不缺,倒也不好立刻拂袖。曹玉心中虽觉言无改过于殷勤,可对方说得合情合理,一时也找不出坚辞之语。

辰时方过,言无改之父言震山与叔父言震岳竟亲自来到柳府相请。言震山绰号铁琵琶,身材魁伟,眉目间颇有精悍之气;言震岳随在兄长身侧,礼数亦极周到。两人以长辈之尊亲来相迎,郝必醉与曹玉便更难推却,只得随他们往言府而去。

言府果然是洛阳显贵之家。重门层层开启,廊庑曲折相连,堂宇高敞,梁柱雕画,仆从往来皆屏息敛声。席面早已备下,水陆诸味陈列满案,极尽丰盛。郝必醉见这等排场,心中已有几分不耐,只因人已至此,暂且按下不发。

言震山正拱手请郝必醉入席,忽有一个锦衣童子急步奔入,声音清脆而急促:“启禀二位老爷,福王世子殿下到了。”

此言一出,厅中气息顿时一变。郝必醉眉头微皱,心中不悦已生,却又不好在福王世子入门之前立刻转身离去。言震山与言震岳早已迎出,不多时,便簇拥着一位衣饰华贵的青年入厅。那人正是福王世子朱由嵩。

局面至此,郝必醉与曹玉已无从抽身,只得随众入席。酒过两巡,朱由嵩含笑举杯,目光在郝必醉、曹玉与言无改、柳成荫之间缓缓一转。他放下酒盏,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轻忽的意味:“今日小王冒昧前来,并非只为饮酒。我这表兄言无改,自从得见郝老先生与曹少侠之后,钦慕之情日深。他与柳公子皆愿同曹少侠结为异姓兄弟,只怕身份浅薄,不敢开口。此事既求到小王面前,小王也只好厚颜代言。还望郝老先生成全,使三位少年即席结义。”

他话音落下,厅中侍从早已依言震山眼色,将香案抬出,香烛供品顷刻摆妥。郝必醉心中雪亮,知道此局早已安排停当,却也明白福王世子既已开口,若当面拒绝,便要另生枝节。曹玉更觉不愿,只是身在言府,四面皆是对方人手,又有郝必醉在旁,不能任性行事。

郝必醉沉默片刻,终究只点了点头。言无改面露喜色,柳成荫亦向曹玉抱拳。香烟渐起,三人并肩立在案前,朝北拜下。烛火微微摇动,满厅宾客齐声称贺。曹玉伏身之际,心中却如压了一层薄霜,隐隐觉得这场金兰之盟,来得太过顺遂,也太匪夷所思。

那日言府筵席,自午后一直延至斜阳沉没。厅上灯烛未燃时,窗外余晖已照得庭中花木半明半暗。朱由嵩既已在席,言震山、言震岳兄弟又极尽周旋,郝必醉纵然不喜豪门排场,也只得勉强坐到宾主尽欢。曹玉心中虽有些不自在,却见言无改、柳成荫二人行礼进退,并无失处,便也不好露出拒人之色。

酒席散后,天色已晚。二人本定次日离开洛阳,言震山再三相留,郝必醉懒得夜间往返柳府,便同曹玉在言府暂宿一宵。言府早已收拾出静室,陈设华贵,却不至于喧闹。郝必醉饮了几盏莲花白,倒也安然睡去。

次日辞行时,言无改并未多加纠缠。他只是命仆从将未饮尽的莲花白分装在两个大酒葫芦里,亲自奉到郝必醉面前;又赠给曹玉一袭花袍、一口古剑,辞色谦恭,只说是结义后一点薄意。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郝必醉望着那两个沉甸甸的酒葫芦,笑意便浮上脸来。曹玉接了衣剑,心中也稍稍释然。若言无改真有深谋,不该如此轻轻放他们离去。况且他与郝必醉此来洛阳,本只是为传授武功,并无旁事急迫;所以急着离开言、柳两家,不过是不愿同权贵豪门牵扯太深。如今受人二十日款待,临别又未受纠缠,反倒使他二人生出几分过意不去。

出了言府,郝必醉掂了掂酒葫芦,便将眉头一皱。他平生爱酒,却不爱负重,才走出几条街,便不肯再背着两个大葫芦赶路。曹玉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一笑,只得就近寻了一家客店,暂且安顿下来。

黄昏时分,郝必醉在房中坐着,手边摆着莲花白,却少了几样下酒小菜。曹玉便取了些碎银,下楼往外去买。经过柜房前时,他忽听见帐房先生长长叹了一声,语气中满是惋惜:“黑马铁鞭武财神何等刚烈人物,一生纵横,竟到晚年受这等折辱,令人不忍。”

曹玉脚下一顿,心中猛地一震,身形便停在了柜房外阴影里。

柜旁那个伙计似也听得愤懑,压低声音道:“言震山那公子素来贪花恋色,害过多少良家女子,如今竟欺到单家头上,硬要逼娶人家十四五岁的姑娘。黑判官单翔那般烈性的人,也被言震山几句狠话压得不敢出声。”

帐房先生抬眼看了看门外,见无人留心,才将声音放得更低:“这世上有些事,终究不是单凭血性便能撑住。言府养着多少江湖人物,又有福王府在后面作靠山,单家纵有铁骨,也不能拿一家老少去撞这堵高墙。”

曹玉不必再听,心中已一片明白。

关林石阶上所见那位威猛老者,便是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之子单翔;那娇小明丽的少女,自然便是单凤起的孙女单玉娥。曹玉想起当年自己一时口舌轻狂,为了羞辱病阎罗单飞,曾当众胡说单凤起是自己结拜兄长。后来四月会斗司徒平时,单凤起当着群雄之面质问江剑臣,几乎使三师祖难以应对。为化解旧怨,江剑臣亲手将一枚青铜钱折为两半,半枚交与单凤起,允诺单家若有急难,持此信物来寻先天无极派,门中上下必倾力相助。

如今此事偏偏让他这个始作俑者撞见,而单家的对头,又偏偏成了他新结拜的言无改。曹玉站在柜房外,只觉胸口一阵发闷。窗外暮色渐深,街上人声散乱,他心中却已拿定主意。

他匆匆买了几样下酒菜,送回房中安置妥当,却未向郝必醉明言。待夜色渐合,他便悄然离了客店,向白马寺方向赶去。

白马寺在洛阳城东,古刹森严,殿宇深广。寺后背山,南临洛水,天王殿、大佛殿、大雄宝殿等层层相接,夜色中只见飞檐如墨,塔影沉沉。齐云塔立在寺侧,月光落在塔身,似一柱清寒之玉。

曹玉脚程极快,不多时已到齐云塔下。他借着月色辨了辨地势,见四下院落错杂,白马寺后人家甚多,一时却不知单府究竟在何处。此时夜已深,行人绝迹,秋风从塔旁掠过,吹得枯叶贴地翻滚。他正要寻一户人家叩门探问,忽见齐云塔另一侧有三道人影一闪而过。

那三人身法甚快,起落之间轻捷沉稳,绝非寻常夜行之辈。曹玉目光一凝,当即收敛气息,隐入暗处,远远跟了上去。

不多时,三人来到一处宅院前,同时停住。那宅门漆色深黑,门前石阶冷清,檐下灯火微弱。三人中一人上前叩门,指节敲在门板上,声声短促。曹玉尚不知来者何意,不敢贸然现身,便藏在墙角阴影里凝神观望。

片刻后,两扇黑漆大门骤然打开。最先走出的,是一位须发苍劲、神情含怒的老人,正是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他身后左侧站着病阎罗单飞,右侧则是那日在关林见过的威猛老者单翔。三人之后,单玉娥也随了出来。她年纪尚轻,脸色惨白,眼中却含着羞愤,紧紧盯着门前三个夜行人,双手攥着衣角,身子微微发颤。

单凤起立在门槛前,寒风吹动他的衣襟。他目光如铁,声音从胸中沉沉逼出:“言震山欺人太甚。仗着皇亲国戚的声势,便敢替他那不肖之子强夺我单家女儿为妇。”

门前三个夜行人之中,为首那人听到此处,忽然冷笑一声,将单凤起的话截断。他负手立在阶下,黑衣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语气里满是轻蔑:“单老爷子这话说差了。言大爷不是要替公子纳媳,是要纳妾。你单家的丫头,难道还配进言府做正房少夫人么?你们若明白时势,便叫单玉娥早些梳洗停当,随我们走一趟。言府肯收她,是你单家福分。若敢说半个不字,今夜便让你们晓得厉害。”

单玉娥站在门内,听得脸色雪白,眼中泪光一闪,却强自忍住。单翔额上青筋暴起,手指已按住兵刃,若非单凤起尚未发话,早已扑了出去。

自言府遣人提亲以来,单凤起便知此事难以善了。言家势大,又倚着福王府声威,洛阳地面少有人敢逆其锋。他一面敷衍拖延,一面暗遣亲信往旧友处求援。可到如今,除嫡亲侄儿单飞赶到之外,旁人皆不见踪影。他也曾想派人赶往嵩山黄盖峰,求先天无极派援手,终究路途遥远,怕缓不济急,才一忍再忍。

此刻听对方当门辱及孙女,他胸中那点忍意终于断尽。老人神色反而沉了下来,眼中寒光一闪,右手微微一挥,示意单翔出手。

单翔早已忍到极处,见父亲首肯,胸中热血顿时翻涌。他一声不吭,双手一错,判官双笔已落入掌中,身形直扑为首那夜行人。笔锋在月下寒光连闪,一左一右,分点胸腹要穴。

谁知他尚未欺到近前,旁边忽响起一声怪笑,尖厉如夜枭啼空。另一名黑衣人斜跨一步,挡在为首那人身前。单翔双笔才递到半途,那人两只手已迎了上来,招式一开,一手如龙,一手如虎,竟恰恰扣住双笔笔身。随即他两臂轻轻一震,单翔只觉虎口剧痛,掌中兵刃已被对方夺去。

单凤起久历江湖,目光落在那人双手上,脸色骤变,失声道:“翔儿退开!他是八指吊客麻二歪!”

麻二歪被他叫破来历,歪嘴一咧,露出森然笑意。他捏着那对判官笔,慢慢道:“单老爷子还认得麻二爷,算你眼力未衰。看在这点旧识上,今夜我便少用几分狠手。”

他话声方落,双手陡然一甩。那对判官笔化作两道寒光,越过单翔肩侧,深深钉入单家门前墙壁之中。笔身入墙大半,尾端兀自微微颤动。单翔脸色铁青,空着双手退回父亲身侧,眼中又羞又怒。

单飞见侄儿一招便失兵刃,心知来人皆非弱手。可他二叔已年过八旬,怎能由老人亲自上前拼命?他面容一沉,铁腕翻处,厚背鬼头刀已带着一抹冷光劈出,刀锋直取麻二歪咽喉。

麻二歪却全无应战之意。他身形一晃,已斜飘出八尺之外,恰如一片黑影被风吹开。单飞一刀落空,正待追击,为首那人身后忽又闪出一名高大黑影。那人浑身破衣百结,左臂齐肩而断,只剩一只毛茸茸的右手,五指如铁钩般向单飞腕间扣来。

单飞心头剧震,急忙缩腕撤刀,脚下连退两步。他盯着那独臂恶丐,咬牙道:“连独手恶丐也来趁火相逼,我单飞今日算是认得这世道了。”

墙角阴影中,曹玉将那人看得分明。那独手恶丐身形魁梧,面目凶悍,衣衫褴褛,却步稳气沉,一只独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如铁。此人虽似乞丐,却绝非寻常江湖流丐。

单凤起忽然仰天一笑。那笑声初时洪亮,转眼便带了苍凉之意。他目光从八指吊客、独手恶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为首黑衣人脸上,缓缓拱手道:“言震山果然好财势。金银一出,连这等人物也肯替他登门逼婚。阁下既能居于二人之前,想来名头更盛。老朽斗胆,请教尊姓大名。”

为首黑衣人深深一笑,笑中寒意如霜。他抬起脸,月光映出一张瘦削阴沉的面孔,眼神锐利如针:“韩霜。江湖上的朋友,叫我鬼手血剑。”

曹玉伏在暗处,听到这四字,心中也不禁微寒。鬼手血剑韩霜不是旁人,正是峨嵋派三枪追魂韩透心的嫡亲侄子。峨嵋派残余人物竟会出现在洛阳,又受言府驱使,为言无改强逼单家少女,情势已非寻常豪门欺人可比。曹玉暗暗皱眉,心想言无改一个纨绔公子,如何能结纳这等凶徒?

单家门前,一时静得只剩夜风掠过檐角。单凤起沉默良久,脸上怒色渐渐敛去,只余一种沉痛的疲惫。他望着韩霜,声音低了下来:“三位既替言府传话,老朽父子叔侄无力相抗,自当听命。请三位回禀言家父子,择个日子来迎人便是。”

曹玉在暗处听到这话,眼神微微一动。他明白单凤起并非真肯屈服。老人这一退,多半是想先稳住三人,待他们离去后,立刻遣散儿孙,舍了家业连夜远走,自己留下来与言府拼个鱼死网破。这固然惨烈,却也是眼下保全单玉娥的一条路。

只是八指吊客、独手恶丐、鬼手血剑皆是老江湖,这缓兵之计未必瞒得过他们。曹玉屏住呼吸,手已悄悄按上刀柄。

出乎他意料,韩霜竟没有逼近。那鬼手血剑听罢,反倒点了点头,唇边浮出一丝满意笑意。他向单凤起慢慢道:“人老了,眼睛倒亮。言府何等门第,言公子少年风流,肯看中你单家姑娘,本就是你们的福气。既然单老爷子识时务,便照你说的办。三日之内,言府自会派人来迎。到时莫忘备几桌好酒,也好谢过我们这三个媒人。”

韩霜说罢,衣袖一拂,已转身往长街深处行去。八指吊客麻二歪与独手恶丐随在他左右,三道人影没入夜色,不多时便被白马寺后错落的屋脊遮住,只余远处犬吠一两声,随风断续传来。

单家门前沉寂片刻。单凤起立在石阶上,背脊虽仍挺直,脸上却似骤然老了几分。他静听许久,料那三人已行远,方才转身入门,压低声音向单翔道:“不可再等。收拾些轻便银钱细软,带玉娥即刻走。单飞在前探路,不走大街,趁夜出城。”

单翔含怒应了,单玉娥咬着唇,眼中泪意未干,却不敢迟疑。几人匆匆转入院内,门扇又无声掩上。

曹玉伏在墙外暗影之中,听得分明,心中却并不稍安。言无改机心深细,韩霜、麻二歪、独手恶丐又皆是黑道中惯经风浪的人物,明知单家不肯甘心受辱,岂会只凭几句话便放任他们逃离?这宅院四周,只怕早有暗桩埋伏。若单家贸然出走,反落入对方网中。

他念头一定,正要绕宅一周,探明附近虚实,忽觉左肩上轻轻一暖,一只柔软的手已搭了上来。与此同时,一缕极淡的幽香随夜风入鼻,清冷之中带着几分熟悉的凄婉。

曹玉心头一震。他平日自负临敌机警,此刻竟被人近到身侧而不觉,若来的是韩霜一流凶徒,后果不堪设想。只是那手方落肩头,他已隐约猜到来人是谁。转过身去,冷月正从云隙中洒下,照见一张憔悴而幽怨的面容。

绿衣仙子叶正绿静静立在他面前,眼中含着千般哀楚,痴痴望着他。她比从前清减了许多,衣裙上沾着尘土,鬓发也略有凌乱。曹玉想起昔日在长安酒楼初见她时,那一身明净绿衣、眉目含情的模样,再看眼前这般风尘憔悴,胸口不禁微微发紧。

他与马小倩名分虽定,可叶正绿这一腔痴意,本也是因他而起。曹玉不是江剑臣那等一味谨守门规之人,也不似武凤楼处处拘束自持。此刻见她凄楚至此,心中怜惜难抑,双臂一展,便将她纤瘦身子揽入怀中。

叶正绿娇躯轻轻一颤,却没有挣开。她伏在他怀里,声音低微,像秋夜里被风吹散的残叶:“这些日子变故迭生,大师姐早已万念俱灰,几次求静虚师太替我们落发。我知道马姑娘容不得我,也知道自己不该再有妄想,可要我从此长伴青灯,我终究狠不下心。你为师门奔走,行踪不定,我无处寻你,只好暗暗潜在终南一带,想着或许还能见你一面。只是郝老前辈始终在旁,我不敢现身。直到今夜,才得这片刻独处。”

她说到后面,泪水已湿了曹玉衣襟。曹玉默然拥着她,良久不语。夜风掠过墙头,白马寺的塔影横在远处,清寒如水。

过了许久,曹玉才轻轻扶住她肩头,将单凤起与自己的旧日牵连、关林中如何遇见言无改、又为何夜探白马寺后的单家,一一拣要紧处告诉了她。

叶正绿听到言无改之名,脸色顿时变了。她抬起头来,目光中满是惊惧,急声道:“河南、陕西一带,言家势力极盛。当年连我师父阴阳两极提起洛阳铁琵琶一家,也颇有忌惮。你们不该同言无改走得这样近。我只怪自己先前顾着郝老前辈在旁,不敢贸然提醒。断魂琵琶那人阴鸷狠毒,绝不会白白受你一掌。你们在洛阳留了二十日,又收了他的酒,他若借郝老前辈嗜酒之性,在莲花白中暗下慢药,这一着便极难挽回。”

曹玉听得心头一沉。先前诸般疑点,被她这一语点破,竟处处相合。言无改先以莲花白投郝必醉所好,又借柳府清静留住二人,再以福王世子出面逼成金兰之盟。若其中果有药物暗伏,自己与郝爷爷这一次,确是落入人家局中。

可事已至此,追悔无益。眼下最紧要的,是单玉娥。那少女不过十四五岁,若真被送入言府,落到言无改手中,便如羔羊入狼穴。

曹玉轻轻松开叶正绿,低声道:“先救单家姑娘。其余之事,待今夜过后再说。”

叶正绿点了点头,抬袖拭去泪痕。两人随即一前一后,身形轻展,越过墙头,悄无声息落入单家院中。

院内灯影摇晃,单家众人正各自收拾行装。单凤起本已心神绷紧,骤见两道人影落下,惊怒交集,伸手便去取靠在案旁的水磨铁鞭。

曹玉不愿惊动左右,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单老前辈莫要误会。晚辈曹玉,先天无极派门下,特来拜见。”

单凤起手已触到铁鞭,听见“曹玉”二字,身形陡然僵住。他借着檐下微弱灯光凝目看去,见眼前少年眉目清朗,腰悬冷焰弯刀,神情沉定,果然不是言府爪牙。老人一时竟疑在梦中,先天无极派的救星,竟在这等绝境之夜,无声无息落入自家庭院。

单飞立在旁边,脸上忽然一热。昔日他与曹玉有过龃龉,如今单家遭此大难,偏又是这少年先来援手。他忙上前搀起曹玉,低声道:“曹少侠快请起。家中遭遇,实在一言难尽……”

曹玉不待他说完,已直截了当地道:“单家今夜之祸,我已在门外听得明白。依晚辈看,此刻举家逃离,并非良策。言府既已遣韩霜等人前来逼迫,必然料到单老前辈不会束手待辱。若贸然出门,只怕正投入他们预设的罗网。”

单凤起听得脸色一沉,半晌无言。他久历江湖,哪里不懂曹玉话中之意?只是大难临头,除却舍命一搏,竟想不出第二条路来。他低低一叹,声音中带着苍凉:“老朽一生行事,虽不敢说尽合人意,却也不曾欺压良善。岂料暮年竟遭此劫。若不拼着这条残命,护儿孙离开洛阳,又还有什么万全之策?”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曹玉身上,心中已把情势想透。先天无极派虽曾有半枚青铜钱之诺,可今夜来的只有曹玉一人。言府势焰熏天,背后又有福王府,身旁更聚着鬼手血剑、八指吊客、独手恶丐一流凶徒。单凤起为人忠厚,纵然自己已被逼到绝境,也不忍拉着这少年同坠火坑。

曹玉明白他的心思,神色反更郑重。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以言家父子的狠辣,韩霜等人的老练,岂会不防单家连夜远走?他们今夜退去,不过是逼单家自乱。若当真走得匆忙,便正中了他们的算计。”

单凤起微微一震,正要开口,曹玉又道:“不如反其道而行。今夜暂且不走,明日照常置办嫁衣、采买家具,做出认命之态,使言府以为单家已屈服。待到次日黎明之前,天色将明未明,守夜之人心神最懈,再突然离宅。此事我曹玉既然撞见,若不舍出半条命来相助,回到山中,也难逃师门长辈责问。何况郝爷爷尚在洛阳,未必不能为后援。”

单凤起眼中热意一涌,几乎落下泪来。他抬手抚着铁鞭,胸中郁结稍稍松动,沉声道:“老朽原本只想先送家人脱身,自己提一条铁鞭闯入言府,杀一个不亏,杀两个便赚,也算不负黑马铁鞭四字。至于后事,只能听天由命。如今既有贤契出手,老朽便不再执拗,一切听你安排。”

一直静立在曹玉身旁的叶正绿,此时忽然开口。她看了一眼单玉娥,又望向院外夜色,轻声道:“单老前辈,曹玉的法子虽稳,却仍须防言府早有眼线。依我看,不如再添一层。由我换上玉娥妹妹的衣裳,扮作她的模样,趁今夜同曹玉、单飞前辈、单翔前辈假作逃走,引开言府暗伏的人手。单老前辈则留在宅中,寻机将真正的玉娥妹妹送往安全之处。真假相混,他们纵然设伏,也未必立时识破。”

单玉娥听得怔住,望着叶正绿,眼中既惊且感。单凤起却立刻摇头,沉声道:“姑娘与我单家非亲非故,怎可替玉娥冒这等奇险?”

叶正绿唇边浮起一丝凄淡笑意,语气却很坚决:“我既随曹玉入了这院子,便不能只作旁观。玉娥妹妹年幼无辜,若落入言无改手里,一生便毁了。我扮她一回,总还有几分脱身把握。”

曹玉也随即道:“单老前辈,此计虽险,却比举家同行稳妥。言府若真有伏兵,必先追‘玉娥’。只要真玉娥能离开,便算争得生路。”

单凤起见二人执意如此,心中激荡难平。他牵过孙女的手,几乎便要向曹、叶二人弯身下拜。曹玉急忙扶住,低声道:“此时十万火急千钧一发,礼数都免了。”

叶正绿与单玉娥很快入内更衣。二人身量虽不全同,夜色昏沉,又以头巾遮掩,乍眼看去,已难辨真假。叶正绿换上单玉娥的衣裙,低眉站在灯影之下,清瘦身形更添几分少女惶然之态。单玉娥则穿了叶正绿旧衣,脸上泪痕未干,紧紧握着祖父的手。

片刻之后,曹玉、叶正绿、单飞、单翔四人悄然越墙而出,只留下单凤起与真正的单玉娥在宅中,等待另觅脱身之机。夜色浓重,白马寺后的长巷寂无人声,四人一路避开灯火,向北邙山方向疾行。

曹玉原以为言府暗桩必在附近,只要他们故意露出一二痕迹,便可引动追兵。谁知四人一路奔出甚远,直到北邙山下,四周仍静得异样。没有暗哨示警,没有伏兵拦截,连一丝可疑声息也无。

曹玉心中骤然一沉,脚步立时收住。他回头望向来路,低声道:“不好。”

话音方落,身后夜雾里忽然响起两道笑声。那笑声一高一低,都带着奔行后的喘息,却又透出说不出的阴冷得意。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