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情深意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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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出声断喝之人,正是先天无极派新任掌门武凤楼。他身形挺立,眉宇间隐现威严,随在其身后的则是青城派掌门东方绮珠。
秦杰见是掌门师伯驾到,不敢有丝毫怠慢,急趋数步抢到二人身前,双膝一屈,恭声禀道:“启禀掌门师伯,弟子怎敢无端乱闯。实是奉了师祖与师父的严命,请掌门师伯速速护送东方姑姑及三位东方太公,即刻启程回转青城山百兽崖。”他天资聪颖,口齿最是伶俐,深知师祖与师父本意是要掌门师伯前去探寻魏银屏的下落,但此时青城派掌门东方绮珠便在侧旁,若实言相告,势必惹起波澜,遂顺水推舟,将话头转到了护送长辈回山之上。
武凤楼胸怀坦荡,哪知这少年言语中藏了这许多弯绕,当即微微颔首,沉声说道:“三位东方老爷子有郑师太公与郝、马两位老爷子陪同,早已动身回转青城去了。老人家临行前,深忧你三师祖旧病复发,特命我二人前来迎请他老人家同赴青城颐养天年。你且在前方带路,速去追赶。”
秦杰听得此言,心中大喜过望,暗道这正是歪打正着,当下一扭身,放开脚步便朝前奔去。
武凤楼心系三师叔安危,唯恐秦杰轻功稍逊耽误了时刻,右臂探出,一把携住秦杰左肘,内力暗运,施展出本门“一气凌波浑元步”。东方绮珠见状,亦是提气纵身。但见两道人影如御风而行,飞也似地往清音阁方向掠去。
此时天光大开,漫天乌云早已驱散得干干净净,一碧无际。斜阳虽已西坠,余威却仍炽热,将远山近岭尽皆染上一层金芒。
三人行过象鼻坡不远,便见前方一人正自疾行,正是缺德十八手李鸣。
李鸣听得身后风声大作,回首见是掌门师兄亲自赶来,脸上顿时掠过一丝喜色。武凤楼却足不停留,右手袍袖一挥,示意他紧随其后,自身已如大鸟般拔地而起,向那陡峭的山坡上攀去。
这清音阁乃是峨嵋山中第一胜景,坐落于牛心岭下。岭东白龙江与岭西黑龙江自高处奔腾而下,汇流于清音阁前。那合流之处,矗立着一块高近两丈的黑褐色巨石,状若牛心,历经万年水激,表面光泽如鉴。
武凤楼极目远眺,隔着二十余丈的距离,一眼便瞧见双飞桥上,三师叔江剑臣与三婶娘侯国英正相依而行,步履甚是迟缓。
武凤楼心头猛地一震,只觉一股凉气直冲头顶。他最耽心之事终究未能免去:先前在三皇台前与峨嵋派连番恶斗,三师叔定是耗损了本源真力,致使旧病复发。三师叔平日里何等英雄,此时却独独让婶娘一人陪伴在侧,显是不愿旁人瞧见他的病态,更不愿婶娘为此伤心自责。武凤楼思及往昔,当年与奸阉魏忠贤殊死搏杀,哪一场不是仗着这位功臻绝顶、技艺超群的三师叔力挽狂澜?斗八魔、战五鬼、会四煞、现绝艺于虎跪山庄、救皇子于凤阳金陵,三师叔为了协助自己报仇雪恨,扶保当今万岁登基,奉了先掌门之命冒死深入青阳宫卧底,受尽天下英雄唾骂。到头来,立天大功勋皆归了自己,而那累累恶名与满身伤患却尽数落在了三师叔一人身上。光是散尽全身功力、武功几近全废的险境,便经历过足足两次。
想到此处,武凤楼眼眶微红,心中酸楚难当。
正自神伤间,忽见双飞桥的另一端人影闪动,六名褐衣汉子与两名黑衣妇人缓缓步上桥头,连成一线,正向桥心的江剑臣夫妇逼过去。
看那八人的穿戴服饰,行进间隐隐结成阵势,显是来意不善。武凤楼心知不妙,当即足尖在山石上轻轻一点,撇下东方绮珠与李鸣师徒,身形拔空而起。他将那“龙门三飞浪”的绝顶轻功施展到极致,人在半空陡然一个翻身,使出一招“细胸巧翻云”,如同一片落叶般,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江剑臣与侯国英的身侧。
那逼近的八人见突然多了一名英挺青年,皆是足下一顿。一字横排在最前方的,是三名满面横肉的褐衣壮汉,腰间各斜插着一口鱼齿怪刀,目光凶残,气势汹汹。居中两名女子约莫三十来岁,身着一袭贴身黑衣,面貌虽生得姣好,身段亦颇为俏丽,但眉眼间尽是妖冶之态,风骚撩人。并肩走在最后的则是三位六旬老者,清一色过膝褐色大衫,白过膝袜,足登三镶福字布履。这三人面如铁板,双目开阖间精芒暴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森死气,令人望之生畏。两拨人在双飞桥上相隔数尺,方始各自站定。
侯国英自幼长于深宫大内,弱冠之年便执掌锦衣卫总督之职,向来眼高于顶,傲骨天成。眼前这八人虽然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是身负绝顶内功,且显然是有备而来,她却连眉头亦不曾皱上一皱。她轻轻斜依在丈夫江剑臣肩头,凝望着桥下激流,清声吟道:“杰然高阁出清音,仿佛仙人下抚琴。试向双桥一倾耳,无情两水激牛心。”吟罢,方斜睨了对面众人一眼,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那站立居中的褐衣壮汉跨前一步,按住刀柄,厉声喝道:“谁是刘月卿?”
武凤楼听得此言,心中微微一动,目光如电,不动声色地朝后方那三位褐衣老者打量过去。只见那三人双手空空,并未携带兵刃,但每人肩头上皆斜挂着一个狭长沉重的布包,不知藏了何种奇门兵器。
侯国英却似未听见那汉子的喝问,自顾自地笑吟吟道:“别看这座双飞桥是峨嵋山中有名的风景胜地‘双桥清音’,分跨黑白二水,但这儿山高谷深,浪花拍击牛心石,水势最是湍急。顺着黑水逆流而上不到二里,便是那有名的‘一线天’。两山壁立如削,夹缝又长又窄,当真是个杀人不要偿命的好去处。若有谁胆小怕死,还是及早回头的好。三年前,我便亲眼瞧见有人在这地方宰了六个大男人,顺带还有两个小媳妇。”
那褐衣汉子听她夹枪带棒,一张紫脸顿时涨成了猪肝之色,怪眼圆睁,恶狠狠地再度喝道:“你这小子,到底是不是徐州泗水公刘广俊的兄弟刘月卿?”原来此时侯国英仍是一身男装打扮。
两下一言不合,局势已是剑拔弩张。侯国英却依旧神色自若,一双秀目流转,顾盼间尽是轻蔑之意。
那三名褐衣壮汉齐声暴喝,右手一扬,只听得一阵刺耳的“刷刷”声响,三口鱼齿怪刀已然出鞘,寒光映日,摄人心魄。
侯国英故作惊愕之态,拍了拍胸口,涩声笑道:“列位是来烧香还愿的香客,还是占山为王的强盗?怎么好端端的,说不上两句便拿刀弄枪起来?”
那居中的汉子阴沉沉地啐了一口,狞笑道:“爷们眼里揉不得沙子。瞧你这副油头粉面的模样,多半便是徐州刘广俊那老儿的兄弟刘月卿了。”
侯国英双掌一摊,笑吟吟地应道:“不错,正是区区。”
那三名汉子见她承认,互相打了个眼色,身形陡闪,迅速抢占了侯国英的左右与正面,隐隐结成杀阵,显是动了杀机。
侯国英娇躯微微一颤,脸上露出惊恐之色,颤声问道:“你们……你们意欲何为?”
正面那大汉跨上一步,眼中凶光毕露,阴笑道:“杀人!”
侯国英脸上的惊惶之色瞬间敛去,反倒抚掌赞道:“妙极,妙极。三位这是要在下再开一次眼界,瞧瞧这‘双桥清音’之下,如何再添六个大男人和两个小媳妇的死尸么?”
那大汉勃然大怒,厉吼道:“小子找死!”声到刀到,一招“刀劈秦岭”挟着一股激烈的破空之声,直朝侯国英天灵盖狠狠劈落。
侯国英见此刀来势凶猛,竟是不退反进。她足下一滑,踏中宫直切而入,左手纤指并拢如戟,使出一招“牧童指路”,疾点那大汉手腕脉门;右手顺势扬起,“叭”的一声脆响,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那大汉左颊之上。这一掌分量极重,那大汉登时半边脸红肿起来,嘴角亦渗出一缕鲜血,立时被打懵在原地。
左右两名壮汉见自家大哥一交手便着了道儿,被人在脸上赏了一记脆的,气得哇哇大叫,犹如疯虎般狂扑上来。左边那人使一招“横断云峰”,鱼齿怪刀化作一道白芒,直奔侯国英颈项;右边那人则是刀走偏锋,一式“劲风扫叶”,狠辣无比地削向她的双膝。
侯国英昔年在京城郊外,得丈夫江剑臣亲传本门轻功绝技“移形换位”,这数年来苦练不辍,一身功力已复旧观,隐隐有九成火候。眼见两柄怪刀带着罡风袭来,她身形犹如风旋云转,滴溜溜一转,已自那两道刀光夹缝中欺了进去。双臂一振,使的虽是最寻常不过的“左右开弓”,只听得两声清脆的“叭叭”连响,左右两名壮汉脸上各自中了一掌,劲力激荡之下,打得二人立足不稳。
这三人本是湘鄂一带威名赫赫的黑道凶煞,人称“岳阳三刀”。老大杜长虹,老二杜长宇,老三杜长光。他们纵横三湘七泽多年,何曾受过这等当面掴脸的奇耻大辱?一时间激得眼角俱裂,三口鱼齿怪刀舞得如雪花飞扬,怪吼连连,招招皆是两败俱伤的玩命招数。
侯国英见这三人刀法纯熟,劲力亦颇为沉雄,收起了戏谑之心,身形飘忽,连施“彩云飞卷”、“玉蝶穿花”、“乘龙引风”三门绝顶身法。在三柄怪刀的惊涛骇浪中穿插自如,右手往腰间一探,紫电软剑已然在手。她内力灌注,软剑倏地绷直,一招“龙蛇飞舞”刺出,化作漫天青虹。岳阳三刀只觉眼前寒气逼人,封死了全身大穴,骇然之下齐齐倒退了三尺。
武凤楼在一旁冷眼旁观,深知这位三婶娘出手向来狠辣,性子暴烈,动辄便要取人性命。他听这三名汉子的口音,又见其兵刃,隐隐猜到他们多半是洞庭湖一带的黑道巨擘。他唯恐这三人与小师弟曹玉的义父——恶鬼谷鬼王司谷寒有什么香火情分,若在此处斩了他们,未免误伤和气。想到此处,他身形微晃,已抢在侯国英身前,向那三名汉子拱了拱手,和颜悦色地问道:“三位朋友请了。不知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口口声声追索泗水刘二公子,究竟所为何事?可否对在下言明?”
武凤楼此时早已卸去了先前的伪装,恢复了本相。但见他长身玉立,剑眉星目,顾盼间神采飞扬,腰间佩着那口名震天下的五凤朝阳刀。这一番话说得温文尔雅,极有法度,与侯国英那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截然相反。
然而岳阳三刀皆是粗豪蛮横的绿林草莽,见武凤楼一副儒雅公子哥儿的打扮,哪将他放在眼里?老二杜长宇怪眼一翻,破口骂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甚名谁关你屁事!什么仙乡不仙乡的,少跟老子拽文。趁早给爷爷滚开,否则老子这口鱼齿刀便送你这忤逆不孝的小子归西!”
武凤楼向来涵养极好,若是换作旁人,听得这等粗言秽语早已拔刀相向。他脸色微微一沉,寒声道:“看三位年纪,也是在江湖上走动多年的老前辈了。须知天下武林是一家,怎可这般出口伤人?还是请亮出万儿来,免得自误。”他心中依旧牵挂着恶鬼谷的干系,唯恐大水冲了龙王庙,这才按捺住性子一再盘问。
那杜长宇狞笑一声,将手中鱼齿刀一扬,喝道:“老子便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一刀宰了你,看谁能给爷爷定罪!”话音未落,那口怪刀已化作一道厉芒,当头向武凤楼劈落。
武凤楼立于原地,待那刀锋触及衣袂,左掌方始斜斜挥出。他掌风浑厚,一击之下便将那怪刀荡了开去,借着两兵相交之势,身形倏忽前欺。右手微探,五指已如铁箍般死死贴在了杜长宇脐下的关元大穴上。
关元乃是人身要穴,内家真气之源。杜长宇只觉一股精纯之极的内劲透体而入,骇得面色惨白,额角冷汗如雨而下,浑身僵硬,竟是连指尖也不敢动弹分毫。
武凤楼冷冷地看着他,沉声喝道:“尊驾的姓名住处,如今可愿赐教了么?”
老大杜长虹见二弟命悬人手,吓得魂飞魄散,忙丢下兵刃,躬身抱拳,颤声求告道:“少侠掌下留情!我兄弟三人乃是岳阳杜家湾人氏,在下杜长虹,这是二弟杜长宇、三弟杜长光。我兄弟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高人,还望少侠宽宏大量,饶了我二弟一条性命!”
武凤楼天性仁慈,本就无意取他们性命,见其服软,又想及先前婶娘已然掌掴了三人,给足了教训,当下微微一笑,收掌飘然后退。
杜长虹连连称谢,一把将杜长宇拉了回来。他将鱼齿刀插回背后,面带羞愧地转过身去,朝着后方那三位褐衣老者抱拳一揖,叹道:“三位老当家的,我杜氏兄弟艺不如人,一交手便输得一败涂地,实在是无颜在此逗留,更帮不上什么忙了。咱们就此别过!”说罢,便欲招呼两位兄弟抽身退走。
那站立右侧的黑衣妇人忽然“格格”娇笑起来。她腰肢款摆,身形如魅,已然挡在了岳阳三刀的退路之上,甜甜地笑道:“三位杜爷,这江湖上的规矩是帮忙帮到底。如今这正主儿就在眼前,三位怎好意思拍拍屁股便走?”
杜长虹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忿忿不平地嚷道:“二姑娘在一旁瞧得清清楚楚,凭我兄弟这点微末道行,留下来也是白白送死,还是放我等离去为妙。”
那妇人笑得愈发花枝乱颤,斜睨着三人,讥讽道:“一个时辰前,三位杜爷还在酒席间豪气干云,自诩三口鱼齿刀威震江湖。怎么一眨眼的工夫,便成了暴晒在太阳底下的南瓜秧子——彻底蔫啦?”
杜长虹被她这一番夹枪带棒的话说得无地自容,恶狠狠地瞪着她,咆哮道:“我兄弟经师不到,学艺不精,在这儿被人扇了耳光,已是丢尽了祖宗的颜面。难道二姑娘非要逼着我兄弟将性命丢在此处不成?”言罢,迈步便欲强行闯过去。
那妇人玉步横移,再度将路封死。她那张艳光照人的俏脸上春风尽敛,换上一副冰冷如霜的面孔,厉声道:“为了请三位杜爷拔刀相助,我姐妹二人鞍前马后,端茶递水,倒弄得跟粉头窑姐儿一般。临到上阵,你们却想撂挑子。你们岳阳三刀也太欺负人了!今日大仇人在前,说什么你们也得淌上一身汗,见上一遭血。便是当真战死,也不算辱没了令尊太湖一蛟杜大年老爷子的赫赫威名!”
武凤楼听得“太湖一蛟杜大年”七个字,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顿时恍然大悟。这杜大年乃是南方水路上的巨孽,与湘江四霸、洞庭龙王等人皆是生死之交。这妇人好狠毒的心计,竟是想借刀杀人,逼着岳阳三刀死在此处。如此一来,太湖、湘江一线的黑道豪杰势必会将这笔血债算在先天无极派头上。他暗自警惕,倒要瞧瞧这妇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杜长虹亦非全然浑噩之人,听了这话,登时醒悟过来,怒喝道:“二姑娘,别把我兄弟当成任人摆布的傻子!你‘一笑勾魂’李碧君打得什么如意算盘,老子心里明白得很……”
话未说完,忽见李碧君秀眉一蹙,右手袍袖猛地挥出。只见数十点漆黑的寒芒暴射而出,其中大半封锁了武凤楼全身要害,余下一小半则是狠辣无比地袭向了岳阳三刀。
这一场偷袭来得突如其来,劲风刺骨。武凤楼虽惊不乱,足尖点地,使出一招“平地生云”,身形如拔地之鹤般冲空而起,这才险险避过了那漫天毒针。
而那毫无防备的岳阳三刀可就没这般好运了。三人离得太近,只听得数声惨叫连作一气,兄弟三人齐齐翻倒在桥面上,双手死死捂住面门,满地打滚,显是中了剧毒。
侯国英唯恐武凤楼少年老实着了道儿,娇躯斜跨,横剑护在他身前。她冷冷地瞅着李碧君,淡淡说道:“好高明、好狠毒的暗器手法。”
李碧君荡然一笑,身子一扭,娇声道:“刘公子若是喜欢,奴家这儿还有的是,你要不要也尝尝滋味?”
侯国英凤目中杀机陡现,冷笑道:“本姑娘没那闲工夫!”
话音未落,她右臂倏地一振,学自义父神剑醉仙翁的“龙蛇九剑”猝然出手。一招“龙顶摘珠”快若流星赶月,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一道紫电般的剑芒已自李碧君白皙的颈项间一闪而过。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李碧君那具曼妙的身躯竟仍在原地直挺挺地站着,脸上还挂着那一抹妖冶的笑容。直至她姐姐“七手黑狐”李碧霞惊呼着扑上前来抢救,那颗艳丽的人头方始自颈间滚落,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死尸扑通一声栽倒在桥头。
那站立居中的褐衣老者见此情景,脸色铁青。他一步跨到桥心,直逼侯国英,厉声喝道:“你这女子,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冒名顶替那刘月卿?”
侯国英还剑入鞘,噗嗤一笑,斜乜着他道:“本姑娘爱扮谁便扮谁,干你何事?”
右侧那名老者面色阴鸷,白布过膝的裤脚微微拂动,阴森森地说道:“大哥,管她是不是那刘老儿的余孽。瞧她出手这般狠辣,定与那刘家脱不了干系,先活剐了她,给李姑娘报仇,顺带出出咱们心中这口恶气!”话音刚落,他反手将肩头悬挂的狭长包袱扯下。
只见他沉重地一抖,那布包四分五裂。一柄缺去了一角的精钢巨斧赫然握在他那青筋暴起的大手之中,斧刃在斜阳下闪着骇人的冷光。
侯国英见此兵刃,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些武林掌故。她收敛了笑意,长剑斜指,扬声问道:“看尊驾这身打扮与手中兵刃,莫非便是当年袁常流门下的高足,如今在黑道中大名鼎鼎的‘江湖三残’?不知尊驾在哥儿三个当中,排行第几?”她这时才明白,为何自己新拜的师父“八变神偷”任千吾会在徐州华祖庙一隐三十年,原是为了躲避这三个老魔头的追杀。
那握斧老者鹰眼圆睁,厉声叱道:“你这丫头片子,绝不是徐州刘家的种!”
另一名褐衣老者亦是按捺不住,踏前一步,凶相毕露地喝道:“大哥!这女子甘愿冒天大的干系顶替刘月卿,准是与泗水刘家有极深的渊源。横竖都是杀,先剐了她再说!”
那居中的大老者残剑骆日眉头深锁,横手拦住两位师弟,沉声道:“老二稍安勿躁。鱼儿既已入了釜中,难道还怕她飞上天去不成?且问个明白再动手不迟。”
侯国英冰雪聪明,听得这番对答,已将三人的身份认了个周全。那发话的大当家便是“残剑”骆日,被称为老二的是“断刀”金昌,至于那亮出巨斧的,自然便是排行最末的“缺斧”水晶了。
骆日一双鹰隼般的厉目死死盯着侯国英,冷笑道:“江湖人说明人不说暗话。尊驾一剑便摆平了‘一笑勾魂’李碧君,这等剑法,绝非刘月卿那个耽于酒色的花花公子使得出来的。尊驾还是报上真名实姓罢,免得动起手来,污了老夫的兵刃。”
侯国英斜倚着桥栏,挑了挑秀眉,反问道:“依骆大当家的瞧着,本姑娘应当是谁?”
骆日脸色微变。他反手将自己肩上的布包扯开,亮出一口断去了半尺的残缺铁剑,内力一吐,那残剑嗡嗡作响。他沉吟片刻,长叹道:“老夫虽然眼拙,但当年曾见过‘龙蛇九剑’的威力。能将这门剑法使得这般出神入化的,天底下除了‘神剑醉仙翁’马老前辈的闭门弟子,不作第二人想。”
侯国英闻言,俏脸不免微微一震。她没料到这老魔头眼光竟然如此毒辣。义父醉仙翁马慕起名震天下,这“龙蛇九剑”乃是他四十年以前闯荡江湖时的绝艺,自他老人家创出“颠倒乾坤大九式”后便极少动用。眼前这骆日年纪不过耳顺,居然一口道破,看来今日确是遇上了劲敌。
她正沉思间,忽听得耳畔恶风突起。那“七手黑狐”李碧霞痛失胞妹,早已气势汹汹。她不知何时已潜至侯国英侧旁,手腕一翻,一柄雁翎刀化作一道刺目的白芒,挟着尖锐的呼啸声,毒辣无比地直刺侯国英左耳的“耳根穴”。
侯国英何等骄傲之人,手底下向来不见血不收兵,哪容得这等下三滥的妇人在自己面前放肆?她凤目一寒,娇喝声中,已将当年大师伯“铁扇仙”樊茂亲传的“扇掌十三绝”施展出来。只见她左掌如行云流水般斜斜一拂,内劲激荡下,硬生生将那柄来势汹汹的雁翎刀劈开数寸;紧接着右掌顺势翻出,一招“煽风点火”挟着开山裂石之威,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李碧霞的左肩头之上。
这一掌力道雄浑异常。李碧霞只觉半身酥麻,喉头一甜,“唉呀”惨叫一声,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般横飞出去七八尺远,若非她轻功底子不弱,险些便要跌翻在桥下的滚滚激流之中。
大当家残剑骆日见状,面色巨变,脱口惊呼道:“原来尊驾竟也是‘铁扇仙’樊老前辈的门下!”
他话音未落,老二金昌与老三水晶对视一眼,再也按捺不住。两怪齐声怪吼,一挥断刀,一舞缺斧,带起一鼓凄厉之极的风声,自左右两侧分袭而来。
断刀金昌使得是一招“横云断峰”,那柄折去了三寸的折铁钢刀在半空中化作一片白茫茫的刀幕,拦腰斩向侯国英,劲道沉雄之极;缺斧水晶则是双臂较力,那柄缺角的开山巨斧使得是一式“六丁开山”,携着隐隐的雷鸣之声,泰山压顶般朝侯国英右侧的“太阳穴”狠狠砸落。
这江湖三残在黑道中辈分极高,此时竟有两人联手围攻一名年轻女子,且还采用了偷袭的手段,当真是无耻之极。
侯国英身陷两大高手的夹击之中,顿觉四周劲风如墙,压得她呼吸一紧。危急关头,她将“移形换位”的步法催动到极致,娇躯犹如狂风中的一片落叶,忽东忽西,险险避过了断刀缺斧的致命一击。她向来好胜,虽处于被动,却清啸一声,反手使出一招江剑臣所传的“分云捉光”手法,双手五指如钩,竟是顶着凌厉的罡风,直向那二人的兵刃上抓去。
大当家骆日在一旁瞧得真切,见侯国英这变招手法精妙绝伦,隐隐有仙家气象,心头猛地一震。他急忙跨前一步,对着两位师弟厉声喝道:“住手!全都给老夫住手!”
金昌与水晶听得大师兄发话,虽是不甘,也只得收回兵刃,齐齐退开一步。
骆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侯国英打量了良久,一张老脸由青转白,终于是长叹了一口气,声音中隐隐带着几分颓丧与苦涩,涩声道:“总算老夫这双招子还没全瞎,到底是认出尊驾这一尊通天的大神来了。”
侯国英紫电软剑斜指地面,闻言噗嗤一笑,挑眉问道:“哦?骆大当家的倒说说看,本姑娘究竟是何许人也?”
骆日挺了挺干瘪的胸膛,好似咽下了一口极苦的黄连一般,声音低沉了下去,一字一顿地说道:“尊驾便是昔年的锦衣卫总督侯大人,如今的石城岛女岛主。更是那当代武林第一人、‘钻天鹞子’江大侠的结发妻子。”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已微弱得几不可闻,眼中满是绝望之色。
当年江剑臣的名字在黑白两道何等惊天动地,三残纵然隐居练功二十年,又怎会不知?
侯国英听他道破自己底细,亦不隐瞒,索性直言道:“骆大当家的不愧是三残之首,这份眼力当真不凡。实不相瞒,本姑娘也是无意间冒了刘月卿的名字,直至行过长江三峡,方才知晓尊驾师兄弟与泗水刘家的这段恩怨。不过,我侯国英当年也执掌过锦衣卫,仇家遍布海内,见了刘家这般惨状,不免生出同病相怜之心。今日我便把话撩在这儿,泗水公刘府一门上下之安危,我侯国英一肩挑了!只要有我在此,谁也休想动刘府一草一木,伤刘家上下一个指头。话已说明,诸位划下道来罢!”
她这番话虽是说得铿锵有力,但在江湖三残这等成名数十年的老魔头听来,未免也太狂妄自大。那结下了杀师残身之仇的血海深仇,岂是凭她三言两语便能揭过的?
断刀金昌当即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疯狂咆哮。他双目赤红,人如疯虎,手中那柄断刀化作重重残影,一连劈出六刀。三劈三扫,招招皆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狠辣招式,刀风呼啸,直如狂飙突进。
侯国英心知这三人卧薪尝胆二十年不易,本不欲痛下杀手。但眼见金昌刀法实在厉害,稍有疏忽便有性命之忧,况且她不愿先天无极派再平白树此强敌,当下打定主意,要凭一己之力痛挫三残,教他们知难而退。
她脚踏奇步,连闪了六刀。待金昌气力稍歇,侯国英凤目生寒,猝然动了反击。她一出手,便将当年自“黑衣魔女”邬凤仙处学来的五招绝顶扇法,化入掌中的紫电软剑之中。邬凤仙与薛风寒、柳风碧并称铁血三魔女,武功何等高绝。
此时由侯国英用利剑使出,威力更是平添了三成。第一招“墨凤舒翼”使出,剑尖颤动,带起层层剑幕,顿时将金昌逼得连退三步,唯恐掌中这柄折铁刀再被这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削去一截。
侯国英一招得手,攻势如连环。手底下一紧,“彩凤点头”、“金凤剔翎”、“玉凤展翅”三招连环使出。刹那间,双飞桥上只见万道紫芒闪烁,破空之声犹如鹤唳九天,将金昌高大的身躯整个裹在了剑光之中。
江剑臣站在后方,见内子剑风大作,隐隐动了杀机,眉头微微一蹙,正欲开口喝止。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侯国英一声清啸,掌中软剑生出一朵极怪异的剑花,化作一式“丹凤啄食”,快若闪电般直刺金昌的右肩井穴。
金昌躲闪不及,只听得“噗嗤”一声轻响,紧接着是一声如杀猪般的怪叫。他手中那柄折铁钢刀“当啷”一声掉落在桥面上,左手死死捂住鲜血喷涌的右肩,身形摇晃,狼狈不堪地往后便倒。
老三水晶见二哥受创,一双铜铃大眼暴睁,提起开山巨斧便欲上前拼命,却被大当家骆日横过残剑,死死拦住。
骆日面色铁青,冷冷地瞅着侯国英,寒声道:“罢了,活该我师兄弟三人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半道上杀出尊驾这么一位女程咬金。老夫有一言,不知侯岛主可愿垂听?”
侯国英长剑斜指地面,傲然而立,淡淡应道:“骆大当家的有话请讲,侯国英洗耳恭听。”
骆日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我在此一战定乾坤。胜负一分,不论死活,旁人皆不得插手相助。不知侯岛主可敢答应?”
侯国英心思玲珑,哪能不明白这老狐狸的心思?他提出这般苛刻的条件,无非是惧怕站在后方的“钻天鹞子”江剑臣出手罢了。她心中暗暗好笑:这真叫作死诸葛吓走活司马。这江湖三残哪能料到,威震天下的江三侠此时已是真力耗尽、旧病复发,莫说是他们,便是一个寻常的二流高手,此时也能要了他的性命。当真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
想到此处,侯国英沉声道:“此事由我侯国英一人而起,若是我胜了,你三人即刻下山,永不得踏入徐州半步;若是我输了,那也是我技不如人,与先天无极派旁人毫无干系。在场众人,谁也不得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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