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情深意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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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日听得此言,心中狂喜,暗道这女子毕竟年轻气盛,中了老夫的激将之法。他跨前一步,大喝道:“好!痛快!”身随声动,一招“旭日东升”已然出手。残剑虽然断去一截,但在他雄厚内力的灌注下,竟是化作一团夺目的银芒,将侯国英全身要害尽数笼罩。
后方观战的江剑臣见这一招来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故意扬声赞道:“好一招‘旭日东升’!这一剑少说也有八成火候。骆大当家的这些年参禅悟道,看来定是改投了那以‘射日剑法’威震南疆的赤松上人门下了罢?”
他这番话看似是在赞叹敌手,实则是借此点拨妻子,让她知晓骆日如今改练了南疆绝艺,不可轻敌。
侯国英与丈夫心意相通,听得此言,心头猛地一凛。她收起了先前的轻慢之色,紫电软剑横横横于胸前,使一招本门守势,护紧了周身门户。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打定主意要用后发制人的战术,消磨对方的锐气。
也是合该骆日倒霉。他若沉住气与侯国英游斗,凭着数十年的精纯功力,胜负尚在五五之数。偏生他误以为江剑臣在一旁虎视眈眈,自己若不能速战速决,待江剑臣改变主意出手,自己师兄弟三人今日非得交待在此处不可。为此,他一上来便倾尽了全力,将赤松上人亲传的“射日七剑”使得如疾风骤雨一般。
第一招“旭日东升”方过,紧接着便是“日轮乍现”、“烈日当头”、“斜阳闪耀”三剑连环刺出。刹那间,双飞桥上只听得剑气嗤嗤作响,千条冷芒、万朵剑花漫空飞舞,直刺得人双眼生疼。
侯国英顿觉四面八方皆是利剑刺骨之感。她牙关紧咬,连施“龙蛇九剑”中的“长蛇绕兔”、“乌龙盘树”、“龙蛇飞舞”三式。紫电软剑在空中化作一道紫色的坚壁,硬生生将骆日这如排山倒海般的凌厉攻势尽数挡了下来。
骆日久攻不下,心中焦躁更甚。他冷哼一声,蓦地身形一矮,手中残剑使得一记怪招。正是“斜阳无光”与“后羿弯弓”两式并用。长剑一抖,化作两道毒蛇般的流光,上扎侯国英人中大穴,下穿其小腹幽门。
侯国英等得便是他气力不接的这一刻。她清啸一声,使出“苍龙入海”与“云龙三现”,宝剑带起一片弧光,精准地击在骆日的残剑剑脊之上。两兵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她故意借力往后退了一步,身形微微一滞,似乎内力不济。
骆日见状,心中大喜,暗道这丫头终究是嫩了些。他咬破舌尖,猛地将全身内力灌注于残剑之上。一时间,残剑上的银虹暴涨尺余,使出了“射日剑法”中最阴狠的绝杀之招——“弯弓射日”!那剑锋挟着破空锐啸,毒辣无比地直刺侯国英颈下的“天突穴”。
便在此时,侯国英那原本滞重的心态倏地一变。她身形诡异地往下一塌,宛如一条灵蛇在地上打了个滚,正是一招“毒蛇翻滚”。掌中那柄柔韧无比的紫电软剑如藤蔓般倏地缠上了骆日的手腕,剑锋上的森森寒气直激得骆日皮肤生疼。
骆日骇然失色,深知若是强行递剑,自己这只右手便要齐腕而断。无奈之下,他只得狼狈地撤招,抽身疾退。
然而侯国英苦等良久的机会,怎容他轻易逃脱?她娇躯一长,自地上弹跳而起。那柄紫电软剑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弧,使出“颠倒乾坤大九式”中的“旋转乾坤”。剑光化作一圈冷冽的紫芒,贴着桥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骆日的脖颈间抹去。
骆日纵然武功高绝,但在侯国英这削铁如泥的宝刃面前,亦是吓得面无人色。他自知变招已然不及,生死悬于一线之际,他猛地一缩颈藏头,身形拼命往下一矮,使了一招赖驴打滚。
这一避虽然保住了项上人头,但他挽在头顶的发髻却未能幸免。只听得“刷”的一声,发带断裂,一缕花白的头发夹杂着半截布带登时被利剑削落。骆日披头散发,满面污血,模样当真如地府里爬出来的凶魂厉鬼一般。
侯国英本可玉腕再翻,补上一招“龙顶摘珠”,将这老魔头结果在桥上。但她念及这江湖三残为了师仇,在荒山野岭间苦练二十年,实属不易。且她不愿本门再添人命血债,当下清啸一声,软剑一抖,撤回了身形,飘然立在数尺之外。
老三水晶见长兄受此奇耻大辱,气得哇哇大叫,提起巨斧便欲上前与侯国英拼个你死我活。
骆日却是一把扯住他,脸色惨白,狠狠地瞪着侯国英,咬牙切齿地说道:“侯岛主今日之赐,我兄弟三人铭记在心,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俯身一把抓起李碧君的尸身,猛地力挥,将其抛入双飞桥下滚滚的黑白二水之中。随后,他狠狠一顿足,领着断刀金昌、缺斧水晶以及那面色惨白的李碧霞,一行人狼狈不堪地顺着山路退了下去。
侯国英望着四人远去的背影,轻轻还剑入鞘,摇头苦笑道:“这天下事,当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江剑臣立于一侧,面色沉静,默然不语。
侯国英这才转过身,瞧向不远处的武凤楼、李鸣与秦杰三人,眼中流露出几分温情,柔声道:“难为你们三个孩子的一片孝心。定是瞧出剑臣身子有些不妥,这才心急火燎地追赶上山来。”
江剑臣此时方缓过一口气来。他看向武凤楼,沉声吩咐道:“凤楼,你不必挂虑我夫妇二人的行踪。‘八变神偷’任老前辈早已在前方的报国寺附近备好了接应。你如今既然执掌门户,当以大局为重。速与鸣儿商议,分头前去寻觅银屏姑娘的下落。若是由着她的性子在江湖上胡闹,万一惊动了朝廷,惹得天颜震怒,我先天无极派势必又要迎来一场滔天大祸。”他这番话交代得极有威严,说罢,便在侯国英的搀扶下,缓缓朝着下山的小径走去。
武凤楼立于桥头,目送三师叔夫妇离去。他心思缜密,已然猜出师叔夫妇此行多半是顺江而下,直奔徐州泗水公刘府,去防范那江湖三残事后挟恨报复。既然有任千吾老爷子在暗中护持,想来一路上也出不了什么大岔子,他那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正欲转身与李鸣计议,忽见衣袂拂动,东方绮珠竟是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到了双飞桥的另一端,正背对着他,身形显得说不出的孤寂与凄凉。
武凤楼心头猛地一震,知她定是听了三师叔方才那番话,又勾起了心中的伤心事。他不敢耽搁,展开轻功飞身赶上前去,轻轻落在东方绮珠的肩侧,压低声音,柔声劝慰道:“三师叔脾性耿直,说话向来不留情面。他方才那番言语若是惹得公主心中烦闷,凤楼在此给公主赔罪了。”
东方绮珠娇躯微微一颤,却未回头,只是强颜欢笑道:“江三叔所言句句在理,皆是金玉良言。我心中并无半分烦恼,你又何须向我致歉?”她声音虽在笑,却隐隐带着一丝颤音。
武凤楼听得心中愈发酸楚。他往前跨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呢喃地说道:“终我武凤楼这一生,到底还是愧对了你们东方一门。便是聚九州十八方之铁,怕也铸不出我武凤楼今日这般天大的过错。待此间事了,寻到了魏银屏的下落,我便打算退居嵩山黄叶观,清灯古佛,此生永不再涉足江湖。我是真的……觉得累了。”
东方绮珠听得“黄叶观”三字,娇躯剧烈一震,猛地驻足转身。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里盯着武凤楼那张英挺却写满了憔悴的脸庞,幽幽叹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此乃古圣先贤的名训,你难道连祖宗的规矩也不守了么?”
武凤楼冷不防被她一问,整个人登时怔在原地。他面色惨白,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蚋:“话虽如此……可你们东方一家的香火如何继承?魏银屏一家,又何尝不是如此?”说到此处,他的头垂得愈发低了,竟是不敢与眼前的红颜知己对视。
便在此时,清冷的夜风中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冷笑:“二位当真是儿女情长。既然如此,小可倒也想替人问上一句:若你们各自退步,又置那辽东的多玉娇公主于何地啊?”
这声音来得突如其来。武凤楼与东方绮珠尚未及回头,便见一道黑色的人影斜斜掠过。那人一身黑衣,肩头斜挂着医药箱,正是“穿肠秀士”柳万堂。他自武凤楼左侧一晃而过,擦肩而过的刹那间,右手衣袖轻轻一抖,一个牛皮信封便如落叶般飘飘然落向武凤楼的怀中。
武凤楼本能地伸手一接,将其抄在掌心。而柳万堂的身形却一刻不停,早已隐没在远处的夜色之中。
此时,李鸣与秦杰师徒见状,亦是急急忙忙地自桥头赶了上来。
武凤楼借着月光朝那信封上看去,只见那牛皮纸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九个字:“留呈武公子凤楼亲拆”。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绝之意。他心头猛地往下一沉,一股不祥的预兆油然而生。
东方绮珠瞧见那字迹,凄然一笑,叹道:“瞧这‘留呈’二字,多玉娇那痴心的关外女孩子,怕是早已斩断了情丝,回转她的辽东故土去了。你还不快些拆开瞧瞧,莫要辜负了人家的一片苦心。”
武凤楼面色惨白如纸,攥着信封的左手竟然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咬牙,刺啦一声撕开了信封,自其中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
但见那纸上写道:“闻武凤楼之名,是明、清两皇子会猎于关外之后;识武凤楼之面,是君孤身单刀下辽东之时。一见之下,人胜其名;相处之后,痴心顿生。直到叛国逆兄护君潜逃之日,方悉君鸳盟早订,妾身已徒唤奈何。但君之坚强刚毅、英俊挺拔,早深印心脑,拂之难去。妾非超人,亦曾生绝念,知君乃性情中人,我如殉情死去,君必追我于地下。幸得恩师严责,悲剧方才避免。君之为人,妾当熟知。妾一日不出关,君昼夜心难安。思之再三,终于强忍悲痛,含泪出关。盼君能于月白风清、花前月下,偶尔轻唤‘多玉娇’三字。终妾一生,必感深情。”
古人云:大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武凤楼一字一句地读完这封绝笔情书,只觉胸口似被巨石重重一击,两行清泪终于是止不住地自眼眶中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簌簌流下。
东方绮珠立于一侧,侧头看完了信中言语。她本就身陷情网,此时感同身受,哪里还忍取得住?一时间亦是悲从中来,挥泪如雨,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李鸣与秦杰在数尺外瞧见这等情景,知道此时不便打扰,极为识趣地往后退开了几步,远远地垂手侍立。
过了良久,东方绮珠方始抬起衣袖,一把拭去了脸上的泪痕。她往前跨了一步,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武凤楼,声音中带着几分微颤,低声问道:“事情闹到如今这般田地,难道……天底下便当真没有一个三全其美的法子么?”
武凤楼微一沉吟,似是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有。”
东方绮珠娇躯剧烈一颤,美眸中陡然爆发出几分异样的神采,情不自禁地跨前一步,急切地问道:“什么法子?你快快说说看!”
武凤楼叹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吐出了八个字:“男女四人,同居一室。”
东方绮珠闻言,俏脸上顿现喜色,连声道:“你我皆是江湖儿女,本就不受那些世俗礼法的拘束。诚能如此,倒也不失为‘事贵从权’的绝妙法子!”说罢,她一双美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武凤楼,眼中满是期盼之意。
然而,武凤楼却只是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苦涩地说道:“非不能也,实乃势所不许耳。”
东方绮珠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霎时变得一片惨白。她颤声问道:“莫非……你是耽心那魏银屏姑娘不依,日后会作河东狮吼么?”
武凤楼见她误会了自己的心思,心中一阵怜惜。他慌忙伸出双手,一把紧紧握住了东方绮珠那双冰冷柔嫩的玉手,连连摇头道:“公主差矣。魏姑娘若是那般耽于嫉妒的狭隘女子,我当年在金殿之上,便早已叩谢万岁爷的赐婚隆恩了,又怎会有今日之烦恼?”
东方绮珠微微一怔,秀眉一蹙,又寒声问道:“那……便是多玉娇怀有不能容人之心了?”
武凤楼左手微微用力,将东方绮珠那具温软的娇躯扯到了自己身前,右手轻轻抚着她那颤抖的柔肩,辩驳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多玉娇贵为公主,性情最是豁达。她若是个争风吃醋的女子,又怎会写下这般凄切的绝笔,含泪出关?她焉能存有此念!”
东方绮珠这下彻底糊涂了。她抬起头,诧异地问道:“既然二位姑娘皆无此意,那请问你口中那句‘势所不许’,究竟是从何而来?”
武凤楼面色一正,眼中流露出几分庄严之色,正色说道:“公主有所不知。我先天无极派的门规戒律之中,首推的便是‘色戒’二字。当年为了我那三婶娘的事情,我三师叔险些便被师祖逐出了师门。再者说,你们三人之中的任何一人,对我武凤楼皆是情深似海,这份痴情,便是我武凤楼粉身碎骨、甘心做一世的忠心奴仆,亦是报答不完的。我若是用一份残缺不全、一分为三的男女之爱,去换取你们三人纯洁无瑕的全部痴情,那与那等玩弄女子的江湖淫贼又有何异?这……岂不正是势所不许么?”
武凤楼这一番肺腑之言说得掷地有声,至诚至性。东方绮珠凝望着眼前这位英挺昂扬的男子,只觉他的身躯在自己眼中变得愈发高大起来。她心中情潮翻涌,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大防,亦顾不得李鸣师徒便在几尺之外,两条白皙的玉臂猛地一扬,紧紧地环住了武凤楼的脖项。她将自己那张挂满了泪痕的俏脸死死地贴在武凤楼的脸颊之上,温热的泪水流进了两人的衣领之中。两人就这般紧紧相拥,久久不愿分开。
数尺之外,一向刁钻古怪的“缺德十八手”李鸣瞧见这一幕,心中亦是不免有些发酸。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右手袍袖朝身侧的徒儿一挥,随后提起一口内家真气,率先顺着崎岖的山路,大步朝着峨嵋山下走去。
直至三人出了峨嵋山山道,来到了平旷的官道之上,那身法比李鸣师徒快出近一倍的武凤楼方始行色匆匆地自后方赶了上来。看他神情寂寥,衣襟上隐有泪痕,显见先前与东方绮珠在桥头盘桓了不短的时刻。
李鸣瞧着掌门师兄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好意思开口询问。
秦杰身为子侄后辈,倒没这许多顾忌。他抢上几步,叫了一声:“大师伯!”见自家师父并未出言喝止,便大着胆子问道:“东方姑姑先前不是说要同行的么?怎么突然间便不用咱们护送了?”
李鸣听得徒儿这一问,心中不由得暗赞这小子聪明。他已知晓,东方绮珠定是看过了多玉娇的留书,被武凤楼的一番至诚之言所打动,这才毅然决然地斩断了情丝,独自去追赶她的三位祖父去了。想到此处,他心中虽然替掌门师兄松了一口气,却也不免暗暗替东方绮珠这位风姿飒爽的青城掌门伤心难过。依着东方绮珠那高傲冷僻的性子,一旦真个与武凤楼断了情缘,只怕此生断无再嫁之理,势必要在青灯古佛、暮鼓晨钟间了此余生。可怜她芳龄不过双十,正值豆蔻年华,命运对她未免也太残酷了些。
见师弟默然不语,武凤楼缓缓合拢双眸。他慢慢挪动步子,挨到了李鸣的身侧,伸出左手,轻轻搭在李鸣的肩头之上,涩声道:“鸣弟,你想一想。天启六年秋,若非你陪同愚兄前往杭州西湖灵隐古刹,咱们又怎能借来这口前古神兵‘五凤朝阳刀’?在这将近五年的岁月里,这口宝刀助愚兄力斗群魔,扫荡魏阉,灭了那辽东多尔衮的威风,着实长了我先天无极派的锐气。日前在峨嵋山,亦是仗着此刀,方教那虎视江湖的峨嵋派一蹶不振,令野心勃勃的司徒平再无反扑之力。如今,难得多玉娇公主垂怜,留下一襟伤心泪,独自回转了北国。再蒙东方公主体谅,毅然挥剑斩断了情丝,不再藕断丝连。如今最令愚兄魂牵梦绕、寝食难安的,唯有魏银屏姑娘一人。她孤身弱女,流落江湖,浪迹天涯。昔日她曾数度救我性命,倾尽家财助我成事,我武凤楼便是禽兽不如,也绝不能对她负心。况且,亡母临终前的遗命至今仍历历在耳。我若违背,便是大大的不孝……”
李鸣听他话意越发沉重,隐隐有隐遁之意,骇然之下连忙截断了他的话头,抢着问道:“大哥!你究竟有何打算?还请明示训示,莫要吓唬小弟!”
武凤楼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语声显得愈发深沉:“愚兄经此连番变故,突觉胸中那点雄心壮志已然荡然无存。我是想……请鸣弟你再陪愚兄走上一遭,咱们顺水直下杭州。”
李鸣神色一怔,失声道:“大哥是想……”
武凤楼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腰间的宝刀,接着说道:“我是想将这口‘五凤朝阳刀’送还给西湖灵隐寺,重新悬挂在藏经楼上。此刀虽是震烁武林的神兵利器,但它终究是佛门清净之物,理应各归其主。况且这件事情,我早前便已向三位师尊禀明过了。咱们这便去雇一艘快船,即刻上路罢。”
李鸣师徒二人闻言,齐齐愕然。二人望着掌门人那张写满了决绝之色的脸庞,惊惶之下,一时间竟然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武凤楼轻声一叹,拍了拍李鸣的肩膀,道:“莫要发愣了,走罢。”
半月之后,时值五月。榴花如火,在骄阳下开得红艳夺目。
此时的武凤楼腰间已空空如也,那口名震天下的五凤朝阳刀已然不复存在。他与李鸣、秦杰师徒三人并肩伫立在西湖定香桥上,凭栏远眺。只见眼前的湖水绿波荡漾,游鱼戏水,正是西湖名景“花港观鱼”的去处。
因地处僻静,四周并无旁人。李鸣四下里张望了一番,悄悄自怀中探出一物,递到了武凤楼的身前。那是一口散发着淡淡血腥气的短刀,正是那“杀人如麻千里空”的防身利器——“天罗化血刀”。他压低声音说道:“大哥,你如今身为先天无极派的一派至尊,况且这些年闯荡江湖,树敌实在太多。身上若无一件趁手的利刃防身,小弟实在放不下心。这口天罗化血刀乃是无上神兵,还请大哥收下以备不时之需。”
话音未落,只听得定香桥畔的柳荫下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一个身着粗麻布衣、满头银发的老者,弯腰驼背,竟是在悄无声息间贴到了三人身后不远处。
秦杰在侧旁侍立,见突然冒出一个形迹可疑的生人,纵然对方是个龙钟老态、衰迈不堪的老者,他身为先天无极派的后辈,又岂能贸然放过?只见小少年身躯微晃,一招本门轻功“飞鸟投林”,倏忽间便横阻在了那白头麻衣老人的身前。
秦杰嬉皮笑脸地唱了个诺,噗嗤笑道:“你老人家当真是个内行,这般年纪了,居然还懂得寻幽访胜,跑到这僻静地方来纳凉。”他话到人到,借着言语遮掩,右手探出,五指如钩,手腕一翻便精准地扣住了那老者的右腕。他指尖暗运内劲,意欲借此试探一下这老头的虚实。
那老者抬起头,咧嘴露出一口残缺的白牙,微微一笑。秦杰只觉手中猛地一滑,那老者的手腕便如同一条滑腻无比的游鱼一般,未见他如何作势,竟是轻而易举地自秦杰的铁指扣锁中滑脱了出来。
秦杰心头大震,知是遇上了深藏不露的高人。但他仗着师父与掌门师伯便在身后,胆气复壮。他暴喝一声,使出天山胖公沈公达亲传的近身搏击绝技,左手化作“降龙式”,右手结成“伏虎招”,两条小臂如双龙戏珠般,极其迅捷地搭在了老者的双肩之上。
武凤楼在后方瞧出端倪,心中一惊,急忙喝道:“杰儿住手!”
然而大局已定。那白头老者微微一笑,双手陡然一翻,速度之快,直如电光火石一般。只见他反客为主,两条枯槁的大手已然死死反扣在了秦杰双臂的“曲池穴”上。与此同时,他那只穿着多耳麻鞋的右脚尖突地往上一递,已然极为险恶地穿入了秦杰的裆下。
曲池穴受制,秦杰只觉半身酸麻,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再瞧见胯下的那只脚尖,吓得面无人色,额头上登时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那老者见好就收,并不难为小辈。他哈哈一笑,双手与右脚同时撤回。借着这一撤之势,人已是一个漂亮的旱地拔葱,轻飘飘地往后翻出去了八尺开外。落地时声息皆无,这份身法之巧妙轻灵,便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年轻人亦是不及。
武凤楼向来谦逊有礼,见这位老前辈出手极有分寸,显然并无恶意。他当即抢上前去,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赔礼道:“孺子无知,冒犯了尊驾。还望老前辈宽宏大量,海涵一二。”
那麻衣老者双手负后,并未还礼,但脸上的阴鸷之色却消散了不少。他点了点头,和缓地说道:“无妨。说起来,也是老夫行路莽撞,突兀贴近,难怪这小娃娃要出手拦我。不过,瞧这娃儿出手招式不俗,且在危急关头还晓得留有余力,不曾痛下煞手。由此观之,三位定是出身于名门正派的豪杰。不知老夫是否有幸,能借这位少侠手中所执的那口短刀一观?”
李鸣是何等精明之人。他听这老者虽然语声温和,但江湖险恶,这口“天罗化血刀”干系太大,他又怎肯贸然将其交到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手中?他当即微微一笑,抱拳还礼,和言细语地反问道:“套用老前辈方才的话说。老前辈功臻绝顶,行事却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当知绝非一般的泛泛之辈。不知晚辈爷儿三人,今日是否有幸能拜识前辈的尊颜万儿?”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李鸣这一番吹捧恰到好处,那麻衣老者听了,心中不免有些飘飘然。他哈哈大笑,伸手一指李鸣手中的短刀,傲然道:“这口天罗化血刀既已落入了你们的手中,以你们的眼界,自然也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难道凭你们的见识,还猜不出老夫究竟是谁么?”
此言一出,无异于晴天霹雳。武凤楼、李鸣、秦杰爷儿三个皆是聪明绝顶之人,一听这言语,再联想到眼前的神功绝艺与那口宝刀的因缘,心头齐齐大震。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躬身倒地,大礼参拜,齐声高呼道:“晚辈拜见千里老前辈!”
来人正是那横行江湖四十年、杀人如麻的“千里老前辈”千里空。
千里空见状,纵声大笑,赞道:“常言道:乌伴良禽身价高。果真是不出老夫所料,你三位娃娃确实错不了!”
李鸣当年是奉了师命亲自去接收这口天罗化血刀的当事人,见这位威名赫赫的前辈对自己师兄弟这般推崇,心中大为感动。他再度躬身一揖,侧过身去,指着自家大师哥引见道:“晚辈李鸣。这位便是晚辈的掌门师兄,先天无极派现任掌门武凤楼。”
这一回,却轮到千里空大吃一惊了。他那张枯槁的面孔上勃然变色,身躯陡然一欺,已如鬼魅般扑到了武凤楼的身前。他伸出那只粗糙如松树皮般的大手,一把死死抓住了武凤楼的手腕,一双老眼开阖间精芒暴闪,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武凤楼良久。
过了大半晌,千里空方始颤声问道:“你……你可曾忘记了一个名叫魏银屏的女孩子?”
这一声喝问,直如平地里炸响了一记春雷。武凤楼面色骤然惨白,身躯剧烈摇晃,若非手腕被千里空扣住,险些便要跌倒在定香桥上。
千里空饱经沧桑,一双老眼何等锐利?他瞧着武凤楼这副神情,哪里还需要他开口作答?早已瞧出这年轻人对魏银屏当真是情深骨髓。想到此处,他不由得长叹了一声,神色间颇多惨然之意。原来他当年为了赎还前半生的杀业,孤身远赴云贵边荒采药,曾在云南狮子山中机缘巧合之下巧救了魏银屏。
千里空自怀中探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厚重牛皮信封,双手微微颤抖,将其交到了武凤楼的手掌之中。随后,他回首深深地剜了一眼捧在李鸣手中的天罗化血刀,一言不发,蓦地转过身去,沿着那绿柳成荫的湖畔,踽踽独行,片刻间便消失在烟水之中。
秦杰见状,足尖一动便欲晃身前去拦阻。
李鸣却是一把扯住了徒儿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造次。任由这位横行武林长达四十载的老魔头,带着满身的沧桑,悄然离去。
武凤楼双手颤抖着,刺啦一声扯开了那封得密不透风的信封。他两指探入,自其中拈出了一幅白绫,顺势一抖。
那白绫在五月的骄阳下徐徐展开,上面的字迹赫然是用鲜血书就,字字惊心,触目惊心。但见上面写道:“为酬深情远离君,万里亦能结同心。祝君早报弄璋喜,香烛纸马告双亲。”
满幅皆是干涸的血渍,一字一句尽是刻骨的痴情。武凤楼瞧着那血书,只觉一股逆血直冲嗓子眼,胸口一阵剧痛,哇的一声,一口殷红的鲜血已然狠狠吐在了定香桥的青石板上。
李鸣与秦杰师徒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一左一右分扑上来,死死扶住了武凤楼那摇摇欲坠的身躯。
武凤楼面色如金,大颗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他委顿在李鸣怀中,少气无力地悲叹道:“自银屏悄然出走的那一日起,我心中便已猜到了七八分。她定是决意牺牲自己,来成全我和东方公主的姻缘。可她……她怎地这般糊涂,竟不替我武凤楼想一想?她曾四度救我性命,此等恩德,我武凤楼便是粉身碎骨亦不能负!况且亡母临终前的遗训犹在耳畔,我若违背,岂非成了天底下大逆不孝之人?”
说到此处,他猛地挺起大半个身子,一把攥住了李鸣的衣襟,急急吩咐道:“鸣弟!你师徒二人即刻启程,北赴徐州。替愚兄向三师叔和三婶娘禀报。便说我武凤楼便是寻遍了天涯海角,寻到了黄泉碧落,也一定要将魏银屏姑娘的隐身之处找寻出来!”
言罢,他推开李鸣的搀扶,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去,独自一人,形单影只地朝着湖外走去。
是夜,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如一层寒霜般,静静地洒在浙江巡抚武伯衡夫妇的合葬墓前。
这位先天无极派的当代掌门人武凤楼,此时正双膝跪地,久久地委顿在父母的墓碑之前。
直至身前的香烛燃成了灰烬,纸钱化作了一缕青烟散去。武凤楼方始强自按捺住胸中的悲痛,缓缓自地上站立起来。他披着那一身清冷的月辉,最后回首望了一眼父母的庐墓,随即身形一晃,隐入了那漫天的月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