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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处心积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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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手不空郝必醉问明前后曲折,眼中醉意未散,心里却已将轻重缓急掂量得分明。他侧过身去,向云海芙蓉马小倩低低吩咐数语。马小倩听罢,眸光微动,轻轻颔首。郝必醉随即整了整衣襟,似笑非笑地踱到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面前,身子一沉,竟在他近前从容坐下。

单凤起生平倔强,哪里受过这等逼迫。可郝必醉那一坐,看似漫不经心,偏偏将他进退之路尽数封住。单凤起脸色沉了又沉,终于硬生生站起身来。郝必醉却不就此罢休,抬起一双胖手,目光在瘸阎罗单飞与铁笔撑天仇金龙身上一掠,慢声道:“单财神,你同峨嵋暗中往来,究竟收了多少黑杵?今日这一场波澜,若说不是瘸阎罗在背后挑拨,郝某倒要请教,天下还有谁有这般能耐?”

他言语平平,那双手却已分别按在单飞与仇金龙背脊之上。单凤起是久历风霜的人物,自知郝必醉行事怪僻,一旦劲力吐出,轻则废去二人数十年修为,重则性命立断。单飞又是他嫡亲侄儿,他纵有一腔怒火,也不敢以亲人性命相赌。胸中那股强硬之气,在这一瞬间被压得缓缓沉了下去。

马小倩见郝必醉这一帖药已见效,便知火候到了。她衣袂微飘,落在单凤起面前,神色含笑,语声却不全是柔和。她先向单凤起略一欠身,方道:“晚辈马小倩,江湖上有人唤作云海芙蓉。祖父是终南樵隐马慕岱,伯祖是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师伯是六指追魂久子论,义祖便是郝必醉老人家。这几位长辈昔日常教我:博局之内,资财为先;江湖道上,拳头硬的人便占上风。晚辈年少,听得多了,也就记在心里。”

她说到此处,回眸看了一眼小神童曹玉,眼底柔意一闪,又转向单凤起,语气更放低了些:“曹玉是我未过门的夫婿。我恐他行走江湖,年少气盛,吃了不该吃的亏,便将这些话教给了他。晚辈素闻单老前辈铁鞭威名,也敬你是条硬汉,才一再叮嘱曹玉,若遇见黑马铁鞭武财神,须得以兄长相称。只是晚辈事先不知前辈年寿已高,倘若早知如此,哪里还会叫他那般称呼?此事错在晚辈粗心,酿出误会,今日改过,也还不迟。”

她说完,脸色忽然一正,向曹玉招手。曹玉本就机敏,见她目光示意,立刻上前。马小倩指尖微微一抬,沉声道:“还站着做什么?给单老前辈赔礼。”

曹玉走到单凤起跟前,敛容肃立,随即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磕下头去。他抬起脸时,声音清亮而不失谦卑:“单爷爷,晚辈先前失礼,请你老人家宽恕。”

单凤起望着跪在面前的少年,胸中怒意尚未全消,手指却已不由自主微微一动。正在这一息之间,马小倩俯身扶曹玉,唇边带笑,声音却压得极低,只叫单凤起听见:“单老前辈,今日我马小倩把话说到这一步,已是把面子留到了尽头。我生平不曾这样低声向人周旋,这是头一遭。今日众目睽睽之下,你若真将这点情面拂在地上,往后单家子孙若有一日不得安宁,你可莫怪我心狠手辣。我既说得出,便做得到。”

她话音落下,轻轻一笑,伸手将曹玉扶起。那笑声不高,却叫单凤起背后生出一层寒意。马小倩年纪虽轻,身后却连着神剑醉仙翁、终南樵隐、六指追魂、抬手不空这几座高山。单凤起纵然铁鞭在手,也不能真与这些人结下死仇。何况曹玉又是她的未婚夫婿,他若当真伤了曹玉,便等于叫马慕起的孙女未嫁而寡。这样的祸端,单凤起再倔,也不敢承当。

他沉默片刻,终于伸出手来,将曹玉扶住。那只手仍有余怒,声音却已低哑下去:“老朽受不起。”

四下紧绷的气息随之松开。方才如黑云压城的一场风波,竟在笑语与礼数之间,渐渐消散。

江剑臣立在一旁,心中仍觉歉然。他自囊中取出一枚青铜钱,那本是先天无极派青蛛传书所用之物。他双指一用力,将铜钱掰作两半,一半送到单凤起掌中,一半交给曹玉。随后,他又将缺德十八手李鸣唤到身边,神色郑重,向单凤起深深一揖。

江剑臣直起身来时,眉目之间全是愧色。他缓声道:“江某管束后辈不严,累得单老前辈受此委屈,心中实在难安。今日以此半钱为约。无论日后是前辈亲至,还是单家后人来寻,只要持此为凭,先天无极派必尽力相助,绝不推辞。”

单凤起望着掌中半枚青铜钱,眼中怒色终究一点点散尽。方才受逼受挫的难堪,此刻被江剑臣这一礼一诺慢慢抚平。他将那半枚铜钱小心收起,又向江剑臣还礼,神情已较先前平和许多。

那半枚青铜钱后来终有用处。单凤起因孙女婚事与洛阳铁琵琶父子结怨,阖门数十口几临大祸,正是凭着今日之约,得先天无极派出手相援,才免去灭门之厄。

峨嵋掌教司徒平冷眼望着这一切,脸色愈发阴沉。他原本布下这一重局,是要借单凤起之手牵制江剑臣,使其进退失据。谁知郝必醉横插一手,马小倩软硬相逼,江剑臣又以断钱为盟,不但将风波化开,反倒与黑马铁鞭结下一段交情。

司徒平胸中怒火渐起,袖中手指缓缓收紧。他抬眼望向江剑臣,眸光深处杀机凝定。四十年内功、一百单八招达摩剑、碧波七绝剑法,以及那一筒暗中苦练的五毒白眉针,都在这一念之间被他尽数提起。他已不愿再假借旁人之手。

冷酷心立在他侧后,察觉丈夫气息微变,便垂目捧过那口霸镗剑。剑为春秋战国旧物,鞘色沉黯,未曾出锋,已有冷意逼人。司徒平伸手接剑,指节在剑柄上一寸寸握紧。四周方才稍稍散开的江湖气,重又凝成一线,静静压向钻天鹞子江剑臣。

无垢、无尘缓缓起身。

二僧当年同出峨嵋,中岁以后方入空门,如今年齿皆逾花甲。灰衣芒鞋,眉目清瘦,静立席间时,神色似淡,足下却稳如嵌石。殿中诸人见他们离座,原本稍弛的气机,又一点点收紧。

无垢法师合掌当胸,低眉宣了一声佛号,目光却停在江剑臣身上。他语声平缓,道:“贫僧无垢,旁边这位是师弟无尘。吾辈承佛门剃染,本该尘缘尽断,六识俱寂。只是昔年学艺于峨嵋,受师门恩泽甚深,今日门庭兴替,终不能袖手旁观。江三侠远来是客,又是当世英杰,请先受贫僧兄弟一盏薄酒。酒后若还有未了之事,便各以本门所学相印证。”

话声未落,他右手已探向案上,将那只朱漆托盘托起。盘中锡壶、瓷盏轻轻一响,声极微细,却叫人心头发紧。无垢法师身形不疾不徐,托盘平平送出,脚下每一步皆落得沉稳,已向江剑臣逼近。

江剑臣眼光在二僧身上一转,便看出两人根基深厚,尤以下盘功夫最为凝炼。无垢步步如钉,无尘则立而不摇,气息沉入丹田,显然都非寻常僧侣。江剑臣明知这盏酒来得不善,面上却只微微一笑,负手迎上前去。他向二僧略一点头,语气淡然,道:“二位法师如此厚意,江某岂敢轻受?”

他这一上前,三人便成鼎足之势。无垢居中托盘,江剑臣在前,无尘侧身相近。灯影照在朱漆盘上,一抹暗红浮动,似有冷光自盘底透出。

无垢法师眼皮一垂,忽向无尘低声道:“师弟,斟酒。”

无尘和尚应声而动。右手已向锡壶柄上落去,左手则同时探向盘中瓷盏。他双手一分,快得几乎不见先后,若是寻常人看来,只当他真要为客斟酒。可他左指才探到半途,盘中那只瓷盏已不见了。

瓷盏已在江剑臣指间。

他取杯之时,肩不动,袖不扬,似只是随手拈花。无尘的左手停在空处,右手亦僵在锡壶旁。无垢托着朱漆盘,腕上劲力将发未发,霎时也凝住了。

席间缺德十八手李鸣眉心原已拧紧,此刻忽然舒开。侯国英本来屏息而视,也觉胸口那一下急跳缓了下来。小神童曹玉与云海芙蓉马小倩并立在天山胖公沈公达两侧,见势有异,齐齐回头望向沈公达。

沈公达眼角带笑,胖脸上满是快意。他侧过头,向马小倩低声道:“小倩,那两位法师遮眼的把戏,已被你姑丈先一步揭开了。”

马小倩眸光一亮,曹玉亦暗自吸了一口气。

无垢、无尘虽披僧衣,胸中胜负之念却不曾寂灭。二人自知凭明处较量,未必能一举摧折江剑臣,便借奉酒之名,欲趁江剑臣赤手相对、礼数未断之际骤然发难。无尘左手所取的瓷盏,本不是为斟酒,而是要以指力捏碎,再以满天飞雨的手法激射而出;右手那把锡壶,落入他掌中便可化作一只铁佛手,直点江剑臣胸前当门。此穴又名血穴,乃人身险要所在,若被无尘以内劲点实,纵是铁打的身躯也难当片刻。

无垢在旁托盘而立,也非只作陪衬。他腕力一翻,那朱漆托盘便可如盾如盖,从上压落,封住江剑臣头顶退路。师兄弟一上一前,瓷片、锡壶、托盘三势并至,原是极狠辣的一着。

只是他们方才心念一动,江剑臣已先动了。

他神色闲适,似全无戒备,其实先天无极真气早已潜行周身。那一身修为,外不露锋,内自充盈,气机所至,衣袖不摇而四面皆觉有风。无垢、无尘尚未将杀手递出,他已将最要紧的一只瓷盏拿在手中。只要二僧再敢进逼,他指上微力一吐,瓷盏便会碎成无数薄刃,反向二僧周身要害飞去。

无垢看得明白,无尘也看得明白。

两人脸上血色渐退。无尘悬在半空的左手慢慢收回,垂在袖边;无垢托盘的手腕微微一沉,再不敢发力。殿中一时无声,杯盏之间的寒意,却比刀剑出鞘更甚。

江剑臣望着二僧,眼中并无讥诮,反有几分淡淡的惋惜。他似是怜他们多年苦修不易,又念二人已归佛门,不愿当众逼得太绝,便将瓷盏在指间轻轻一转,笑意平和地道:“二位禅师清修多年,想来连一盏酒也舍不得轻易予人。既如此,江某不饮也罢。”

说罢,他将瓷盏放回朱漆盘中。瓷底触盘,发出一声清响。江剑臣身形随即向后飘退数尺,来时无声,退时亦无声,仿佛一片轻云离了案前。

无垢法师面色苍白,合掌不语。他将朱漆托盘缓缓放回身后桌上,指尖离盘时,竟似比托起时更沉。无尘站在他旁边,低眉敛目,再没有半句言语。片刻之后,无垢转身而去,无尘随他退下,两道灰影没入人丛,再不回头。

司徒平望着二僧离去,眼底阴翳更深。局势至此,所有遮掩已薄如秋纸。他侧首向妻子冷酷心低声说了几句,冷酷心神色微动,却未开口,只依言退向一旁。

司徒平整了整衣袖,缓缓走出,停在江剑臣对面。他脸上仍带着掌教惯有的温和笑意,可那笑意像覆在寒铁上的薄霜,半分暖意也无。

不待司徒平开口,江剑臣已先上前半步。他目光清正,声音不高,却足以令殿中人人听见:“江某今日到此,一是奉本派现任掌门之命,二是领两位师兄口谕。随行不过一徒一孙,只为清算你我之间那桩旧怨。动手之前,江某还有几句话,要请司徒教主当众作答。”

司徒平双手负后,唇边笑意不减。他微一颔首,语声温雅,道:“江三侠既有所问,司徒平自当据实相告。”

江剑臣看着他,目光如刃,不作半分迂回。他沉声道:“尊夫人冷酷心趁敝派掌门武凤楼四处寻访东方公主之机,于河南虞城花木兰祠设伏,诱擒武掌门师徒,因而引出火神庙阏伯台一场血战。此事究竟是奉司徒教主之命而行,还是尊夫人自行其是?”

这一问落下,殿中似有冷风横过。司徒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此事本是他暗中主使,可在众多江湖人物之前,他身为峨嵋一教之主,若亲口承认,便等同将首启战端之责揽在自己身上。那一瞬间,他心念数转,终于把眼中那点迟疑压了下去。

他轻轻叹了一声,似有无奈之意,随即缓声道:“此事并非司徒平本意。乃峨嵋五龙从旁挑唆,拙荆一时受其所惑,才致后来诸般纷争。”

江剑臣听司徒平如此作答,面上并无讶色。他本也不望司徒平当众自承其事,只要将层层旧案揭在众人眼前,使峨嵋今日的遮掩无处安放,便已够了。

他目光仍停在司徒平脸上,语声比方才更沉:“许昌小西湖武林三狂府中,贵派曾聚集黑丧门司徒安、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封高、岳黑、焦一鹏等人,又牵连穷富二神、石梁三友、瘸阎罗单飞,再加上尊夫人在暗中主使,合十二名江湖好手,同取江某门下李鸣一人。此事莫非也与司徒教主无关?”

这一问落下,席间许多人神色微变。缺德十八手李鸣纵然行事乖张,也不过是江剑臣门下一名弟子。若当真有十二名成名人物合围一人,峨嵋纵有千般托辞,也难免教人心寒。

司徒平脸上笑意收敛,换作一副凝重神色。他低低叹了一声,似有难言之隐,片刻后方道:“江三侠此问,司徒平确难作答。你方才已说,亡弟司徒安亦在其间。自从他被贵派掌门武凤楼断去独臂,成了残废之身,心中日夜不忘旧恨。此事若说是亡弟私下谋划,江三侠必又说司徒平将罪名推给泉下之人。既如此,叫我如何分辩?”

他话说得缓慢,神情恰似受人逼迫。可这桩事本是他早已严命门下四处窥伺李鸣,寻机暗杀;此刻却借司徒安已死,将一切转到亡人身上。

江剑臣眉心微敛,正要再问,林外忽有一声清叱破空而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洪桐林影摇动,两道人影自树间现身。前面一人云鬓微乱,眉目含厉,正是已故黑丧门司徒安的遗孀勾魂娘子铁月娥;她身侧同行之人,青衫古貌,步履从容,乃终南樵隐马慕岱。

司徒平一见铁月娥忽然现身,又见马慕岱护在她旁,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冷酷心立在一旁,眼底陡然迸出寒芒。她三子司徒清之死,怨毒本已深埋胸中,此刻见铁月娥到来,旧恨新惧一并翻起。

冷酷心唇边却先露出一丝亲热之态,口中唤道:“二弟妹,你怎到此处来了?”

话音未尽,她身形已如疾风掠出,袖影轻飘,直向铁月娥扑去。那一声称呼温软,出手却是杀机尽藏,竟要当场绝了铁月娥的口。

铁月娥未嫁司徒安之前,便已在西川道上闯出声名,本非柔弱之辈。她与冷酷心多年妯娌,岂会看不出这声“二弟妹”背后的狠意。她身形一侧,急退到马慕岱身后,随即抬声向峨嵋三尊所在之处哭诉:“太上掌门在上,司徒平与我夫司徒安,都是你的亲生骨肉。手心手背,哪一处不是肉?我今日有凭有据,也有人证,可以证实我夫司徒安乃是冷酷心暗令瞽目飞龙焦一鹏下手所杀。她当时要借武林三狂之手除去李鸣,便拿我丈夫性命作局。求三位太上掌门,替我这个未亡人主持公道。”

说到最后,她泪声俱下,伏在马慕岱身后,哭得肩头发颤。

冷酷心被马慕岱挡住去路,纵然恨得目光如刀,也不敢越过这位终南樵隐强行下手。她身形倏地停住,袖中指节收紧,随即转向峨嵋三尊,脸上已换作凛然之色。

她向三尊欠身,语声清冷而急切:“三位老人家明鉴。铁月娥私藏奸夫,侵吞巨款,又勾结外援,害死我儿司徒清与巴山怒龙屠世仁。此等妇人朝三暮四,水性杨花,满口污言,岂可轻信?晚辈恳请三位老人家出面,请马二爷将铁月娥交还峨嵋,由太上三尊亲自审问。是非一明,清浊自分。马二爷乃当世高人,想来也不会为了这样一个声名败坏的妇人,损了自己的清誉。”

她这番话说得周密,既咬住铁月娥德行,又将马慕岱置于众目之间。马慕岱若仍强护铁月娥,便似当真为一个峨嵋内妇与峨嵋三尊相抗。场中气息再度凝紧,众人目光皆落在马慕岱与铁月娥身上。

就在此时,洪桐林中又传来脚步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树影。前面那人双目已盲,脸色枯硬,竟是峨嵋五龙之中仅存的瞽目飞龙焦一鹏。后面那位老人身形高古,神气沉稳,正是先天无极派天山三公之首郑公道。

众人见这二人同来,席间一片震动。冷酷心的眼神骤然一沉,司徒平脸色更白了几分。

郑公道缓步上前,并不看冷酷心,只向峨嵋三尊拱了拱手。他声音不高,却沉稳得似一块落地青石:“铁月娥方才所言,并无虚妄。贵派二当家黑丧门司徒安,确是焦一鹏奉掌教夫人之命,以镔铁马扦猝然点死。当日之事,场中尚有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可以作证。三位若信得过郑公道,便不必再另加追问。”

这几句话一出,殿前再无人喧哗。

郑公道一生名望甚重,素来不以虚言欺人。他既亲口作证,黑丧门司徒安之死,便再难遮掩。司徒安纵有万般不是,终究是司徒玄亲子,也是司徒圣、司徒贤的嫡亲侄儿。如今人证当前,司徒安之死已无可辩驳,竟真是冷酷心暗中授意。峨嵋三尊面色同时一变。

鬼刀司徒圣性子最烈,胸中怒火先压不住。他猛然起身,双目寒光逼人,向左右厉声喝道:“来人!即刻废去冷酷心一身功力,押回金顶华藏寺。若敢抗命,就地格杀!”

鬼刀司徒圣那一声令下,殿前众人皆觉寒意骤生。

冷酷心脸上血色尽褪,肩头微微发颤。她素来阴狠自负,杀人之时从不眨眼,此刻却真见了死路。司徒圣既以太上之尊亲自发令,便不是寻常责罚;废去功力押回华藏寺,已与半条性命无异,若稍有抗拒,更可当场毙命。

她急急向司徒平望去。

这一眼里,有惊惧,有哀求,也有多年夫妻之间最后一点倚仗。可是她只看了一瞬,心便沉了下去。司徒平立在原处,脸色阴沉,眼中并无出手相救之意。此时此地,众目如炬,冷酷心被郑公道当众指证,背负暗杀司徒安之罪。司徒平平日最重名声,即便心中尚有护妻之念,也绝不会在群雄之前为她承当这等罪名。

他不但没有开口,反而脸色一沉,像是已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同她撇清。

峨嵋虽接连折损精锐,坛口执事之中却仍藏着许多狠辣之辈。司徒圣命令一出,立时有三名外坛坛主纵身而起。这三人与七步追魂冷铁心一脉素有旧怨,对冷酷心早怀深恨,此刻得了太上法旨,正好借势清算。三人身影分作三路,向冷酷心逼去。

冷酷心牙关微咬,袖中纤指已暗暗聚力。可她今日未携青霜剑,单凭一双肉掌,纵能先伤一二人,也终究逃不出司徒圣鬼手十八刀的追杀。她眼角余光掠过司徒圣,只见那老者目光森冷,刀意虽未出鞘,已似悬在颈后。

就在三名坛主将近未近之际,司徒贤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截住他们的去势:“先住手。”

三名坛主身形一顿,硬生生停在半途。冷酷心心头稍松,暗想三太上终究顾念峨嵋体面,或许尚能为她留下一线转圜。

这一念才起,洪桐林中又有两道人影疾掠而至。来人一男一女,身法极快,转眼已到场边。男子眉目冷峻,目蕴金光,正是金晴神鸳石抱冰;女子粉面含霜,眼中怒意逼人,乃女殃神石榴红。

冷酷心才稍稍平稳的心神,顿时又乱了。她同石榴红之间旧有嫌隙,那一桩风月醋波最不堪当众提起。如今石氏兄妹忽然现身,来意断非寻常。

司徒平乍见二人,却还未识其中凶险。他认得石抱冰、石榴红乃武昌蛇山长春观已故黄鹄道人嫡传弟子,只道他们是前来贺寿助场。马慕起与天山三公联名传帖,使今日峨嵋局面处处受制;此刻见仍有人到场,司徒平心底反生出一丝自宽,便欲上前寒暄。

他方才迈出半步,石榴红已冷冷横了他一眼。她脸色铁青,声如寒玉相击,直截了当地道:“司徒掌教,石榴红有一事要问。峨嵋派中,究竟是你司徒平作主,还是冷酷心作主?”

司徒平眉头一皱。他尚不知内情,被她当众这般逼问,心中顿觉不悦,便沉声答道:“峨嵋自有掌教,自然由司徒平作主。”

石榴红重重一跺足,冷笑道:“既如此,便请司徒掌教下令,叫你夫人把从我手里夺去的刘月卿交还出来。”

司徒平目光一凝,显然未曾料到她会说出这等话。他看了看石榴红,又看向冷酷心,语声已带几分迟疑:“石女侠所言,司徒平实在不明白。刘月卿与拙荆之间,又有何牵连?”

石榴红唇角一扬,笑意却极冷。她扫了冷酷心一眼,恨声道:“你自然不明白。石榴红年近四九,独来独往多年,好容易看中一人,正是古彭徐州泗水公刘广俊之弟刘月卿。谁知冷酷心暗中使尽狐媚手段,将他勾到手里,还带到你这位掌教眼皮底下,成双成对,毫无顾忌。今日我兄妹到此,便是要你司徒平给我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场中仿佛霎时被冷雾罩住。

司徒平立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了。他生性多疑,从前许多细节未曾细想,如今被石榴红当众揭开,冷酷心对那“刘月卿”的种种异样,便如一根根细针,接连刺入心中。他越想越觉可疑,怒火与羞辱一同涌上胸口。

他不愿再让此事闹大,立刻用眼色示意那三名外坛坛主,将冷酷心带下去。

侯国英一直冷眼旁观,见场面已乱至此处,眼底忽然浮起一抹笑意。她最善在浑水中翻浪,岂肯错过这个机会。只见她身形骤起,如鹰击长空,人在半空时,紫电软剑已自腰间抽出。剑身柔如游蛇,落下之际忽然一振,连折三重寒光,向那三名外坛坛主卷去。

三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三颗头颅滚落尘中,三具无头尸身仍向前冲了半步,方才扑倒在地。血气骤然弥开,众人未及惊呼,侯国英已借着剑势飘落。

冷酷心本就心神大乱,眼前忽见三人横死,身子一晃,几乎立足不稳。侯国英趁这一刹那贴到她右侧,左臂似是扶住她的腰身,实则指尖电闪,已点中她左肋下两处要穴。冷酷心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侯国英怀中。

侯国英眉间惊色一闪,臂弯却稳稳托住冷酷心,俯身低声唤道:“夫人,何以如此?”

旁人只见冷酷心被连番变故惊吓,心力交瘁之下昏厥过去。唯有江剑臣、沈公达等少数几人看得分明,方才侯国英那一扶,分明另有手脚。

司徒平胸中积压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三名坛主横尸当场,冷酷心又在侯国英怀中昏迷不醒,峨嵋颜面被一层层剥落,已叫他退无可退。

他手腕一翻,霜镖宝刀铿然出鞘。寒光乍起,映得他面色铁青。司徒平身形如电,直扑侯国英而去,人尚未至,刀锋已破空刺出,寒芒一线,直取侯国英要害。

司徒平毕竟是一派掌教,纵然心机深沉,也有不可忍之处。他可以当场与人拼个玉石俱焚,却不能在峨嵋上下与群雄之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被一个清俊书生揽在怀中。

他剑势方起,寒光已到侯国英面前。

然而江剑臣比他更快。只听接连三声清越震响,刀剑相交,火星细碎飞散。江剑臣手中不过一柄尺许短刀,却硬接了司徒平灌注八成内力的三记疾剑。更难得的是,他每一次出手,都以刀背贴上剑身龙骨,既不硬碰锋刃,又将司徒平的劲力卸得干净。那三剑如怒潮拍岸,到了他手中,却被一寸寸分开。

二人身形一错,正要再度合上,八变神偷任平吾忽然一步抢出,扯开嗓门喝道:“且住!先容任某说几句话。”

这一声不甚雅驯,却自有一种老江湖的分量。江剑臣短刀微垂,司徒平也将剑锋一收。两人相隔数步而立,目光仍如刀剑相抵。

任平吾站到场中,眉毛竖起,脸上再无平日嬉笑之色。他向司徒平瞪了一眼,沉声道:“任平吾带徒入川,原是想看峨嵋山色,拜乐山大佛。既不是来攀你峨嵋的高枝,也不是来附先天无极派的声势。是你们峨嵋派一再相邀,说得诚恳周到,任某才带着徒儿到此作客。谁知酒未尽兴,菜未入口,反被你们当成仇敌一般看待。”

他说到此处,忽然转身,向四下群雄深深作了一揖。那一揖不滑稽,也不轻佻,竟显得颇为郑重。

任平吾直起腰来,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下去:“任某虽有八变神偷之名,却不是鸡鸣狗盗之流。今日在座诸位,多半与司徒掌教交厚,或有旧谊,或有亲缘,任某心里明白。若我师徒今日受了委屈,怕也未必有人肯为我们说一句公道话。可任某仍要当众问司徒掌教一句:我这徒儿纵不配为峨嵋座上宾,与你峨嵋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骤然向他下杀手?倘若司徒掌教不给任某一个明白交代,任某便舍下这张老脸,纵是弯腰作揖,叩头相求,也要请马慕起、尚天台、郝必醉三位前辈出面,替我师徒评一评这个理。”

侯国英立在一旁,怀中仍扶着昏迷的冷酷心。她本就有意将峨嵋逼入更难收拾的境地,听任平吾这一番话正中机括,立刻接了上去。她仍作刘月卿的男子声音,眉目间隐含愤色,望着冷酷心低声道:“刘月卿虽非武林中人,却也是侯门之后。若非冷夫人待我以诚,我怎会卷入这等刀光血影之中?今日诸事与我无干,我有话,也只对冷夫人一人说。”

话未说尽,她已将冷酷心一挟,身形向侧方飘起,直往洪桐林中退去。

这一下,峨嵋上下皆变了脸色。若真让刘月卿当着群雄之面带走峨嵋掌教夫人,司徒平与太上三尊的颜面便尽数扫地,再无可遮。

司徒平怒气冲顶,手中霜镖剑骤然一振。剑身前端颤若灵蛇,嗡嗡作响,寒光在他掌中层层荡开。他已不再顾忌分寸,只想以血止乱。

峨嵋内堂中三名执堂见掌教亲自出手,哪敢怠慢。养兵千日,正为此时。三人同时纵身掠出,分从左右与正面堵向侯国英。

侯国英见有人拦路,唇边反露出一丝淡笑。她手臂一扬,竟先将穴道受制的冷酷心抛向铁月娥。铁月娥骤见冷酷心飞来,惊呼一声,慌忙伸手接住,身子被带得一晃,几乎将人摔落在地。

侯国英却已不看她,紫电软剑在掌中一抖,剑尖忽然上挑,直刺当先那名高大执堂的眉心。

马慕岱在旁看见这一剑,脸色也微微一变。那执堂身形远较侯国英高大,侯国英正面上刺,胸前空门必露。若那人稍有见识,顺势反击,侯国英便要吃亏。可剑势已发,马慕岱纵然看出凶险,也来不及相救。

那高大执堂果然发出一声怪笑,丧门剑竖起一格,当的一声,将紫电软剑荡开。与此同时,他左手五指如钩,直抓侯国英右肩,指风锐利,几乎要透衣入骨。

侯国英等的正是这一着。

她眼中笑意一闪,右肩忽然下沉,身子随之一甩。被荡开的紫电软剑借势回旋,剑锋斜入,轻灵狠绝,如孔雀拂翎一般从那执堂胸前掠过。血线一开,那人胸膛已被剖裂。侯国英不待鲜血溅身,足尖一点,整个人轻轻飘向右侧。

第二名执堂见同伴一照面便死在这清俊公子剑下,怒吼一声,从右方扑来。他手中齐肩铁棍猛地压住紫电软剑,左掌立如刀刃,直劈侯国英右边太阳穴。

侯国英身影一晃,快得几乎只剩一缕衣风。她不退反进,已贴到那人左肩之后。随即玉臂一折,肘锋如铁,重重撞在对方左背肋间。只听骨裂之声闷响,那执堂半边身子顿时塌了下去,断骨内陷入腑,连惨叫也未能发出完整一声,便栽倒在地。

三名执堂转眼折去两个。最后一人本已扑至半途,眼见同伴死得如此干净,胆气尽散,猛然刹住身形,转头便逃,脚步踉跄,只恨身法不够快。

司徒平剑气正盛,尚欲追上,江剑臣已如轻烟般横身而至,挡在他前方。

江剑臣神色平静,短刀却已缓缓收回鞘中。他望着司徒平,语气不重,却字字分明:“到了这一步,司徒教主还要让门下弟子替你送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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