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处心积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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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平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四周人声尽息,血腥气在林前散开。诸般旧怨、私恨、丑事、杀机,都已被逼到弦上。此时再想收回,已无半分余地。
司徒平脸色倏然一沉。
他右腕一抖,寒光斜飞,那口霜镖宝剑竟脱手而出,铮然插在身后数步之外的地上。剑身微颤,霜色流动,似一泓冷泉钉入尘中。
这一举动出乎众人意料。三皇台下,席间群雄几乎同时起身,衣袂带风之声一过,四下便静得连呼吸也似被压住。方才血气未散,林风穿过洪桐树梢,枝叶微响,反衬得场中更冷。
司徒平从牙缝里缓缓吐出一字:“请。”
话出口时,他身形已向后退了三步。每退一步,足下尘土微陷,气势却一层层凝聚起来。
江剑臣神色亦肃,左掌虚虚向前一引,随即也退三步。他身形飘退,衣袖不扬,目光却一直锁在司徒平眉目之间。
场中稍有眼力之人都看得出,这已不是寻常过招试探。到了江剑臣、司徒平这等境地,生死相搏,绝不会绕场游走,虚觅空门。二人各退三步,便是将浑身真力尽数收束于内,下一瞬只会正面相压,以掌力破掌力,以内息逼内息。谁先气浮,谁先力衰,胜败生死便在其中。
司徒平心机深远,既已弃剑,便不肯轻易先攻。他双掌垂在身前,气定神闲,分明要以逸待劳,等江剑臣先发。
江剑臣冷冷一笑,右足微移,先天无极掌已排空而出。他人随掌进,掌势未尽,身形已至,连发三掌。掌风过处,尘土低伏,四周衣袂皆被暗劲带得微微一颤。
司徒平不避不退,峨嵋达摩金刚掌迎面而上。三掌相接,沉响如闷雷在地底滚过。两人身形同时一震,各向后退三步。第一轮交锋,竟是谁也未能占得半分上风。
江剑臣双眉微扬,胸中豪气忽起,身形又逼上前。第二轮三掌比先前更快,更沉,掌影几乎连成一片。司徒平仍以达摩金刚掌相迎,掌掌硬接。又是三声闷响,二人再度分开,脚下退步丝毫不乱,仍是平分秋色。
江剑臣目光一亮,低叱一声,第三度进身。这一次他将先天无极掌力提到极处,三掌一气呵成,宛如惊涛三叠,直压司徒平胸前。
三掌落后,司徒平终不能如前般从容。他身形连退,较江剑臣多出两步,肩头微晃,左掌还在右肋处轻轻按了一下。那动作极细,却逃不过江剑臣的眼睛。
江剑臣见胜负已明,护体真气稍稍一松,拱手欲言。他才吐出一个“承”字,后面的“让”字尚未出口,司徒平眼底寒光陡起。
他身形疾进,左掌先挥,右掌乘势斜切,快如毒蛇吐信,直划江剑臣左肋。
江剑臣心头一震,立知自己一念仁慈,已入司徒平算中。此刻再退已迟,他咬紧牙关,双掌仓促齐出,硬接司徒平贴身袭来的杀招。
这一番近身相搏,比先前掌力互拼更险,更快,也更狠。两人衣影相缠,掌声爆裂,劲气层层外荡,逼得近处众人不由自主向后退去。只听一连串脆响之后,两道人影倏然分开。
司徒平右手掩住胸前,嘴角有血丝沁出。江剑臣则按住右肋,脸色泛青,额上冷汗滚滚而下。二人这一合,竟是两败俱伤。
众人方才看清,司徒平身形忽又一旋,竟借着侧转之势,反手拔起插在地上的霜镖剑。剑光一现,森寒之气骤然逼人。他长剑出手,招式如弯弓满月,寒芒疾吐,直取江剑臣咽喉。
侯国英与马小倩同时惊呼,双双纵身而出。
江剑臣却不退。也退不得。司徒平剑势已将他周身罩住,前后左右皆无余地。他眸中冷光一闪,身形忽然一矮,险到毫厘之间,使出一式“月下藏钩”。霜镖剑贴着他头顶掠过,寒气几乎割断发丝。
同一瞬间,江剑臣左掌翻起,掌势沉雄,化作“南山拒虎”,直劈司徒平脐下关元。司徒平若不退,这一掌便要伤他根本,只得硬生生后移两步。江剑臣趁这短短一隙,右手疾探,抽出那柄尺许短刀。
刀一入手,他精神顿振。第一刀便化作“六出祁山”,刀芒连绵铺开,层层罩向司徒平全身。可他方才连番受创,心神一紧,竟忘了司徒平手中霜镖剑乃削铁如泥的宝刃。
双方招势太快,刀光剑影一触即分。只听一阵密急的金铁声后,江剑臣手中短刀已断去半截,只剩六寸寒刃握在掌中。
司徒平一招得手,胸中狂喜。他仰首发出一声厉啸,霜镖剑贯注内力,剑气激荡,寒光如浪。顷刻之间,一百单八招达摩剑中的连环十五式次第展开,剑势一重紧似一重,既有猛攻强压,又暗藏细微变化,锋芒时时从意想不到之处透隙而入。
江剑臣手中断刀太短,招架倍觉艰难。司徒平剑光压来,如密雨斜风,几乎不容喘息。江剑臣心中怒意渐盛,整个人如被逼至绝壁的苍龙,反而愈见凌厉。他冷哼一声,脚下移形换位,身影忽左忽右,除闪避腾挪之外,左手屡屡探出,时而“分云拿月”,时而“分光捉影”,时而“龙爪现形”,竟冒着剑锋之险,直拿司徒平剑身,扣他腕脉。
四下群雄看得心神俱紧。老一辈人物亦不由屏息凝目,只觉这二人每一招每一式,都在生死边上翻转,稍差一线,便要血溅当场。
司徒平连番占了机先,又借宝剑之利强攻,仍旧不能将江剑臣压倒,心头愈发焦躁。达摩连环十五式将尽未尽,他忽然怪啸一声,剑法陡变。
霜镖剑由刚猛转作清奇,剑尖寒芒一吐,已换成碧波七绝剑第一式“日出海面”,直点江剑臣咽喉下的天突穴。
江剑臣眼神一寒,索性将右手断刀抛出。残刃化作一道短短冷光,斜斜飞开。他身形随即腾虚一转,如踏空行云,使出“蹑空步虚”,在霜镖剑锋将至未至的一瞬,避开了那直取天突的一剑。
司徒平厉啸再起,霜镖剑在掌中震颤,剑身发出细密嗡鸣。寒光一层层荡开,先是“碧波万顷”,继而“拨海寻鲸”,又转作“怒海扬波”。三剑连出,剑气透锋而发,似有重重水影横压而来,将江剑臣周身尽数笼住。
江剑臣冷哼一声,足下不沾尘土,身形忽上忽下,正是“蹑空步虚”。他不再以兵刃相格,左手五指微张,指力凝如寒星,接连点出“飞星暗渡”“云雾闪烁”“流星飞逝”三指。先天无极真力贯入指端,劲芒细而锐,竟从司徒平层层剑幕之中穿隙而入,逼得剑光微乱。
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本性憨直,先前虽被逼得下了台阶,此刻见江剑臣赤手破剑,忍不住脱口喝了一声彩。声音一出,他才觉不妥,却已收不回来。
司徒平听在耳中,脸色更见紫涨,牙关咬得微微作响。他手中剑势一沉,随即又陡然拔起,“海市蜃楼”“漫天风雪”“滔天狂浪”三式含怒而出。剑光如虚如实,忽明忽暗,锋芒交错之间,竟似四面八方皆有寒刃飞来。
江剑臣遇强愈静。形势越险,他心神反而越清。司徒平二十二招强攻,力可摧山,狠可断魂;可江剑臣在那剑势汹涌之中,身法愈发轻灵,指力愈发精微。只见他身形一晃,接连换过三种步位,避开三道凌厉剑芒,又在几乎无隙可寻的一瞬间,强行还出“雾飞星跃”“星月争辉”“屋芒点点”三指。
三缕指风自剑影中破出,逼得司徒平连退五步。
司徒平脚下一顿,眼中终于露出决绝之色。他知道今日已无退路,若不以命相搏,便只有败亡。霜镖剑剑身一颤,他先以达摩剑中最险的两式“古刹钟鸣”“金鼎三足”骤然压上。剑声沉闷,剑势凝重,一左一右封住江剑臣腾挪之机,果然迫得江剑臣身形微滞。
这一滞,便是司徒平所求。
他全身内力骤然灌入剑锋,剑路忽改,竟不再续用本门正宗的末式,而化作一招阴诡狠辣的“血洗黄龙”。剑光斜走,冷芒横卷,直取江剑臣中路。与此同时,他左手袖底寒星骤散,那筒暗藏多时的五毒白眉针,以“万蜂出巢”的手法一齐射出,细芒密如飞雨,罩向江剑臣周身诸穴。
这一变,连江剑臣也未曾料到。
司徒平既已亮出达摩剑法精华,照理最后必接“佛光普照”,以全套剑意收束。谁能想到他身为峨嵋掌教,竟在这生死一瞬抛开本门剑理,转用旁门毒招,又以暗器同发。剑是杀剑,针亦是毒针,前后相逼,上下皆封,骤然之间,几乎断尽生路。
江剑臣眼底寒光一闪。
他没有硬挡,也无处可挡。只见他身形忽然向后一仰,整个人似被斩断一般,刷地平平贴落地面。霜镖剑的寒锋贴着他胸前掠过,五毒白眉针则从他身躯上方呼啸而过,细芒没入远处石木之间,发出一阵轻微锐响。
众人尚未及惊呼,江剑臣双掌已按在地上。
他平铺于地,竟仍能反击。双臂一撑,腰身骤然发力,双足如电般踹出,一式险绝的怀心脚,正中司徒平胸膛。司徒平此时一心求胜,剑招与暗器尽数前送,胸前门户反而大开,已来不及回护。
这一脚含着江剑臣先天无极真力,又是在怒极之下发出,力道何等沉重。司徒平连半声呼叫也发不出来,身子便如断线风筝一般飞出两丈有余,重重摔落尘中。胸骨尽碎,内腑亦受重创,霜镖剑脱手滚在一旁,剑上寒光黯了一瞬。
江剑臣这一番闪避反击,已将残余真气几乎耗尽。他勉强凝神,借“鲤鱼打挺”翻身而起,脚下才刚站稳,背后忽有一股阴寒劲风袭来。
一道黑影快逾电掣,已扑到他身后。五指内扣如铁钩,一招“追魂拿鬼”直掏江剑臣后心。来人正是鬼刀司徒圣。
这一下来得太快,也太狠。江剑臣方才耗力已极,又是背后受袭。场中众人几乎都以为,他纵有通天本领,也难逃这一抓。
侯国英脸色骤变,身子一颤便要扑出,却被李鸣横身拦住。李鸣死死挡在她前面,目光却盯着江剑臣,喉间连气息都似凝住了。
江剑臣却在此时动了。
他身躯一旋,仿佛星斗易位,整个人从司徒圣爪影前斜斜移开。左手“星芒点点”,上取司徒圣印堂;右手“彗星斜落”,下点司徒圣气囊。两指一上一下,皆是以攻代守,逼得司徒圣若不收爪,便要先受重创。
司徒圣脸色一变,身形连退三步。
郝必醉在旁看得眉飞色舞,忍不住扯着嗓子怪叫一声:“这指法,才叫有味!”
这一声叫好,反把司徒圣逼得更加下不来台。他堂堂峨嵋二太上,骤施偷袭不成,反被江剑臣赤手逼退,脸上哪里挂得住。只见他牙关一咬,右手往腰间一探,狭长鬼头刀霍然出鞘。
此刀随他扬名四十余年,刀身窄长,寒意森然。司徒圣为替司徒平报仇,已不再拘泥先前惯用的鬼手十八刀,出手便是恶鬼九式中最凶的三招:“鬼影幢幢”“魂归地府”“魄散九霄”。
刀光骤起,青虹千层,漫空皆影。鬼头刀卷起的劲风啸声凄厉,似有无数厉魂从刀锋里涌出,尽数罩向江剑臣。
江剑臣真气消耗殆尽,又赤手空拳,再不能强行抢攻。他脚下展开移形换位,在一片刀芒之中穿行。每一步皆险,每一转皆贴着刀锋而过,衣袖数处被刀气割裂,却始终不让那鬼头刀落到身上。
司徒圣三刀无功,老脸涨红,凶性更盛。他既已出手,便再无退让之理,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将内力再催一层,鬼头刀横空急转,又连出“鬼哭神嚎”“魂落九幽”“悠悠残魂”三刀。
这三刀一出,刀声陡然变得阴沉悠长。寒光如残月连坠,前一刀未尽,后一刀已至;上路封喉,中路断肋,下路截膝,竟不给江剑臣片刻喘息。三皇台下,风声与刀声混在一处,逼得众人心头发冷。江剑臣身在刀影中央,面色愈发苍白,脚步却仍未乱,只在那一线生机之中,继续向外寻找破局之隙。
司徒圣昔年能与神剑、生死牌并称一时,自非虚名之辈。此刻见司徒平伏地不起,生死未卜,又见峨嵋数十年声威摇摇欲坠,胸中积压的旧恨新仇,尽数化作刀上杀机。他每一刀劈出,都似将一身功力连同怒火一并倾尽,逼得江剑臣再度陷入绝境。
侯国英在旁看得玉容惨白,胸口急促起伏。她狠狠瞪了李鸣一眼,眼中满是怨意。方才若非李鸣拦住,她早已扑上去将江剑臣接回。
李鸣面带苦意,低声向她道:“师娘,师父出阵之前,曾亲口严命,任凭局势如何凶险,谁也不许插手。他老人家此来,原是要凭一己之力摧折峨嵋。如今司徒平已倒,羽翼也多半扫尽,只差这最后一着。此时若有人相助,前功便要折损。还请师娘忍一忍。”
侯国英身子微微一颤,眼眶已红。她望着刀影中的江剑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鸣儿,道理我岂会不知?只是接完司徒圣这几刀,他旧伤必然被引动。当年若不是为了我,他又何至于落下病根?”
李鸣听她提及虎牢关旧事,心中一酸,便不敢再劝,只将目光死死锁在场中。
司徒圣六刀之后,刀势未衰,反而更烈。鬼头刀一翻,陡然使出一式“魂游望乡”。刀光斜卷,逼得江剑臣向左侧让开。谁知司徒圣刀至半途,劲路骤变,霎时化作“魔鬼抢尸”。长刀撒出千缕寒芒,自上而下压落,像一张阴森巨网,要将江剑臣整个人罩死其中。
场边众人皆失声惊呼。
江剑臣却在那一刹那又作舍身之举。只见他身形向后一仰,几乎贴地倒去,避过刀芒的同时,左足忽如电光窜出,一式“浪子踢球”,正踢在司徒圣右腕寸关尺之间。
司徒圣闷哼一声,鬼头刀脱手飞出。他捧着右腕踉跄后退,脸色刹那惨变。那一脚力道奇准,竟将他腕骨踢折。
江剑臣借势滚身跃起,手掌顺地一抄,已将司徒圣那柄名震四十余年的鬼头刀握在掌中。他足下微移,恰好立在倒地不起的司徒平与捧腕暴退的司徒圣之间。右手执刀,左手轻轻拂过乌黑刀身,目光冷冷扫向四周峨嵋弟子。
那目光并不高声威吓,却比言语更明白。谁若再敢上前一步,他手中这柄刀,便可先取司徒平与司徒圣二人的性命。
峨嵋众人一时皆僵在原处。
司徒玄端坐上方,脸色沉凝。他不是看不出江剑臣此刻真气大损。若一声令下,峨嵋众人齐上,未必不能趁势围杀这位先天无极派首脑人物。可是他也更明白,众人未至江剑臣身前,先死的必是司徒平与司徒圣。长子与胞弟皆在江剑臣刀下,他纵有满腔怒意,也不能不有所顾忌。
正在僵持之际,郝必醉忽然走上前来,扯着嗓子道:“江湖清旧怨,伤亡原难全免。司徒贤侄虽受了重伤,却还未到无可挽回之地。若再耽搁,只怕便难说了。郝某今日既不偏峨嵋,也不偏先天无极,只愿把这碗水端平。请无情剑与峨嵋三尊先救司徒教主,其余诸位朋友,是去是留,各凭本心。峨嵋既为主人,不得借故强留。诸位也给郝某留一分情面。”
他说罢,竟正正经经向四面作了一揖。
在场诸人多是内家高手,哪会听不出他话中的余地。江剑臣那一脚是怒极而发,司徒平胸骨尽折,内腑必已受创。郝必醉说尚可救治,不过是替峨嵋留些颜面;纵然侥幸保住性命,一身功力只怕也难如旧日。
青城三豹虽与峨嵋素有怨隙,见局面至此,也不好再落井下石。唯有石抱冰与石榴红兄妹,心中旧怨未平,神色仍冷。
侯国英最知江剑臣深浅,见他虽执刀而立,眉目间已有虚耗之色,心中焦急。她又怕石榴红再来纠缠,便靠近任平吾耳边,低低说了几句。任平吾听罢,眼珠微转,轻轻点头。侯国英又向铁月娥示意,叫她随终南樵隐马慕岱与郝必醉先行出山。
安排既定,侯国英快步追到江剑臣身侧,与他并肩而行。李鸣与秦杰随后跟上。一行人离了九老洞,径向清音阁方向而去。
过了九十九道弯,林木渐深,山径两旁湿气微凉。方才的喧嚣与血腥被抛在身后,唯有鸟声偶尔自枝间掠过。侯国英侧眼看江剑臣,只见他脸色愈发不对,鬓角冷汗细细渗出。她心头一紧,忙贴近些,从怀中取出白色丝巾,轻轻替他拭去汗珠。
她压着声音,柔声道:“剑臣,咱们寻一处清静地方,你先调息片刻,好不好?”
江剑臣神色一振,似不愿她担忧,朗声笑道:“英妹,你也太小看我了。今日我与司徒平刀剑相交,掌力相拼,前后数番苦斗,哪一次不是动了真力?到头来,倒下的是他,站着的是我。临了还折了司徒圣一只腕,夺了他的鬼头刀。”
话未说完,他身躯忽然一阵抖颤。那强撑许久的气息终于散开,整个人向旁一倾,靠在侯国英肩上。
侯国英双臂扶住江剑臣,只觉他身上气息一阵散、一阵聚,心中如被刀割。她低下头,泪已盈睫,声音微颤道:“世上最知你的人,终究是我。你这副孤高性子,到了这般地步,还要强撑给人看。国英从前造孽,几乎毁了你一身功力,虽赖大内灵药保住根基,可这等脱力之苦,哪里还能再受一回?”
话到后来,她再难自持,泪水顺着腮边滚落,沾湿了江剑臣衣襟。
江剑臣却又挺直身子,似将胸中残余真气强行提起。他望着她,眼神温柔,伸手替她拭去泪痕,低声道:“英妹,不必如此。”
随后,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李鸣与秦杰身上。那目光虽已有疲意,威严却未稍减。他缓缓吩咐道:“鸣儿,杰儿,你二人助楼儿护送东方一家返回青城。事毕之后,即刻查访魏银屏下落,不可迟误。”
李鸣与秦杰躬身领命。江剑臣不再多言,握住侯国英一只手,带着她转入道旁林木深处。两人衣影相依,片刻便被层层树影遮没。
李鸣站在原处,望着师父师娘消失的方向,神色渐渐沉重。他长叹一声,随即敛容,对秦杰道:“今日虽重创峨嵋首恶,可你师祖旧疾必已被牵动。再加上你师祖母假作徐州刘月卿,这桩事若传出去,黑道三残只怕也要寻来生事。师命虽严,我却不能只顾守规矩,不顾他老人家安危。你即刻往洪椿坪去,见到掌门大师伯,将你师祖方才的命令一字不漏传到。我随后暗中赶上去接应。”
秦杰心中本也想追随江剑臣与侯国英,可他素来最惧李鸣。听师父如此吩咐,虽满心不愿,仍只得低头应了。李鸣不再耽搁,身形一晃,已循着江剑臣二人去处追入林中。
秦杰独自转身,沿山径往洪椿坪方向赶去。
他年纪虽小,轻身功夫却颇灵动。攀上一座高峰时,原本澄净如洗的天色忽然沉暗下来。乌云自远处山脊翻涌而来,顷刻遮住红日。秦杰俯首下望,只见群峰一层层没入苍茫云雾,山风掠过林梢,带着雨前的冷湿气息。
他暗想山雨将至,便加快脚步,沿崖边寻到一处石洞。正要闪身入内,身后忽然响起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果然天网难逃。小子,你便是缺德十八手李鸣门下那个徒儿?”
秦杰虽只十四岁,临敌机变却甚老辣。那人话音未落,他左臂已猛然一甩,袖中暗藏的乌云喷火筒骤然喷出一股浓烟烈焰,反卷身后。同时他右足狠点地面,身子斜斜蹿出七八步,人在半空一旋,已转过身来。
火烟之中,有人惨哼翻滚。秦杰定睛看去,见地上那人须眉焦卷,衣上火星未灭,正狼狈打滚,竟是瘸阎罗单飞。单飞身旁还立着一人,面色阴沉,背后插着一支沉重铁笔,正是铁笔撑天仇金龙。
秦杰心中立时明白了几分。单飞昔日在武林三狂府中受李鸣折辱,恨意深种;今日又想借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出头,结果反受牵制,颜面尽失。明路上讨不得便宜,便暗中尾随,盯上自己这个功力尚浅的晚辈。
他虽先以乌云喷火筒伤了单飞,可仇金龙那支撑天大铁笔绝非易与。以秦杰如今的武功,恐怕一笔也未必接得住。若转身逃走,凭仇金龙脚程,未出一箭之地便会被追上。念头在心中飞快转过,他脸上反倒露出笑意。
仇金龙见单飞被烧得满地翻滚,脸色由紫转青,厉声道:“好个小孽种,果然得了李鸣那一身阴损伎俩。小小年纪便如此刁滑,今日若不除你,等你长成,岂不比你师父还要可恶十倍?”
他说罢,反手拔出背后大铁笔。铁笔一出,沉沉寒光映着将雨的天色,令人心底发冷。
秦杰左手托着乌云喷火筒,右手一晃,又露出七星透骨针筒,笑嘻嘻地道:“仇金龙,你也算江湖上有名号的人,怎么连辈分都算不明白?瘸阎罗的叔父黑马铁鞭武财神,已同我掌门大师兄曹玉结了盟交。照这层论起来,我虽年纪小,也可算他单飞的小老叔。他以下犯上,我教训几分,岂不是天经地义?你不在一旁劝他悔过,反倒跟着趟这浑水,莫非也想尝尝我这两件宝贝的滋味?”
仇金龙被他这番颠倒辈分的话气得脸色蜡黄,眼中杀意大盛。他不再多言,手中大铁笔陡然一抖,使出一招“魁星点元”。笔锋带起一片冷芒,直取秦杰前胸幽门、血阴、玄机三处要穴,竟是要一笔之间断了他的生路。
秦杰心中雪亮,乌云喷火筒与七星透骨针筒虽是厉害机括,若在龙隐二丑手中使出,自有鬼神难测之威;到了自己掌里,火候毕竟浅了几分。寻常人物尚可惊退,若要凭此伤得仇金龙这等老江湖,却未必稳妥。
仇金龙一笔点来,寒芒直逼胸前。秦杰脚下一滑,侧身避开锋势,双手却故意虚虚一扬,口中骤然喝道:“着!”
仇金龙虽怒极,终究忌惮那两件暗器。一个“着”字入耳,他腕上劲力立收,大铁笔横卷而回,护住面门与咽喉。笔影才合,秦杰已趁这电光石火之间斜身掠出,直扑向方才扑灭身上余火的单飞。
单飞须眉焦卷,衣衫冒烟,尚未从狼狈中缓过气来,秦杰已贴到他身侧。七星透骨针筒抵住他腿上血海穴,秦杰笑容一展,向仇金龙道:“仇老前辈,你若不怜惜令师弟这条性命,只管挥笔过来。秦杰手指轻轻一动,瘸阎罗今后的日子,怕就要到阴司去过了。”
仇金龙脸色顿变。他方才只顾防暗器,未料这孩子竟以虚声夺势,反将单飞制住。那支大铁笔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片刻之后,他咬着牙,声音发涩:“老夫一时失察,竟叫你这小鬼钻了空子。你放开单飞,老夫今日不取你性命。”
秦杰听了,忍不住仰面一笑。他年纪虽幼,神态却学足了李鸣那几分促狭,慢条斯理地道:“仇金龙,原来你也有低头说软话的时候。若不是我先来一招声东击西,将瘸阎罗扣在手中,你会这般好声好气同我讲道理么?”
仇金龙怒目圆睁,沉声喝道:“老夫肯放你一条生路,已是你天大的造化。你小子莫要不知进退。”
秦杰笑意更浓,右手却稳稳抵着单飞穴道,半分不松。他道:“有势可借而不借,那才是真糊涂。如今明摆着,秦杰只消手指一紧,令师弟便要当场伏倒。至于你要取我性命,也得先看今日天时地利,是不是全站在你那一边。这样吃亏的买卖,你当我会白白认下么?”
仇金龙眼中凶光一闪,喉间发出一声怪啸,大铁笔一沉,眼看便要化作“笔走蛇龙”强攻而出。
秦杰却先跺了跺脚,叹道:“仇金龙,你这把年纪,怎么还如此沉不住气?话未说完,便要动手。莫非你早有心借我之手除掉瘸阎罗,好回头霸占你那师弟媳妇?”
这话说得又刁又损。仇金龙气得胸口起伏,却真被他说得一滞。若此时强攻,单飞性命难保,反似坐实了秦杰的胡言。他只得硬生生压住怒火,大铁笔垂下半寸。
秦杰见他停住,便装出一副老成模样,缓缓道:“真要讲和,也未尝不可。只是既然令师弟在我手里,总该容我开几个条件。仇老前辈,你说是也不是?”
仇金龙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冷声道:“今日算老夫不慎。你有话便说,少在此处卖弄口舌。若再拖延,老夫拼着单飞受伤,也要将你毙在笔下。”
秦杰眼底机灵一闪,忽然不再嬉笑。他左腕一抖,乌云喷火筒陡然喷出一溜烟焰,火光夹着浓烟,横向仇金龙卷去。烟火甫出,他身子半旋,已借势离开单飞,三个起落,钻入早已看准的一片深草之中。
仇金龙被烟火逼得连连避让,待要追时,秦杰已没入草影。单飞倒在一旁,仍在喘息呻吟。仇金龙心急师弟伤势,又恐草中另有暗器埋伏,只得恨恨跺足,俯身挟起单飞,转眼沿山径离去。
草丛里静了许久。秦杰屏息伏着,直到四周再无脚步声,才慢慢探出头来。他侧耳听了听,见果然无人,方才拨开草叶,小心钻出。
他刚直起腰,身后忽有一道低沉严厉的声音响起:“身在险地,四面皆敌,你小小年纪还敢独自乱闯。今日若不重重责罚,日后还不知要闯出多大的祸来。”
这声音才入耳,秦杰脸色骤变,膝头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头也不敢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