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玄幻奇幻 > 孤刀扶龙 > 第97章 昭然若揭

第97章 昭然若揭(1/2)

目录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自先天无极派与峨嵋派结怨之后,江剑臣心中便知,这一场风波终非寻常门户争竞可以了结。峨嵋掌教司徒平久据一山,门下高手如云,外示清修,内藏机锋;及至后来种种迹象渐明,司徒平与冷酷心竟皆怀并吞武林之念,江剑臣对他便更添了几分戒心。

这些时日以来,他明中不动声色,暗里却处处留意司徒平武功来路。江湖上年高德劭、见闻广博之辈,他也曾托人询问;峨嵋派旧日遗闻、掌门秘技,凡稍有线索,皆不肯轻轻放过。后来为与司徒平一决胜负,他请缺德十八手李鸣的义父六阳毒煞战天雷深夜潜入慈宁宫,以两件赝物换出峨嵋派所藏的一尊乌金佛像,与一串百零八颗楠木念珠。

那佛像与念珠初看不过古物,细察之下,才知其中别有玄机。佛像纹理、念珠刻痕,彼此相合,竟隐出失传已久的一百零八招达摩剑法。其间尤有十一招迅捷凌厉,疾如电掣,江剑臣反复揣摩,分别名之为达摩连环八剑与锁喉夺命三绝。峨嵋派本有柳絮剑法,如今再加这一路达摩剑法,司徒平之深浅,便已非寻常掌门可比。

今日与司徒平相对,江剑臣只看了他一眼,心中又添数分凝重。司徒平神气内敛,双目精光隐隐,虽已近花甲之年,鬓发却黑如墨染,面貌不过四十许人;又见他十指修长,肤色莹白,似玉不似肉,显然另有精微功力藏于筋骨皮肉之间。江剑臣平生见敌无数,此刻也不敢稍存轻忽。

先前峨嵋四杰一拥而上,四人合攻一人,江剑臣虽心中鄙薄司徒平这等借人探路、以众试敌的手段,却知四杰虽名震一方,终究不能真伤自己根本,也耗不得他多少内力。他以一掌击伤飞豹掌程子陌,正是要叫司徒平看个明白。只是一招得手之后,他更防司徒平暗中授意门下羽党,仍以讨教为名,接连上前车轮消磨。

虎牢关近处褚店子那一场旧事,他至今未忘。当年他便曾吃过这等大亏,险些一身精纯内力毁于连番恶战。是以此番他索性当众将司徒平逼在话上,叫他再派人来接第二场。若是稍知顾惜声名之人,到此也该收敛三分。

然而江剑臣仍是看浅了司徒平。

司徒平面色不动,心底却比旁人更知利害。钻天鹞子四字名满天下,绝非虚传;方才峨嵋四杰合力,勉强不过撑到四十招上下,便让江剑臣照着程子陌自家的招式反手制人,用一式“锦豹夺食”重创程子陌。那一瞬间,司徒平胸中微微一寒,目光便斜斜掠向小师叔闪电三枪韩透心。

韩透心早已暗中领会掌教之意。他见司徒平眼风一至,便向师兄一苇渡江申士业使了个眼色,叫他速去催请贾善仁、黑心姥姥、杀手金马、胡黑子四人。申士业悄然退去,韩透心则先行跨出。

他手腕一抖,那杆七尺铁枪脱手飞出。枪身在半空划过一道乌沉沉的冷光,随即他垫步拧身,身子如箭离弦,已到了江剑臣面前。丁字步方一落定,那杆铁枪也恰恰插在他足前,枪尾微颤,枪锋入地不偏不倚。身法与枪势相接,分寸极准,四下里一时响起低低喝采之声。

韩透心眉宇间不由露出几分自矜之意。他双手微拱,正要开口向江剑臣请战,忽听旁边有人高声喝彩,声音尖利而放肆。那人正是人人躲秦杰。他一面叫好,一面扬手撒出两把铜钱。

铜钱在半空翻飞,日光一照,点点黄光乱闪,直向韩透心身前落来。韩透心原本正气势方盛,乍见满天钱影扑面,心头猛然一凛,只道秦杰暗施“满天花雨撒金钱”的绝手,脚下一错,身形骤斜,一式“龙门飞浪”斜掠丈余,避了开去。

他回首时,脸上怒意已起,眼中寒光逼人,向秦杰厉声道:“武林同道面前较量本领,你这小辈却暗施手段,算得什么行径?”

秦杰眨了眨眼,似乎甚是不解。他看着满地滚落的铜钱,又看向韩透心,嘴角微翘,慢慢道:“旁人拍手称赞使得,我赏几文钱便使不得么?你老人家若非摆场卖艺,何苦将枪抛来插去,招得人喝彩?”

这话入耳,韩透心面色顿时沉下,紫涨如肝。他方才那一手原是为震慑江剑臣,岂料被秦杰轻轻一句,竟说成了市井把式。怒火上冲,他纵身复回原处,伸手拔起铁枪,前后把一合,枪身一抖,血红枪缨随风一扬,一尺二寸长的枪头寒芒乱颤。他胸中杀意翻涌,盯着秦杰,咬牙道:“小畜生,你敢戏辱韩五爷,莫非当真不想活了?”

江剑臣脸色一冷。

他目光扫过韩透心,声音低沉,却似刀锋贴骨:“韩老五,你再不济,也是司徒平的师叔。江湖上有人称你一枪抖威,二枪惊人,三枪透心,名号既响,辈分亦长。如今竟同一个孩子瞪眼动怒,不觉失了身份么?”

韩透心握枪的手微微一紧,却未即刻接口。江剑臣仍立在原处,衣袂不动,神情愈发冷淡,继续道:“至于方才抛枪插地那一手,若是拿来向江某示威,也未免浅了些。你既要露本领,总该取些真东西出来。如此花巧门面,也难怪我这徒孙误认你是道旁卖艺之人,替你叫好,又赏你几文铜钱。”

他说到此处,转头看向秦杰,眉梢似有一线淡意,问道:“杰儿,方才你赏了韩老五多少?”

秦杰忍笑忍得肩头微颤,向江剑臣欠身道:“回师祖,孙儿不敢多赏,也不曾少给,整整二百五十文。”

四周声息微微一乱。有人低头,有人侧目,笑意皆压在喉间,不敢发出。

韩透心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江剑臣祖孙二人当众一唱一和,将他多年声名践踏得体无完肤。他眼中杀机骤盛,心念一转,见江剑臣正侧首与秦杰答话,便再不迟疑。前把微微一抬,后把倏地一压,枪身贴掌而出,如潜蛟出穴,又似饿狼扑食,寒光一线,直取江剑臣左肋。

韩透心这一枪出得极快,也极不光明。

以他的年齿、名望,纵要与江剑臣决胜,也该堂堂正正立定门户,明言讨教。方才被秦杰一番戏弄,他怒火攻心,趁江剑臣侧首问话之际猝然发难,纵然得手,也不过留下暗算之名;若是败了,便连多年积攒的一点体面也要随枪折尽。

江剑臣原本便不愿多耗真力。他目光虽转向秦杰,心神却始终罩在韩透心身上。枪锋一动,寒气已到左肋,他心中反而微微一静。机会既至,岂容错过。

他足下轻轻一滑,身形忽如云影卷空,在枪锋将及未及之际,反从韩透心身旁掠过。众人只觉眼前衣影一闪,江剑臣已到了韩透心背后。韩透心枪势正尽,前力难收,后路已空,背心门户洞开。江剑臣右掌无声推出,仍是那一式“逐浪赶波”。

掌力甫出,韩透心只觉背后如有一重无形大潮推来。那股先天无极真气绵密雄浑,竟不容他稍作抵御。他心中大骇,正欲沉腰坠气,施展大力千斤坠稳住身形,已然迟了。人随枪走,枪随力飞,他魁伟的身躯连同七尺铁枪一道腾空而起,宛如被狂风卷去的枯木。

只听远处一声沉响,那一尺二寸长的枪尖直入一株大楠树干中,几乎尽没。枪身剧颤,红缨乱抖。韩透心被余力一甩,重重跌在树下山地,尘土飞扬,半晌未能起身。

四下里一时寂然。

侯国英望着场中,眼中寒意微动。江剑臣顷刻之间连胜两阵,先伤程子陌,又挫韩透心,在场诸人无不心惊。她知寻常人物已被这等声势压住,正要晃身而出,明里与江剑臣一斗,暗里却可趁机向丈夫透出黑道四瘟神已在此处的消息。

她身形方动,殿侧座中忽有一人缓缓站起。

那人僧衣灰旧,眉须皆白,脸上皱纹深刻,神色却冷得如覆薄霜。正是仙峰禅院住持方丈本炯大师,也是无情剑冷酷心的师叔。他合掌不拜,只向江剑臣望来,声音低沉而硬:“江施主,老衲本炯,乃此寺住持。万历二十年,老衲剃度入空门;万历四十年,四方募化,方建成这座仙峰禅院。贫僧在佛门之中虽非高僧,亦算有几分薄名。”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峨嵋众人,又落回江剑臣身上,眉间寒意愈深:“两派今日结下血斗,老衲早与掌门师兄屠龙师太相约,宁可旁观,绝不轻易涉入。方才峨嵋四杰合攻一人,老衲心中已觉不齿。不料江施主门下幼童竟又当众戏弄一位成名老辈。更叫老衲难忍的是,江施主出身名门,被天下同道推为当世第一,也随声附和,推波助澜。今日之事,江施主须给在场众人一个交代。”

这番话出口,众人神色各异。江剑臣尚未开口,秦杰已从旁一跃而出。他小脸上笑意盈盈,眼底却亮得很,向本炯大师拱了拱手,语声清脆:“听大师这番话,想来便是那位广结善缘、四方募化十年,才盖成仙峰禅院的本炯法师了。”

他说着,抬眼望了望殿宇檐角,又转回本炯脸上,笑意不减:“这座禅院既是大师辛苦建来,本该清净庄严,怎会成了峨嵋派发号施令的巢穴?司徒平与冷酷心借此图谋武林,大师不去问他们,倒来寻我秦杰的不是。小子尚未向众人交代什么,倒想先请大师说一说,冷酷心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

本炯大师脸色骤变,僧袍袖口轻轻震动,显是怒极。他须眉皆张,厉声喝道:“孽障,你如此放肆,莫非逼老衲亲手超度你?”

秦杰听了,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欢。他负手绕了半步,像在细看本炯脸色,慢慢道:“大师火气这样盛,又将后殿赁与冷酷心安身用事,可见酒、色、财、气四字之中,至少有三字未净。大师方才要我师祖还一个公道,小子也想问问,峨嵋四杰四人合攻一人,大师尚且说了一句不齿;韩老五趁我师祖回头之际暗下毒手,大师怎又瞧不见了?”

本炯大师胸口起伏,却一时无言。秦杰看准他迟疑,偏又向前逼了一句:“再说韩老五方才抛枪入地,那一套花样,像不像街头卖艺?小子喊一声好,是给他捧场;掏几文钱,是给他钱场。大师若说小子有罪,也该说出罪在何处。怎的一张口便骂孽障,又口口声声要超度我?不是小子轻看大师,若真动起手来,还不知今日是谁超度谁。”

话音未落,他双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两件物事。一件寒芒细密,正是梅花追魂针;一件乌沉短筒,隐隐透着火气,乃乌云喷火筒。这两样皆是龙隐二丑一脉极歹毒的暗器,出手便难留情。

本炯大师见了,瞳仁不觉一缩。

他武功自是不弱,又身为一寺住持,本不至于被一个孩童轻易震住。只是秦杰不过先天无极派第五代传人,若自己胜了,旁人也只说以大压小;若稍有差池,便当真无颜再立于此。更何况那两件暗器一近一远,皆凶险难测,稍不留神便要受制。念及此处,他心中竟有些骑虎难下进退不得。

秦杰何等机灵,已把他神色尽收眼底。他忽地收了笑意,向本炯大师恭恭敬敬拱手道:“看大师模样,大约也觉小子的话未必全无道理。况且你我昔日无仇,今日无怨。大师便当剃了头的人不与有发之人一般计较,小子告退。”

说罢,他将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一并收起,端端正正向本炯大师深施一礼,随即退回缺德十八手李鸣身旁。

本炯大师立在原处,脸色青白不定。他方才被秦杰当众抢白,心中本是怒火翻腾,可一见秦杰退去,身上反倒暗暗一松。那一刻,他心中竟生出一个念头:从今往后,再见这娃儿,宁可绕路而行。

场中风波连起,片刻不歇。本炯大师方才退下,先前离去的一苇渡江申士业已匆匆赶回。他生着一张白净而阴柔的脸,眉目间总带几分深藏不露的机心。此刻他明知贾善仁、黑心姥姥、杀手金马、胡黑子四人不久便至,却仍装作从容,衣袖一整,缓步走到江剑臣面前,深深一揖。

他抬起头时,脸上满是谦和之色,声音也压得温顺:“申士业忝居武林末流,年岁虽长,却少在江湖走动。久闻江三侠英名,如春雷入耳,今日得见尊颜,实是平生幸事。尤其听闻江三侠有踏虚如实的绝顶轻功,在下心向往之,不知可否赐教三招两式,也叫申某开一回眼界?”

江剑臣性情虽冷,待敌向来不肯轻纵,可申士业这一番话说得极软,句句似在自抑,处处却又把他捧在高处。江剑臣若立时冷言相逼,倒显得自己气量狭隘。他看着申士业那张白净而深藏机括的脸,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他负手立在石坪之上,衣袂被山风微微吹动,淡淡道:“申老当家这话,倒叫江某面上难安。江某不过学过几日轻身之术,粗浅得很,哪里敢在一苇渡江面前谈轻功?只是我既上了峨嵋,早知自己必成众矢之的。今日不论哪一位同道愿意下场,江某也只好奉陪。申老当家既有雅兴,不妨划下道来。”

申士业脸上仍带笑意,眼角却微微一抽。江剑臣这几句话看似客套,其实讥意森然,偏又不曾露出半分粗厉。他脸皮虽厚,也觉老面微热。只是事已至此,退无可退,便抬手轻轻拍了拍腰间豹皮囊,缓声道:“申某一身所学,原不足道。囊中不过半袋铁蒺藜,另有三十九颗铁蚕豆,愿请江三侠指教。”

语声未落,他双臂忽展,僧院前的山风从袖底穿过,身子已如一只灰白大鸟,斜斜掠出,落在前方一块突起的危岩之上。

仙峰禅院背倚峭壁,前临华严高峰。群岩嶙峋,石笋如戟,山势向外陡落,深壑中寒气隐隐上升。盛夏时节,此处仍有秋意,松影瘦硬,苔痕湿冷。申士业选择这一片危岩,自非偶然。他自恃轻功超群,又熟识此地每一处岩角石罅,身上尚有一百零八枚铁蒺藜与三十九颗铁蚕豆,正可借地势之险,以身法牵制,以暗器相迫。

他并不奢望一举杀却江剑臣。只要能把江剑臣拖在这片乱岩之间,逼他纵跃闪避,连番耗损真气,待司徒平亲自下场时,胜负便可多添几分把握。这等心思藏在谦恭辞色之下,比韩透心适才那一枪更阴,更毒。

江剑臣目光一扫,便已洞明其意。他心中冷然,望着申士业远远立在岩上,暗想此人满口谦词,实则处处杀机,若今日不将这老狐留在乱石之间,倒负了钻天鹞子四字。他右肩微引,足下轻点,一式“仙人乘风”,身形如被轻风托起,飘然落在另一块斜出的岩石上。

申士业站定之后,右手已暗扣九枚铁蒺藜,左手亦悄然藏下十三颗铁蚕豆。他面上却仍谦和如旧,向江剑臣遥遥一拱,道:“请江三侠赐招。”

江剑臣心意既定,口中便不再留情。他侧首看了一眼随后赶到观战的众人,忽然朗声一笑。笑声在危岩间回荡,惊起崖下几只寒鸦。他目光复落在申士业身上,语气清冷:“申士业,你已占尽地利,又带满暗器,还要摆出这副请教模样,是想逼江某替你脸红么?江某身上并无一件暗器,今日便凭这一双手,在这片危岩间领教你的手段。你若还能从此处走出去,江某从今便不再用钻天鹞子这个名号。”

话音传开,周遭诸人皆心头一紧。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岩石参差,远近皆是险角,脚下稍有差池,便是重伤坠落;而申士业暗器在手,轻功又高,江剑臣却赤手空拳,显是将自己置于极险之地。许多江湖豪客虽知江剑臣武功深不可测,此刻也不免为他暗捏一把冷汗。

侯国英立在人群之后,眉间微蹙。她一向自负,世间少有人能入她眼中,可见丈夫竟要以空手之身迎战申士业这等阴毒轻功暗器,也不由暗暗怨他太过托大。这样的险,原可不冒。

申士业却已狞然一笑。他口中轻轻吐出两字:“承让。”右腕随即一翻,九点寒芒破空而出,带着尖锐啸声,直向江剑臣射去。

江剑臣立在岩上,眼见寒光近身,竟不退反进。他足尖一点,身子腾空而起。那九枚铁蒺藜从他脚下擦过,尽数击在后方石壁之上,溅起几点碎石。江剑臣身在半空,衣袂一翻,反向申士业右侧一块岩石落去。

申士业眼中寒意一闪,厉声喝道:“着!”

他右手再扬,又是九枚铁蒺藜疾射而出,专打江剑臣下盘,分取双腿与两足。这一招并非求中,只是要逼江剑臣不能落足,必须再度拔身。只要江剑臣一腾空,他左手暗藏的十三颗铁蚕豆便可连珠而出,一击封死其下落之处。

江剑臣明知他双手皆藏杀机,却偏偏顺势再起。身形一折,竟抢向申士业身后那块高耸的岩石。

申士业心头狂喜,只道江剑臣已入自己“赶鸟出笼”的圈套。他猛然半转身形,双手迭出。右手九枚铁蒺藜化作三个品字形,分从上、中、下三路袭向半空中的江剑臣;左手十三粒铁蚕豆则一颗接一颗,首尾相续,直打江剑臣将要落足的那块岩面。

二十余枚暗器同时破空,尖啸声刺耳欲裂。上有铁蒺藜封身,中有寒芒夺路,下有铁蚕豆截足。申士业这一番出手,手法阴狠,计算周密,竟似已将江剑臣每一寸退路都算入掌中。

众人仰望之间,只觉江剑臣身在空中,前后左右皆为寒光所逼,若落下,便要踏入铁蚕豆连环之中;若横移,又有品字铁蒺藜封锁身形。危岩上风声忽紧,连松针都似被暗器啸声割裂。

不料江剑臣在半空之中,只是轻轻一吸气。原本将要下坠的身形,竟如一缕云气遇风,忽又向上拔起七尺。那二十二枚暗器从他身下与身侧交错而过,尽数落空,或入石隙,或击崖壁,乱响如雨。

申士业眼底一沉,口中却故意赞道:“好身法。”

赞声未歇,他双臂再震。右手九枚铁蒺藜先射江剑臣足下,截断他下落之路;左手仍以连珠十三弹的手法,十三颗铁蚕豆首尾相衔,反向江剑臣头顶三尺之处打去。如此一上一下,竟是既不许他落,又不许他升,硬要将这当世轻功绝顶之人困死在半空。

在场诸人多是江湖中成名人物,眼力非凡。一见申士业这两手,不得不暗暗佩服他老谋深算,手段狠辣;又见江剑臣身在空际,似已被上下夹击,许多人心中都不由生出惋惜之意。八变神偷任平吾脸色骤变,手指不觉攥紧衣袖。

唯有侯国英忽然松了口气。

她与江剑臣相知最深,最明白他这一路轻功内力的玄妙。她望着半空中那道挺拔身影,眼底冷意渐敛。她知道,生死胜负,就在下一瞬间。

侯国英所料果然不差。

江剑臣身在半空,上有铁蚕豆连珠压顶,下有铁蒺藜封足,旁人看来已至绝境。他却在那一线之间,腰身微折,乍看似要施展“云里倒翻身”,其实全身劲力忽然一横,整个人如秋水中一叶轻舟,横卧风波之上。

他左袖随风一展,袖底真气如潮,竟将下方射来的九枚铁蒺藜尽数卷入袖中。与此同时,他右手探出,五指微张,用的却是“分云捉光”的妙手。那十三颗铁蚕豆连珠而至,被他顺势抄住三颗,余者贴着身侧掠过,击在远处岩壁之上,碎响纷纷。

江剑臣左袖一抖,袖中九枚铁蒺藜挟着一股劲风,倒卷而回。九点寒芒如电光石火,直向申士业头顶罩落。

申士业心头大震。

他自下场以来,步步用计,处处占先,料定江剑臣纵有“踏虚如实”之能,纵练成“巧钻十三天”的奇技,最多也只能避开一次上下夹攻。两番连袭之后,江剑臣势必落入他暗器罗网之中。岂料江剑臣不过借一式“秋水横舟”,便将他苦心铺下的杀局尽数破去。

待他看清下方九枚铁蒺藜已被卷走,头顶三颗铁蚕豆又落入江剑臣掌中,心中方知不妙,连忙再探豹皮囊。只是那九点寒芒已乘风压到,哪里还容他从容取器?

申士业顾不得再图伤敌,身形一晃,用一式“狂风飘絮”向右侧一块岩石疾掠而去。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人却已带了几分仓皇。

江剑臣似早已看透他每一分去势。袖中铁蒺藜方才飞出,他右手已屈指一弹,一颗铁蚕豆先行射向申士业将要落足的岩面。那一点寒光不取人身,只取立足之地,逼得申士业身在半途,不得不强提真气,硬生生变招,转作“流星飞坠”,向陡崖近处一块孤岩落去。

那孤岩外侧便是千仞绝壁,崖风自下而上,吹得人衣袍欲裂。申士业方一落身,江剑臣已冷冷一笑,右手再扬,第二颗铁蚕豆破空而去,如有眼目一般,直取申士业肩后灵台穴。

灵台乃人身要害。江剑臣这一弹,暗贯先天无极真力,若中其处,申士业纵有十条性命,也难逃当场毙命。申士业脸色惨变,咬牙沉身,一式大力千斤坠向下猛压,拼着右足脚尖去寻绝壁边缘,只求避开身后这夺命一点寒芒。

就在此时,江剑臣第三颗铁蚕豆已然出手。

这一点寒光更低,更疾,直射申士业后脊促精穴。促精穴虽非立毙之处,一经打中,却要筋脉尽废,终身瘫痪,与死亦无异。

申士业只觉背后寒意透骨,魂胆俱裂。他本能地身躯一歪,想避开那枚铁蚕豆,却忘了足下已近崖边。右足一滑,身形顿失凭依,整个人如断线纸鸢,直向陡崖之下坠去。崖下云气深沉,千仞绝壁隐入阴影之中,转眼便吞没了他的身影。

危岩上下,一片死寂。

秦杰见机极快,摇头晃脑地叹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他说罢,还学着老成模样轻轻一叹,只是那叹息半分悲悯也无,倒像又给申士业送了一程。

他话音未散,半空中忽有一声阴恻恻的冷笑传来。那笑声初起时尚远,转瞬已近,听来似铁器刮骨,令人背脊生寒。随即有人阴声道:“小兔崽子,老子倒想问问,你这番缺德话,是天作孽,还是自作孽?”

语声仍在山风里飘荡,四道身影已出现在众人面前。

来者三男一女,气象各异,却无一不是凶煞逼人。站在最前的贾善仁满脸慈和,眼底却毒光暗伏;黑心姥姥郝连秀面色阴冷,目光如刃;杀手金马沉默不语,浑身杀气内敛;胡黑子则身材粗壮,怪眼圆睁,周身蛮横之气如山石压来。

八变神偷任平吾一见这四人现身,眼角微跳,生怕秦杰不知厉害,当场吃亏,便抢先扬声笑道:“贾老弟,黑心弟妹,烦你们公母二位替我老偷儿在金马、胡黑子两位老弟面前说几句好话。昨日我任平吾确是多饮了几杯,并非有心调戏诸位的大嫂子。”

他这话听来油滑,实则把四人的姓名外号一一递出。侯国英正愁江剑臣不明四瘟神底细,听任平吾借玩笑点破来历,心中不由微微一喜,唇边也泄出一丝笑意。

胡黑子最是凶横,耳目又尖。他怪眼一翻,瞪向侯国英,厉声骂道:“老子们说笑,你这小子在旁边笑什么?”

侯国英正苦无机会为江剑臣分去几分压力。她深知今日江剑臣终须与司徒平决出生死,若能先替他牵住一两个凶神恶煞,便能少耗他一分真气。胡黑子这一骂,恰好送到她手中。

她面上仍似俊美书生般静淡,手腕却倏然一翻。一枚金钱镖从袖底飞出,金光一闪,直射胡黑子脐下关元穴。

这等骤然出手,于侯国英平生亦是少有。若换了稍逊一筹的人物,猝不及防之下,早已被这一镖打倒在地。胡黑子终究是黑道中绝顶凶煞,生死间反应极快。他怪吼一声,就地翻滚,那枚金钱镖贴着衣襟掠过,深深钉入后方石缝。

他翻身跃起,几步便扑到侯国英面前,怪眼几乎迸出火来,厉声喝道:“你这小子,为何向老子下毒手?说不出个缘故,胡四爷今日便把你碎尸万段!”

侯国英静静望着他,心中反倒微讶。她原以为这一镖足以激得胡黑子立刻拼命,不料这向来以拼命为乐的恶煞,竟只是怒骂威吓,尚未真正出手。

她却不知胡黑子此刻所有精神,皆系在江剑臣身上。钻天鹞子连败峨嵋高手,声势已逼到黑道四瘟神面前,他岂肯在未与江剑臣交手之前,把心力耗在一个貌似书生公子的俊秀人物身上?在他看来,等与江剑臣死拼之后,再杀眼前这少年公子,不过举手之劳。

可今日偏偏事不由他。

胡黑子一生最爱寻人拼命,此刻难得不愿拼命,却有人非逼他拼命不可。

侯国英待他最后一句话落定,神色仍旧平静。她玉手再扬,袖底金光骤起。这一回出手更近,更疾,也更狠。三枚金钱镖并作三道寒芒,分取胡黑子上盘眉尖穴、中盘灵腑穴、下盘窍阳穴,竟是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侯国英第二次猝然出手,三枚金钱镖近在咫尺,分袭上中下三路,来势比前一镖更急,也更狠。场中诸人无不色变,便是素来游戏人间、言笑无忌的任平吾,见她这般连番偷袭,也不由暗觉有些过火。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