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先发制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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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善仁生得眉目和缓,神色慈祥,望去温恭有礼,宛然一位安闲长者;可那一双眼底深处,却藏着阴冷锋芒。此人居黑道四煞之首,平生最善以和颜悦色掩杀机,口中说得越宽厚,手上往往越狠毒。
他方才向任平吾招呼落座,声音慢而温,却在袖底暗运分筋错骨的劲力。那一只瘦手探出时,五指如钩,所取正是肩井一带。若换作旁人,被他这般冷不防扣实了,肩骨经脉一齐受制,纵不立时残废,也要受尽苦楚。
任平吾斜立殿中,脸上仍带着惯有的笑意,眼角余光却早将贾善仁一指一腕的来势瞧得明白。他直等那只手爪将要及肩,身形忽地一旋,衣袂轻翻,如帘影被风卷起,已从那一抓之下滑了出去。与此同时,他两指并起,反向贾善仁背后肾俞穴点去,口中笑道:“贾老弟既然盛情,还是你先坐下罢。”
贾善仁脸上慈和之色微微一滞。他原以为这一抓十拿九稳,哪知对方身法竟滑如游鱼,不但脱出掌下,反能回手还击。那一指来得极快,劲风已拂到背后。他不敢托大,身形向旁微撤,避开这一点,眼中阴色更深。
离任平吾不远处,杀手金马看在眼里,薄唇一牵,冷冷笑了。他身子未动,右臂已从肘后翻出,一指横来,直取任平吾右肋下将台穴。那穴乃人身晕穴之一,若被点中,内息立乱,顷刻便要倒地。
任平吾方避开贾善仁,又觉右肋寒意逼近,心知这四煞皆非虚名。他脚下轻错,肩头一沉,整个人如脱袍卸衣般从指风中让出半尺。那一指贴衣而过,未能沾身。他随即右掌竖起,掌缘如刀,反削杀手金马左臂曲池穴,口中仍笑道:“金三爷这样招待,老偷儿可不敢领情。”
杀手金马左臂一收,避开掌锋。殿内灯火摇动,几人身影一触即分,旁观之人只觉眼前衣影乱闪,竟看不清谁先谁后。
胡拼命早在一旁瞪着满眼血丝,见贾善仁和杀手金马接连失手,胸中凶性陡起。他怪吼一声,身形猛然扑出,双臂怒张,竟不取穴,不拆招,只直直向任平吾腰间合抱而来。
这一扑全无花巧,却有一股亡命之势。任平吾阅人极多,亦少见这等近乎同归于尽的打法。他心中一凛,知道若被胡拼命抱实,纵能反手取其性命,自己的腰骨也必受重创。可此时贾善仁在一侧,杀手金马在另一侧,三面劲风交织,退路几乎尽绝。唯一空处,便在黑心姥姥郝连秀身前。
任平吾一生机变,越在险处,越不肯露出败相。他身子被三人逼得一紧,脸上却仍笑嘻嘻的,望着郝连秀道:“我任平吾要亲近,也只敢亲近秀秀姑娘一个。”
话声未落,他身形一晃,竟向黑心姥姥身前贴去。
殿中诸人看得分明,任平吾连斗三煞,已被逼落下风,此刻又偏往郝连秀面前闯去。黑心姥姥功力不在杀手金马、胡拼命之下,且性情阴狠,出手无情。众人心中俱是一沉,只道这老偷儿今日纵能保命,也难免重伤。有人目光微动,似有救援之意,然而四煞名头太重,谁也不愿轻易卷入,更何况刹那之间,已无从插手。
黑心姥姥双眉一竖,正待出手。任平吾却忽将胡拼命那股蛮横拼法反施其身,双手倏然探出,一上取其胸前要害,一下袭其下盘阴处,招式下流至极,却快到极处。
郝连秀毕竟是女子,纵年岁已高,也不能任他这般近身相逼。她老脸骤然泛紫,恨意上涌,却不得不侧身一让。
任平吾等的便是这一让。只见他足尖一点,身形陡然拔起,如巧燕穿云,转瞬又化作强弩离弦,从郝连秀身侧一掠而过,已闪出正殿门外。殿门外晨寒未散,山风扑面,他背上已沁出冷汗,方知这黑道四煞果然厉害,稍差半分,便要陷在卧云庵中。
贾善仁望着殿外,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笑容。他缓缓收回瘦手,声音平和,却字字含刺:“任神偷,伸手便可沾得便宜,你竟也无胆下手。怪不得江湖上有人说,你一生也不曾真近过女子。”
任平吾站在门外,回身啐了一口,面上仍作轻松之态,却不再恋战。他转身下阶,沿着通往太子坪、接引殿的山路疾行而去。山间雾气未散,树影沉沉,他脚下不停,心中只想早些赶到仙峰禅院,将方才探得的虚实告知新收的徒儿侯国英。
行至大乘寺附近,林间忽有细响破空。两枚青钱从树影里飞出,一前一后,去势虽尚欠老辣,手法却分明是先天无极派传递密信的青蛛传书。
任平吾心中一喜,身形一折,便没入林中。林内寒露沾叶,晓色微白。他一眼望去,只见树下立着一个小小身影,正是李鸣的徒弟小捣蛋秦杰。林中除他之外,并无旁人。
任平吾眉头一皱,忍不住低声骂道:“你这小子胆子倒大,竟敢一个人摸到此处。峨嵋派如今满山搜捕,你就不怕被他们一口吞了?”
秦杰丁字步一站,小小年纪却偏要摆出豪杰气派。他左手扯开衣襟,右手从颈间取下一柄纸扇,唰地展开,在胸前慢慢摇了两下,鼻中轻轻一哼,神色甚是自负。他看着任平吾,挺胸说道:“任太公何必长司徒平志气,灭我秦杰威风?便叫峨嵋全派有万人,千张嘴,也嚼不动我这一副硬骨头。”
任平吾本来心中紧迫,听他如此装腔,竟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向前一步,眼中露出促狭之色,笑骂道:“你这小鬼,连戏台上黑旋风的架势也学来了。小小年纪,敢在我老人家面前自称在下,还敢说自己是老骨头。我今日若不教训你一番,你便真要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话音方落,他已伸手向秦杰抓去。
秦杰见任平吾伸手来抓,忽然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他仰起小脸,眼睛瞪得滚圆,神色却甚委屈,道:“我一开口,便先尊称你老人家一声任太公。后来那句在下,那副嚼不动的硬骨头,都是说给司徒平听的,同你老人家有什么相干?”
任平吾手伸到半途,倒被他说得一怔,只得慢慢收了回来。他望着这孩子,又好气又好笑,压低声音斥道:“你若真有这份胆量,便当着司徒平的面说去。偏在我眼前摆这副腔调,听得人牙根发酸。”
秦杰听了,竟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随即爬起身来,转身便走。
任平吾眉头一挑,一把又将他提了回来,沉声道:“此刻峨嵋山满处警戒,明哨暗桩遍布,司徒平麾下凶徒如云。凭你这点本事,随便撞上一个,便能被人连皮带骨吞下去。你不许再乱闯。”
秦杰眨了眨眼,望着任平吾,满脸认真地道:“任太公说话可还作数?方才你老人家明明叫我有话去向司徒平当面说,如今又不准我走动。前后两句,究竟哪一句算数?”
任平吾长叹一声,心中暗道李鸣一门果然后继有人,嘴上却冷冷说道:“江湖上都说你们老少四代个个缺德,我先前还不尽信。今日见了你,方知不但缺德,还该添一个人人躲。”
秦杰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弯腰深深一揖,笑嘻嘻地道:“多谢任太公赐号,替我扬名。”
任平吾愕然道:“谁替你扬名了?”
他话音未落,身后树影轻分,侯国英已含笑走出。她衣袂拂过低枝,神色间带着几分忍俊不禁,向任平吾近前一礼,柔声道:“师父方才不是亲口称他人人躲么?这名号倒也响亮。”
任平吾见她来了,才知自己又被这一大一小套进话里,不禁顿足长叹。他抬眼望向林梢晓色,半是感慨半是无奈,道:“看来先天无极一脉,日后必然昌盛。李鸣那孩子叫人见愁,终究只是一个人见了发愁,若人多些,未必人人都愁。这个小冤孽倒好,已成了人人见了都要躲。”
秦杰听侯国英出面,立刻换了一副乖巧模样。他一头扑到她身前,甜甜唤了一声师奶奶,随即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后便侍立在她身侧。
侯国英低头看他,目光中甚有怜惜,伸手轻抚他圆圆的头顶。可她脸色随即一沉,语声也严了几分:“你这胆子未免太大。此处已近峨嵋腹地,敌人到处都是,你一个人胡乱奔走,便不怕落到他们手中?”
秦杰仰脸一笑,神气活现地道:“师奶奶怎地忘了?孙儿如今已是人人躲。既然人人见我都躲,峨嵋派又怎能拿得住我?”
任平吾在旁冷哼一声,道:“说大话能顶什么用?”
秦杰似早等着他这一句,忽然将手往怀中一探,变戏法般取出两件物事。一件寒光隐隐,正是龙隐大丑夏仁的梅花追魂针;一件乌黑沉沉,却是龙隐二丑邵友的乌云喷火筒。他将两件毒辣暗器托在手中,眉飞色舞地道:“我师父神机妙算,法力通玄,根本用不着这些破铜烂铁。方才他老人家一恼,便把它们赏给了我。我这才独自出来,想寻个地方开开张。”
任平吾见那两件东西,脸色微变。他知道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俱是阴毒暗器,稍有不慎,便要伤人性命。于是摇头道:“你若拿这等歹毒玩意开张,造下的孽可不小。到时不但你自己遭报应,只怕连我这老人家也要被你牵连。”
侯国英心中却另有计较。她爱护这个徒孙,生怕任平吾随手将两件暗器收回去,便故意转开话头。她望着秦杰,缓声问道:“杰儿,你当真是一个人偷跑出来的?”
秦杰在任平吾面前尚可胡搅蛮缠,到了侯国英面前,却不敢放肆。他收起嬉笑,垂手肃立,恭敬道:“孙儿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私自乱闯。我是奉命往仙峰禅院投帖来的。”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柬帖,双手捧给侯国英。
侯国英接过来,目光一扫,只见帖上笔势纵横,写着江剑臣率徒李鸣并徒孙秦杰准时前来候教。那十八个字飞动如龙,锋芒逼人。她秀目骤然睁大,失声道:“峨嵋山中高手云集,处处藏锋。怎会只以三人拜山?这岂不是自投险地?是谁想出这等主意?”
任平吾也觉不对,忙从她手中接过柬帖细看。帖上果然只列三人姓名。他脸色顿时一沉,心中又惊又急。自己方才冒险探得黑道四煞隐伏卧云庵,正要报知众人,不料江剑臣竟已递帖挑战,只带一徒一孙前往。如此孤傲,几近自陷死地。他忍不住脱口道:“这馊主意是谁出的?”
秦杰方才正要回答侯国英,却被任平吾打断。此刻见他追问,便忙道:“是我三太公的主意。”
任平吾眼睛一瞪,怒道:“沈三胖子该骂。”
秦杰连忙摇手,解释道:“任太公错怪三太公了。是我师爷爷替三太公想出来的。”
任平吾闻言,仰天一叹,眉间忧色更重。他知道这所谓师爷爷便是钻天鹞子江剑臣,便道:“我早知准是我那徒女婿逞能。这样下去,非坏了大事不可。”
秦杰又急忙道:“任太公莫怪我师爷爷。其实是我师父求师爷爷替三太公出的主意。”
任平吾狠狠一跺脚,恨声道:“李鸣聪明一世,这回竟糊涂到这等地步。”
秦杰却仍是一脸认真,最后又补了一句:“任太公又错了。真正想出这条妙计的,是我。”
任平吾愣了片刻,忽然醒悟过来。他望着秦杰,眼中怒意渐消,反倒浮起一缕赞许,随即竖起右手大拇指,低声道:“好小子,这主意果然高明。”
侯国英心思通透,也在一瞬间明白其中用意。她将柬帖重又看了一眼,唇边露出笑意,轻声赞道:“果然妙得很。五岳三鸟之中最小的一鸟,只带一徒一孙,便敢向峨嵋一派递帖。纵然败了,也比司徒平有颜面得多。”
秦杰接着说道:“江湖之上,新仇旧怨到了清算之时,总有许多向灯向火、顺势而来的同道。帖上虽只写三人,其实去三十、三百,也未尝不可。这一着,不过是先把话摆在明处,引得司徒平自己入局。到那时,冷酷心纵有千般手段,也只好硬着头皮接下。”
侯国英在旁听着,心中暗自好笑。世事微妙,常出人意表。江剑臣那等孤峻冷傲、寡言少语的人,偏偏收了李鸣这般满腹机谋、出口损人的徒弟;李鸣之下,又有秦杰这样小小年纪便能搅得人不得安生的徒儿。一路承传下来,倒另成一种古怪气象。
秦杰说完,又转向任平吾,神色忽然变得恭敬了些。他拱手道:“任太公,孩儿方才那些话,说来不过是虚张声势。孩儿敢这般胆大,还不是仗着你老人家在此。别无旁求,只请任太公看在师奶奶面上,多替孩儿费些心。待日后你老人家百年之后,孩儿定戴孝执幡,在灵前给你引路。”
任平吾原本听着尚可,及至最后一句,眼睛立时一瞪,骂道:“你这小子,哪里是在奉承我?分明是盼我早些闭眼伸腿。凭这句话,也休想叫我替你出力。”
侯国英恐在林中久留,被峨嵋派耳目撞见,误了大事,便俯身在秦杰耳畔低声叮嘱了数句。秦杰连连点头,脸上仍是那副乖巧模样。侯国英这才挽着任平吾,先一步离林,往仙峰禅院方向而去。
大乘寺与仙峰禅院相距不甚遥远,若直行而去,中间却多峭壁危崖,山路险仄。与其攀岩越岭,反不如绕经罗汉坡、遇仙居一带来得稳妥。时值初夏,峰巅积雪尚未尽消,日光照处,雪色与云气相映,闪作淡淡异彩。山下则草木葱茏,红花点缀,危峰层叠,石径盘回。二人一路疾行,林风拂衣,耳畔时闻远涧水声。
不多时,任平吾与侯国英来到仙峰禅院,径入无情剑冷酷心所居的第四重殿宇。殿中气息沉沉,窗外山光虽明,室内却似笼着一层寒意。冷酷心正坐在一旁,听屠龙师太与本炯大师训诫。她见任平吾、侯国英进来,随即起身让座,又吩咐侍者奉茶。
屠龙师太面色清癯,语气低沉,仍接着方才的话道:“去年河南火星台上,贫尼初见钻天鹞子江剑臣时,便隐隐觉得今日之祸终要来到,果然不出所料。依贫尼看,你身为掌教夫人,眼前最要紧的,并非传令全派与先天无极决一死战,也非广邀旧交来为峨嵋张势。真正该做的,是诚心请出武林中有分量的人物,从中调停。如此尚可挽回败局,也能保全你们夫妻几分体面。若再执迷,悔亦无及。”
冷酷心静静听着。她心中并不愿受这番劝告,可屠龙师太是她授业恩师,本炯大师又是嫡亲师叔,无论如何不敢当面顶撞。她略一沉吟,垂目道:“师父与师叔教训,徒儿自当谨记。只是这等大事,徒儿人微言轻。两位老人家也知,峨嵋派中,便是掌教司徒平,也须听从三位太上掌教谕令。徒儿不过掌教夫人,又怎敢擅作主张?”
屠龙师太目光微冷。她如何听不出这话中推托之意,只是师徒情分在前,终不忍说得太重。她淡淡道:“贫尼既已入空门,本该万念俱灰。只是师徒一场,不忍见你们玉石俱焚。近日传闻,天山沈胖公、东海郝必醉先后现身峨嵋,再加上五岳三鸟与青城三豹,以你们眼下之力,断难抵挡。偃旗息鼓,罢战言和,才是正途。”
冷酷心正思索如何回答,殿外脚步忽急。司徒明满面怒色,匆匆入内,向母亲躬身道:“禀母亲,五岳三鸟遣秦杰前来投帖。”
冷酷心眉头一动,似未听清,抬眼问道:“你说五岳三鸟遣谁来投帖?”
司徒明脸上怒意更甚,道:“先天无极派欺人太甚,竟派一个第五代小弟子秦杰,到仙峰禅院递帖。”
冷酷心脸色骤变,声音也冷了下来:“那孩子已经到了仙峰禅院?”
司徒明一跺脚,道:“岂止到了仙峰禅院,他已进了第四重院内。此刻就在台阶下,等候母亲接见。”
冷酷心秀目陡然一睁,脸上煞气顿生。她沉声道:“传我口谕,将擅自放他进来的废物全数带来见我。”
本炯大师坐在一旁,闻言也面露不悦。仙峰禅院戒备森严,外人未报先入,已是大错;何况此刻两派势如水火,来者又是先天无极门下。冷酷心先不见秦杰,而责问失职之人,本也在情理之中。
司徒明却苦笑摇头,道:“母亲,此事并无人接引。秦杰是忽然出现在院内台阶下的。孩儿恰由角门过来,才瞧见他几乎已闯到母亲住处门前。”
冷酷心听到此处,脸上寒意更重。她素来自负仙峰禅院防守严密,不料竟叫一个未满十五岁的孩子,且不过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新进弟子,一直摸到自己居处之外,沿途竟无人察觉。这个跟头,实在栽得太深。她压住胸中怒火,向司徒明微一点头,示意将秦杰带入后殿。
侯国英立在殿侧,深知冷酷心对自己尚有信任。她恐司徒明盛怒之下,对秦杰暗使毒手,便故意轻轻冷笑一声,道:“米粒之珠,也敢争光。”话虽如此,她身形已随司徒明向殿门外移去,暗中护持秦杰。
殿外石阶清冷,山风穿庭。片刻之后,只听一个清亮稚嫩的声音自阶下传来,字字分明:“先天无极派门下第五代弟子秦杰,奉师祖江剑臣暨师父李鸣之命,特来面见峨嵋掌教与掌教夫人。”
司徒明立在阶前,望着秦杰那小小身形,眼中全无半分顾忌。他贵为峨嵋少主,自不肯将一个黄口小儿放在心上,便大咧咧伸出手去,冷声道:“拿来。”
秦杰手中持着柬帖,明知他所索何物,却偏偏抬起脸来,故作不解,问道:“少主要拿什么?”
司徒明目光一寒,向前欺近一步,声音更冷:“柬帖。”
秦杰似被他气势所慑,忙往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怯色,连声音也微微发颤,道:“师祖与师父有命,此帖须亲手呈交司徒教主夫妇。晚辈岂敢擅自交与旁人?”
司徒明见他退让,心中愈发轻视,眉梢带着怒意,道:“叫你拿来,便痛快拿来,休要多言。”
秦杰苦着脸,双手将柬帖护在胸前,仍旧说道:“来时师祖和师父叮嘱得明白,拜帖必须交到司徒平、冷酷心二位手中。秦杰虽小,也不敢违背师命。”
司徒明本就心狠,又得母亲默许,见秦杰露怯,便再无顾忌。他阴阴一笑,道:“凭你这点微末身份,也妄想面见教主与掌教夫人?柬帖拿来。”
说话之间,他右手探出,表面上似要去夺秦杰手中的帖子,实则五指暗扣,劲力已贯至指端,所使正是封闭鬼关的狠辣手法,直取秦杰腕间寸关尺。此招若扣实,经脉立受重创,轻则腕臂尽废,重则内息倒逆。
侯国英立在殿门边,原只防司徒明出言凌辱,却未料到他以堂堂峨嵋少主之身,竟真肯向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下此毒手。她心中一惊,正待抢出相救,忽听秦杰嘻嘻一笑。
那笑声轻而脆,全无方才怯懦之意。秦杰右手倏然一缩,握帖避开司徒明五指;左手却从怀中电般探出,手里已多了一具乌黑小筒。筒口五孔细密如墨,正对司徒明胸前灵腑穴。
司徒明一眼瞥见,脸色骤变。龙隐二丑在峨嵋山做客多年,他身为少主,岂会不识那梅花追魂针的厉害?眼下颜面尚可挽回,性命却只在瞬息。他不及多想,身子猛向旁一歪,竟先以肩头着地,借势翻滚,又如弹丸般跃起,在半空翻了个身,远远甩出一丈之外。落地时,他牙关一咬,连狠话也顾不得留下,径向月亮门外奔去。
秦杰收回针筒,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他站在阶下,又朗声道:“先天无极派门下第五代弟子秦杰,奉师祖江剑臣暨师父李鸣之命,特来面见峨嵋掌教和掌教夫人。”
侯国英在旁看得分明,心中暗暗称奇。秦杰年纪虽小,这份临危使诈、因势取利的机敏,再过一二年,只怕便可追上他师父李鸣了。
秦杰本就刁钻,料定自己第二次通报,殿内不知底细的冷酷心必然生疑;又有意趁司徒明逃走不见,叫他难堪,便将声音又提高一倍,第三次朗朗说道:“先天无极派门下第五代弟子秦杰,奉师祖江剑臣暨师父李鸣之命,特来面见峨嵋掌教和掌教夫人。”
这声音连响数遍,穿入殿中。冷酷心听得眉头微皱,屠龙师太和本炯大师亦觉此事不合常理,不由一齐将目光投向她。
冷酷心知自己已不能再坐视,心中又恼司徒明办事失措,只得缓缓起身,亲自往殿外而来。她尚未走下阶前,秦杰便如早候在此一般,双手将柬帖高举过顶,恭恭敬敬又说道:“先天无极派门下第五代弟子秦杰,奉师祖江剑臣暨师父李鸣之命,特来面见峨嵋掌教和掌教夫人。”
他说到此处,忽又加了一句,神情极为端正:“多谢夫人亲自出迎。”
冷酷心胸中怒火顿时上冲。一个小小少年,竟在自己所居后殿外连声通报四遍,又趁她露面之际,占了一个亲自出迎的名头。偏偏司徒明不知去了何处,连个可责问的人也没有。她身为掌教夫人,当着师父、师叔与众人之面,又不能失了体面,只得强压怒意,淡淡道:“秦少侠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入殿用茶。”
她说着,伸手接过柬帖。
秦杰礼数周到,垂手躬身,神色谦恭得几乎挑不出半点错处。他低声道:“秦杰乃后生晚辈,不敢向掌教夫人讨座。拜帖既已呈上,晚辈就此告退。”
说罢,他深深一揖,随即转身而行。方才在司徒明面前瑟缩退让,此刻却腰背挺直,步履从容,前后竟判若两人。
冷酷心望着他背影,怒意稍稍平复。她展开手中柬帖,目光一扫,心中却蓦地一喜。帖上只列江剑臣、李鸣、秦杰三人,约期前来候教。她暗想江剑臣自恃武功,竟敢只带一徒一孙赴峨嵋,实是自寻死路。纵然江剑臣功力通玄,李鸣诡计百出,再加上方才这小小秦杰,终究不过三人而已。若叫他们祖孙三代活着走出峨嵋山,她这无情剑三字,也不必再在江湖上提起。
她将柬帖收好,借口要送往司徒平处,便独自离殿而去。
冷酷心一走,正合侯国英心意。她深知司徒明方才吃了暗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若任秦杰孤身离去,半途必有变故。她不及向殿内诸人交代,身形一晃,已从殿外追去,暗中护送秦杰。
侯国英所料果然不差。司徒明逃出后院之后,羞愤交加,越想越恨。他忌惮秦杰手中的梅花追魂针,不敢独自再上前,却又不肯咽下这口气。心念一转,宁可日后受母亲责骂,也要寻人将那两件暗器夺回。于是他纵身离了仙峰禅院,身法如飞,直奔遇仙居而去。
龙隐二丑昨夜随二少主司徒朗赶往冷杉林时,始终不敢逞强。一则因郝必醉在场,抬手不空四字压得人心发寒;二则他们赖以成名的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早被八变神偷偷走,气焰已失大半。如今听司徒明说,那两件独门暗器竟落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手中,二丑心头顿时炽热。若能重夺旧物,日后仍可凭此横行江湖。
机会稍纵即逝,二人不再迟疑,当即随司徒明等人离开遇仙居,循着秦杰退去的方向,向洪椿坪追去。
司徒明与司徒朗并龙隐二丑四人脚程皆快,自遇仙居一路追下,越过重重山径,直追到九十九道弯近旁,仍不见秦杰踪影。山路盘折,林影交错,石壁间回声沉沉,似处处有人,又处处无人。
司徒明心中焦躁,撮唇发出一声尖锐唿哨。哨音在群峰间一荡,附近所伏暗桩随即现身,分从林后、石旁、草径间趋前听命。司徒明阴沉着脸,逐一问过。三处暗桩都俯身回禀,称并未见过一个十四五岁的白胖孩子经过。
只有负责监视天池峰一带的教徒迟疑片刻,低声说道:“方才弟子似乎见对面山峦上有人影一闪,像是翻上峰去。只是那一带石壁陡立,几近千仞,本无路径可通,又是白日,弟子便未敢轻易惊动。以秦杰那等少年身手,想来也绝难从那里走脱。”
司徒明听罢,目光一冷。他心思深沉,疑念极重,哪里肯信这等推断。未等那教徒话尽,他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打得那人身子一晃。司徒明低声骂道:“废物。”
骂声未落,他左手一挥,已率司徒朗向左侧山峰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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