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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昭然若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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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江剑臣明白她心中所系。

他望着妻子纤瘦而挺拔的身影,眼底冷意微微一动。她宁愿犯众怒,宁愿叫旁人讥她出手不正,也要替他先牵住胡黑子这等凶煞,只为使他少耗一分真力。江剑臣心中一叹,面上却仍如寒石,不露半分柔软。

胡黑子与侯国英相距不足一丈,三镖又分取眉尖、灵腑、窍阳三处。纵他功力深厚,胆气凶横,亦不能全数避开。仓促之间,他右掌疾劈,震开袭向上盘的一镖;左足横踢,又将下盘一镖踢飞。唯有射向胸腹之间的那道金光,已到中路,避无可避。他怪吼一声,强行扭身,勉强让开灵腑正穴,却终究被那枚金钱镖打中身侧。

金镖入肉,胡黑子眼中血光顿起。

他这等人,本就凶性深藏,一经见血,便再难收束。只听“仓”的一声,他反手抽出一口狭长窄刀。那刀身极薄,刃口却闪着一泓幽蓝,似寒潭中浮起毒电,光芒一现,四周便似添了几分阴冷。

胡黑子一刀在手,怒意尽化杀机,第一式便是“独劈华岳”。刀光自上而下,挟着裂石之势,直斩侯国英头顶。

侯国英虽有女魔王之名,面对黑道四瘟之一的胡黑子,也不敢稍生轻慢。她柳腰一折,身如轻烟斜出,以“仙人御风”避向胡黑子右侧。照理这一避之后,她本该顺势从衣底抽出紫电宝刃,与毒刀相抗;只是她心念仍在江剑臣身上,只想让丈夫看清胡黑子的刀路,不愿过早亮出兵刃,便仍以身法游走。

胡黑子岂是寻常莽夫。他名列黑煞四瘟,又号胡拼命,凶名绝非虚传。侯国英身形方偏,他刀势已随身反卷,一式“毒蛇绕树”,窄刃贴着虚空横扫而回。蓝芒一闪,已逼近侯国英腰际,寒气侵肤,令人骨缝生冷。

侯国英仗着紫电剑藏于衣底,心知若真到不利之时,随手拔剑便可削断胡黑子的毒刀。她见刀芒及身,足下轻点,反以“彩蝶穿花”从刀光间掠出,向胡黑子身后飘去。

这一念之间,便是她失算之处。

她起初并非不知胡黑子厉害,亦明白对付这等恶煞,先下手为强,绝不可有片刻迟疑。可她近年功力大进,又一心要替江剑臣探路,于是只守不攻。高手相争,一线先机失却,便如水落深壑,难以复回。

胡黑子狞笑一声,刀法陡然大变。那柄窄刀在他掌中如毒蛇、如恶蛟,忽上忽下,忽直忽斜。明明一式“巨灵劈山”当头压落,内里却暗藏“斩草寻蛇”的后劲;若敌人以兵刃相架,他便可不顾自身空门,立时变作“劈波斩蛟”,以拼命之势横斩而入。

侯国英这才真正觉出胡黑子刀法之凶。

这套刀法并非全凭精妙取胜,而是每一招都将自己生死置于不顾,以命换命,以伤换杀。她此刻若再伸手取剑,已慢了半拍。胡黑子刀光铺开,周围一丈五六尺之地尽为蓝芒所罩。尤其近身数尺之内,寒气森然,刺入肌骨;刀锋破空,啸声尖厉,上下左右,俱是滚动不定的幽蓝冷光。

众人皆知,那柄毒刀淬有剧毒。莫说被其斩中要害,便只划破一道细口,也难支撑一个时辰。关心侯国英的人,无不暗暗心惊;便连冷酷心看在眼里,眉心也不自觉蹙了一下。

秦杰却全不管这些。

他胆大包天,眼见侯国英被刀光困住,身形一晃,竟窜入场边,运足丹田之气,扯开嗓子便骂:“胡黑子,你再不住手,小爷便骂到你祖宗八代都不得安宁!”

他这一骂,专拣刺耳处下口,名姓绰号一并招呼,句句如石砸锅,半点不留余地。胡黑子听得脸色由黑转紫,两只怪眼几乎凸出眶外。刀势陡然一收,竟舍了侯国英,横身一纵,直扑秦杰面前,凶相毕露,似要将这小子一口吞下。

秦杰却早有准备。

他立时换了一副端正模样,双手高高拱起,脸上堆满笑意,仰头唤道:“胡大叔息怒。方才那几句话,实非秦杰本心。小子年幼无知,不过受了师爷爷差遣,替他老人家传话。你若有话,自可寻我祖爷爷问去;若要讲理,也请找我师爷爷讲。再说一句冒犯的话,真要拼命,也该同我师爷爷拼,何必同我这不懂事的小孩儿计较?两国相争,尚且不斩来使,大叔总不好坏了江湖规矩。”

他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滑,说到末尾,人已向后退开。话音未落,身子一溜,便躲回了众人之间,竟如脚底生油,再不给胡黑子伸手的机会。

胡黑子气得胸膛起伏,狭长毒刀一指江剑臣,厉声喝道:“江剑臣,真是你叫这小崽子骂我?”

江剑臣立在危岩之前,神色冷峻,闻言只昂然应道:“不错。”

胡黑子怪眼圆睁,眼中血丝密布,又喝道:“你为何骂我?”

江剑臣忽然大笑。笑声不高,却极清越,在山岩间一荡,寒意逼人。他望着胡黑子,缓缓道:“今日这场死约,是江某与司徒教主所订。你胡老四横插进来,挡在中间,不骂你又骂谁?好狗尚且不拦路,你却偏来搅局。你若不服,江某便宰了你。”

“宰了你”三字出口,他探手入衣底,抽出一柄短刀。

那刀不过一尺二寸,背厚刃薄,刀头尖锐,寒光凝而不散。江剑臣握刀在手,目中冷芒如电,牢牢锁住胡黑子,周身气势忽然沉下,似一座深山压在眼前。

场中杀意顿紧。

秦杰躲在一旁,到了这等剑拔弩张之时,仍不忘替侯国英铺一层台阶。他忽然转向侯国英,恭恭敬敬一揖到地,口中一本正经道:“刘二老爷,小子不是胆敢败了您老人家的雅兴。只是胡四这老小子的臭血,实在不配污了泗水公府传下的宝刃。还请您老人家暂且袖手旁观。我们先天无极派最怕得罪簪缨旧族,不敢劳动您动手。”

侯国英听他这番胡言乱语,知他既是在解围,也是故意混淆旁人耳目,便只是冷冷一笑,衣袖微垂,退开半步。她身上的杀气并未全收,却已将胡黑子让给了江剑臣。山风掠过她鬓边,几缕青丝轻轻一动,方才毒刀逼身的险意,仍在众人心头未散。

秦杰那几句话看似胡闹,却恰到好处。冷酷心原本便以能攀上泗水公府为荣,此刻听他一口一个“刘二老爷”,心中更添几分自矜。便是司徒平这等多疑深沉之人,也因此愈发认定侯国英必是泗水公刘广俊之弟。任平吾先前种种油滑举动,在他眼中反倒成了寻常江湖老友间的戏谑,再不值得多生戒备。

山风自危岩间穿过,吹得众人衣袂微动。胡黑子提刀立在江剑臣面前,方才面对侯国英时那股蛮横轻忽之气,已收得干干净净。

人的名声有时便如山影,尚未临身,已先压人。钻天鹞子四字在江湖上传得太久,太重。胡黑子虽一生嗜斗,凶狠成性,此刻与江剑臣对面而立,也觉一股无形压力从四面逼来,似寒潮暗涌,直侵胸臆。

他不敢再存半分轻慢,暗提七成功力,狭长毒刀一横,脚下猛然一蹿,仍以方才那招“独劈华岳”当头砍下。刀身窄而长,蓝芒在风中一闪,顷刻已压到江剑臣头顶。

江剑臣直待刀锋将临,方随手挥出短刀。

两刃相交,铮然巨响震得山石回声不绝,一缕火花在二人之间猝然迸起,旋即散入风中。

胡黑子久经恶斗,平生不知经历多少生死场面。他虽急于取胜,却也不敢断定江剑臣这一格之中是否暗藏诱敌之意。第二轮出手,他故意仍套用适才一式三刀,身形如飘风,刀势似奔雷,上劈、中斩、下扫,连环而至。

江剑臣足下不移,短刀却在掌中忽上忽下。上迎其锋,下磕其势,中格其腰。又是三声巨响,三蓬火花接连迸开,胡黑子的上中下三刀尽被挡在身外。

胡黑子怪眼一缩,随即欺身再进。刀势较前更疾,更狠,一连使出“力斩蓝关”“横刀断峰”“狂风扫叶”,仍是上中下三路并袭。蓝光翻卷,毒气逼人,四下观战之人都不由屏息。

江剑臣这一次仍将三刀一一格开,只是在抵住“横刀断峰”之时,右侧肋下似乎微露一线空门。

胡黑子目光何等凶毒,立时看在眼里。他心头一动,浑身真气猛然提至十成。下盘一招“冰雹落地”,逼住江剑臣双足;上盘一招“开山导流”,压其头顶;中路却藏着真正杀手,正是一式“紫虹围腰”。

三招同出,虚实互掩。其势看似分取上下中三路,实则胡黑子一身功力尽聚在中间那一刀上。只须江剑臣稍被上下两势牵引,腰间便要被蓝芒横卷而过。

不料江剑臣竟在这第三轮猛攻之下,身形忽然向后飘退一丈有余。衣袂随风而起,看去似乎真不愿再与他硬碰。

胡黑子心中一喜。他亲眼见江剑臣方才与申士业在危岩间恶斗,料想江剑臣为了留力对付司徒平,决不肯在自己身上耗尽真气。只要趁此一瞬提聚全身功力,以大兵压境之势迫他硬拼,便有可乘之机。

可惜他这一念,迟了一步。

江剑臣等的正是他深吸聚气的刹那。胡黑子胸中大气方起,刀势尚未重压而至,江剑臣已反攻。

他身形一进,短刀寒光乍展,出手便是那一路极快刀法中的“六出祁山”。

这一招昔日曾挫败辽东僧、道、俗三奇;不久之前,又曾在贺兰双鹰面前显露锋芒。刀势一起,便似六道寒星同生,虚实互藏,前后难辨,快得叫人几乎看不清来路。

胡黑子果然悍不畏死。他明知江剑臣这一招来得凶险,仍咬牙豁出性命,毒刀反卷,竟在电光石火之间连还四刀。四刀皆是拼命之式,不求自保,只求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连串暴响在山岩间炸开,火花乱飞,蓝芒与寒光交错一瞬,随即尽数敛去。

江剑臣仍傲然立在原处,手中那柄一尺二寸短刀不知何时已收回衣底,神色冷峻如初,衣角竟未乱半分。

再看胡黑子,情形已惨烈至极。他前胸左侧被划开一道长口,血水迅速浸透衣襟;右手四指齐根而断,坠在尘土之中。那口淬毒狭长刀也脱手落地,蓝光贴着石面一闪一灭,阴森可怖。

可胡黑子毕竟是胡拼命。

他胸前鲜血直流,右手残指剧痛钻心,竟还能强撑一口凶气,猛地哈腰,以左手抓起地上的毒刀。怪吼声中,他反手一卷,一式“掀天狂浪”又向江剑臣颈项斩来。

江剑臣眼中寒光微动。身形一晃,以“闪电惊虹”转到胡黑子左侧,随即抬足踢出,一式“怒踢五岳”正中其身。

这一脚沉猛无俦,胡黑子庞大的身躯顿时横飞出去,足足跌出两丈开外,重重摔在山地上。胸前伤口被震得再度裂开,鲜血汩汩涌出。他挣了两挣,眼前一黑,神智终于沉入昏昧,再不能逞凶。

黑煞四瘟神余下三人,平日虽凶残乖戾,却极护这个老四。方才他们不曾立刻相助,并非不急,而是四人向来狂傲,早有约定:各自与人动手之时,纵然重伤拼死,也不许旁人插手。非到生死胜败已分,其余人才可出面找回场面。

如今胡黑子倒地不起,胜败已明。黑心姥姥郝连秀与杀手金马同时向前逼来。二人一个阴狠如毒雾,一个沉冷如铁刃,脚步未快,杀气却已先行压向江剑臣。

司徒平见状,心中暗喜。

他望着江剑臣,眼底深处有一点冷光无声闪过。江剑臣今日之失,便失在一个狂字。只要黑煞四瘟轮番缠住他,纵然他功力通玄,也必被耗得筋疲力尽。到那时,自己只须施展达摩连环八剑,便可轻取其项上人头。至于那更险的锁喉夺命三绝,或许都用不着露出。

这念头尚未落定,三皇台下忽然传来一阵衣袂破风之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青城山金、银、铁三老豹已领着现任青城派掌门东方绮珠赶到,身旁另有一名紫面虬髯的高大人物,正是乔装改扮的武凤楼。他们从洪椿坪千佛庵一路赶来,风尘未息,却来势堂皇,气度与黑道凶煞迥然不同。

黑心姥姥与杀手金马脚下一顿。

二人虽心黑手狠,杀人如草芥,可青城三豹一到,他们也不能再径自向江剑臣下手。黑心姥姥阴恻恻地看了江剑臣一眼,那眼神中满是未尽的狠毒,仿佛在说该你五更死,半夜里偏偏还不能让你咽气。杀手金马亦冷冷收步,周身杀意暂敛。

黑煞四瘟神再凶,再能搅得天下不宁,也终究只是四个横行黑道的凶神巨盗;青城派却是堂堂正正的名门大派。如今青城众人前来,所寻之人乃峨嵋掌教司徒平。司徒平身为一派之主,不能不出面周旋。

黑心姥姥与杀手金马纵有满腔杀意,也只得恨恨退开。山风吹过三皇台前,方才刀光血影未散,新一重风波已逼到司徒平面前。

侯国英见青城众人适时赶到,黑心姥姥与杀手金马不得不退,心中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江剑臣方才接连斗过韩透心、申士业,又重创胡黑子,虽面上仍冷峻如常,究竟已连经数场恶战。此刻能多得片刻调息,于今日这一场生死大局,便是极难得的转机。侯国英望着丈夫静立风中的背影,心中喜意几乎压抑不住,若非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几要合掌谢天。

青城派一行人来到三皇台前,东方绮珠先请金、银、铁三老豹落座。她举止端严,不疾不徐,待三位祖父坐定,方才转身来到司徒平与冷酷心座前,盈盈跪下,恭恭敬敬叩了四个头。

司徒平端坐不动,冷酷心却目光微凝。那四拜行完,东方绮珠站起身来,娇躯一转,面向场中众人。她原本容色清丽,此刻玉容肃然,眉目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她向四面微一欠身,声音清亮,稳稳传开:“晚辈东方绮珠,蒙三位祖父倚重,又承青城山百兽崖诸位兄弟姊妹不弃,今日已接掌青城门户。此次随三位祖父登上峨嵋,是为两桩事而来。”

东方绮珠一报姓名来历,场中顿时静了下来。先前刀光暗器、讥诮怒骂,仿佛都被山风吹远。众人神色肃穆,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他们敬的并非仅是青城掌门之位,也未必尽因她武功高下。东方绮珠还有一重身份,乃当今天子的义妹,东宫刘太后的义女,名分昭昭的东方公主。天下虽大,莫非王土;江湖再远,终在朝廷声威之下。她一开口,在场诸人纵是平日纵横草莽、目无法度之辈,也不敢不敛容而听。

东方绮珠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继续道:“今日在座诸位,多是武林前辈,名动一方,自都明白尊师重道、护持本门之义。晚辈身在江湖,也不敢忘此本分。”

此言一出,知晓内情之人便不约而同向司徒平、冷酷心以及峨嵋三尊望去。

司徒平城府深沉,端坐如常,面上不见喜怒。冷酷心与峨嵋三尊神色却皆微微一变。三尊之中,鬼刀司徒圣脸色尤为阴冷,目光如刀,先扫过司徒明,又掠向司徒朗,似在无声警告他们不可轻动。

东方绮珠停了片刻,神情愈发冷肃,缓缓道:“只是晚辈为情势所迫,不得不在诸位面前,公开脱离师门。”

话音方落,八变神偷任平吾忽然轻咳一声,站起身来。他脸上仍带几分笑意,语气却偏偏认真得很:“东方公主说了这许久,老朽倒有些糊涂。你那位师父究竟是谁?你随他学艺几年?又为何今日要当众声明退出师门,不再认他为师?这等大事,若不说个明白,在场诸位只怕都听不清楚。”

他这一问,正替东方绮珠铺开话头。东方绮珠自然明白,向任平吾微微颔首,便道:“晚辈自幼随三位祖父东方木、东方林、东方森,以及姑母玉面无盐修习青城本门武功……”

任平吾却像忽然想起什么,忙又插口,笑道:“这倒奇了。青城山有催魂掌,又有幻影搜魂手,皆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绝学。东方公主放着自家门户的上乘功夫不学,却又去拜别派之人为师,这是何故?”

鬼刀司徒圣听得脸色一沉,狠狠瞪了任平吾一眼。任平吾似浑然不觉,还笑嘻嘻向他拱了拱手,道:“司徒二哥,你说老朽这话问得可还在理?”

司徒圣眼底寒光一闪,却不能在此刻同他争辩,只得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东方绮珠这才接着道:“五年前,峨嵋掌教与掌教夫人亲临青城山百兽崖,向我三位祖父与姑母提出,要收我东方绮珠为徒。”

秦杰在旁早已忍不住,听到此处,立时笑出声来,脆声道:“那便是峨嵋派没安好心,想从你们青城山套出催魂掌和幻影搜魂手的奥秘。你们这回可真中了人家的计。”

司徒朗脸上杀气一现,向秦杰怒骂道:“小畜生,你当真活得不耐烦了!”

秦杰还要回嘴,东方绮珠已抬手微微一拦。她神色不变,声音却更沉了几分:“从那时起,晚辈便拜入峨嵋掌教门下。直到半年前,方渐渐看明白,峨嵋收我为徒是假,欲使青城依附峨嵋是真。他们所图,并非我一人,而是整个青城山。他们要将百兽崖变作峨嵋派另一处根基,借以扩张羽翼,图谋武林。”

场中气息渐冷。东方绮珠顿了顿,目光直视司徒平,字字清晰:“为达此意,峨嵋不惜指派福寿堂管事金鑫,暗往青城山投毒,使我三位祖父身染重疾,筋脉痿痹,几成废人;又欲趁青城无人主持之际,乘机夺我门户。幸得先天无极派多方护持,青城基业方未倾覆;我三位祖父的瘫痹重症,也因此得以医治。”

这一番话如利刃出鞘,直剖峨嵋最阴暗之处。场中诸人听得面色各异,峨嵋派众人更是神情剧变。有人怒目而视,有人惊疑难掩,有人手指已悄悄按上兵刃。那等隐秘丑事一旦被东方绮珠当众揭开,便不只是江湖恩怨,更关乎一派声名。峨嵋众人望向她的眼神,已有杀意暗涌,恨不得立时封住她的口。

这时,青城三豹中的首豹东方木缓缓站起。

他年逾古稀,须发皆白,身形却仍挺直。许是病体方愈,脸色还带几分苍白,可双目沉凝,声音低缓而有力:“老朽东方木,活到这把年纪,自问平生虽无惊天动地的本领,待人总还存几分忠厚。未曾想到,第一个要覆灭我青城山门户的,竟会是口口声声与我青城唇齿相依的峨嵋派。”

他目光转向峨嵋三尊,眼底有痛意,也有寒意:“更不曾想到,向我们三个七旬老翁下毒手的,竟还是我东方木素来视为知己的老友。若非投毒之人亲口招认,老朽纵是亲身受害,也未必肯信此事真出自峨嵋。”

山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袖,东方木微微吸了一口气,语声愈发沉重:“我们兄弟三人,此番已算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如今既重得性命,便不求旁的。哪怕把三副老骨头抛在这峨嵋荒山之中,也要向峨嵋三尊讨一个公道。”

福寿堂管事金鑫失踪之后,峨嵋三尊心中便隐隐知晓,此事迟早要翻出波澜。

先前他们尚存侥幸。青城三豹既已瘫痹在床,命悬一线,青城山余下的不过一个性烈如火的玉面无盐,和年纪尚轻的东方绮珠。纵然事机败露,凭这两人之力,又能将峨嵋如何?谁料这等最不堪示人的隐秘,偏偏在江剑臣公开上峨嵋寻仇之日,被东方绮珠当众揭开。

峨嵋三尊听到东方木之言,面上神色虽各有不同,心中却皆已明白,这一局必是李鸣在暗处布成。若再纠缠下去,一旦逼得青城一方取出确凿证据,将投毒之事坐实,峨嵋的颜面便再无可收拾。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江湖之上,所谓公道,许多时候终究落在刀剑强弱之间。谁能站到最后,谁便能把自己的话说成道理。

鬼刀司徒圣忽然仰面大笑,笑声洪亮,震得近处几人微微侧目。他离座而起,缓步走到东方绮珠面前,脸上竟堆起一片和气笑容。

他看着东方绮珠,语调温然:“东方姑娘,话也不必越说越远。你既不愿再认我峨嵋掌教为师,我峨嵋也不会勉强。强扭的瓜,终究不甜。至于你方才说我峨嵋三尊遣人暗入青城百兽崖投毒,害得三位老兄瘫痹欲死,此等伤天害理之事,若真是我三尊兄弟所为,便教我们不得好死,天诛地灭;也算我们空披了一张人皮。”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字字带血。场中不少人听了,神色顿时微有迟疑。

司徒圣心机深刻,正是看准了其中关节。投毒之事虽出自峨嵋,却并非峨嵋三尊亲手安排,而是冷酷心私下指使金鑫所为。他以“三尊兄弟”起下这等毒誓,恰好避开要害,又能借重誓撼动众人耳目。青城一方虽有凭据,却未曾当场取出,局势果然微微一缓。

司徒圣眼中阴光一闪,脸上笑容仍未收去。他趁着众人心神稍动,缓缓道:“旁的事,自有水落石出之日。东方姑娘既当众声明断绝师徒名分,那么我身为峨嵋长辈,也只好替本派收回所传武功。”

这一句出口时,他仍似笑吟吟,语声也不见凌厉。可话音未落,他右手忽然并指如锥,疾点东方绮珠小腹气海穴。

这一下来得毫无征兆,阴狠至极。

气海乃内息根本,若被他指力点实,东方绮珠一身功力当场便要散去。更毒的是,司徒圣这一指暗含损绝阴脉之劲,不止要废她武功,还要断她后嗣,使青城新掌门从根基上毁于一旦。

东方绮珠方才立在众人之前,神色端肃,正要再言,哪里料到司徒圣竟会在满座武林人物面前笑里藏刀。只见他指风乍起,寒意已逼到身前。她玉容骤凝,脚下方欲后退,那一指已近气海不足数寸。山风忽似停了一停,场中众人的目光俱被这一点阴毒指影摄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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