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貌合神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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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眼乌龙李占魁两枚丧门钉入体,脸上血色已褪,却仍不肯露出半分乞怜之态。他将牙关一咬,向众人冷冷撂下几句江湖中人临危不屈的话,便按着伤处,踉跄没入冷杉深处。树影沉沉,残枝拂衣,转瞬之间,只余他渐远的足音,在林间断续响了几下,便归于寂寂。
毛旭初立在乱叶之间,望着李占魁负伤遁去,心中寒意陡生。他先前色心迷乱,自以为寻常少女可以轻薄,哪里料到竟撞在这般冷煞的人物手里。此时退路已断,求饶又未必得生,他胸中一横,反倒生出几分困兽之勇。只见他肩头一震,背后那对亮银短戟已落入掌中,寒光在杉影间一闪,他足下一滑,双戟分刺,直取小神童曹玉。
曹玉尚未转身,马小倩身形已如一片白云横掠而至。她一晃娇躯,便将曹玉挡在身后,掌中冷焰弯刀斜斜扬起,刀光随腕一转,宛若寒风卷雪,径向毛旭初颈侧削去。
毛旭初出身巴陵武林世家,又与峨嵋一脉颇有渊源,眼力自非寻常可比。他一见那弯刀破空之势,耳畔已闻锐啸如裂帛,再见刀身上隐隐泛出一线幽蓝寒芒,心头不由大震。那寒气未至肌肤,已似针芒入骨。他知道今日若稍有迟疑,性命便要丢在此处,双戟骤然翻飞,一连六下急攻,招招皆是逼人退让之势,实则不过想夺出一线空隙,抽身远走。
马小倩眼中寒意未减,脚下却轻若游丝。她随那六戟之势忽进忽退,衣袂在冷杉阴影中微微一拂,便将戟锋尽数让过。待毛旭初第六戟势尽力衰,她腕底忽然一沉,刀光陡转,似无意抬手,又似决然不返。那一刀来得清淡,却无处可避,嗤的一声,毛旭初左臂已被划开一道长口,鲜血顿时涌出。
剧痛入骨,毛旭初惨呼一声,左手再也握不住短戟,银光坠地,砸在枯叶上,发出一声闷响。
马小倩刀尖低垂,眸中怒色未散。她瞥了一眼地上的银戟,又看向毛旭初,唇边浮起一抹冷冷讥意,声音却清脆分明:“昔年虎牢关前,吕温侯一杆方天画戟,已足称雄。你偏使两柄短戟,却又要人唤你银戟温侯,岂不可笑?如今去了一柄,倒还稍稍合些名目。”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再度欺近。冷焰弯刀在她掌中忽上忽下,寒光倒卷,如夜空星辰倏然移位。毛旭初右肩方动,尚未及举臂遮架,那刀锋已贴着他的右臂掠过,又是一道血线迸开。
马小倩眸光一冷,随手收刀,低声喝道:“撒手。”
毛旭初浑身一颤,右掌五指松开,另一柄银戟也落在地上。他双臂鲜血淋漓,脸色惨白如纸,到此时方知眼前少女绝非寻常江湖后辈。方才那点困兽之勇,早已消散无踪。他膝头一软,扑地跪倒,顾不得伤口血流,伏在地上颤声求道:“小人有眼无珠,罪该万死。只求姑娘念我毛家一脉单传,虽娶妻妾七房,至今尚无子息,千万留我一条残命,使毛氏香烟不至断绝。”
马小倩本已收住刀势,听到“妻妾七房”四字,眼底寒光骤然一凝。她素来以为淫邪最为可恶,又重孝道传承,毛旭初年纪尚轻,已娶七房女子,言语之间毫无愧意,只以无后求生。她想到此人明里如此,暗中不知又害过多少女子,胸中怒火顿时翻涌。枯叶被山风卷起,掠过她裙边,刀光也在这一瞬间沉了下去。
毛旭初尚伏地求生,忽觉头顶寒意压落。他才抬起半张惊惧的脸,马小倩掌中弯刀已如雷霆一线,自上而下劈落。那一招凌厉决绝,全无回旋余地。血光溅上冷杉根旁的枯叶,毛旭初身躯裂倒,再无半点声息。
曹玉脸色微变,向前踏了半步。他望着地上已死的毛旭初,心中终究有些不忍。那人虽恶,却已跪地求饶,马小倩这一刀太急太狠。他正要开口相责,左侧高处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像从枝叶深处直落耳边,带着几分冷意与责备。
那藏身树上的人似在俯视林中诸人,缓缓说道:“好个心狠手辣的女娃。你家中长辈,竟也不曾教你收一收这等杀性么?”
马小倩方才压下的怒火,被这一言又勾了起来。她柳眉一挑,左手已探入怀中,指间金光连闪,三枚金钱镖破空飞出,直没向左侧一株冷杉高枝。她身随镖去,足尖一点,衣袂飘动,人已到了树下。
枝叶横斜之间,坐着一个矮胖老人。那老人身躯短阔,却斜斜栖在一根不过拇指粗细的横枝上。横枝被他压得微微起伏,他却似醉似醒,身子摇来晃去,好似随时便会跌落。
马小倩先前杀毛旭初时,刀下毫不留情,此刻见这老人坐得险极,心中却蓦然一紧。她一时竟忘了自己方才打出的金钱镖,也忘了老人先前曾出言责骂,只仰头望着树上,声音不由放柔了几分:“这位矮胖大伯,那枝子细得很,哪里禁得住你这样摇晃?若是失足跌下,纵不伤筋断骨,也要躺上许久。”
曹玉随后赶到,见她如此,不禁暗暗叹息。他目光比马小倩更沉,早已看出那老人绝非寻常。方才三枚金钱镖去势何等迅急,那老人不过随手一探,便似巨灵伸爪,将三点金光尽数收去,连坐下细枝也不曾多晃一分。如此轻功,如此手法,岂是会从树上摔下来的糊涂老者?曹玉正欲出言提醒,免得马小倩再添轻慢,树上老人却已冷冷哼了一声。
那矮胖老人低头望着她,掌中三枚金钱镖在指间轻轻一转,映出微弱金光。他脸上神色颇为不悦,语声也愈发冷硬:“丫头胆子不小。你才多大年纪,便敢唤我大伯;唤也罢了,还把‘矮胖’二字一并加在我头上。想来是那老醉鬼、老樵夫平日把你纵坏了,才教你这般没大没小。”
马小倩平生最敬重的,便是醉仙翁马慕起与终南樵隐二位长辈。曹玉虽非马氏门下,却也素知神剑醉仙翁与终南樵隐的名望气度,于心中敬若高山。树上那矮胖老人一开口,竟将二老称作醉鬼樵夫,二人神色俱是一变。
曹玉明知此老深不可测,仍觉胸中一股怒意横生。他抬起头来,目光寒了寒,却仍不失从容,向树上拱了拱手,缓声道:“尊驾年岁在此,自然当得一个‘老’字。只是世人有言,敬人之老,是为礼;倚老欺人,便未必还是礼了。你生得短壮圆厚,我等称你一声矮胖大伯,原也是看重。若依圣贤所云,四海之内,俱可称兄道弟,那么晚辈唤你一声矮胖大兄,尊驾莫非还能不许?”
他说得一本正经,偏偏字字刁钻,马小倩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掩口而笑。笑意一开,便再也收不住,弯下腰去,肩头轻颤,连方才的怒色也消了几分。
那矮胖老人坐在高枝上,听曹玉这番话,本该动怒,谁知他眼珠一转,竟也放声大笑。他两手捧着肚腹,圆短的身子在那细枝上晃来晃去,笑声越发响亮,似山腹中滚过一阵闷雷。冷杉枝叶被震得簌簌乱落,宿鸟惊起,扑棱棱飞向夜空。四面山谷回声相接,寒林之中,一时尽是他的笑声。
笑声未歇,远处华严顶、罗汉坡、遇仙居三个方向,同时传来尖厉唿哨。那声音穿林破雾,彼此呼应,显是峨嵋门下守伏各处的人俱被惊动。偏在此时,树上老人忽然止住笑声,仿佛方才那一阵大笑,只为引人前来。
曹玉心中已知中了他的算计,脸上却不露半点慌张。他年纪虽轻,所经险局已多。十四岁时便敢孤身入七凶老窑,助师父武凤楼与师祖江剑臣恶战群凶;在北京天坛之中,又曾当面去揭申恨天的眼罩。危机愈迫,他反倒愈见冷静。
他仰面看着树上老人,唇角微扬,拱手道:“多承尊驾费心,替我二人召来这些山间游魂。日后曹玉若能生还,论起今日功劳,少不得也替尊驾记上一笔。”
马小倩听得“游魂”二字,又是噗嗤一笑。她握着冷焰弯刀,刀锋仍未入鞘,眼中却有了几分明亮的促狭之色。她侧身瞧了曹玉一眼,轻声道:“我今日才算服了你。敌人已快到了,你不想着养神迎战,倒还有兴致同这位又矮又胖的大兄说笑。”
她这话分明是顺着曹玉方才的言辞,偏又把“又矮又胖”四字说得清清楚楚。树上老人竟似全不在意,依旧斜坐枝头,身子随风轻晃,如一朵被山风吹得摇曳不定的荷叶。
冷杉林外忽有衣袂破空之声。眨眼之间,三条人影从罗汉坡方向穿林而入。为首一人身形雄壮,须发如狮,正是峨嵋三狮之父,金毛吼阚山岳。其后跟着两名峨嵋教徒,落地之后,各自按兵而立。
曹玉一见阚山岳,便知今日一战难免。阚山岳三个儿子,俱死在武凤楼的五凤朝阳刀下。杀子之仇,如何能解?武凤楼是曹玉恩师,阚山岳既寻不到武凤楼,眼下见了曹玉,自然不会放过。
阚山岳果然一眼认出曹玉。他喉间发出一声阴厉冷笑,笑声如夜枭掠林。他右手反向背后,握住厚背砍山刀的刀柄,拇指已压上机簧,只待刀光出鞘,便要扑杀过来。
曹玉最善在险处寻隙,见他将拔未拔,立时喝道:“阚老前辈且住,曹玉有一言奉告。”
阚山岳心中恨极,却终究身份在此,不便连一句话也不许后辈说完。他右手仍扣在刀柄之上,双目逼视曹玉,冷冷道:“有话便说。说完了,老夫送你去见该见的人。”
曹玉不惊不惧,反而朗声一笑。他向前半步,神情坦然,道:“阚老前辈乃峨嵋三狮之父,辈分不低,气量何必这般逼仄?我恩师杀了令郎三人,此事曹玉并不抵赖。你要师债徒偿,我也不敢推脱。只是交手之前,曹玉有一事相求,想向老前辈讨看一样东西。”
马小倩听到此处,眉头微微一蹙。她手中弯刀寒光未收,心里暗恼曹玉太不知轻重。敌人已在眼前,不趁其未稳先下手,反倒向人讨看什么物事,岂非自误?
谁知阚山岳听到“讨看一样东西”,脸色竟骤然变了。他原本狮一般的怒容,忽然僵住,握刀的右手也跟着颤了颤。片刻之间,那只手竟从刀柄上松开,垂了下去。他飞快地向身后两名峨嵋教徒扫了一眼,声音低沉而急促:“走。”
说罢,他身形一晃,竟不再看曹玉一眼,带着二人向冷杉林另一端疾掠而去。来时杀气腾腾,去时却如避祸,顷刻便没入黑暗。
马小倩瞪着他远去的方向,急得跺了跺脚。她转头望向曹玉,嗔道:“眼看已近四更,好容易引来三个送死的,偏又叫你一句话吓走了。你且再想法子逗那位又矮又胖的大兄笑上一阵,也好再替咱们唤几个来。”
她话音方落,华严顶方向又有三道人影疾射入林。曹玉抬眼一望,心中顿时一沉。峨嵋派中几名紧要人物,他早已烂熟于胸。此番为首之人,正是以爪功阴狠闻名江湖的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跟在他身后的两人,也非寻常教徒,竟是穷神与富神。
曹玉目光一扫,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穷神韩一生站在申恨天身侧,形容枯瘦,衣衫寒酸,神情却有一种似笑非笑的懒散。他虽仍列在峨嵋阵中,眉目之间早无同生共死之意,不过是身在此处,未便立时抽身。富一世衣饰华贵,面上堆着惯常的和气,脚下却不肯多向前踏半寸,显然也只愿敷衍门面,绝不肯真替峨嵋卖命。
至于申恨天,曹玉也并非不知其人。此人爪功阴毒,恃技凌人,出手又狠,江湖中被他伤残之人不少;只是与三狮、五龙、六杀星、岳黑封高、七步追魂等辈相比,终究还未坏到不可救药。江剑臣与武凤楼对他虽有戒心,却也未曾动过杀念。
曹玉念头转得极快,心中反觉棘手。韩一生与富一世不足为患,申恨天却非易与。他自知此刻凭自己一身功夫,未必敌得过那反正阴阳十八抓;若叫马小倩先冲过去,以她性情,只怕一言不合便下杀手,届时更难收拾。曹玉正欲抢先迎向申恨天,身旁香风一动,马小倩却已先一步掠出。
她既未取韩一生,也不去逼申恨天,偏偏娇躯一转,悄然横在财神爷富一世面前。冷焰弯刀随腕一抖,刀身蓝芒乍吐,照得富一世圆润的脸上泛起一层青白。她微微含笑,目光却冷,先向三人一一看过,缓声道:“你们三人倒凑得齐整。一个瘦得只剩骨头,酸寒之气扑面而来,山风若再大些,只怕便要将他吹倒。一个生得奇形怪状,腿不齐,臂不称,连那双眼也一大一小,令人看了难受。依我说,二位不如早些到阎君座前另求一副皮囊,免得在人间苦撑。”
她说到此处,刀尖轻轻一偏,指向富一世,笑意更淡:“倒是你,还勉强有几分人形。只是这满身铜臭,熏得人喘不过气来,想必你手底下受过苦的贫寒百姓,也不会少。”
曹玉听得暗暗诧异。马小倩这一番话,几乎是逐个指着面门责骂。韩一生生性疏狂,未必计较;富一世惯会和气生财,也许能忍一时。可申恨天素来性烈,手段又狠,竟也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未免太过反常。
马小倩起初只当三人被她骂得哑口无言,待说了半晌,对方仍如木人一般立着,她也觉出不对。她眸光一凝,细细看去,才见三人目光僵滞,气息虽在,身形却纹丝不动,竟早被人制住了穴道。
马小倩心头微震,随即明白方才那矮胖老人必已暗中出手。她出身名门,得醉仙翁与终南樵隐亲授,江湖上点穴、截脉、藏锋、借势诸般门道,虽不能尽数精通,却也见识极广。她弯腰自三人足前拾起那三枚金钱镖,正是先前被老人收去之物。不待曹玉开口,她腰身一起,玉指已翻,三点金光连成一线,疾如流星,又向冷杉高枝上飞去。
曹玉仰头凝望,只见树影微动,那矮胖老人依旧斜坐枝间,连身子也不曾正一正。待三枚金钱镖将至,他左袖轻轻一拂,袖口如云舒卷,三点金光便尽数没入袖中,再无声息。
曹玉一时也怔住了。他并非畏惧老人功力高到如此地步,也不是担心自己与马小倩脱不得身;他真正惊疑的,是这老人来历难测。峨嵋山上高手虽多,可这般游戏风尘、举重若轻的人物,他竟想不出半点端倪。
远处遇仙居方向隐隐已有衣袂破风之声。曹玉知道第三路人马将至,眼下申恨天等三人又被制住,局势反比方才更诡。他心中虽有许多疑处,也只能暂且按下,静观其变。
他却无从料到,从遇仙居赶来的那一路人中,竟有恶名久着的龙隐二丑。
这兄弟二人近来连遭折辱,早已锐气尽失。先是八变神偷任平吾借着较技,夺了大丑夏仁的梅花追魂针,又取去二丑邵友的乌云喷火筒;后来江剑臣刀光如电,以一招极快的“六出祁山”分别在二人身上留下创口。若非二丑拉下老脸,苦苦求饶,江剑臣又不愿追杀已败之人,他们兄弟早已横尸山道。江剑臣饶过他们后,曾当面立下严令,命其即刻离开峨嵋山,不得再与司徒平、冷酷心等人相见;若再逗留,便再不容情。
二丑原也动了退意。只是大丑夏仁念着受峨嵋供奉多年,不肯不辞而别,便与邵友同去向冷酷心告别。冷酷心面上温婉,话中缠绵,实则心怀怨怼,软语硬留,竟将他们安置在司徒平旧日静修之所——遇仙居。
遇仙居位在初喜庵与仙峰禅院之间,地势极佳。其地高岗俯渊,背倚峻坡,近傍幽林,溪声昼夜奔鸣,山岚常绕屋角。草木清芳,境界幽寂,往昔相传有游人入峨嵋访仙,行至此处,盘缠用尽,倒卧道旁,几不能起。忽有樵叟经过,衣衫敝旧,却鹤发童颜,风骨不凡。游人哀告,樵叟赐竹杖一枝,转瞬化龙,载其还乡。后人因而建庙,名之为遇仙。司徒平居此之后,又将旧庙整治为居所,仍取遇仙之名,颇有遗世凌云之意。
今夜峨嵋骤有警讯,龙隐二丑本不愿再逞强出头。他们新败未久,兵器又失,心中早知江湖水深,哪里还肯轻易犯险。偏偏二少主司徒朗奉命在旁照看,年轻气盛,又贪功好胜,一听冷杉林中有变,便坚持赶来增援搜捕。二丑寄身峨嵋,吃人供养,受人安置,到此时也不好强辞,只得硬着头皮,随着司徒朗往林中赶来。
遇仙居方向的衣袂声来得极快。片刻之间,司徒朗已率龙隐二丑掠入冷杉林中。他目光一扫,见闯入峨嵋腹地的不过是一男一女两个少年,眉间轻蔑之色一闪而过,竟连一句盘问也无,长剑出鞘,寒光直指马小倩。
马小倩见他面白唇红,衣饰华整,举止间颇有几分纨绔气,心中先自轻了三分。她才斩了银戟温侯毛旭初,只道这司徒朗也不过同一类人物,便有意留着几分手段,要先戏弄他一番,再取其性命。冷焰弯刀在她掌中微微一转,蓝芒斜吐,身形却未立时抢进。
哪知司徒朗并非毛旭初可比。他虽曾败于武凤楼手下,终究是司徒平亲子,峨嵋家传剑法自幼浸淫,根基不弱。长剑一展开,剑势便如柳絮随风,飘忽不定,看似柔弱无力,实则处处藏锋。马小倩一念轻敌,转瞬之间便被他抢得先机,刀光虽寒,却被那绵密剑影牵住,一时竟难反压回去。
曹玉看在眼里,心中暗急。他知马小倩性子倔强,若被司徒朗逼出真火,刀法必趋险绝,稍有失手便会两败俱伤。可龙隐二丑已左右逼近,将他夹在中间。大丑夏仁与二丑邵友虽失了几样厉害暗器,恶名犹在,二人一左一右,如两道阴影拦住去路,哪容曹玉抽身援手。
曹玉只得收敛心神,双手一分,判官双笔横在胸前。笔锋未动,气机已先散开,正是天山三太公沈公达在辽东传他的逐电追风十三笔起式。风过林梢,枯叶乱卷,曹玉双笔微扬,便如流云被风势卷起,似静而动,蓄势待发。
冷杉林中,五人顿时分作两处。马小倩与司徒朗刀剑交错,一进一退,寒芒与剑影在树影间此灭彼生;曹玉则被龙隐二丑夹峙在侧,三人皆未遽然出手,只以目光与身形相逼。林间寒气沉沉,连先前被惊起的宿鸟也早已飞远,只余枝叶轻颤,杀意一层层压了下来。
时辰渐渐移过四更。曹玉越看越急,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他若一乱,龙隐二丑便会立时乘隙扑上;他若强行救援,马小倩那边未必得救,自己反会陷入二丑夹攻之中。
又斗了许久,马小倩终于收起轻敌之心。她以刀代剑,忽然施出大爷爷所传的龙蛇九剑。冷焰弯刀虽非长剑,在她腕底却似蛟龙出壑,又似灵蛇穿草,奇正相生,吞吐不测。司徒朗右手柳絮剑法虽仍飘忽,左手却又并指暗发玄阴绝户指,阴寒指风时不时从剑影中透出。二人一刀一剑,兼以内力暗斗,竟渐渐成了旗鼓相当之局。照此情形,百招之内,绝难分出胜负。
曹玉鬓边几乎要沁出冷汗。
便在此时,千佛庵方向忽有两道身影破夜而来。前面一人身材颀长,身法轻灵迅疾,左手牵着另一人,行于崎岖山道之上,如履平地。两人影子在月色与林岚之间忽隐忽现,顷刻已近冷杉林外。
东方绮珠此番本是明着前来为司徒平祝寿。青城与峨嵋早已势若水火,青城三老豹又在峨嵋手下吃过暗亏,胸中怒气久积,一入峨嵋,便恨不得立时寻人出手。幸而武凤楼化作紫面虬髯侍卫,随在东方绮珠身侧,暗中几番劝住三位老人,言道诸般布置已有李鸣安排,司徒平与冷酷心必难安然得意,请三老暂忍一时。
三位老人虽听了劝,心头终究难平。今夜他们借口出外赏月,不许人跟随,悄然离开千佛庵。过了三更仍不见归来,东方绮珠已坐立不宁。忽听罗汉坡、华严顶、遇仙居三处唿哨接连响起,她心中一紧,只怕三位老人按捺不住,已与峨嵋门下动起手来。青城三豹武功虽高,终究身在峨嵋腹地,敌众我寡,稍有疏失便难以脱身。她又不愿令武凤楼涉险,便未向任何人告知,提了乾坤双鞭,翻过千佛庵后墙,独自往初喜庵方向赶去。
她才越上一处山峦,前路忽然现出一道魁伟身影。那人紫面虬髯,衣袍在夜风中微动,正严严挡在山道当中。东方绮珠一眼便认出是武凤楼,心头又惊又暖。她知他竟与自己一样挂念三位老人,胸中一阵激动,足下却假作收势不及,身子轻轻一偏,便扑入他怀中。
武凤楼素日端严寡言,此刻却破了常态。他双臂一合,轻轻揽住东方绮珠纤腰,又以那丛蓬松虬髯在她面颊上一蹭,眼中含笑,低声道:“老奴好大胆,竟敢搂抱东方公主,还敢亲近公主玉颜,罪过不小。”
说罢,他不待东方绮珠回言,已将她身子一托,纵向前方山岩。夜风掠过,衣带同飞。
东方绮珠心中明白,这般相依相近之时,终究不能长久。峨嵋山一旦生变,武凤楼便会离她而去,去寻那流落天涯的魏银屏。她心底有泪,却不愿败坏此刻一线温情,便顺着他的笑意,柔声道:“本公主今日格外开恩,准你抱个够,也准你亲个够。只是你这侍卫须记着,不可心神乱了,抱着本公主一同跌下崖去。”
武凤楼听得心头微酸。他何尝不知东方绮珠一片情深,可亡母遗训在前,魏银屏下落未明,他此生终究不能安然留在东方绮珠身边。想到此处,脚下轻捷之势不觉缓了几分。
东方绮珠察觉他心绪转沉,暗自一叹,却没有点破。她忽然轻轻挣了一下,抬头看他,含笑道:“你我既都急着赶路,不如比一比轻身功夫,看是你这紫面侍卫快,还是本公主不输人。”
武凤楼会意,便松开些许,却仍牵住她的手。二人并肩而行,身形一齐展开,衣袂相随,宛如两只并飞的夜鸟,沿着山势疾掠而下。
待他们扑入冷杉林,才看清林中与峨嵋门下相斗的并非青城三豹,而是最会惹祸的马小倩与曹玉。
曹玉乍见恩师武凤楼现身,心中先是一喜,随即又暗暗叫苦。喜的是师父一到,龙隐二丑这两个来历不明而又丑恶凶顽的老家伙,必不足为患;苦的是今夜擅闯峨嵋腹地,惹出这般阵仗,待事过之后,师父那一顿训斥,只怕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武凤楼方入冷杉林,脚步便微微一顿。
他一眼望见曹玉被龙隐二丑左右夹住,又见马小倩正与司徒朗刀剑相持,冷焰弯刀与柳絮剑影交缠不休,险象环生。可是他并未立刻出手,也未唤曹玉,更不曾去援马小倩,只将目光缓缓移向林中那三个僵立不动的人。
穷神韩一生、富一世与申恨天俱站在原处,神情木然,穴道被封。三人身上不见伤痕,却如泥塑木雕一般,连眼中光采也似凝住了。武凤楼心中已自了然,随即抬眼望向那棵冷杉。
矮胖老人仍坐在高枝上,身子随风摇晃,似醉非醉,似醒非醒。那枝不过指粗,承着他沉重身躯,却只是轻轻起伏。武凤楼乃五岳三鸟合力调教出来的人物,眼力何等精深;只这一望,便知此老举止虽近荒唐,实是生平罕见的绝顶高人。
他不敢怠慢,整衣敛容,双手高拱,向树上深深一揖,语声恭谨:“青城山鲍东方,拜候老前辈清安。”
这数言出口,林中气机仿佛一缓。
马小倩与曹玉同那矮胖老人纠缠许久,言语之间或讥或刺,老人始终仰面自若,不曾正眼相看。此时武凤楼不过一礼一问,他却忽然哈哈笑了起来。笑声未落,他身下那根细枝竟喀的一声折断。
众人皆是一惊。
只见那矮胖老人仍盘膝而坐,身形随断枝缓缓下落。那枝仿佛粘在他身下,承着他一同飘坠。落地之时,枯叶微动,断枝横陈,竟连一根细小旁杈也未压折。他那圆短沉重的身躯,落在枝上,却轻得宛如一片残叶。
武凤楼正欲再问姓名来历,衣襟忽被人轻轻一扯。他心念一动,知是东方绮珠有所察觉,便将话咽了回去。
东方绮珠凝神望着那老人,上下细看。老人坐在断枝之上,面貌似寻常乡野醉汉,神气却有一种不受尘世拘束的散淡。东方绮珠眼中疑色渐退,忽然喜上眉梢,轻呼一声,便撇下武凤楼,向老人身前奔去:“原来是郝必醉爷爷!”
武凤楼心头微震。
他万未想到,眼前这貌不惊人的矮胖老人,竟是三十年前与神剑马慕起并称武林两醉的郝必醉。此人久已不履江湖,名声却如旧酒,愈久愈烈。武凤楼不由向前两步,再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郝必醉一笑而起,左手随意一伸,已将奔到近前的东方绮珠扯到身边。他右手微微上抬,算是还了武凤楼一礼,却并不问青城三豹安危,也不问峨嵋山上变故,只指着武凤楼,向东方绮珠问道:“这人当真是你们青城百兽崖门下么?”
东方绮珠一时不知该如何答。武凤楼恐她为难,忙又躬身,语气愈发恭敬:“老前辈目光如电,在下原非青城旧人。三年前有负东方三老厚意,近来方投身百兽崖,改名鲍东方,愿以余生效命东方一家。”
这几句话说得极稳,也极深。他既答了郝必醉之问,又遮过自身本来面目,更借这一言,向东方绮珠再明心迹。
东方绮珠听得心头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她却不能露出异样,只垂了垂眼,强自将那股悲意压下。她明知武凤楼心中另有旧约,亡母遗训与魏银屏的下落,终究横在二人之间。此刻他一句“效命东方一家”,已是他所能给她的最重情意,可越是如此,她心中越觉凄然。
冷杉林中,刀剑声仍未停。
再过十二个时辰,先天无极与峨嵋便要分出生死。两派要人早已各怀戒备,山中一草一木都似伏着杀机。此时司徒贤率峨嵋四杰疾掠而来,衣风如潮,眨眼便入林中。
司徒贤一现身,先扫过申恨天、韩一生、富一世三人。以他的修为,自然看得出三人穴道受制;若要解开,也不算难事。他更看得出,在场诸人之中,能于无声无息间同时封住这三人穴道者,唯有郝必醉一人。
他心中虽怒,却不敢造次。郝必醉名望辈分皆非寻常,武功更不可测,他若贸然翻脸,便是给峨嵋另树强敌。司徒贤只得压下怒意,拱手道:“郝兄,司徒贤自问向来未曾得罪过你。峨嵋上下,对郝兄也无半分不敬。这三人虽是后辈,却也在江湖上有些名声。不知他们何处冒犯,竟劳郝兄亲自封了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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