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貌合神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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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必醉醉眼一翻,忽然声如洪钟:“司徒老三,你还问得出口?三个成名人物,合起来欺负一个小姑娘,该不该打?我瞧在他们是你峨嵋门下的份上,只封穴道,已算留了情面。你若要同我讲理,我郝必醉奉陪;若想不讲理,那更好,我也不是讲理讲惯了的人。”
司徒贤被他抢白得面色一沉,一时竟难接话。
曹玉在旁听着,心中暗笑,面上却故意露出愤然之色。他向前挪了半步,似是忍不住一般跺脚道:“老前辈这话也未免偏袒。方才明明是六个江湖好手,围着我们两个少年人,你老人家却只说三个欺一个。世上果然还是亲疏有别,你虽口口声声主持公道,到底也替峨嵋遮去了半边脸面。”
东方绮珠立在郝必醉身边,听得几乎忍笑。她心知曹玉这是火上添柴,偏又说得像受了天大委屈一般。郝必醉本就胡搅中带着正理,如今遇上曹玉,倒像老少两人一唱一和,硬要把司徒贤逼入窄处。
恰在此时,马小倩与司徒朗那边胜负渐分。司徒朗初时仗着柳絮剑法抢占先机,后来马小倩以刀代剑,龙蛇九剑越使越精,他已渐觉吃力。眼见司徒贤带着峨嵋四杰赶至,他心中一喜,也不曾听清林中众人正说到何处,便急声叫道:“三爷爷,快命四杰叔叔出手,将这野丫头拿下!”
此言一出,林中气息顿时一寒。
郝必醉脸上笑意消失,目光斜斜一扫司徒贤,冷冷道:“好,好得很。原来峨嵋门下,竟是这般规矩。长辈来了,不问是非,只求群起而攻;少年失势,便唤人合围。司徒老三,你这门风,果然叫人开了眼。”
他话音落下,轻轻呸了一声。
那一声不重,却比掌掴更令司徒贤难堪。林中风过,冷杉枝叶微响,司徒朗剑势也不由得滞了一滞。
司徒贤被郝必醉这一声轻啐逼得脸上青红交错。他立在冷杉影下,胸口微微起伏,终究还是顾全峨嵋名声,猛然回头,向司徒朗厉声喝道:“住手。”
司徒朗心中虽不甘,却不敢违逆三爷爷之命,剑势一收,抽身退开。马小倩刀光也随之敛住,冷焰弯刀斜垂身侧,眸中余怒未消,只冷冷瞧着他。
司徒贤不再看司徒朗,转身走到申恨天、韩一生与富一世三人面前。只见他袍袖一拂,指尖连点,三人身上气机一动,僵滞之态渐渐散开,眼神也恢复清明。穷神与富神面色都有些难看,申恨天更是眼角抽动,似欲发作。可三人一听眼前这矮胖老人便是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抬手不空”郝必醉,胸中那点怒意顿时压了下去。被这等人物封住穴道,纵然丢脸,也只好自认倒霉。
司徒贤心里挂念的,却远非这三人一时之辱。先天无极与峨嵋生死相争在即,郝必醉忽然现身,此人若站向哪边,哪边便凭空添了极重的分量。他强忍怒火,向郝必醉拱了拱手,沉声问道:“郝兄今夜入我峨嵋山,莫非真有意与本派为难?”
此言一出,林中众人皆静了下来。司徒朗握剑的手一紧,申恨天目光微沉,韩一生与富一世也不由抬眼。曹玉、马小倩、东方绮珠、武凤楼俱望向郝必醉。夜风穿过冷杉,枝影摇动,仿佛连山林也在等他一句答复。
郝必醉大脑袋缓缓一摇,眼皮半垂,只淡淡吐出两字:“非也。”
司徒贤心头微松,忙又问道:“如此说来,郝兄也看不惯先天无极门下的锋芒太盛,此番入山,是愿助我峨嵋一臂之力?”
郝必醉仍是不急不慢,嘴角微微一撇,道:“非也。”
这两句话一出,众人更觉莫测。马小倩才收刀退下,心中正惦记曹玉一派胜败,又见郝必醉答得古怪,忍不住向前一步,睁着一双明亮眼睛盯住他,问道:“那你这老人家,到底帮不帮先天无极派?”
郝必醉连眼也不抬,懒懒道:“不帮。”
马小倩柳眉一竖,气得又追问道:“难道你又要同先天无极派作对?”
郝必醉似乎困意上涌,连声音也低了几分:“也不作对。”
林中诸人一时都被他说得无言,唯有曹玉唇角微微一动,像是忍着笑意。马小倩本已气馁,忽见曹玉这副神情,心念忽然一转,凑近他低声问道:“你莫非猜得出这胖老人真正为何而来?”
此言才出,所有目光又都聚到曹玉身上。
曹玉挺了挺胸,答得干脆:“猜得出。”
郝必醉原本眼皮将合,听了这话,忽然醉眼一睁,望着曹玉道:“小子,你真晓得我老人家想帮谁?”
曹玉朗声一笑,神色中带着少年人的狡黠:“我若连这点眼力也无,哪里还敢受小神童这三个字?你老人家谁也不帮,只帮肯请你饮好酒的人。”
司徒朗心中一动,几乎便要开口说峨嵋山中不缺佳酿。可他话还未及出口,郝必醉已双膝一弹,整个人从断枝上跃起。旁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左手已拉住马小倩,右手抓住曹玉,咧嘴大笑道:“还是你这小子有本事,一眼看透我老人家的心思。好,好,郝必醉今夜总算寻着管酒的人了。”
笑声尚在林中回荡,他已挟着曹玉、马小倩二人掠出冷杉林。三人身影一闪,便没入夜色深处,快得连枝叶也未及大摇。
东方绮珠见郝必醉带走二人,心中一块悬石落地。曹玉机敏可爱,她原本便甚喜欢;如今有郝必醉护着,总不至再陷峨嵋重围。她也不再理会林中诸人,只向武凤楼递去一眼,二人便并肩离去,往千佛庵方向回转。她心中仍挂念三位祖父,步履虽稳,神色却难免藏着几分忧意。
司徒贤立在原处,望着郝必醉远去的方向,脸色沉郁。今夜这一番变故,使他愈发觉出峨嵋声势虽盛,人心却未必归附。他素来不满冷酷心把持大权,此时胸中烦闷更深,竟连峨嵋四杰也不叫随行,只一跺脚,独自向金顶永明华藏寺疾驰而去。
天色渐明。司徒贤行至卧云庵旁时,已近辰时。他本欲径自上山,脚步却不由缓了下来。平日里,他曾隐约听司徒平提过,卧云庵中暗藏着几名不为外人所知的好手。明日便是司徒平六十寿辰,按理应当宾客云集,江湖旧友纷纷来贺;可直到此刻,峨嵋山中到来的亲友寥寥无几。与司徒平五十寿辰时的盛况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司徒贤心底掠过一丝阴影,暗想峨嵋声威赫赫,难道真会在先天无极手中一夕倾覆?
他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已到了卧云庵门前。正欲转身离开,庵内忽有一人快步迎出,正是同门师弟闪电三枪韩透心。韩透心见了他,立时躬身施礼,语声急切:“三太上,教主清早便命小弟请三位太上入庵议事。小弟连请数回,只请到大太上、二太上二位,唯独三太上尚未到。教主似有紧要教务,要向三位太上请示,还请三太上速入。”
司徒贤眉头微皱,心中虽烦,却知大哥、二哥已在庵内,自己不好不去。他缓步登上正殿石阶。
卧云庵本是旧庵,殿宇斑驳,檐角蒙尘。司徒平素来以清苦自持示人,宁弃诸多幽雅洞府不居,偏选这破旧庵舍,以示苦修之态。只是庵中表面清简,暗里日用耗费却远非寻常人可知。此等遮掩,江湖中已有少数人窥破,其中最令司徒平忌惮的,便是陆地神魔辛独。
司徒贤才踏上台阶,便听殿内传出一个尖细而得意的声音。那声音正是八变神偷任平吾,语气间满是自夸:“我老偷儿同马醉鬼是什么交情?先天无极与峨嵋这一场争端,我若肯出力,定能拖住他的后腿,叫他绝不掺和。单凭我这一桩功劳,你们请我痛饮十年八年,也算不得多。”
司徒贤脚下一顿,眼中掠过疑色。殿内司徒平与两位太上俱在,却任由任平吾这般大言不惭,竟无一人觉出其中可疑。任平吾一人舌灿莲花,已将峨嵋掌教与太上三尊绕入局中,而他们尚不自知。
司徒贤踏入正殿,殿中灯火尚明,映得诸人面色各异。他目光缓缓一扫,心头便知司徒平此番召集,绝非寻常议事。
太上三尊已在座中,司徒平夫妇居于上首,长子司徒明侍坐一旁。老一辈人物中,一苇渡江申士业、闪电三枪韩透心、金毛吼阚山岳皆已到来;削发出家的无垢、无尘二僧亦合掌垂目,静坐不语。阴阳两极葛伴月神色阴沉,似在闭目养神。客座之中,乐山屠龙师太同本炯和尚并肩而坐,八变神偷任平吾捻须斜笑,泗水公刘广俊之弟刘月卿端然而坐,河南许昌天宝宫宏一法师门下的铁笔撑天仇金龙、瘸阎罗单飞也在其列。
殿内另有各处分坛坛主、教中诸堂执事,俱按位而坐。司徒贤心中微动,忽然瞧见一人,精神不由一振。那人须眉森然,肩背宽厚,正是他当年行走江湖时结拜过的老盟友,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
然而司徒贤随即又觉出异样。无情剑冷酷心素来倚重的峨嵋五龙,竟无一人在座;平日服侍三尊兄弟的岳黑封高,也不见踪影。殿中人虽多,气息却并不安定,仿佛繁华帷幕之下,已有裂纹暗生。
司徒贤未即入上席,只贴着单凤起坐下。单凤起见他到来,须眉一抖,胸中怒气似已憋了许久,压低嗓门仍如闷雷一般响起:“司徒贤兄弟,谁能想到,无极龙那老儿死后,还能在江湖上搅出这许多风浪?我单凤起本事不算高,仗着性直心宽,半生替人跑仁义腿。南七北六,水旱码头,黑白两道,官面鹰爪,多少人总肯给我半分颜面。我也一直把自己当个人物看待。”
他说到此处,满脸怒色更浓,铁鞭般的手指重重按在膝上,又道:“偏偏无极龙徒孙的徒孙,竟出了个十几岁的娃娃,叫什么小神童曹玉。他竟敢在外头张扬,说我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是他结拜大哥。照他这般胡说,你司徒贤兄弟岂不成了他二盟兄?连司徒教主,也要被他攀成大盟侄。明日若叫我撞见那小子,我非将他碎剐了不可。”
司徒贤听得眉头微皱,尚未答话,司徒平已在主位上缓缓起身。殿内众人立时收声。
司徒平目光从诸位帮拳来客脸上掠过,神色沉稳,像是该说之言早已说尽,该布置之事也皆已布置妥当。他向众人拱手,语声低缓而郑重:“明日之事,诸多仰仗。”
众人或起身回礼,或合掌致意。司徒平亲自将这些助拳宾客送出卧云庵,只留下太上三尊、冷酷心、司徒明,以及申士业、韩透心等峨嵋紧要人物。
殿门合上,庵中风声忽显得清冷。
司徒平转回身来,脸上已无半点宾主应酬之色。他立在长案之前,语声凛然:“冷酷心曾数次进言,言明能威胁本派、打击本派,甚至覆我峨嵋根基者,便是五岳三鸟老少三代。可惜三位太上始终以为此言太过。尤其二叔,素来不信先天无极门下几条小泥鳅能翻起大浪。三位太上之见,全派上下自然信服;三位太上之言,全派上下也无人敢违。”
他说到此处,眼中寒意渐深,殿内众人皆屏息不语。
司徒平继续道:“正因我等上下轻敌,头一次便在武林三狂家中折了我二弟司徒安。随后,峨嵋三剑三位徒侄,大师哥秋风道长,皆丧于先天无极之手。青城百兽崖下,又葬送峨嵋二老两位族叔。七步追魂冷总管,死在武昌长春观。再加上早年死于武凤楼刀下的峨嵋三狮,不计外坛坛主与内堂管事,单本派紧要人物,已亡一十三人。”
“一十三人”四字落下,司徒平面色已铁青如霜。冷酷心袖中手指微微一蜷,司徒明眼中亦有惊惧与愤恨交杂。殿中诸人身形皆是一震,仿佛那十三条性命,一一浮在灯火之下。
司徒平压下胸中怒意,又道:“更令我司徒平视为奇耻大辱者,是缺德十八手李鸣,竟趁我六十寿辰之机,以巧言挑唆神剑马醉鬼,又纠合天山三个老不死,联名发出武林侠义帖,胁迫江湖同道,不许前来峨嵋为我祝寿。至今山上冷冷清清,来客不足二十,使我司徒平有何颜面再见天下武林朋友?”
他转身望向长案,语声愈沉:“据我所知,江剑臣、武凤楼、李鸣三人,早已潜入峨嵋山中,暗与青城百兽崖互相呼应。我意已决,集合全派之力,纵同归于尽,也要雪此大仇。”
说罢,他从长案正中取下一块白玉符令,双手举起,肃然道:“本派掌教玉符在此,恭请三位太上协助。”
峨嵋三尊虽是司徒平父叔尊长,见那白玉符令举起,仍不由神色一正。三人同时起身,来到司徒平面前,一字排开,向玉符郑重行礼。
殿中气息正沉,一名峨嵋教徒忽然奔入,单膝跪地,急声禀道:“启禀掌教,在天池峰下深谷之中,发现川边墨龙沙梦山与翻江怒龙余占鳌的尸身。”
冷酷心娇躯一震,脸上血色顿时褪去。
司徒平霍然起身,先躬身请三位太上归座,随即转向那教徒,面色铁青,声音沉得如铁:“速传各堂,立刻清点人数。若有少人,即刻来报。”
那教徒应声转身,尚未退出殿门,又有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来者正是病太岁娄鼎与瘦达摩薛天。
娄鼎入殿后向司徒平行礼,声音也带着惊疑:“掌教,我兄弟昨夜巡至双水井,发现四海游龙尤半瓢被人以重手法击毙。现场还拾到瞽目飞龙焦一鹏那根镔铁马杆,已断作五小截。我兄弟寻遍附近山林沟壑,始终未见焦一鹏尸身。”
这消息如一记闷雷,震得殿中众人面色再变。
峨嵋五龙乃冷酷心多年培植的心腹羽翼。川边墨龙沙梦山、翻江怒龙余占鳌已横尸深谷,如今四海游龙尤半瓢又被击毙,瞽目飞龙焦一鹏失踪无迹。短短一夜,五龙几近摧折。冷酷心胸口一窒,只觉气血翻涌,眼前灯影晃了一晃,几乎要喷出血来。
司徒平立在灯影之中,面色反倒渐渐沉了下来。连番噩耗压至,他初时眼底怒火翻涌,此刻却像被寒水浸过,声气也低而冷。他微微侧首,向一苇渡江申士业与闪电三枪韩透心道:“有劳二位师兄,到后院请几位朋友出来,也该让三位太上见一见了。”
申士业与韩透心对望一眼,躬身领命,转出正殿。
殿中诸人尚在惊疑之中,司徒平已缓步走到冷酷心身旁。他望着妻子惨白的脸色,心中一阵怜惜。冷酷心这些年来为峨嵋谋划经营,机关算尽,所耗心血,旁人未必知晓,他却不能不知。此刻五龙接连折损,宛如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司徒平抬手,轻轻按在她肩头,声音难得柔和了些:“是我迟疑太久,事事瞻前顾后,才教局面坏到今日。”
他素来自负清正端方,在外人面前从不肯流露夫妻私情;便是二人私下相处,也多是庄肃寡言。今日当着众人伸手相慰,已是他生平少有之举。他原以为冷酷心纵然不便言谢,心中也必有几分感动。
冷酷心却只是僵坐着,目光空冷,竟无半点回应。
她心头浮起的,并非温意,而是前番与女魔王侯国英在酒楼中那一席言语。侯国英当日讥评司徒平,句句如针,此刻随着他这迟来的抚慰一并涌上心间。她只觉此情此态,反倒印证了那番讥刺。事到如今,再说悔意,已不过是败局之后的空话。
司徒平觉出妻子肩头微冷,又见她全无反应,心中一怔,正欲再开口,殿门外脚步忽乱。月下逍遥薛子都与黑衣仙子沙桂英满面惶急地奔了进来。
沙桂英胸口起伏,连礼数也顾不得周全,声音发颤道:“启禀教主、夫人,勾魂娘子逃了。三少主司徒清与巴山怒龙屠世仁,皆已遇害。”
司徒平身子猛地一僵。
冷酷心只觉眼前殿灯轰然一暗,喉间半声悲呼冲出,才唤了一个“清”字,整个人便向后倒去,竟昏死过去。
正殿内立时乱作一片。司徒平一把扶住冷酷心,沙桂英也忙抢上前去。座上几位长辈再也按捺不住,太大掌教司徒玄五指一紧,座椅扶手喀然碎裂;三太上司徒贤也失手抓断了椅把,木屑散落一地。二太上鬼刀司徒圣更是怒极,双足一沉,脚下方砖竟被踏出裂纹。
司徒平与沙桂英忙乱许久,才将冷酷心救转。她睁开眼时,脸上已无半点血色,双唇微颤,却连哭声也发不出来。
正在此时,申士业与韩透心已带着四人走入正殿。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瘦削老人,面相慈和,眉目温顺,若只看神色,倒像是久居山林、不染尘事的清贫长者。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老婆婆,双眉斜竖,眼底煞气深藏,虽不言语,已令人心头生寒。再后面是一个瘦小干枯的黑衣人,身形如槁木,嘴角却挂着阴冷笑意。最后一人身材高大,满眼血丝,肩背雄阔,站定之时,似有一股蛮横戾气扑面而来。
司徒贤方才虽也因司徒清之死悲怒失态,神智却仍清明。他目光在这四人身上一转,心头便沉了下去。旁人或许只觉这四人形貌古怪,他却立刻认出,这并非寻常帮手,而是绿林中久负恶名的四个煞星。
那慈眉善目的瘦老人,正是贾善仁;双眉带煞的老妇,便是黑心姥姥郝连秀;满眼血丝的大汉,名唤胡拼命;而那瘦小干枯的黑衣人,则是杀手金马。
这四人凶名之盛,足使正道人士怒而切齿,亦令黑道中人暗自畏惧。他们贪狠嗜杀,行踪诡秘,向来不受规矩羁束。无极龙尚在人世时,四人尚知收敛;无极龙死后,恶行愈甚。神剑醉仙翁马慕起也曾动过杀念,欲为江湖除去这四害,只因四人来去无常,又恰逢马慕起长年沉醉,终未得手。
司徒贤万料不到,这四人的藏身之处,竟在峨嵋金顶卧云庵后院。到了此时,他才更看清司徒平外示清修、内蓄凶徒的真面目,也明白为何不到局势败坏至此,司徒平始终不敢让四人露面。
这四人一入殿,卧云庵中那点清苦气象顿时荡然无存。司徒贤心中厌恶已极,面上却不愿当众翻破,只借口连夜搜查,身子困乏,向四人略一点头,便起身离座,独自往普光殿去了。
司徒贤身影方才消失,杀手金马便裂开大嘴,向身旁三人冷冷一笑。他声音尖硬,带着几分讥嘲:“瞧见没有?这位三太上,眼里根本没有咱们四个。贾善仁、郝连秀、胡拼命,再加上我金马,在人家眼里,怕还不值一哂。依我看,这窝也该挪一挪了。”
胡拼命怪眼一翻,喉中发出一声低吼,粗声道:“咱们又不是冲司徒贤来的。他瞧得起也好,瞧不起也罢,与咱们何干?只要司徒教主讲义气,这地方便不用挪。”
贾善仁慢慢抬起眼皮,脸上仍带着和善笑意,语声也平缓得很:“明日一战之后,能不能有窝可挪,还在两说之间。”
黑心姥姥郝连秀倏地转过脸去,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尖厉而狠:“你这老东西,一开口便没半句吉利话。无极龙早成白骨,马醉鬼又封剑不出。凭咱们四人,再加上峨嵋三尊与司徒教主,还有龙隐二丑、贺兰双鹰,难道还收拾不了青城那三个老豹,啃不动五岳三只嫩鸟?至于武凤楼、李鸣那些小辈,老婆子一人料理,也嫌他们不够看。”
黑心姥姥郝连秀这一番狂言方落,正殿外石阶上忽然传来一声笑语。那声音尖细中带着几分油滑,偏又清清楚楚传入殿内:“交朋友若能交到秀秀这般人物,倒真不亏。心肝贴得这般近,明日那场热闹,少不得也算我老偷儿一份。”
话音未尽,八变神偷任平吾已笑嘻嘻跨进殿来。他衣袖飘飘,步履轻快,仿佛方才并非在殿外偷听,而是正大光明赴宴而来。
郝连秀脸色陡沉,双目凶光暴涨。她一拍椅臂,尖声骂道:“任平吾,你这老贼,竟敢拿老身取笑。今日若不撕了你的嘴,老身便不姓郝。”
任平吾却仍满脸笑意,半点不惧。他斜斜望着郝连秀,拱手作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慢悠悠道:“秀秀何苦动怒?怒火伤身,最损颜色。你若肯同我亲近些,也未必吃亏。我老偷儿别的本事不敢夸,偷些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总还不难。便是天宫里的仙桃,只要你肯开口,我也可想法子替你摸来两枚,教你吃了越活越精神,越精神越显得俏。”
殿中数人听得面色古怪,想笑而不敢笑。郝连秀气得胸口起伏,手指已微微发抖。她性情凶狠,动手杀人从不迟疑,偏偏口舌不甚伶俐,遇上任平吾这等刁滑成精的人物,骂也骂不痛快,辩也辩不过去,只觉满腔恶气堵在心头。
坐在她身侧的贾善仁缓缓抬起眼。他面上仍是一团和气,眼底却有寒光一闪而过。他知妻子在言辞上绝非任平吾对手,便起了暗算之心。只见他笑容不改,声音仍旧温吞:“任老弟,男子汉何必同妇人斗嘴?过来坐下,大家慢慢说。”
他说话时,身子似未离座,枯瘦右手却已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悄无声息地抓向任平吾肩头,指力未至,阴寒劲道已先罩住肩井一带。那一抓看似劝坐,实则暗藏分筋错骨的毒辣手法;若被他扣实,轻则半身酸麻,重则筋脉错乱,当场受制。
任平吾眼中笑意不减,心里却已明白贾善仁这一爪的分量。他是八变神偷,八变神功早已练到出神入化的境地;此刻见贾善仁一出手便下重手,反倒生出几分兴致。
他暗自忖道:这四个老凶物藏在峨嵋后院多年,明日必是大患。今日既送到眼前,何不借这一爪试试他们深浅,也好替那小女婿多摸出几分门道。
念头一转,任平吾脚下却似毫无防备,仍笑着向前迈去。贾善仁那只瘦手已贴近他肩头,殿中灯火微微一晃,几人的目光同时凝住。任平吾身形却在这一瞬间变得似真似幻,像一片轻云被风吹皱,又似水中倒影忽然散开。贾善仁五指明明已要扣实,偏偏只觉指尖一空,触到的竟似一层虚影。
任平吾的笑声仍在原处响着,人却已斜斜偏出半尺。他不退反近,肩头贴着贾善仁指风掠过,嘴里还笑道:“贾老兄如此客气,一见面便伸手相迎,我若不来坐,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贾善仁面上笑意未改,心底却微微一沉。他那一爪虽未尽全力,也绝非寻常高手能够避开。任平吾避得轻巧,且仍能出言调笑,显然功力比传闻中更为滑脱难测。
黑心姥姥郝连秀见丈夫出手落空,怒意更盛。胡拼命满眼血丝一翻,似欲起身;杀手金马嘴角却慢慢咧开,眼中露出一丝阴冷的兴味。卧云庵正殿内,方才因连番噩耗而凝滞的气息,又被这老偷儿一番嬉笑,搅得暗流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