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玄幻奇幻 > 孤刀扶龙 > 第94章 珠联璧合

第94章 珠联璧合(1/2)

目录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沈公达一刀斩落,那条长蛇在草间扭了数扭,终归寂然不动。众人随他走近,拾起那口短刀,借着天光细细看去,只见乌木为柄,寒锋如水,方才斩蛇之处竟不沾半点血痕。

任平吾目光微凝,从沈公达手中接过短刀。他指尖在刀背上一拂,觉那寒气逼入肌骨,心下也不禁微微一凛。片刻之后,他袖袍轻翻,随手又向蛇身挥落一刀。刀光才过,蛇躯已分作两截,断口鲜血淋漓。任平吾却不即收刀,只将腕子一提,使刀尖向下,刀柄在上。众人眼前忽有一线殷红自锋刃上滑落,血珠滚至刀尖,滴入尘土;那刀身仍莹然如旧,竟似从未近过血肉。

沈公达与任平吾对望一眼,二人都是久历江湖之人,眼中那一瞬惊异虽淡,却未能全掩。任平吾沉吟少顷,将刀横在掌上,望向贺兰双鹰。他语气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逼人之意,道:“这口刀非寻常铁刃。二位说它是祖上传下,还是师门所授?抑或昔年以重价得来?此中来历,可否告知一二?”

石思郎神色一肃,眼中钦服之意不似作伪。他微微躬身,望着任平吾掌中短刀,道:“前辈见识果然高明,只一眼便知此刀非凡。此刀的来处……”

他话犹未尽,任平吾忽将眼皮一抬,目光落在他面上,缓缓道:“如此说来,二位身后此刀的那一位主人,莫非便是四十年前令天下武林闻名色变的千里空?”

“千里空”三字甫一出口,先天无极派众人心头俱是一震。那名号在江湖上沉没多年,却像久埋山腹的雷火,一经触动,余响仍能撼人心魄。李鸣站在人后,指节不觉轻轻收紧。他想起马太公昔日再三叮嘱江剑臣,不可轻视贺兰双鹰,若能收服,便当收服,心中至此方知其中另有深意。

他暗自忖度:贺兰双鹰昔年据贺兰山为巢,垛子窑中聚众为盗,十年前为郑公道、叶公超、沈公达三位师祖所破,爪牙尽散,所积金珠又尽数散与穷苦之人。倘若千里空真是他们的授业之人,何以竟未露面?莫非那老魔早已死去,是以二人失了倚仗,才远避峨嵋金顶,托身于司徒平门下?他心念数转,便认定贺兰双鹰多半是千里空的关门弟子,竟不曾想到另有一层亲缘牵连。

石思英听得任平吾点破旧名,脸色黯了一黯。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口短刀,像是被刀锋上的寒光牵动了旧日伤怀,半晌方才抬首,声音低沉,道:“前辈说得不错。此刀本是千里空老人昔年随身之物,原名天罗刀。因它饮血之后锋上不留血痕,后来江湖中人又称它作天罗化血刀。”

说到此处,石思英双唇微动,似有许多话一时难以启齿。石思郎站在旁边,神色也沉了下来。石思英缓缓续道:“十年前,老人自知平生杀孽太深,夜来每念往事,心中不安,便差人将此刀送至我兄弟手中。随刀还有一封书信,信中交代得极严,只许我二人代为保管,不许擅动一回。他要我们替他寻一位光明磊落、心地仁厚、公正无私而又武功足以镇住此刀的奇士,将刀赠与此人。受刀之人,还须替他积下一千件善功,救活一万条性命,好赎他往年血债。”

风从草梢间掠过,蛇血的腥气渐淡,众人却无人言语。

石思英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封旧信。信纸已微微发黄,却被收得平整,想来多年未敢轻忽。他双手捧上,向沈公达递去,道:“老人将刀送来之后,便独自远赴云贵苗疆,说要以余年寻访异草,炼药济人。其余细故,都在此信之中。”

沈公达接过旧信,脸上素来的和缓之色渐渐敛去。他并不急着展读,只转手交与李鸣,目光沉静而郑重,低声道:“你来读。字字读清。”

李鸣双手接信,先向沈公达一躬,再将信纸小心展开。纸上笔画苍劲,锋棱犹在。他看了首行,眉峰微动,随即朗声读道:“示思英、思郎二甥知之。”

这一句入耳,众人神色皆有变动。原来千里空并非贺兰双鹰之师,而是二人的嫡亲娘舅。李鸣心头亦是一沉,方才所想至此便知有误,却不动声色,继续往下读去。

他垂目看信,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予少壮以来,性情乖戾,嗜杀成习,手中血债累累,世人呼予为魔,江湖加予以杀人如麻之名,皆非过辞。近岁孤灯独坐,午夜省身,始知前尘恶业,非一死可偿。予今远赴苗疆,寻药采草,欲以医人活命,稍赎万一。”

李鸣读到此处,庭间一片寂静。任平吾掌中仍托着那口短刀,刀光映着信纸,寒意隐隐。

李鸣略一停顿,又读道:“惟掌中天罗刀,随予多年,留之则恐再惹祸患,毁之又似轻弃旧物。予有一徒,名屠四如,其心毒辣,较予昔日有过之而无不及。若将此刀付与彼手,天下只怕又添无数冤魂。予反复思量,故命人送至汝二甥处,须谨慎收藏,代予寻一位胸襟正直、心地慈厚、武功卓绝之侠者相赠。”

石思英听到“屠四如”三字,脸上掠过一丝厌恶之色,却仍垂手而立。石思郎目光落在地上,未发一言。

李鸣继续读道:“此人既受此刀,须能护刀,不使奸恶之辈夺取;又须代予行善一千,活人一万。善功未满,性命未济,则予血债终不能少减。汝二人保管此刀之时,万不可借故拔刀,更不可持之伤人。若敢违我遗命,虽天涯海角,予亦不饶。”

李鸣读罢,将信纸依旧按原折好,双手捧还沈公达。谷底风声低回,残蛇委在草间,那口天罗化血刀横于任平吾掌中,寒光不动,却似将许多年前的血影都映了出来。

任平吾良久无语,忽然轻轻一叹。他平日嬉笑惯了,此刻眉目之间却少有戏谑之色,只望着那封旧信,缓声道:“古人说,人到将死之时,言语每多诚意;飞鸟临绝之际,其鸣亦自悲切。千里空写下此信之时,年岁想已不轻,回望平生,才知旧恶难偿。悔悟虽迟,终究还有一念向善之心。此人前半世血债如山,后半世若真能以采药济人为志,也只好以闻道虽晚、尚不失赤诚来看他。”

他说到此处,将短刀微微一转,递向沈公达,目光随之落在他身上,声音仍旧平和,却添了几分郑重:“沈胖子,如今这刀既已到了你手中,千件善行、万条性命这一副担子,便不能轻轻放下。先天无极派若接了此物,便也接了千里空这一桩遗愿。”

沈公达伸手接刀,并未立刻收入怀中。他低头看着刀身,神情端肃,片刻后才道:“此事我自知轻重。只是我虽年长,辈分也不算低,终究不能越过本门掌门自作主张。门中大事,仍须由掌门定夺。”

石思英、石思郎听他答得郑重,二人心中稍安,当即并肩躬身。石思英先开口,语声中少了平日的狠戾,多了几分沉厚:“沈老前辈肯将此事放在心上,我兄弟二人已替舅父感激不尽。至于日后如何处置,全凭先天无极派诸位高贤裁断。”

沈公达微微颔首,将那封信与短刀一并收好。谷中一时沉静,只有远处山涧水声隐隐传来。

任平吾这才将目光从刀上移开,略整衣襟,把自己自武汉三镇一路暗中跟随侯国英来到峨嵋的经过,向沈公达与李鸣说了一遍。他说得简略,却处处点到要害。待说完之后,便转向沈公达,问他何时来到峨嵋,又为后日司徒平六旬寿辰作下何等布置。

舍身岩下荒僻幽深,四面危壁环列,寻常香客绝迹,峨嵋门下更不会轻易寻到此处。众人又见贺兰双鹰已洗心革面迷途知返,绝非虚与委蛇之人,便不再避忌。李鸣看了沈公达一眼,见三师祖并无阻止之意,便代他答道:“司徒平夫妇图谋武林之心,早已遮掩不住。此番要使峨嵋一派折去锋芒,不敢再横行江湖,马爷爷兄弟二人与天山三位师祖,皆已亲自出山。江湖中也早放出风声。后日便是司徒平整寿,可直到今日,上山拜贺之人仍是寥落无几。单这一件,已足令峨嵋颜面大损。”

石思英听到此处,心中忽然一动。近数日来,司徒平果然屡次命一苇渡江申士业与闪电三枪韩透心清点来客,每日入内禀报。那位峨嵋掌教在人前尚能镇定自若,背后却已显出焦灼之态。石思英至此方知,许多武林人物并非不知峨嵋寿期,而是顾忌马太公与天山三公,不愿再来给司徒平添势。他念及卧云庵中另有几名隐匿之人,眉间不由微微一皱,似欲开口,却终于按下未言。

李鸣一直留心他的神色,见他眼光闪烁,又忽然沉默,已猜到几分。他含笑向石思英拱了拱手,道:“石老伯不必为难。你心中所想,晚辈虽不能尽知,也能猜个大概。司徒平纵然还藏着几名辣手人物,也难改今日大势。老伯肯至此地,已是弃暗归明;其余不便出口之处,晚辈也不敢相强。”

石思英被他一语点破,脸色微变,随即肃然。他看着李鸣,目中钦佩之色更深,沉声道:“李公子年纪轻轻,心思竟这般明澈。我并非有意替司徒平遮掩,只是他夫妇待我兄弟二人,究竟不算薄。我既已离他而去,若再将他所有底细尽数说出,心中实在过不去。只能告知公子一句,峨嵋别处暂且不论,单是司徒平居住的卧云庵内,除我兄弟之外,尚有几个极难相与的绿林凶人。至于他们姓名来历,恕我不能明说。”

李鸣听罢,并无半点不悦,反而朗然一笑。他向石思英郑重还礼,道:“老伯如此处置,正见胸中自有分寸。恩是恩,怨是怨,恩怨分明,不因改途而负旧义。老伯肯说到这一步,先天无极派已经承情。”

石思英与石思郎相顾一眼,心中皆觉这个少年不但机敏过人,胸怀也自有可敬之处。二人再看李鸣时,神色便比先前更为诚服。

任平吾见诸事已定,抬头望了望谷口渐斜的天光,忽然又恢复了几分散淡神气。他袖子一拂,道:“此地虽僻,也不可久留。石氏昆仲既已归心,如何安顿,便由你们自行料理。老偷儿还有一个徒儿在险处周旋,不能不去照看一二。”

他话虽说得轻松,心中却并不轻松。侯国英孤身潜入峨嵋,冒名行事,卧在虎狼环伺之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难回。任平吾一生游戏风尘,遇事多半以笑置之,可想到此节,也觉四面皆是暗机。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向谷外掠去。苔痕湿滑,危石嶙峋,他足尖一点,便似飞鸟掠过苍崖,转瞬没入山色深处。

从舍身岩绕往仙峰禅院,山路极险。峰回涧转,古木蔽空,有些去处连猿猱亦难攀援。任平吾却身轻如叶,借藤枝、踏石脊,纵落之间几无声息。山风迎面而来,吹得他衣襟猎猎,他心中一面记挂侯国英,一面又想起方才谷中之事。

此番舍身岩下一番周旋,终究没有白费。不但使贺兰双鹰脱离峨嵋,归向正道,先天无极派更在五凤朝阳刀、冷焰断魂刀之后,又得了千里空留下的天罗化血刀。三刀皆非凡器,若能用之以正,门中声势自当更盛。只是兵刃终究是兵刃,落于何人之手,才定其祸福。他念到此处,脚下更快,似一道灰影贴着暮色穿行。

山色渐暗,暮云低压峰腰。直到斜阳将尽,他才绕近九老洞一带。远处仙峰禅院隐在林岚之间,钟声未起,四野先已带了几分黄昏寒意。

九老洞外,峰峦回合,涧水绕石而行。暮色自林梢一层层沉落,山谷深处却仍有清气浮动。任平吾在一块青石上略停了停,回身望去,只见来路早被苍烟掩住,危岩如削,古木参天,近处一片洪桐高低错落,枝叶厚密,绿草覆径,野花在石缝间开得寂然。

西日已没,倦鸟相呼归林。东方月轮初升,清辉渐满,洒在千百株洪桐之间,枝影疏密交横,随风微动,似有水纹浮在地上。任平吾深知这一带山猴甚多,若惊动了它们,虽不至有大患,却难免啼噪攀援,反误大事。他凝神听了片刻,身形忽然一折,不取正道,径向仙峰寺后掠去。

夜色方浓,寺中又是峨嵋群凶聚伏之所,寻常人莫说越墙潜入,便是在墙外稍近一步,也须心胆俱寒。任平吾却只在墙根阴影中一停,足尖一点,便如一缕灰烟越过高墙,悄无声息落入寺后。

仙峰寺依岩而建,殿宇重重。铁瓦锡板在月下泛着淡淡寒光,背后危岩压顶,前方峰影横空,森然有不可逼视之势。任平吾贴着殿角阴影而行,刚近最后一重殿宇,便听里面传出一个女子冷冷的笑声。那笑声寒薄如刃,隔着门窗灯影,仍令人觉出几分锋芒。

任平吾心中一动,身子倏地拔起,用出一式轻巧至极的身法,隐入重檐深处。他伏在檐影里,从花格缝隙间向内望去,只见殿中灯火森然,冷酷心高坐其上,神色傲冷。她二子司徒朗侍立在侧,低眉垂手,不敢稍动。阶下站着一人,正是川边墨龙沙梦山,宽肩粗颈,此刻却敛尽凶气,低头受训。

冷酷心脸上带霜,指尖轻轻扣着椅臂。她俯视沙梦山,语声虽不高,却字字含怒:“你出去三日,竟连一个像样的宾客也请不来。后日便是教主六旬大庆,若到时座下空空,这场寿礼,叫峨嵋如何收拾?”

沙梦山被她一顿斥责,额上青筋微跳,却仍不敢露出怨色。他躬身抱拳,急声分辩道:“夫人明察,并非属下偷懒,也非旧日相识全都绝情。那些人不是不愿来,而是都接了马慕起与天山三公联名发下的武林帖,人人心中畏惧,这才不敢上山。”

冷酷心眼中寒光一闪,正待再斥,殿门外忽有脚步急至。翻江狂龙余占鳌与四海游龙尤半瓢一前一后闯入殿中。二人衣襟带尘,神色沉重,才一进门,殿内气息便又紧了几分。

冷酷心见他们这般模样,身子竟微微一颤。她强自坐稳,脸色愈发白冷,盯着尤半瓢与余占鳌,哑声道:“你们出去的时日比沙梦山还久,究竟催请了多少人来给教主拜寿?”

尤半瓢素为峨嵋五龙之首,虽知冷酷心此刻怒火压心,却也不愿虚言遮掩。他沉着脸,拱手道:“夫人,二弟即刻便到。此行详细缘由,由他说来更清楚。”

话音甫落,殿外又传来衣袂声响。瞽目飞龙焦一鹏随即跨入殿中。他双目虽盲,步履却稳,只是面上怒意难平,入殿后便向冷酷心躬身。

冷酷心抬手止住他行礼,指间微颤,声音却压得极低:“虚礼免了。把外间情形说清楚。”

焦一鹏牙关一咬,像是强忍胸中怒火,沉声道:“属下暗中查明,江湖同道所以不敢来峨嵋贺寿,都是李鸣那小子在背后用计。他不但请动天山三公,又使云海芙蓉马小倩、六指追魂久子伦缠着马老醉鬼下山。更狠的是,他借锦衣卫副指挥吴孟明之手,派出许多锦衣卫,把马慕起与天山三公联名的帖子撒遍江湖。”

殿内灯焰轻轻一晃,几人的影子在地砖上拉得很长。焦一鹏脸上怒色更重,续道:“夫人也知,江湖上各色人物,身上多半都有见不得官府的旧账。谁肯为一场寿礼,平白去惹锦衣卫?如今看来,峨嵋这一次,只怕已难免要丢一个极大的脸面。”

冷酷心听他说完,又缓缓扫过尤半瓢、余占鳌、沙梦山三人。四龙皆不作声,殿中一时静得只听见灯芯偶尔爆响。她原本冷硬的脸色,忽似被抽去了几分精神,肩头微微垂落,语声也低了下来:“我早该听恩师之言,不该一意孤行,以致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莫非我冷酷心真要在这场寿辰上,受尽武林羞辱,从此再难洗净这满面之耻?”

沙梦山在旁听得压抑难当,忍不住叹了一声。他抬起头,小心道:“夫人,咱们吃亏,只在先前把心力都放在江剑臣与武凤楼身上,终究低估了李鸣那小子的手段。若早知他能坏到这般地步,便该先合力除掉此人。”

冷酷心蓦地转眼,目光如剑,狠狠刺在沙梦山脸上。沙梦山心中一寒,立刻住口。冷酷心冷笑道:“亏你在川藏一带也闯出过名声,如今却说这等事后之言。我何曾小看过李鸣?自始至终,我便将他列作心腹大患;自始至终,我都想暗中取他性命。只可惜……”

她话未说尽,殿外台阶上忽有一人含笑接口:“只可惜始终未能如愿,是也不是?”

声音清朗从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洒脱。众人一齐回头,只见一名俊秀男子自月色里缓步而入,衣袂微动,神态闲雅,正是女扮男装、冒名徐州泗水公刘广俊之弟的侯国英。

任平吾伏在檐下,隔着花格看得分明。侯国英跨入殿门时,肩袖轻轻一甩,那动作似是随意,却恰好朝檐上一晃。他心中顿时明白,自己这个徒儿早已察知他藏身所在,只是不露痕迹罢了。任平吾暗暗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冷酷心虽满腔怒愁交织,可见侯国英到来,也只得收敛神色,脸上强挤出笑意。她方欲起身让座,侯国英已从容走至上首,在一张太师椅中大模大样坐下,仿佛殿中本就该有她一席。

她先斜斜扫过尤半瓢、焦一鹏、沙梦山、余占鳌几人,目光并不凌厉,却使众人心中各自一凛。随后她才转向冷酷心,含笑道:“适才夫人为未能除去李鸣而恼恨,又为教主寿辰贺客稀少而忧心。依月卿看来,这两桩事虽都棘手,却还未到无可挽回之地。”

冷酷心正为此二事心如乱麻,听她说得轻巧,眼神立时一亮。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也比方才柔和了许多,道:“二爷既有成算,还望不吝指点。冷酷心此刻正愁无计可施,愿洗耳恭听。”

侯国英朗声一笑,衣袖在灯下轻轻一拂,神态从容得近乎闲适。她望着冷酷心,缓缓道:“司徒教主素以清修自持,平日不喜铺张,此事江湖间原也多有人知。夫人不妨令人连夜下山,在峨嵋各处要道竖起告示,只说教主六旬之庆,因崇尚俭约,不愿惊动外客,寿礼只在教内略行小仪。凡武林同道、江湖故旧,皆谢绝登山拜贺。再遣几路得力人手,赴近处州县传扬此意。如此一来,来客稀少,便非峨嵋失势,反成司徒教主淡泊高致了。”

她话音未落,冷酷心已霍然起身。方才压在眉间的愁云似被一刀斩开,连声音也多了几分光彩。她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句佛号,随即向侯国英敛衽一礼,道:“二爷这一策,正可解我燃眉之急。”

她转过身,目光扫向尤半瓢、焦一鹏、沙梦山、余占鳌四人,声音又恢复了峨嵋掌教夫人惯有的冷峻:“你们四人即刻下山,照二爷方才所言分头办理。各处路口不可遗漏,传话之人也须挑稳妥的。若有差池,回来领罪。”

尤半瓢等人齐声应命,不敢迟疑,随即退出殿外。脚步声渐渐远去,殿中灯影也随之一空。

任平吾伏在重檐深处,见四人匆匆离去,险些笑出声来。他心中暗自好笑:昔年曹孟德横江而下,百万兵船,尚且受人一计牵连,终至火焚赤壁;今日冷酷心聪明一世,却把国英这孩子的话奉若良方。告示一竖,传言一散,司徒平寿筵之上,只怕真要清冷得连半个外客也无。那时峨嵋门户大开,诸凶自乱,先天无极派正可从容收拾。

他想到侯国英竟能在片刻之间捏出这等主意,心中又是好笑,又是赞许。

冷酷心却浑然不觉,反将自己的座椅挪得近了些。她方才得了一策,心中倚重之意更深,连语气也放柔下来,低声道:“二爷替我去了一块心病,还有一块,仍悬在胸口,叫我寝食不安。还望二爷一并为我除去。”

檐下的任平吾目光微动。他望着殿中冷酷心的侧影,暗自忖道:此妇本也机警多疑,只因一心认定国英便是泗水刘二公子,才处处受她牵引。一个人心中先立了定见,便如自缚其目,旁人只须顺势一引,便能教她步步入彀。

侯国英似早已料到冷酷心必有此问。她端坐椅中,神色不变,微微一笑,道:“若在一年之前,要取李鸣性命,确非易事。到了今日,反倒有机可乘。”

冷酷心眼神一凝,身子不觉向前倾了倾。

侯国英慢慢道:“这一年来,李鸣武功日进,声名日盛,凡事顺遂太过,心气必高。少年人一旦自负,便容易轻敌。依月卿看来,他必会趁峨嵋寿辰之前,先行潜入山中窥探虚实。况且以他的性情,断不肯老老实实跟在江剑臣、武凤楼身旁,受人约束。他自恃机变,必喜独来独往。”

她停了一停,见冷酷心听得极为专注,才又道:“夫人只须暗中传令,派出教中一等好手,借地势之熟、人手之众,沿各处险径密查他的踪迹。李鸣再狡猾,终究也只是一个少年。只要不惊动他,十二个时辰之内,必能寻到他的行藏。届时四面合围,不愁料理不了。”

冷酷心听到后来,眼中寒意渐盛,方才的颓色已尽数褪去。她似是终于抓住了一线可施之计,立刻起身,向侯国英深深一礼,道:“二爷今日之助,冷酷心铭在心中。此事成败如何,日后自当厚报。眼下我须先去调遣人手,请二爷恕我失陪。”

说罢,她唤了司徒朗一声,母子二人匆匆出了第四重殿宇,往西边角门而去。衣影一闪,很快没入廊下暗处。

侯国英也随之起身,故作从容地送到殿门之外。她负手立在石阶上,望着冷酷心苗条的背影消失在角门后,这才微微侧首,压着笑意,向檐上低声道:“师父,你老人家瞧徒儿这两味药,下得可还对症?”

檐影中灰影一翻,任平吾轻若飞絮般落在瓦脊之上。他忍不住低声笑道:“你这假公子给冷酷心灌下的哪里是药,分明是两剂猛泻。她若照方服下,只怕连司徒平的五脏六腑也要一并泻空。好狠,好准。”

侯国英唇边含笑,却并不多言。她知道任平吾此刻必急着去寻李鸣,将峨嵋派分兵搜捕之事告知,好趁势各个剪除。师徒二人目光一交,已各明其意。任平吾衣袖一卷,身影便隐入殿脊后的夜色之中。

侯国英也不耽搁,足下一点,身形已越过寺墙。月色铺在山石上,她如轻烟穿林而去,将一身轻功催到极处,径向铁月娥被囚之处赶去。

那座孤峰刺入夜空,峰脚草木深密,四下静得只听见虫声。侯国英身形方才落下,草丛中忽然传来一声低唤:“姑母!”

随即一条纤影自草间扑出,如乳燕归巢,一头撞入侯国英怀里。侯国英低头一看,正是云海芙蓉马小倩。小姑娘脸上还带着几分委屈与急切,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臂弯。

侯国英向她身后扫了一眼,并不见曹玉同行,心中立时明白了几分。她素知马小倩被人宠惯,脾气来得快,曹玉年纪虽小,心思却灵,二人凑在一处,少不得又生出许多纠缠。侯国英有意压一压她的骄气,便把脸色一沉,冷声道:“玉儿人品武功,哪一点辱没了你?他又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掌门的承继之人,论身份、论根骨、论前程,都配得上你。你若一味欺他、拿捏他,真把他吓得退了心,将来不敢娶你,看你到哪里再寻这样一个好夫婿。”

马小倩被她一顿斥责,眼圈微红,嘴唇也噘了起来。她抬头望着侯国英,委委屈屈地道:“姑母连你也怪我欺负他。你哪里知道,他从沈三爷爷和李鸣师哥那里学来的那些刁钻法子,一样比一样厉害,我便想欺负他,又哪里欺负得住?只要我一眼没看牢,他便能给我惹出红衣仙子、绿衣仙子那样的妖娆女子来,叫我心里堵得慌。”

她说到此处,委屈之中又透出几分不服,扬了扬下巴,道:“横竖他如今武功还不及我,大小冷焰弯刀也都在我手里。若他敢不听我的话,我便叫他知道,马小倩也不是好惹的。”

侯国英听她说得又恼又笑,抬手在她额上轻轻一拍,低声斥道:“才说你几句,性子便又起来了。你既不肯听姑母的话,我只好回头请你祖父好生管束,免得先天无极派看轻了他老人家的家法。”

马小倩一听提到马慕起,方才那股不服之气立时矮了下去。她抱住侯国英一条手臂,轻轻摇晃,声音也软了许多,道:“倩儿许久未见姑母,一见面撒一撒娇,也不成么?我哪里真敢把他怎样?方才不过一时气话。姑母疼我,便饶了倩儿这一回罢。”

侯国英瞪了她一眼,眼中虽有嗔意,却已不似方才那般冷厉。她道:“世上哪有你这般专爱欺人的可怜人?小神童不是怕你,他怕的是你祖父那一柄天下第一神剑。你莫要把人家的忍让都当作理所当然。”

说到此处,侯国英心头忽然一黯,声音也低了几分:“当年我为嫁你姑爹,受过多少委屈,吃过多少苦楚,岂是一两句话说得尽的?你如今有人真心待你,又有两家长辈替你筹谋,不可人在福中,反不知福。”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