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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迷途知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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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嵋一派门下人物浩繁,教众如云,层层支脉遍布四方。其间最得司徒平信任者,莫过于桑子田、章子连、蒋子阡、程子陌四人。四人侍奉掌教多年,忠心耿耿,遇事从无二心,司徒平亦待之异于常人。此番青城三豹挟势而来,又有一个紫面虬髯的怪客同行,那人气度深沉,身手未明,桑子田心中暗觉不安,便不敢稍有耽搁,施展轻身功夫,径往金顶赶去,要将山下情形密禀司徒平。

金顶高踞群峰之上,云气昼夜缭绕。旧寺相传肇自东汉,初名普光殿,历经风雷兵燹,屡毁屡修。正殿永明华藏寺乃前朝旧制,殿后更有铜铸佛殿,日光一照,灿然如金,故山中人皆称此处为金顶。只是司徒平平日起居用功,并不在正殿之内,而在殿旁一座卧云小庵。

卧云庵地势幽僻,门庭深掩,庵外松影沉沉。寻常峨嵋弟子一步不得擅近,便是司徒平的妻子冷酷心与四个儿子,也须依时请见,不得任意出入。只有峨嵋四杰因久承宠信,方可在此往来。守庵之人,乃司徒平两位师叔,一苇渡江申士业与闪电三枪韩透心。除此之外,庵后数间静室之中,还隐居着几位外人不知来历的异客。十余年来,四杰虽常在金顶行走,却连那几人的面貌也未曾全见;司徒平四子更不知其中姓名。

桑子田曾仗着自己在掌教面前尚有几分情分,趁申士业酒后兴高,旁敲侧击问过一回。申士业当时含糊过去,未泄半字。此事不知怎地传到司徒平耳中,司徒平召他入庵,冷冷看了许久,语声不高,却压得人心头发寒。自那以后,桑子田再不敢探问后院静室中人的来历,只把那一段好奇强自按在心底。

四杰之中,桑子田轻功最胜。他攀藤踏石,一路穿云而上,最先到了金顶。方近卧云庵左侧,便见一人立在睹光台上,衣袂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正俯身向下观望。那人身形清瘦,正是申士业。

睹光台临着危崖,台外便是舍身岩,石壁如削,直落云海深处。立于其上,远处雪岭连绵,晴时可望数百里;此刻云光浮动,崖下雾气翻涌,深不见底。

申士业听得身后衣袂破风之声,回首一望,见是桑子田,身形微晃,已从台上飘落。落地之后,他又向前一纵,来到桑子田身边。山风掩住二人衣声,他却仍把声音压得极低,眼中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向桑子田道:“你从前不是一直想见后院那几位异人么?今日机缘到了。寻个隐密所在藏好,气息也须收住。若被人瞧出半点影踪,苦头便够你受的。”

桑子田心头一震,惊喜交杂。那几位神秘人物藏在卧云庵后十余年,掌教讳莫如深,今日竟有机会窥见,实是难得;可申士业说得郑重,又令他背脊微寒。他略一迟疑,终究按捺不住多年疑念,身子一矮,掠入旁边一片深草之中。草叶高及肩背,山石错落,正可藏身。

他刚伏定,耳中又听得三道轻微风声相继而至。恶虎抓章子连、裂狮爪蒋子阡、飞豹掌程子陌也赶到了峰上。桑子田从草中探出手,向三人连打手势。三人见他神色异样,不敢出声,便一一俯身钻入草丛深处,与他并肩潜伏。

片刻之后,舍身岩下忽然传来两声尖锐破空之响。两只钢爪自云雾中飞出,带着寒光,狠狠扣入睹光台石面。石屑微溅,钢齿没入青岩,竟如钉入朽木一般。草中四人同时屏息。

紧接着,崖下两道人影借钢索之力腾身而上。那二人皆六十上下,赤衣裹身,面貌狞厉,手中各执鹰爪钢抓。二人翻上台面,脚尖一点,便从睹光台上跃下。虽额上见汗,神情却甚为自得,似是多年苦功今日初成。

卧云庵两扇庵门随即开启。韩透心先跨出门槛,司徒平随后而出。司徒平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韩透心却已拊掌而笑,步下石阶,向那两个红衣头陀拱手。他眼中满是称许,语声虽不甚高,却足以令近处诸人听清:“两位大师今日功成,可喜可贺。自此以后,舍身岩上下任由来去,这一门‘绝壁飞升’的奇功,江湖之中怕再无第二双人能够相比。”

草丛深处,桑子田心神微动。他这才明白,后院静室中所藏异客,竟有二人十年间苦练此术,以鹰爪钢抓攀登舍身岩。舍身岩壁立千寻,猿猱难攀,寻常轻功再高,也断不敢由崖下直上。方才二人甩爪入石的劲道,更使他暗自凛然。那钢爪若非有千钧腕力催动,绝不能如此深入岩中。

申士业立在一旁,似也有意相贺。他缓缓走近两名头陀,脸上收了平日散漫之态,向二人微微颔首,随即转向司徒平。山风拂过他灰白须发,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后日掌教六旬寿筵之上,贺兰双鹰潜修十载,一朝现身,必可压过先天无极派那只追云苍鹰。到那时,五岳三鸟之名,也该重新排过了。”

“贺兰双鹰”四字入耳,桑子田伏在草中,目光顿时一凝,旧闻一一涌上心头。

贺兰山旧年有两名魔头,老大石思英,名音近“食尸鹰”,外号甩手夺魂;老二石思郎,名音近“食尸狼”,人称要命一掷。二人横行西北,杀人甚多,手段阴毒,江湖中人闻名无不悚然。十余年前,先天无极派天山三公郑公道、叶公超、沈公达寻至贺兰山,亲手毁了双鹰巢穴,遣散其麾下盗众,又将二人多年劫掠所得尽数散给附近贫苦之人。双鹰不敢相抗,仓皇遁走,自此声息全无。

这些年来,江湖中多以为他们远遁塞外,或已死在穷山恶水之间。桑子田望着那两个汗光未干、面貌狰狞的红衣头陀,胸中寒意渐生。原来这两个凶名累累的魔头,并非死于天山三公之手,而是被一向以名门正宗自居的司徒平藏在金顶深处,易服为头陀,十余年不露痕迹,又在卧云庵后养成了今日这门自舍身岩飞升而上的奇技。

石思郎听了申士业与韩透心的称颂,胸中积压多年的怨毒似被勾起。他握紧鹰爪钢抓,眉间凶气陡盛,向石思英斜睨一眼,冷冷道:“我兄弟隐忍十年,苦练此功,所为的便是旧日那一笔血账。沈公达等三人一日不死,石某心中这口气,便一日不得平。”

他话声未尽,舍身岩下忽然传来一声尖厉呼喊。那声音穿过云雾,如细针刺耳,自万仞深处直钻上来:“司徒老贤侄,还不来扶你二叔一把?”

台上诸人皆是一怔。那人既点名唤司徒平,又以长辈自居,申士业与韩透心纵然惊疑,也不好越前。贺兰双鹰方才自负一时,此刻听那声气来得古怪,亦不便贸然插手,只把目光一齐投向司徒平。

司徒平长眉微蹙,面上掠过一丝迟疑。片刻之后,他足尖一点,身影已向睹光台掠去。方落台畔,舍身岩下云雾翻动,竟有一人从崖边滚身而上。那人年近古稀,身穿粗布短衣,腰间束着樵绳,肩背微偻,分明是山中樵夫打扮;可他目光炯炯,神态疏旷,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受尘网拘束的气度。如此暮年之人,竟也能自舍身岩下攀登金顶,众人望见,皆不由心下震动。

司徒平看清来人,刚欲开口相称,那老人已瞪起双眼,先一步截住了他的话。他拍了拍身上尘土,声色俱厉地道:“我听江湖上传得热闹,说凡是能从舍身岩下爬上金顶之人,你司徒平便当亲长一般供养。我马慕岱晚年无子,常恐身后无人收埋,今日索性舍了这把老骨头来试一试。天可怜见,竟真教我爬了上来。”

司徒平面色微沉,却没有发作。终南樵隐马慕岱与他父叔一辈素有交情,旧日论交,原是兄弟相称。他虽为峨嵋掌教,受此讥刺,也只得强自忍下,不能当众与这位前辈翻脸。

贺兰双鹰却没有这等顾忌。石思郎怪眼一翻,鹰爪钢抓在掌中微微一转,寒芒映上他赤红衣袖。他踏前半步,盯着马慕岱道:“老儿,莫要仗着年高便来卖弄。石二爷眼中容不得沙子,你今日所为何来,我岂会瞧不明白?你不过是冲着我兄弟二人而来,想揭开这层遮掩。既敢到此,想必腹中另有几分能耐。只是我兄弟虽非珍馐,也不是任人一口吞下的软物。”

马慕岱闻言,仰面一笑。山风吹乱他鬓边白发,他却似全不在意,只把腰间樵绳一抖,慢慢道:“我在山中砍柴一生,活得灰头土脸,谁也不曾高看一眼。今日倒好,竟有人说我腹中藏着大能耐。既如此,我便试着吞一回,看你这两柄硬梆梆的镰刀把,究竟割不割喉咙。”

石思郎眼中凶光一闪,手腕轻抖。鹰爪钢抓发出一声冷响,他同时向石思英使了个眼色。石思英会意,身形微移,与他一左一右,隐隐将马慕岱夹在中间。

马慕岱似被这架势吓住,脸色一变,掉头便往睹光台奔去。他脚步踉跄,衣角乱飞,看那去势,竟像要避开双鹰夹攻,直奔舍身岩边纵下深崖。

司徒平方才被他连番讥嘲,心中虽恼,却不能眼见这位父辈旧交在金顶出事。他见马慕岱奔向崖边,神色顿变,急声道:“马二叔,请留步!”

马慕岱脚下一顿,恰在岩边收住身形。他缓缓转过头来,脸上已无半点惧色,反而放声笑道:“你已是一派掌教,眼力却还浅得很。我这把年纪好容易活到如今,牙齿尚能嚼肉,眼睛尚能辨人,好人与孬种,也还分得清楚。王母蟠桃尚未开宴,我岂会自己去寻死路?”

贺兰双鹰被他戏弄,双目顿时泛红。石思英与石思郎几乎同时厉声道:“既不跳崖,你跑什么?”

马慕岱满脸不屑,抬手掸了掸袖上尘土,淡淡道:“凭你兄弟这点斤两,还不配劳动我亲自动手。”说罢,他忽然向舍身岩下扬声叫道:“孩儿,上来罢!你爹教人欺到头上了。”

话音落处,崖外云气一翻,竟又有一道人影自舍身岩边纵上。那人身形尚未站稳,已急急向马慕岱问道:“是谁吃了熊心豹胆,敢欺到你老人家头上?”

马慕岱抬手一指贺兰双鹰,面上笑意未收,道:“便是这两个畜生。”

司徒平与贺兰双鹰这才看清来人。那青年年未三旬,身材修长,青衫随风而动,眉目清朗,神采如玉。最奇的是,他从舍身岩下飞登而上,神色从容,气息平稳,既无贺兰双鹰方才额汗涔涔之态,也不见半分勉强。立在云雾与危崖之间,竟似只是从平地阶前缓步而来。

桑子田伏在草中,心头又是一震。他虽未与此人深交,却早闻其名。此人正是钻天鹞子江剑臣。江剑臣内力深厚,轻功卓绝,又得终南樵隐马慕岱从旁相助,行走峨嵋诸峰之间,如履坦途。二人暗中察觉贺兰双鹰踪迹,便循着双鹰以精钢鹰爪在岩壁上留下的裂痕,一路攀援而上,欲当众揭破司徒平暗藏凶徒之事。若无双鹰十年间开出的这条险道,纵使二人功力高绝,要从舍身岩下直登金顶,也绝非易事。

司徒平望着江剑臣的面容,眼神骤然一凝。山风从睹光台外卷起,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江剑臣立在马慕岱身侧,目光清澈,却锋芒内敛。直到此刻,先天无极派与峨嵋派各自最紧要的一人,终于在金顶危崖之前相对而立。

江剑臣不待司徒平开口,已向前半步,青衫在山风中微微一拂。他目光先掠过贺兰双鹰,又落在司徒平脸上,神色不亢不卑,拱手道:“江某今日登临金顶,并非为拜会司徒教主,亦非有意与峨嵋为难。只因十年前贺兰山一案尚有漏网凶徒,敝派天山三位师叔有命,命江某前来缉拿。此事关乎武林公义,还请司徒教主准我出手。”

他这一礼行得端正,话也说得明白。既不失礼数,又先将来意划清,半句不肯牵连峨嵋全派,只把矛头落在贺兰双鹰身上。桑子田伏在草中,听得心中暗凛。江剑臣年纪虽轻,言辞却处处立稳根基:一则奉天山三公之命而来,二则为追捕旧日凶徒,三则请司徒平依武林道义行事。如此一来,司徒平纵有千般机巧,也难当众径直庇护这两个恶名昭彰之人。

司徒平眼帘微垂,神色仍旧平和。贺兰双鹰当年杀人越货,横行西北,此事江湖皆知;他若公开护短,十余年暗藏凶徒之事便再无回旋余地。可他苦心收留二人,本就另有用处,又怎肯轻易让江剑臣带走。片刻之间,他已把利害转过数遍,面上却只浮起一层淡淡笑意。

他缓步向前,袖中双手轻轻合拢,语声温缓,似带劝解之意:“江三侠奉命而来,司徒某自当敬重。只是世间恶人,未必不可悔悟。双鹰昔年所行,固然难辞其咎;然这十年来,他们避世潜修,敛迹空门,也算洗心革面迷途知返。后日正逢司徒某贱辰,各路同道将至,不如暂缓一时,待群贤齐集,再共论此案,岂不更为妥当?”

江剑臣听罢,目光清冷。司徒平这番话说得从容,实则将“悔悟”“空门”“群议”数层意思叠在一处,既似顾全大局,又暗为双鹰留路。江剑臣怎会听不出其中用意。他略一抬眼,望向那两个红衣头陀,随即转回司徒平身上,声音更沉了几分:“司徒教主既说他们归入空门,江某倒有几事请教。若真已出家,何以不见剃度受戒?若真在面壁悔罪,何以十年之间苦练攀登绝壁的奇功?他们拜在何人座下,受何寺清规?又在何处闭门悔过?此中原委,还请司徒教主明示。”

金顶山风一时更急,吹得众人衣袂猎猎。司徒平面上微微一热,唇角的笑意停了半瞬。他原想以退为进,逼江剑臣显得咄咄逼人,再借双鹰之手消耗其力。谁料江剑臣一问直抵要害,句句扣住十年藏匿之隙,使他当场难以自圆其说。

他沉默片刻,低低一叹,似是无奈。那叹声尚未散尽,他眼角却向贺兰双鹰轻轻一递。

石思郎与石思英早已按捺不住。二人承司徒平容留多年,未得示意,不便先动;此刻见那眼色落来,胸中杀气顿时迸出。石思郎足下一错,身如飞星,双手鹰爪钢抓一上一下疾卷而来,一爪扣向江剑臣头顶,一爪掠向膝前。寒光交错,宛若两道冷电。

石思英亦在同时斜身踏进。他双肩微沉,钢抓分张,左路封胸,右路袭背,正与石思郎上下之势互为呼应。两人十年潜修,出手已非旧日山寨恶斗可比,四只鹰爪钢抓同起同落,霎时将江剑臣前后左右尽数罩住。

江剑臣早知双鹰凶名不虚,心中并无轻敌之念。四爪未至,他足尖一点,身形拔空而起,青衫如一线长虹冲破寒芒。人在半空,他腰间短刀已落入右掌。刀长不过尺余,却寒意森然,锋光一出,便映得危崖云雾微微发白。

司徒平立在一旁,眼神倏然一亮。江剑臣这一拔、一转、一抽刀,皆在电光石火之间,身法干净,气脉不乱,连他这等眼力,也不能不暗自称许。

贺兰双鹰见短刀在手,神情同时一紧。石思郎厉色更浓,左臂反翻,钢爪自上硬压,直取江剑臣顶门;右手顺势斜探,寒爪掠向肋下空门。石思英则绕身半步,右手鹰爪带风,划向江剑臣左太阳穴,左手钢抓却贴地而来,直点下盘要穴。两人出手不求试探,一触便是生死。

江剑臣身在夹击之中,气息未乱。他足尖将落未落之际,忽又借势一弹,身形再度升起,竟从双鹰合围之间硬生生拔出。四只钢爪擦着青衫边缘掠过,锐风割得衣角微响。

贺兰双鹰一击未中,眼中反露喜色。江剑臣连番升空,在他们看来,终有力尽下坠之时。石思英与石思郎交换一个眼神,四臂齐扬,鹰爪钢抓在空中盘旋飞舞,寒光交织成一张方圆数丈的铁网。只待江剑臣身形回落,便要将他罩入网中,撕裂筋骨。

谁知半空中忽起一声清啸。啸声穿云裂石,震得金顶松梢簌簌作响。江剑臣身形倒转,青衫翻卷如云,短刀自上而下洒出一片冷芒。只听连声金铁震响,四只鹰爪钢抓竟被他一刀接一刀震得向四面荡开。火星在山风中一闪即灭,场中仍是江剑臣居中而立,贺兰双鹰分峙左右。

马慕岱站在一旁,白发被风吹起,目光却愈发沉凝。他看得明白,江剑臣并非不能以绝招取胜,而是不愿在司徒平面前过早露尽根底。那几路足以定胜负的快刀,他一招未用;便连最为精妙的连环杀着,也尽数藏在袖底,只以寻常刀法与双鹰周旋。

马慕岱心中暗暗点头,却也不由得为他悬起一线忧意。贺兰双鹰潜伏十年,锋芒尽敛而杀机更深;江剑臣若一味藏招,稍有差池,便可能被这两头恶鹰咬住破绽。金顶危崖之上,云雾翻涌,寒光与刀影在风中交织,谁也看不出下一瞬会落向何处。

贺兰双鹰连攻两回,皆未能将江剑臣罩住,胸中凶焰愈炽。石思英与石思郎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厉喝,四只鹰爪钢抓卷起寒光,分从上下左右疾扑而至。风声在睹光台前骤然紧密,似有无数利刃一齐割裂山雾。

江剑臣反在这一刻静了下来。他脚下步法一变,身形忽左忽右,忽进忽退,青衫飘举,似一叶轻舟浮在怒潮之上。贺兰双鹰每一抓都来得凶险,眼看便要触及他的肩背胸腹,偏在毫厘之间被他移开。旁观之人只觉惊心动魄,似他随时都会落入钢抓之下;马慕岱却看出,他是在借双鹰狂攻之势,暗暗耗去二人的气力。

三十招过去,双鹰攻势不减;五十招以后,寒光仍如骤雨;至百招之外,石氏兄弟的呼吸已渐粗重。斗到一百五十招时,二人久攻无功,眼中怒火几乎迸出,喉间怪声连连,手上招数虽愈发狠辣,章法却已有几分焦躁。

司徒平立在一旁,目光冷冷掠过场中,忽然低声自语。他语声不高,却恰能落入近处几人耳中:“司徒某自以为眼力尚可,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十年供奉,到头来不过养了两位只会怒吼乱扑的贵客,连一只飞鸟也拿不下来。若换作旁人,只怕连这十年的斋饭宿处,都要一并讨还了。”

这几句话刻薄至极,若真传入贺兰双鹰耳中,足以激得二人心浮气乱。高手相争,最忌怒气上涌、神意外驰。可江剑臣听在耳中,却不曾当作司徒平有意促使双鹰败亡。他心中一凛,已知司徒平这是借骂为醒,要石氏兄弟收敛躁意,稳住阵脚,继续缠斗,耗他真力。待他气力稍衰,司徒平再寻一个窥伺金顶、擅闯禁地的名目出手,那便正中其计。

江剑臣念头既定,眼中寒芒一闪,手中短刀忽然横扫。刀势先以一式“四面埋伏”破开四只钢抓的交叠之势,金铁相击声乍起,鹰爪被震得各自一偏。未等石氏兄弟重整攻势,江剑臣腕底刀光陡变,寒芒一层层展开,快如惊雷破空,正是冷焰刀谱中的“六出祁山”。

昔年江剑臣奉命杀妻,临到下手之际,见侯国英身怀六甲,心中怜念顿生,不但收了杀意,反为她迎战多尔衮所遣的辽东僧、道、俗三奇。那一战至险至烈,他最后便以这一路“六出祁山”,使睡和尚、哑道人、活僵尸三人同时受创。其后两年有余,他于冷焰刀法中又多有领悟,刀意较当日已深了一层不止。

若以这一路快刀落下,贺兰双鹰纵然凶悍,也难全身而退。只是石思英、石思郎本就远胜辽东三奇,又被司徒平方才那番冷语暗中点醒,心神早已有备。二人一见刀芒铺天盖地而来,虽心胆俱寒,却同时挥爪护身,脚下暴退。

饶是如此,江剑臣的刀仍在寒光中掠过。石思英左肩先中一刀,衣帛裂开,血肉翻卷,鲜血沿臂而下。石思郎伤势更重,右臂被短刀削去一片皮肉,血水霎时染透半边红衣。他二人踉跄退开,眼中凶光虽在,气势已为之一挫。

司徒平面色微沉。贺兰双鹰是他十年暗中培植的助力,岂肯眼见二人折在江剑臣刀下。他袖底手指微动,向申士业、韩透心递去一记眼色。二人得令,身形同时掠出。韩透心快若电闪,长身横在石思郎前方;申士业衣袂一振,拦住石思英身侧空门。两人一出,便将江剑臣追击之势截住,使双鹰得以喘息退避。

马慕岱站在左侧,早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他见司徒平不顾峨嵋名声,竟令两位师叔出手护住贺兰双鹰,分明有借众人之力围困江剑臣之意。江剑臣若在此处稍有闪失,他日他也无颜去见马慕起,更无从向侯国英父女交代。当下马慕岱身形一晃,已挡在江剑臣身前,白须迎风飘动,口中却朗声一笑。

他望着司徒平,眼神似笑非笑,慢慢道:“前人总说后浪催前浪,新人胜旧人。我今日才知,这话果然不差。司徒大教主多年不见,手段比从前更见长进了。”

韩透心听出话中讥刺,脸色骤寒。他向前半步,目光逼视马慕岱,沉声道:“马二先生,年岁大些,不等于处处都可任性而言。峨嵋金顶不是任人信口乱评之地。”

马慕岱又是一笑,仿佛全不把他的怒意放在心上。他转过脸来,上下打量韩透心两眼,淡淡道:“我方才那句并未说错。不但司徒教主大有长进,连你韩透心也比旧日出息不少。”

韩透心眉峰一竖,冷声问道:“马二先生这话,究竟何意?”

马慕岱笑意更深,拄着空袖般随意一摆手,道:“江湖中人称你韩老六为闪电三枪,称申老七为一苇渡江,你们听得久了,只怕自己也当了真。那不过是时运好,未曾遇见真能压你们一头的人。你二人若不服,便来同我这个快入土的老樵夫走几招。只是莫要强撑颜面。便是你们五人一齐上,也未必留得下江剑臣。真有本领,且留到后日寿筵上再显。”

话音未落,他已反手扣住江剑臣手腕,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随我去。”

江剑臣心领神会,短刀一收,青衫随势而起。二人几乎同时点地,身形飘然掠过草丛边缘。伏在深草中的峨嵋四杰只觉一阵劲风拂面,眼前青影与灰影一闪而过,再看时,马慕岱与江剑臣已越过金顶危崖旁的松影,乘风远去。

申士业与韩透心急忙转向司徒平。韩透心胸中怒意未平,抱拳道:“教主若肯下令,合我等九人之力,未必不能将他们留在金顶。”

申士业也随之躬身,目光仍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低声道:“此番放走,后日只怕更添变数。请教主示下。”

桑子田、章子连、蒋子阡、程子陌四人这时已从草丛中现身,衣上尚沾着乱草寒露。他们不敢抬眼多看,齐齐趋前,向司徒平躬身行礼。

司徒平却没有看他们。山风掠过睹光台,吹得他衣袍贴身,面色冷得如覆寒霜,眼中隐有煞光。他一言不发,缓步登上睹光台,望向马慕岱与江剑臣离去的方向。

石思英、石思郎新败之余,身上血痕未干。二人默默跟了上去,与司徒平并肩立在危台之上。云雾在崖外翻卷,似有无声波涛。石思英垂下眼来,左肩伤处血水渗透红衣,神色却比伤口更显惨淡。他忍痛拱手,低声道:“我兄弟蒙教主不弃,十余年来礼遇有加。今日不但寸功未立,初一出手便遭惨败,实在无颜再留金顶受供奉。就此向教主辞别。”

司徒平听他此言,心中早已转过数念。他当年收留贺兰双鹰,不过是看重二人诡异狠辣的武功,又知二人与先天无极派仇深似海,正可用作日后撼动五岳三鸟的一柄暗刃。岂料十年供养,一朝动手,竟在江剑臣刀下吃了大亏。他心底既悔自己识人不明,又知此二人若仍留在金顶,终要成为峨嵋一派的祸根。只是当着众人之面,他不能露出半点驱逐之意,反而叹了一声,神情似有不平。

他转过身来,向石氏兄弟温声道:“两位老当家何出此言?胜败本是兵家常事,世上哪有人一生不失一招半式?后日便是司徒某贱辰,各路同道皆将登山。两位不妨多留两日,届时重会江剑臣,再与五岳三鸟分个高下,也不迟。”

石思英听得明白,司徒平这番挽留,不过是场面上的虚礼。他脸上浮起一抹苦笑,伤口牵动,眉梢微微一颤,却仍强自稳住。他向司徒平拱手道:“教主厚意,石某兄弟铭记。只是峨嵋山,我兄弟一日也不能再留了。十年来所受款待,他日必有回报。”

说罢,他抬手将鹰爪钢抓重新荡起。石思郎亦咬牙收住臂上血流,四爪寒光一齐飞向舍身岩外。钢爪扣住岩隙,二人借索坠身,转眼没入崖下云雾之中。

十年来,石氏兄弟日日往来舍身岩壁,早将那条险道练得熟极。此番由金顶下坠,虽带着伤势,仍不致失足。一来可避开山道耳目,二来也可防江剑臣在途中截击。二人一路小心坠下,直到脚踏谷底实地,石思郎才长长喘了一口气。他右臂伤处血色淋漓,越想越恨,咬牙道:“江湖上说司徒平能同享富贵,不能共担患难,这话今日我算信了。往日待咱兄弟如上宾一般,今日一败在江剑臣手下,便连脸色也变了。此人翻手无情,哪里配称一派掌教!”

石思英自落地之后,便没有立刻答话。他强忍肩头剧痛,极尽目力向四下望去。石笋林立,荒草深密,崖壁阴影中一时看不见半个人踪。他又细细听了片刻,确信附近无伏,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向石思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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