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迷途知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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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低沉,虽带疲意,却仍比石思郎镇定许多:“老二,这话说偏了。司徒平今日如此,并不全怪他薄情。要怪,也只能怪咱们兄弟不争气。想当初咱们受聘来到峨嵋,司徒平怎样待咱们?他让咱们同住卧云庵,又严禁旁人搅扰,教咱们安安心心苦练武功。衣食用度,四时不缺;咱们要甜,他不送咸;咱们要辣,他不送酸。单衣、夹衣、皮裘、棉袍,样样备齐,十余年来待如上宾。他这样供养,是为了什么?还不是盼咱们日后替他出力卖命。”
石思郎面色阴沉,却没有插口。
石思英望向崖上隐没在云间的金顶,冷笑中含着苦意,又道:“今日只一个江剑臣,前后不过一场交手,便几乎把咱们兄弟收拾了。司徒平纵然再糊涂,还会留咱们在身边么?便是他不惧五岳三鸟寻上峨嵋,难道不怕天山那三个老鬼向他要人?郑公道、叶公超还可勉强应付,最难缠的便是沈公达那胖老鬼。若教他闻风赶来,咱们想走也走不成了。”
他话音方落,旁边一根高大的石笋后忽然传出一阵笑声。那笑声浑厚而散漫,带着几分懒意,却听得石氏兄弟心头猛地一沉。
石笋阴影一动,一个胖得几乎异乎常人的老人慢慢转了出来。他满脸油汗,腹大如鼓,偏偏一双眼睛亮得逼人。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方面大耳,眉眼间满是淘气笑意,像是才看了一场极有趣的热闹。
石思英、石思郎一见那胖老人,脸上血色顿时退尽。来人正是天山三公中年纪最小的沈公达。那少年则是缺德十八手李鸣新近收下的弟子秦杰。
贺兰双鹰本已受伤,此刻见着沈公达,胸中寒意直透脊背。他们深知此人是自己兄弟命中最难对付之人,若落在他手里,再想脱身,几乎难如登天。二人对望一眼,虽惊惧已极,凶性却未全灭。石思英抢向一旁石笋斜影之下,石思郎则横身守住另一侧,两人各据一方,四只鹰爪钢抓齐齐扬起,显然准备拼死一搏。
沈公达见状,笑得更响。他抬手抹了抹额上油汗,圆胖身躯微微晃动,神情却极从容。他眯眼看着二人,缓缓道:“瞧你们这副左右把门的架势,莫不是还想来啃我沈公达这一身肥肉?我今日先把话说明白。十年前你们啃不动,如今也只会把牙崩掉。”
石思郎握爪的手微微一紧,眼神凶狠,却不敢贸然前扑。
沈公达收了几分笑,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又道:“你们也不必自以为藏得严密。司徒平收留你们兄弟之事,我早已知晓。至于我为何十年来未曾动手,不过是见你们尚肯狠下心苦练轻功,心里还存着向我报仇的一股硬气。练武之人,若连这点骨头也没有,便更不值一提。再者,这十年间,你们没有再在江湖上作恶。我们老哥几个商量过,只要你们就此收手,不再害人,旧账便暂且不追。”
石思郎闻言,眼中惊疑交杂。他本以为沈公达现身,必是要立刻取他们性命,却忽听其中似有放过之意,心中不由一动。他向前探了半步,仍不敢放下鹰爪钢抓,哑声问道:“既然沈三公有意放我兄弟一条路,又为何在此拦住去处?”
沈公达脸上笑意忽敛,肥胖身躯虽仍懒散地立着,眼神却沉了下来。他望着贺兰双鹰,语声不高,却自有一股压人之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沈某若要放你们走,须看你们是否真肯放下屠刀。若你们口中说悔,心中仍存旧恶,我今日一让,岂非亲手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石思英与石思郎默然相对。二人昔年在西北横行,杀人劫货,手下盗众成群,何曾向人低过头。后来天山三公寻到贺兰山,毁了巢穴,散了喽啰,将多年积下的不义财物尽数分给穷苦之人。双鹰死里逃生,才一路潜匿,投到峨嵋金顶,屈身受司徒平供养。十年来,他们改作头陀模样,日夜苦练绝壁飞升之术,原本所图,不过是有朝一日与天山三公拼死一战。
他们从未想到,沈公达竟会有饶恕之意。
石思英面上凶气渐渐敛去,伤肩仍在渗血,他却似觉不着疼痛,只缓缓垂下鹰爪钢抓,向沈公达躬身道:“我兄弟早年所行,确是武林正道所不容。十年困居金顶,虽说心怀旧怨,却也时常想起前非。沈三公若肯宽恕,我兄弟愿从此觅一荒僻之地,隐姓埋名,了此残生,再不履江湖旧路。”
石思郎听得兄长如此说,眼中凶光也黯了几分。他咬了咬牙,终究将鹰爪钢抓收起,与石思英并肩合什,向沈公达深深施礼。
沈公达见状,面上又浮起笑容。他抬手摸了摸圆滚滚的肚腹,笑道:“难得你们兄弟还有迷途知返的一日。若不嫌我们三个老不死的清冷,便随我去天山住些时日,省得在外头又惹尘缘。”
这句话落在石氏兄弟耳中,竟比方才刀伤更令人心头震动。能与天山三公同处,不但旧日仇怨可消,往后也再无人敢轻易寻他们的晦气。二人本性阴狠怪僻,此刻却几乎热泪上涌,连忙再度向沈公达拜谢。
这时,旁边一株大楠木枝叶浓密,绿荫覆地。树上忽有一片破衣随风飘落,紧接着,一个鹑衣百结、瘦得似一把枯柴的老者轻轻落在地上。他脚尖着尘无声,脸上却带着极畅快的笑意,望着贺兰双鹰道:“一言解开十年宿怨,敌人转作朋友,这等事我老偷儿看着痛快。来来来,我敬你们兄弟各三杯。”
石思英与石思郎看清来人,心头又是一震。眼前这瘦老者,正是八变神偷任平吾。二人这才暗自庆幸,幸而及时离开峨嵋,未再死心塌地为司徒平卖命。沈公达既已在谷底现身,任平吾又藏在楠树之上,先前金顶之上还有终南樵隐马慕岱与江剑臣。如此看来,峨嵋山中所聚的奇人异士,绝不止这几位。倘若连醉仙翁马慕起也被惊动,司徒平与冷酷心纵然心机深沉,峨嵋派纵然人多势众,也未必经得住这些人物一齐发难。
想到此处,石氏兄弟再无半分倨傲。二人一齐抱拳,恭声道:“我兄弟是何等样人,怎敢受八变异人赐酒?不敢当,实在不敢当。”
任平吾笑意真切。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只大葫芦,葫芦皮色深黄,酒香尚未启口便隐隐透出。他将酒葫芦递向石思英,口中道:“我老偷儿一生嗜酒,偏又常常穷得袋里空空。自能记事以来,肯请人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今日算是第四遭。你们若推辞,便是嫌我这酒薄了。”
江湖之中,八变神偷的酒向来难得。真能饮他一口的人,少之又少。石思英听得此言,身躯微微一颤,脸色顿时肃然。他弯腰双手接过葫芦,恭声道:“高人所赐,不敢辞。石思英恭敬从命。”说罢,他双手捧起酒葫芦,只轻轻饮了三小口,便小心递还。
任平吾尚未伸手,石思郎已俯下身来。他学着兄长的样子,双手接过酒葫芦,神色郑重,也恭恭敬敬饮了三小口。
沈公达在旁瞪起眼睛,似恼非恼地望着二人,道:“赫赫有名的贺兰双鹰,几十年江湖竟是白走了。酒这东西,一口也是喝,十口也是灌,哪有你们这样小心翼翼的?下回再这般拘谨,我沈胖子可要教训你们。”
他说话间,趁任平吾不备,忽然伸手从石思郎掌中夺过酒葫芦,仰起粗颈,咕嘟咕嘟连吸三大口。酒香四溢,他饮得眉开眼笑,满脸油汗都似亮了几分。
任平吾见状,顿时心疼得直跺脚,瘦脸上满是痛惜。他一把将葫芦抢回,怒道:“好个没脸没皮的三胖子,天下哪有你这般喝法?你也不怕好酒噎断了喉咙!”
他晃了晃葫芦,听得里面酒声浅了许多,脸色越发难看。正要把葫芦送到自己唇边补上一口,忽见秦杰已规规矩矩弯下腰来,两手垂在身前,满脸恭谨,眼巴巴等着接酒。
任平吾不由一怔,盯着这少年看了片刻,问道:“你这么点大的娃儿,也想喝我葫芦里的酒?”
秦杰本来神色恭敬,被他这一问,立时显出几分诚惶诚恐来,连声音都微微发颤。他低着头,正色道:“圣人有言,长者赐,不敢辞。重孙儿岂敢扫任太公的雅兴?便是醉上三日,也该恭恭敬敬喝三口。”
任平吾这葫芦酒,本是费了不少周折,才从峨嵋教徒一处隐秘暗舵中取来。满满一葫芦,本可慢慢解他酒瘾。谁知贺兰双鹰兄弟二人合起来只饮了六小口,尚未沾去多少,沈公达却一口气吸去了大半。葫芦中所余,本已不足以慰他腹中馋虫,此刻见秦杰一个半大孩子也摆出受酒的架势,任平吾心中好生舍不得。
他本想收回葫芦,不给这孩子沾唇;可转念又想,沈公达脸皮之厚,向来不知收敛,若见他敬过双鹰,却单单漏下自家门下这个重徒孙,少不得又要拿话来纠缠。况且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纵然贪杯,又能饮去多少?
任平吾心中一横,终于把酒葫芦递了过去。
秦杰双手接住,先不忙饮,只轻轻摇了摇葫芦,听里面酒声晃荡,又偷偷瞟了沈公达一眼。
沈公达见他这副模样,立时把眼一瞪,喝道:“你三太公一生饮酒,从不肯落在人后。你三师祖白剑飞跟我一年,便被我调教成千杯不醉;你师父李鸣只随我十日,也能饮下半坛。还有你大师兄曹玉,如今豪饮之量,已得我七八分意思。你自己哭着喊着要跟三太公行走,今日你任太公看得起你,肯赏你这孩子三口酒。便是拼着醉倒三日,也须喝出先天无极派的气概来。听明白了么?”
任平吾气得瘦脸一抽,忍不住骂道:“好个枉披人皮的沈胖子!世上哪有你这等太师祖?教徒儿徒孙不修心养性,倒专教他们灌酒逞强。你这一身肥膘,迟早该叫人狠狠扯下一层来。”
他嘴上骂着,眼睛却仍盯住秦杰。只见那少年忽然仰起脖子,将葫芦口凑到唇边。并不闻细细吞咽之声,只见酒水直往喉中灌去,竟似一道清流落入深井。任平吾眼睁睁瞧着,心知已追悔不及,索性咬牙忍住腹中酒虫,反倒看起秦杰这番饮酒的气势来。
秦杰小小年纪,喝起酒来却如长鲸吸水。转眼之间,葫芦里剩下的酒被他喝得一滴不留。他咂了咂嘴,随手将空葫芦抛到任平吾脚前,又两掌往大腿上一拍,满脸不平地道:“我秦杰年纪虽小,辈分虽低,到了饮酒的席面上,也该算一份。任太公是老江湖,敬别人都是三大口,轮到我秦杰却只剩这一点残酒。说你老人家什么眼看人低,总不算冤枉罢?”
石思英与石思郎在旁强忍笑意。二人心中皆想,这孩子到底还知几分分寸,把那句难听的“狗眼看人低”换作“什么眼看人低”,否则任平吾只怕真要当场气翻。
任平吾被他气笑,伸手指着秦杰,骂道:“好个小猢狲,竟敢小鬼欺到阎王头上。任太公今日若不撕了你这张刁钻嘴,倒叫你把我看轻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猝然探出,五指如钩,疾抓秦杰面门。
秦杰却稳稳立着,半步不退。待任平吾手爪将近,他才忽地扬起双手。掌心之中,不知何时暗扣着两枚丧门钉,一枚直戳任平吾掌心,一枚斜刺其腕间要处。出手虽是孩子身形,时机却拿得极准。
任平吾哈哈一笑,右手倏然收回,身形未动,已避开两枚暗钉。他转脸向沈公达骂道:“再好的孩子,只要跟了你沈公达,也要被你这胖鬼教成两个份量的缺德种子。”
众人一阵大笑。秦杰却忽然噗通跪倒在任平吾面前,方才的刁钻神色全收,换上一副柔顺乖巧模样,声音也变得软了许多:“任太公,重孙儿好不容易逗得你老人家开怀大笑三回。常言笑一笑,十年少,往少处说,也能教你老人家多活三十年。你老人家难道好意思连一点见面礼也不给么?”
沈公达在旁吹胡瞪眼,立刻帮腔道:“这话极有道理。你老偷儿方才连笑三回,凭空添了三十年阳寿。孩子一片孝心,岂能白费?快些拣值钱的往外取。”
任平吾长长叹了一口气,望着这一老一小,满脸无奈道:“谁若碰上你们祖孙几辈,真算前生不修。连我这把干麦麸似的老骨头,你们也想榨出二两油水来。雁过拔毛,怕也不过如此。”
他话音方落,右侧草丛忽然一分,一道人影跃了出来。来人身法轻捷,转瞬已到任平吾身前,先依晚辈礼数端端正正拜了下去,随即起身,神色肃然,正是缺德十八手李鸣。
李鸣向任平吾躬身道:“晚辈李鸣不才。家父李精文现任江南按察使,平日管教极严。晚辈在家中向来谨言慎行,小心做人,仍时时受父亲申斥责打。任太公方才说见了我们便晦气糟心带倒霉,此言晚辈实不敢承受。今日诸位前辈都在眼前,还请任太公明白指教,晚辈究竟何处惹得老人家如此烦恼?”
任平吾一见李鸣也出来了,连连摇手,苦笑道:“我今日才算明白什么叫人多势众。你们老少三辈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苦老头,也不怕我新收的徒儿侯国英知道了,日后来寻你们这三个缺德鬼算账?”
沈公达听得任平吾搬出侯国英,反倒笑得更畅。他伸手拍了拍圆鼓鼓的肚腹,目光在李鸣与秦杰身上一转,笑道:“我那徒侄媳妇若真入了你老偷儿门下,这李鸣便是你名正言顺的徒孙,秦杰便是你半点不假的重徒孙。两份见面礼,你今日无论如何也赖不掉。”
李鸣眼珠一转,立时敛衣肃容,向任平吾深深一揖,恭恭敬敬唤道:“任师祖。”
秦杰更不肯起身,仍端端正正跪在地上,一声接一声唤着“太师祖”,嗓门清亮,仿佛生怕任平吾听不分明。
任平吾被这一老一少逼得无可奈何,忽而噗嗤一笑。他瘦削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伸手探入怀中,口里道:“说来我老偷儿今日还该谢一谢龙隐二丑那两个老小子。若不是他们兄弟各送了我一件东西,今日还真要被你沈胖子挤兑得额上冒汗。”
说话间,他从怀里取出两只精巧铁筒。一只乌黑沉沉,筒身暗有火纹;一只寒光细密,机括精严。任平吾随手一并交到沈公达手中,神色似漫不经心,眼角却有笑意。
沈公达本来还带着戏谑之态,才一接过,脸色顿时收住。他低头细看片刻,肥胖的手掌竟也放轻了许多,失声道:“这是夏仁的梅花追魂针,另一件是邵友的乌云喷火筒。老偷儿,这两样东西太重了,实在太重了。”
任平吾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掌,笑骂道:“你沈胖子逼人时阎王不怕,小鬼也不惧,非把我老偷儿逼得两袖清风不可。如今东西到了手,又装出这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岂不叫人笑话?”
沈公达却没有再胡闹。他托着两只铁筒,转身望向李鸣与秦杰,神色少见地郑重起来,缓缓道:“老偷儿这份见面礼,非同寻常。一件是龙隐大丑夏仁赖以成名的梅花追魂针,一件是二丑邵友的乌云喷火筒。武功未臻绝顶之时,携在身边防身保命,足可多添几分生机。大恩不在口头,你们师徒记在心里,日后再报。”
李鸣见沈公达如此郑重,心中一凛,不敢再有半点玩笑。他连忙带着秦杰重新跪下,向任平吾叩谢。秦杰方才刁钻,此刻也收了顽态,小脸上竟有几分肃然。
任平吾看得眉头一皱,指着沈公达骂道:“我说你这胖子不是好东西,果然不错。两只破铁筒,偏被你说得这般郑重,倒要把他们师徒变成磕头虫才罢休么?”
他骂归骂,见李鸣与秦杰礼数周全,心中却也并非不受用。沈公达将那两件暗器交给李鸣,脸上仍有些过意不去,只是素来不肯服软,便只斜眼去瞧任平吾,口中不再多言。
贺兰双鹰站在一旁,沉默良久。二人在卧云庵中与司徒平相处十余年,常听司徒平与冷酷心谈及先天无极派诸人,其中缺德十八手李鸣之名,早已听得耳熟。此刻亲眼见他,却见这青年方面大耳,肤色白净,衣履整洁,举止间带着世家子弟的清贵气。若非亲见,谁也难把他与江湖传闻中的那许多惊人行迹连在一处。
石氏兄弟心中暗想,此人年纪轻轻,却曾两挫火神爷,巧言激得辽东多尔衮怒极失态,又曾硬请释、道、儒三圣,智动武林三狂;更曾独身闯入魏阉青阳宫院,踏破阴间秀才的秘密赌窟。绿林豪客闻其名而敛迹,武林枭雄遇其计而寒心。更兼他出身江南按察使府第,又拜江剑臣为师,曾随天子与清人会猎山海关,助五皇子登基有功,得授御前带刀侍卫,又奉旨协助武凤楼重建锦衣卫。这样一个人物,偏生面容温润,言笑谦和,越发令人难以测度。
他们也知道,多尔衮曾将李鸣列为必除之人,司徒平与冷酷心更将其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早日拔去。如今这少年名士立在眼前,石氏兄弟旧日凶横之气,竟不知不觉消了许多。
李鸣察觉双鹰目光久久停在自己身上,心中已明白几分。他知二人初蒙天山三公宽恕,又新离峨嵋,心内必有愧惧,未必敢主动上前寒暄。于是他轻轻一整衣袖,带着秦杰快步走近,向石氏兄弟深深一揖,语气诚恳道:“晚辈李鸣,久闻贺兰双鹰二位前辈大名,今日得见,实为幸事。”
秦杰跟在师父身旁,也有样学样地拜了下去。只是他年纪小,眉梢眼角仍藏着几分顽意,却也不敢在此刻失礼。
石思英与石思郎胸中一热。李鸣虽是武林后辈,身份却非寻常人可比。以他今日声名、师承、功业,竟肯当众向自己兄弟行晚辈之礼,且言辞温和,全无轻慢之意。石氏兄弟多年杀伐,心肠早硬,此刻竟也眼眶微湿,只得强行忍住。
石思英连忙还礼,神色惭愧,低声道:“石某兄弟出身绿林,早年恶迹累累,百死也难赎尽。今日得天山三公开恩,已是再造之德,哪里还敢以前辈自居?李大人如此称呼,实教我兄弟无地自容,还请改口。”
李鸣听罢,神情一正。他抬眼望着石思英,语声不疾不徐,却极认真:“石前辈此言差了。人非圣贤,谁能无过?据李鸣所知,二位前辈昔年虽横行江湖二十载,杀业深重,却未曾犯那污辱妇孺之恶。如今既肯回头,便更是难得。家父今年不过半百,少说也比二位年幼十岁。李鸣以伯父称呼,正合礼数。往昔之事,二位便不必再时时挂在口边了。”
李鸣这一番话说得平和,却处处给石氏兄弟留了余地。贺兰双鹰旧日凶名虽重,十余年来受尽追缉之苦,如今骤蒙宽宥,又被一个声名日隆的后辈以礼相待,心中那层积年的冷硬,竟似被山风一点点吹散。
石思郎脸上泛起血色,粗颈也涨得发红。他本是凶悍之人,此刻却有些手足无措,向李鸣拱手道:“李公子既执意以年齿论礼,肯屈尊自称晚辈,我兄弟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石某身边有一物,愿献给公子。只是这东西曾在盗匪手中,不知公子嫌不嫌它来路污浊。若公子不肯收,石某也绝不敢勉强。”
说罢,他伸手探入大红袈裟之内,取出一柄短刀。那刀银鞘乌柄,形制古朴,虽未出鞘,已隐隐透出寒意。石思郎左手握鞘,右手攥柄,拇指在机簧上一按,只听一声轻响,短刀骤然脱鞘而出。刀身才露,四周草木间便似有一线冷光掠过。他随手微微一振,刀色如雪,寒芒逼人。
任平吾眼力何等锐利,脱口赞了一声:“好刀!”
赞声才落,他又故意板起瘦脸,瞪着石思郎道:“石老二,你这是存心同我过不去么?”
石思郎一怔,未明其意,连忙垂手道:“石某岂敢。”
任平吾见他当真惶然,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那柄短刀道:“你拿出这等武林中可遇不可求的宝物,我方才那两只铁筒,岂不成了孩子手里把玩的零碎?你这不是要同我老偷儿比家底么?”
石思郎这才明白任平吾是在说笑,脸上愧色更深,忙道:“此物虽还算锋利,却不过聊表我兄弟一点心意,哪里敢同神偷前辈的重礼相提并论。前辈再如此说,石某兄弟真要无地自容了。”
沈公达看出石氏兄弟语出肺腑,既有心引他们回头,便不愿拂了这份诚意。他伸出双手,替李鸣将短刀接了过来。刀柄乌黑如墨,入手温润而沉,竟似犀角旧骨所制。沈公达低头细看,只见柄上刻着“天罗”二字,笔画古拙,似非近世匠人手笔。
他心中微动,知道此刀来历不凡,绝非寻常江湖兵刃。只是一时之间,四下并无可试刀锋之物,他握刀沉吟,胖大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古字。
正在此时,右侧草丛忽然一阵乱响。一只野兔受惊跃出,贴着荒草疾奔。几乎同时,草后又窜起一条大蛇,粗如茶盏,蛇身昂悬,唯有尾端点地,却行得快如离弦之箭,紧紧追在野兔之后。
沈公达眼神一亮,唇边浮起笑意。他方才正欲试刀,眼前这大蛇偏在此时送到刀锋之下,倒似天意。他手臂倏然一振,那柄短刀化作一道白芒,电闪般破空而出。
寒光一过,那条近两丈长的大蛇被拦腰斩断,两截蛇身在草间翻滚抽搐,血色溅上青叶。短刀余势未尽,斜斜钉入一旁石缝之中,刀身仍自微微颤动,映着谷底昏光,冷意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