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明争暗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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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灯影未定,剑架上青光如一泓寒水。
冷酷心立在阶前,面色阴沉。火蜘蛛谈坤方才滚入殿来,衣襟上犹带尘土,言语断续,将五毒中四人遭戮之事说了。她费尽心血收纳那五个凶徒,本欲借其毒辣手段折损先天无极派,不料未及一昼夜,便折去十之八九。殿外松风穿廊而过,吹得烛火一低一昂,映在她眉目之间,更添几分寒意。
她伸手取下壁上青霜剑。剑鞘才离铜钩,便有一声清鸣,似是寒铁自眠中醒来。冷酷心指节微紧,正欲出殿,阶下忽有衣袂带风,两道人影急急登阶而入。
她眼光一闪,未曾拔剑,反将青霜剑递到身旁司徒清手中。那少年接剑退立一旁。冷酷心凝目看去,来者正是龙隐二丑。两人素日倨傲,入殿时每每目无余子,此刻却神色败坏,衣衫尘垢,脚下虽快,气势已失。她心头微沉,已知又生变故,却不动声色,只以眼角掠过二人周身。
邵友先行一步,抱拳时双臂微有迟滞。他强作一笑,笑意却僵在唇边,低声道:“夫人与司徒教主厚待我兄弟,我兄弟铭感在心。贵派与先天无极派相争,本该留此相助,略效犬马。只是浙中旧巢忽遭大变,若非我二人亲归料理,只怕难以收拾。司徒教主寿辰在即,我兄弟无福亲临称庆,今日特来辞行。”
冷酷心静静听完,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她素来机心深细,岂会听不出这番话中的虚浮。她目光从二人空空两手移到衣襟袖口,见他们不曾收拾行囊,连换洗衣裳也无一件,尘污未拂,神情惊惶,分明不是急归故里,倒像是连夜受挫,惧祸远避。
她心中怒意暗生。龙隐二丑入山以来,峨嵋派以贵宾之礼相待,酒食珍玩,从未短少;二人贪取享用,毫无顾忌。如今强敌将临,五毒已折,他们却寸功未立,便想抽身而去。冷酷心胸中虽冷笑不止,面上反愈见温和,缓步向前半步,声音柔缓,道:“二位老哥哥何故忽然说走?可是山中茶饭粗劣,怠慢了贵客?抑或我夫妇照应不周,惹得二位心中不快?若有不是,只管明言,我即刻命人改过,岂可一言不留便离山?”
她说到此处,目光微转,似叹似劝,又道:“眼下峨嵋正值用人之时,我夫妇尚望二位老哥哥从旁扶持。五岳三鸟也罢,武凤楼也罢,皆非易与之辈;便是那缺德十八手李鸣,也须有人代我等料理。二位此时离去,岂不叫我夫妇顿失依仗?”
龙隐二丑面上愈发难看。冷酷心却不容他们开口,回首望向司徒清,语调已转为吩咐:“清儿,你传我之命,命人将遇仙居收拾洁净。夏老伯、邵老伯便在那里安歇。你父亲与我,也好时时前去问候,不可失了礼数。”
司徒清垂首应命,尚未转身,大丑夏仁已觉两颊如火。冷酷心这一番话,字字温软,却将二人退路尽数封住。他们自入峨嵋以来受尽供养,至今未曾真正出手,如今若仍执意离去,便再无颜面立足江湖。
夏仁牙关一咬,终究向前一步,双手深深一拱。他眼中羞惭难掩,声音低哑,道:“夫人不必再留。夏某若真要暗中逃走,此刻早已离山百里。今日前来相辞,正因贵派待我兄弟不薄,我等不忍不告而别。”
冷酷心听他这几句,心中疑意更深。先前她只道二人畏惧先天无极派,受了暗亏便想退缩;此刻却觉事中另有隐情。她凝目望着夏仁,笑意渐敛,轻声唤道:“夏大哥。”
这一声方落,殿外脚步声起。鬼刀司徒圣率峨嵋四杰、峨嵋五龙,并阴阳十八抓申恨天等人相继入殿。众人见殿中气氛凝重,便各自收声,分立两旁。火光照在刀柄剑鞘之上,寒芒交错,殿内一时寂然。
夏仁看见这些峨嵋派中坚人物俱在,知此事再难遮掩。他本是凶横成名之人,此刻却低下头来,似将一张老脸尽数掷在地上。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将昨夜之事一一道出:钻天鹞子江剑臣如何忽然现身,如何以一双铁掌逼得他们兄弟难以招架,又如何手下留情,并未取他们性命,只令他们即刻离开峨嵋。
他每说一句,殿中人神色便沉一分。待他说到江剑臣只数合之间便挫败二丑,连冷酷心也眼神微凝。峨嵋四杰未曾与江剑臣交手,尚能强自镇定;其余如峨嵋五龙、申恨天等人,昔日都曾领教过五岳三鸟的厉害,此刻听见钻天鹞子竟至峨嵋山下,心头俱是一凛。
司徒圣忽然发出一声低笑,笑声森冷,在殿梁间轻轻回荡。他手扶刀柄,目光如电,缓缓道:“江剑臣纵有通天本领,也不能把峨嵋山当作河南观星台。此处层层设伏,步步藏机,他若真敢深入,我倒要看看,他能否时时处处都不失神。”
他话音未尽,殿门外又有僧袍与长衫并肩而入。三尊中的司徒贤与本炯大师一同跨进殿来。司徒贤环视众人,神色沉稳,向冷酷心与司徒圣微一颔首,随即说道:“本炯大师亦觉江剑臣太过自负。大师愿以师门秘传,会一会他的铁掌功夫。”
本炯大师双掌合十,眉目低垂,并不多言。殿中诸人却都明白,他既肯到此,便非寻常助拳可比。
又过片刻,殿外传来更缓的脚步声。三尊之首司徒玄入殿。众人纷纷让开。他径自走至中央高座,衣袖一拂,坐了下来。冷酷心垂手侍立,目光微敛。
司徒玄面色沉冷,目光落在冷酷心身上,语声缓而重:“你掌家多年,终究有失检点。铁月娥当年入我司徒氏,本已不合门第清议;司徒安一死,她愈发恣纵,借名分把持财物,中饱私囊,外间又有不贞之议。此事不可再容。若任其蔓延,司徒家风便要为她所累。”
冷酷心听到此处,眉梢轻轻一动,却仍垂首不语。司徒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见在场者皆为心腹,才又沉声道:“今日殿内之人,都是自家亲信,话不至外泄。你须将此事查明,免得败坏司徒家门。你可记下了?”
冷酷心双手微合,向前俯身。灯影落在她脸上,看不清眼底神色,只听她低声应道:“儿媳记下了。”
冷酷心对铁月娥的行止,原非全无耳目。那女子未入司徒家门之前,便以勾魂娘子之名出入江湖,身世驳杂,手段诡谲;当年冷酷心偏是一眼看中了她,亲自作主,将她配与司徒安。婚事既成,数年间虽有些细碎风声,却不曾闹出不可收拾的大祸,冷酷心也不愿翻出旧账,反教自己失了颜面。
此刻司徒玄当众下令,又有火蜘蛛谈坤先前所报,冷酷心便知此事再难压下。她垂首应了一声,神情仍旧平定,目中却已冷光微动。司徒清捧剑随在她身后,谈坤躬身趋前,巴山怒龙屠世仁奉命在前引路,一行人随即出了殿门,往铁月娥所居之处而去。
仙峰禅院外山气清冷,石阶下松影横斜。冷酷心行出数步,忽然停下,向屠世仁看了一眼。屠世仁会意,垂手听命。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你先去一步,告诉铁月娥,就说我随后便到。”
屠世仁躬身领命,不敢多言,足下一点,身形便从阶前掠下。山道曲折,他却不循旧径,借一处峭石纵落,又从涧畔翻身而起,衣袂在风中一展,顷刻已越过下首山腰,先众人奔往铁月娥的院落。
那处院宇倚山而筑,门前竹影低垂,脂粉香气隐隐从帘幕间散出。屠世仁落在门外,见两名峨嵋教徒把守门户,便收敛身法,沉声道:“烦劳进去通禀一声,便说屠世仁有事求见二夫人。”
他这话说得谨慎。冷酷心此行奉的是司徒玄口谕,所查又是司徒家内闱之事。屠世仁虽在峨嵋五龙之列,终究只是外姓属下,不愿未见其人,便在门前高声传扬掌教夫人亲临,平白惊动内外。
那守门教徒入内去了片刻,复又出来,脸上堆着笑,却不肯让路。他向屠世仁一揖,陪着小心道:“二夫人今日身子不爽,不见外客。屠四爷若有要事,只管留下话,小的自会转达。”
屠世仁脸上一热。他平日在峨嵋山中也算有名有位,如今竟被挡在门外,心中已觉难堪。想到冷酷心顷刻便至,若自己连一句话也传不进去,更不好交代,便把面色一沉,向那教徒说道:“我奉掌教夫人之命前来传话,你再进去回禀,不得迟误。”
那教徒闻言,神色反倒正了几分。他望着屠世仁,迟疑中带着几分戒备,拱手道:“屠四爷在掌教夫人面前得力,小的岂敢怠慢?只是四爷先说自己求见,后又说奉命传话,两番说法不同,小的实在不敢擅闯进去讨骂。二夫人的性子,四爷也明白。倘若掌教夫人果真即刻驾临,四爷不妨亲自入内回话,小的们断不敢拦。”
这几句话不轻不重,却正触着屠世仁的怒处。他冷哼一声,见两人仍无让路之意,心中暗道,掌教夫人就在后面,自己此刻强行入内,也算不得越礼。念头一定,身形便已掠上正房台阶。
他立在帘前,略整衣襟,扬声道:“屠世仁奉命来见二夫人。”
话未落尽,他已挑帘跨入屋内,本欲躬身施礼,将冷酷心将至之事说明。谁知一抬眼,整个人便僵在当地。
屋中帘幕低垂,炉香未散。铁月娥身着艳色衣裙,鬓边珠翠微乱,脸上酒晕未消,眼波流转之间,春意难掩。她身侧倚着一个俊秀男子,二人杯盘狼藉,气息相近。铁月娥半身已向那男子怀中偎去,听得帘声骤响,才蓦然转头。
屠世仁心头一震,脊背霎时生寒。司徒安新丧不久,铁月娥身为寡妇,本不当浓妆艳服,更不当与男子密处饮酒。他这一眼撞破隐事,已知大祸临头。若冷酷心在旁,他自可按礼禀报;偏偏此刻只有他孤身闯入,铁月娥必疑他有意窥探。
他心乱之下,脚步不自觉向后一退。正是这一退,使铁月娥眼中杀意顿生。
铁月娥原是江湖上成名的女飞贼,心机深狠,临变极快。她左袖一拂,将那男子急急推入东间帘后,右手已从袖中抖出三点寒芒。她面上惊怒交作,声色俱厉地喝道:“屠世仁,你竟敢轻薄于我!”
三口柳叶飞刀破空而至,一取屠世仁眉心,一取右胫三里,一取胸前血海。刀势分上中下三路,来得又急又毒,分明不是惊惶自卫,而是要顷刻封口。
屠世仁虽惊未乱,终究是峨嵋五龙之一。他缩颈避过上路寒光,肩身一侧,让开心口一刀,足下斜撤,又躲开下盘一击。三刀擦衣而过,钉入门柱与地砖,余音铮然。屠世仁借势一翻,身如穿帘乳燕,从屋中倒掠而出,落回院中。
院内八名护卫俱是铁月娥多年豢养的亲信。她掌管峨嵋财物,暗中所行诸事,最怕旁人知晓,因此守在此处的人,无一不是死党。八人听得屋中喝声,立时分据四角八方,不待屠世仁站稳,便各自抬手,暗器如骤雨般射来。
屠世仁刚落足,左臂已中一镖,肩后又被一箭擦入,腿侧亦挨了一枚短镖。他痛得眉峰一抖,知道再守礼法便要丧命,急忙从腰间抽出七尺软鞭。那鞭身一展,如黑蛇绕空,随他手腕急转,连连拨开飞来的袖箭、铁莲子与透骨钉。
铁月娥立在门内,衣色艳烈,面上酒晕已褪,只有一片狠厉。屠世仁软鞭翻飞,仍被八人逼得连退数步。就在暗器声密如急雨之时,院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道冷峻女子声音。
冷酷心踏入门内,目光扫过院中众人,袖中寒意似与山风同来。她声音不高,却压得满院暗器声陡然一窒:“都给我住手。”
屠世仁听得院门内那一声冷叱,胸中一松,几乎连软鞭也握不稳。他肩臂腿侧三处皆已见血,额上冷汗涔涔,却仍强撑着转过身来,向冷酷心所在之处急声道:“夫人救我。”
八名护卫一见冷酷心入院,方才的凶悍气焰顿时敛尽。暗器声骤然止住,众人各自垂首退到一旁,连眼皮也不敢轻抬。院中风过,吹得檐下珠帘轻轻相击,细碎声响在静处格外分明。
冷酷心缓步而入。司徒清执剑随侍在后,火蜘蛛谈坤也跟了进来。她先看了屠世仁一眼,见他伤口虽不在要害,却血珠连连沁出,袖袍已染了几处深色,便微微侧首,向谈坤吩咐道:“先替他止血。”
谈坤应声上前,从怀中取出伤药,替屠世仁敷裹。屠世仁咬牙忍痛,眼中仍有惊怒未消。
冷酷心这才抬目望向门内。铁月娥已从房中出来,艳装未换,鬓云微乱,面上却硬撑出一派无辜之色。冷酷心的视线在她衣色上一掠而过,声音平平,道:“屠世仁来此,是受我差遣。你可知晓?”
铁月娥眼睫微抬,答得毫不迟疑。她望着冷酷心,语气竟无半分怯意,道:“我并不知。”
冷酷心眉心轻动,又问道:“我今日要来此处察看,你也不知?”
铁月娥仍是那般神色,挺直身子道:“也不知。”
冷酷心看了她片刻。铁月娥素来诡诈狠辣,她并非不知;只是当着自己的面,竟敢如此强硬抵赖,仍令她心中生出一层寒怒。她袖中手指微微一紧,声音随之沉下去,道:“既不知他奉我之命,又为何命人围攻?他身上三处伤,难道不是你的人所为?”
铁月娥听见这一问,反倒向前半步,目中泛起怒色,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她扬声道:“屠世仁趁我独处屋内,言语轻薄,举止无礼。我若不命人拦他,难道任他辱我不成?”
屠世仁脸色陡变,张口欲辩,却因冷酷心一眼扫来,只得强忍不言。
冷酷心唇边浮起一缕淡笑。峨嵋五龙跟随她多年,若说他们贪财嗜杀,她尚可相信;若说屠世仁色胆包天,敢在铁月娥院中行轻薄之举,她却绝不信。她并不立时揭破,只缓缓说道:“本教规矩,以下犯上,奴欺其主,是重罪。若罪名坐实,便不是一死可以了结。你既如此说,可有人亲眼瞧见?”
她语调越是平静,院中诸人越觉寒意逼人。铁月娥自然明白这话分量。她既已开口诬指,便如箭离弦,再难回收。她暗自盘算,自己这些护卫皆是多年心腹,纵然惹祸,也必会替她咬死此事。于是她略一扬眉,答道:“自然有人亲眼瞧见。”
冷酷心的目光慢慢转向那八名护卫。那目光冷如刀锋,扫过之处,几人皆觉背脊发紧。她淡淡问道:“谁看见了?”
铁月娥正要以眼神示意其中两个最贴身的心腹出列,忽听上房屋脊之上,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似从瓦缝间透下来的寒气,只吐出一字:“我。”
院中众人俱是一惊,齐齐仰头。铁月娥也猛然变色,抬眼望去。
月光斜照屋脊,只见一人负手立在檐角,衣衫飘然,眉目俊美异常。冷酷心看清那人,神色骤变,脱口道:“竟是你。”
那人正是易钗而弁的侯国英。她在屋脊上一笑,足尖轻点,身形如叶落风前,轻轻飘下院中。落地之后,她并不看旁人,只向冷酷心走近,右手微抬,竟似极熟稔一般,向冷酷心肩头搭去。
冷酷心眉目一凝。她虽对这“刘二公子”的风采暗生好感,却终究身为司徒平之妻,又当众立在峨嵋门人之前,怎肯任一个俊秀男子如此亲近。她肩头微沉,正欲以身法让开,目光忽然落在侯国英腕间。
那腕上套着一串楠木念珠,共一百单八颗,色泽沉暗,圆润如经年摩挲。冷酷心看见此物,脸色顷刻失了血色,身子竟轻轻一颤。就在这一瞬迟滞之间,侯国英的手已搭在她左肩上。
铁月娥站在门前,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她方才的惧意被妒恨一冲,反倒压了下去。冷酷心平日以家法教规压她,动辄斥她不守分寸;如今这般众目睽睽之下,却任那俊美男子按肩近身。铁月娥望着那只搭在冷酷心肩头的手,心中又羞又恨,更添一层难以明言的嫉怒。那人本在她房中与她饮酒,此刻却似与冷酷心另有渊源,教她如何忍得。
谈坤立在一旁,双目早已赤红。他的两个结义兄弟死在侯国英与铁月娥手中,此仇压在心头,此刻见仇人近在咫尺,又见众人一时惊怔,便再也顾不得许多。他右手猛然探向腿侧,拔出一柄七寸匕首,身形一欺,寒光直刺侯国英左肋。
侯国英连眼神也未乱。待匕首几乎贴近衣襟,她左手倏然一翻,五指如丝缠上谈坤手腕,正扣住寸关尺三部。她拇指向脉门轻轻一按,谈坤半臂登时酸麻,匕首脱手坠下。
匕首尚未落地,侯国英搭在冷酷心肩头的右手已收了回来。她手腕一转,半空中接住那柄寒刃,随即反手刺入谈坤腹间,又顺势向上一挑。谈坤身子一僵,喉中只发出一声闷响,便仰面倒下,血色迅速漫开。
院中一片死寂。屠世仁脸色惨白,八名护卫更是噤若寒蝉。司徒清握剑的手微微收紧,却不敢妄动。
冷酷心望着地上的谈坤,眼中闪过一丝阴沉。人已死在眼前,她却不能为一个谈坤与这位“刘二公子”当场翻脸。况且那串念珠犹在侯国英腕间,像一条无声的绳索,束住了她片刻之间所有杀机。
她沉默半晌,终于勉强牵起唇角,笑意苦涩而冷淡。她挥了挥手,向身后教徒吩咐道:“拖出去,埋了。”
侯国英收回染血匕首,随手掷在地上,目光却不离冷酷心。她唇边微带笑意,声音清冷,开口便直入要害:“月卿虽驽钝,尚看得出夫人方才神色,似觉我处置谈坤过重。既如此,不如将前后之事一并说清,请夫人断个公道,免得刘月卿平白担一个嗜杀之名。”
冷酷心望着地上尚未拖走的尸身,脸上笑意淡淡,心中却已转了数念。火蜘蛛已死,五毒之事纵要追究,也难在此刻发作;眼前铁月娥抗命伤人,且又牵涉内闱丑事,倒是现成的一条线索。她缓缓抬眼,语气仍不失平和,向侯国英道:“二公子误会了。方才我在仙峰禅院会见龙隐二位老当家,谈坤忽来禀报,说他四弟毒蝙蝠沈舟、五弟黑蚂蚁叶青,死在此处,凶手姓名不明。我既为掌教夫人,协助教主料理教中事务,闻讯自当来察。又因太上掌教另有密命亲授,我才先遣屠世仁至此传话。不想竟生出这等以下犯上之事。”
她说到此处,目光一转,落在侯国英脸上,字音微沉:“二公子方才既说愿为人证,那么屠世仁轻薄二夫人一事,二公子果然亲眼所见么?”
侯国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听得出冷酷心言辞中真伪相杂,亦看得出冷酷心已将三条毒虫之死暂且搁下,转而借势收拾铁月娥。此中用意,并不难明。
铁月娥却已面无人色。她深知冷酷心手段,翻脸之快,杀人之狠,峨嵋山上下少有人能比。今日毒蝙蝠、黑蚂蚁、火蜘蛛接连死在她的住处,这一桩已足以教她难以脱身;更兼她与那俊美“刘公子”饮酒亲昵之状,又被屠世仁撞个正着。倘若不能咬死屠世仁轻薄,她便再无退路。
她心中又想起近来暗中流传的风声,说黑丧门司徒安之死,未必死于缺德十八手李鸣之手,反倒与冷酷心昔日密令有关。此事若日后揭开,峨嵋司徒家内必有滔天祸乱。可在此一刻,她的生死荣辱,只系于侯国英一句话。念及此处,铁月娥强忍惧意,偷偷向侯国英递去一眼,眼中哀求之意极明,只盼她咬定屠世仁有罪。
院中静得近乎死寂。檐下风声一息,连珠帘轻碰也似远了。冷酷心、司徒清、屠世仁、铁月娥的八名护卫,皆将目光投向侯国英,等她吐出那句足以定人生死的话。
侯国英目光在铁月娥脸上一掠。那一眼极轻,却已瞧见她强撑之下的惊惶。铁月娥素来骄横,此刻却连唇色都白了几分,分明已将生死系在自己一句话上。
侯国英心中微动。若此时顺口替她圆了过去,不过使她暂免一劫;这女子狡诈成性,转过身来,仍未必肯同峨嵋决裂。倒不如让她先尝一尝众叛亲离的滋味,待她退无可退之时,再另作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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