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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明争暗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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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念头转过,脸上却只现出几分为难之色。似是于心不忍,又似不愿欺人。院中众人都屏息望着她,连檐下风声也像低了下去。

侯国英垂下眼帘,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我不曾看见。”

话音未落,铁月娥身子一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她平日骄纵狠辣,此刻却似魂魄离身,纤腰一软,几乎就要倒地。

冷酷心也微微一怔。她本料侯国英或会偏护铁月娥,却不想对方竟当众翻证。她一时未及深思,顺口问道:“二公子既未看见,方才为何应声?”

话出口后,她心中便觉不妥。眼前这位“刘二公子”乃她与司徒平请上山的贵宾,又身份非同寻常,若真追逼到底,牵连出的未必只是铁月娥一人。

侯国英却已等着这句话。她面上忽然一红,似有难堪之色,低声道:“方才我饮了几杯酒,脚下不稳,一时跌入二夫人怀中。屠老四闯进来后,不问缘由便亮出软鞭,二夫人受惊,才掷出飞刀自护。”

此言一出,铁月娥只觉眼前发黑。侯国英看似替她分辩,实则将饮酒、独处、相偎之事尽数挑明,又将屠世仁拔鞭之事置于飞刀之后,使先后因果愈发混乱。冷酷心眸色骤寒,已无须再问。

铁月娥知道大势已去,足尖蓦地点地,身形如一道艳影,便欲从侧旁掠出院外。她身法本极轻灵,若寻常人阻拦,未必拦得住她。可冷酷心早已防着这一着。只见她衣袖微动,人已欺到铁月娥身侧,并指如剑,连点其将台、期门二穴。

铁月娥闷哼未出,身子便软软倒下,艳色衣裙铺在青砖之上,像一片被风折落的残花。

冷酷心正要命人将她看住,院外忽有急促衣风掠来。二少主司徒朗飞身入内,落地之后不及细看院中情形,便向冷酷心躬身禀道:“母亲,青城三豹偕孙女东方绮珠,已提前上山,为父亲祝寿。如今人到清音阁。父亲暂不欲相见,命孩儿来请母亲亲自出迎。”

冷酷心眉头一蹙。今日诸事叠至,方按下一头,另一头又起。她尚未答话,侯国英已向前半步,神色从容,道:“月卿久闻青城东方三老豹同练摧魂掌力与搜魂手法,来意又未必全然平和。夫人此去,不可不防。月卿愿随侍左右,护夫人一程。”

冷酷心听她如此开口,心头微荡。她始终认定眼前人便是徐州泗水公刘广俊之弟刘月卿,又兼方才那串念珠令她心中惊疑未定,此刻见其主动护送,竟生出几分异样柔意。她垂下眼帘,声音也缓了些:“多谢二爷。”

冷酷心说罢,目光从铁月娥身上一掠而过,转向司徒清与屠世仁。她脸上余温尽敛,声音冷得如阶前石色:“此处由你二人轮流看守。铁月娥若走脱半步,便以贪财受赂、私纵罪人论处。”

司徒清按剑俯身,低声道:“孩儿谨遵母命。”

屠世仁伤处才裹好,脸色仍白,也忙垂首应道:“属下不敢有误。”

院中无人再敢出声。铁月娥昏倒在青砖之上,艳色衣裙委地,血腥与脂粉香混在一处,令人心中发腻。冷酷心目光只在她身上一掠,便拂袖转身。侯国英含笑随在一旁,司徒朗奉命在前引路,三人出了香巢,沿孤峰左侧的山崖行去。

山径狭窄,石色苍冷,远处涧水声隐隐自林下传来。司徒朗身法轻捷,几起几落,便已在前方数丈之外。冷酷心却有意放缓脚步,使母子之间隔出一段距离。山风穿过崖畔松枝,吹得衣袂微动,也将香巢中残余的血腥与脂粉气渐渐抛在身后。

她侧目看了看并肩而行的侯国英。那人衣袂微扬,神态从容,仿佛方才院中杀人流血之事,不过檐前一阵风。冷酷心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先前既有意替铁月娥出头,后来为何又改了口?”

侯国英略一迟疑,似在斟酌言辞。她望着脚下青石,声音低而清:“我怎忍欺瞒夫人。”

这一句说得极轻,却似一缕柔丝,正缠在冷酷心心上。她一生机警狠决,喜怒杀伐皆不假人手,偏在此刻,被这七字撩得心神微乱。山风迎面吹来,她足下一滞,衣袖也随之一晃。

侯国英早有防备,左手轻轻扶住她臂弯,动作快而不露痕迹。随即她右手向前方一指,目光落在司徒朗背影之上,意在提醒。

冷酷心立时省悟,面上恢复平静。她到底不是寻常妇人,片刻失神之后,便借着整理衣袖,掩过方才一瞬的乱意。司徒朗在前并未回首,仍沿山道疾行。

两人继续前行。冷酷心心底却并不如面上那般安稳。司徒平虽为峨嵋掌教,武功声望皆重,可娶她之时年岁已长,夫妇情分虽厚,终隔着一层岁月的沉滞。眼前这位“刘月卿”却年少俊逸,谈笑间自有风流,又偏能在她心弦将动未动之际,递上一句似真似幻的温语。她明知此人不可轻信,却仍觉那话入耳,别有滋味。

转过一处危崖,清音阁已在前方。阁下两水奔流,一东一西,自深谷间飞泻而来。东为白龙江,西为黑龙江,两流在阁前相会,激石成声。水中一块巨石黑褐莹润,高近丈许,形如牛心,卧在浪涛之间。两座石拱桥分跨黑白二水,远望如双虹低垂。水声撞桥拍石,碎沫四溅,在山风中化作细白珠影。再往西行,黑水沿崖而上,夹壁如削,林阴蔽日,天光只余一线,幽深之气从谷中缓缓升起。

三人前后登上清音阁前石阶。尚未入阁,便听阁内传出一道浑厚声音,语中压着怒意:“老夫不辞身份,亲来为司徒平祝寿,到了峨嵋,却被安置在清音阁中久候。掌教夫人既已到此,还请明示,这是何等礼数?”

冷酷心听出说话之人乃青城三豹之首金豹东方木。她心下暗忖,侯国英所料果然不差,东方三老此番携东方绮珠上山,绝非单为祝寿。她面上却立刻堆起温和笑意,步入阁中,向东方木欠身道:“东方叔父此言,叫侄媳惶恐。峨嵋山自山门至金顶,路径迢迢,纵是身怀上乘轻功,也非片刻可至。手下人恐三位叔父一路劳顿,才先请诸位在清音阁歇息,又立刻飞报进去。侄媳一得音讯,便匆匆赶来,唯恐慢待半分。”

她说话间,已领着侯国英与司徒朗入阁。阁中坐着三名老者,气象各异,旁边立着一名少女,正是东方绮珠。金豹东方木面沉如铁,银豹东方林眼中冷意更深,铁豹东方森则双眉倒竖,似一触即发。

东方林听完冷酷心的话,忽然冷笑。他端坐不动,声音比东方木更凉:“江湖上传言,掌教夫人逢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言,我从前还不大信。今日听你这几声叔父、老爷子,竟与两年前一般亲热,方知我东方林昔日眼拙,竟低看了你。”

冷酷心心中微沉。东方林向来比两个兄弟宽和,也不喜尖刻言辞;连他今日都当面揭破情分,可见三人来意已深。她目光微垂,暗自思量。若再轮到东方森开口,以那人急烈性情,只怕话会更难听。

她念头未落,东方森已猛地一拍扶手,声如断石。他目光逼向冷酷心,怒道:“我今日不是来听你说这些圆滑话的。我寻的是司徒平。你去把那个假充道人模样的丈夫叫出来,我东方森有事要当面审问他。”

东方森“审问”二字一出口,阁中气机顿紧。司徒平乃峨嵋掌教,一派尊严所系;青城三豹纵然辈分极高,若当众以此相逼,便等同掴在峨嵋满门脸上。

冷酷心面上仍含笑意,眼底却微微一冷。她没有立时发作,只斜斜看了司徒朗一眼。那一眼极短,旁人不易察觉,司徒朗却已会意。青城三豹皆是老辈名宿,身份摆在那里,若冷酷心亲自顶撞,便要立成两派之争;若由他这个晚辈出面,纵使言辞锋利些,对方也不好即刻翻脸。

司徒朗踏前半步,抬眼望向三豹,神色冷淡。他年轻气盛,得了母亲眼色,更添几分倨傲,开口道:“三位老前辈何必如此动怒?晚辈虽年少,也知道人须自重,方得旁人相敬。三位在青城山自然尊贵,门人弟子仰之如山,可此处毕竟是峨嵋,不是百兽崖。若要以长辈自居,尽可回去训诫自家徒众;若要摆威风,也请在青城山上摆。峨嵋派虽敬客,却未必吃这一套。”

这几句说得不缓不急,却句句带刺。东方木面色一沉,东方林冷笑顿止,东方森双目圆睁,怒意几乎迸出。三人虽被他顶得难堪,偏他年纪与身份都低了两辈,若与他唇舌相争,反失老辈气度;若一怒出手,更要被人讥为以大欺小。阁中一时静了下来,只余阶下水声激石。

侯国英立在冷酷心身侧,几乎要笑出声来。她原以为司徒朗武功未必高明,却不想口舌上竟也颇能伤人。青城三豹被这一通话堵住,竟真似一时寻不着落手之处。

就在此时,东方绮珠身后忽然闪出一名中年随从。那人紫面虬髯,身形魁伟,衣着却是仆从打扮。他先向东方绮珠微微躬身,随即抬头大笑,笑声朗朗,震得阁中窗纸轻颤。

他望着司徒朗,语气恭谨中偏又含着讥诮:“司徒二少主方才说得很有道理。三位老主人在青城山的威名,到了峨嵋山还能剩几分,我一个随侍之人,不敢妄言。只是二少主在峨嵋,自是掌教之子,人人敬让;倘若离了峨嵋山,情形便未必如此。譬如小人不过是伺候少主的奴仆,二少主若敢瞪我一眼,我也能教二少主吃些皮肉之苦。二少主若不信,不妨试一试。”

侯国英目光一落在那人身上,心中便是一动。旁人看不出,她却认得这紫面虬髯的随从,正是易容后的武凤楼。她转念便知,这等安排必是李鸣布下。她暗自好笑,司徒朗若真不知轻重,今日少不得要在众人面前受一场苦。

司徒朗被那“奴仆”当众轻慢,脸色已变。方才他以晚辈身份顶撞三豹,正占着对方不便动手的便宜;此刻被一个随从反过来折辱,怒火立时冲上眉梢。他阴恻恻一笑,盯着武凤楼道:“你倒有胆色,敢把脑袋伸到虎口里。”

话声未尽,他右手倏然探出,五指微曲,直扣武凤楼前胸。招式迅捷狠辣,分明想先制住这个随从,再以此挽回颜面。

侯国英眼中笑意更深。她只瞧这一招,便知司徒朗已落入彀中。

武凤楼不退不避,左手随意一抬,似是寻常探取袖中之物,却恰到好处扣住司徒朗腕脉。司徒朗只觉半边身子一麻,劲力顿散。尚未及变招,武凤楼右手已扬起,左右开弓,清脆四声接连响起。

司徒朗两颊各中两掌,身子被打得连晃数下,眼前金星乱闪。武凤楼用力极有分寸,未曾伤他筋骨,却将他打得鼻青脸肿,颜面尽失。若以武凤楼真正掌力,只怕这四掌之下,司徒朗早已面目难辨;此刻不过是留了大半余地,只为惩他言语无状。

武凤楼随手一抛,将司徒朗丢在一旁,随即退到东方绮珠身前,躬身请罪。他神情恭敬,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中:“少主恕罪。小人一时鲁莽,实因司徒二少主轻慢青城太甚。若非怕少主责罚,小人便不只赏他几记耳光,少不得要折他手足,教他记住今日。”

东方绮珠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武凤楼以先天无极派掌门之尊,改形易貌,甘作随从,随她上山护持青城颜面。她感念他的周全与深情,又念及他早依亡母遗命与魏银屏有约,此生终非自己可得,胸中便似被水声一寸寸浸冷。她目光在他肩背上停了一瞬,竟有些失神。

侯国英看得分明。她久历情关,一眼便知东方绮珠心事已乱,若任她如此,只怕片刻间露出破绽。她忽然面色一沉,向前喝道:“一个侍候人的奴才,也敢在峨嵋清音阁中打伤二少主?青城山今日究竟谁能作主?须给峨嵋一个交代。”

这一声喝得突兀而凌厉,正好将东方绮珠自怔忡中惊醒。她眼神一清,才觉方才险些失态。她抬眸看向侯国英,心中不禁疑惑:这个随在冷酷心身后的俊美男子,分明是峨嵋贵客,为何偏在要紧处出声,将自己点醒?

武凤楼立在东方绮珠身侧,神色仍恭顺如仆。趁众人目光皆被侯国英那一声喝住,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贴近东方绮珠耳畔道:“方才出声替你遮掩的人,便是我三婶娘侯国英。”

东方绮珠心头一震。侯国英之名,她早已闻之久矣,只道那是江湖中极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却不料眼前这个风流俊美的“刘二公子”,竟是她易钗而弁而成。她转瞬便收住惊色,脸上覆上一层冷霜,目光直逼侯国英,语声清脆而寒:“东方绮珠蒙三位祖父抬爱,又承青城弟兄推戴,月前已接掌青城门户。尊驾既非青城之人,亦非峨嵋主人,却在此间强出头,是要替哪一边作主?”

侯国英既有心与她配合,便不肯露出半点破绽。她负手而立,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贵介的傲气,字字清朗:“在下徐州刘月卿。青城上门生事,峨嵋以礼相迎,诸位却纵一个仆从行凶伤人。我旁的事不管,今日偏要管一管这个打人的奴才。”

冷酷心听了这话,心中越发柔软。她只道这位刘二公子不惜以贵胄之身替司徒朗讨回颜面,是因自己而爱屋及乌。她哪里肯真让他与青城仆从动手,便含笑上前,将话头截住,语气温和中暗藏锋芒:“二公子不必为此动怒。对方不过一名不识规矩的下人,峨嵋便暂且忍下这一口气。只是三位东方叔父今日登山,究竟是诚心来祝寿礼佛,还是另有兴师问罪之意,总该明明白白说一句,也好让我回禀教主与三位太上。”

东方森早已按捺不住。方才司徒朗一番讥刺,已激得他火气翻腾,如今听冷酷心仍以笑脸周旋,更觉厌恶。他霍然抬头,目光如刃,沉声道:“你还肯叫我一声三叔父,我便不绕弯子。我们兄弟今日上峨嵋,不是为听你这些软话来的。峨嵋这座庙若藏污纳垢,拆了也罢。司徒玄、司徒圣、司徒贤三个老鬼欠下的账,也该当面算清。”

冷酷心眸光微凝。东方三豹昔日明明中了她暗中所布之毒,福寿堂管事金鑫奉命行事,手段不浅,照理说三人纵不死,也该瘫卧难起。如今他们不但同来峨嵋,东方森更是气势逼人,全无半分顾忌。若非背后已有强援,绝不敢在司徒平寿辰之前登门挑衅。

她心念转得极快。今日山中宾客渐至,若稍有失措,峨嵋威名便要当众折损。于是她笑意一转,反显得愈发殷勤,向三豹欠身道:“清音阁虽好,终非待贵客久坐之所。三位老爷子既有要事面陈三位太上,不如移步九老仙府稍歇。侄媳即刻命人登金顶禀报,请三位太上知晓。”

东方木仰首一笑,笑声在阁中回荡,水声也似被压低了几分。他望着冷酷心,缓缓道:“你这张嘴,果然能把冷话说热,把险地说成仙境。九老洞那等深黑山穴,经你一叫,倒真像神仙府第了。”

东方林听出兄长不愿受峨嵋近身钳制,便接着开口。他语气淡淡,却不给冷酷心留回旋余地:“客随主便,不过也须主顾客意。你的九老仙府,留给别的贵客罢。我们青城人去洪椿坪千佛庵歇脚。”

冷酷心心知两派已到剑拔弩张之际,再强留只会立刻生乱。她转身看了司徒朗一眼。司徒朗两颊红肿未消,神色又羞又恨。冷酷心便命他先往仙峰禅院,将青城三豹来意禀报。此言表面是传令,实则不欲让他继续留在众人面前受辱。司徒朗咬牙应下,低头退去。

冷酷心随即含笑在前引路。青城三豹、东方绮珠、武凤楼与随从诸人相继离开清音阁,侯国英仍与冷酷心同行。山路渐折向洪椿坪,林色愈深,水声渐远。千佛庵依天池峰下而建,殿宇深阔,廊庑森然。庵前古树高蟠,枝叶如盖,四围诸峰环抱,两侧幽溪藏声。山岚自林间浮起,衣襟未沾雨气,已觉清润侵人。

一行人方至山门外,侯国英目光忽然一动。石阶之下,四名中年男子并肩而立,面色阴沉,气息沉稳,显非寻常弟子。她心中立时明白,司徒朗方才受辱,绝不甘休,必是另请峨嵋硬手在此等候。为防武凤楼轻忽,她微微侧目,向他递了一眼。

武凤楼早已看出端倪。那四人他在长安曾会过两次,正是峨嵋四杰。为首者擒龙手桑子田,身后是恶虎抓章子连、裂狮爪蒋子阡、飞豹掌程子陌。四人见青城三豹至,齐齐上前,躬身行礼。

桑子田神色恭谨,言辞却不卑不亢:“晚辈兄弟四人方才听二少主传话,知三位老前辈与绮珠小姐已到峨嵋。掌教与三位太上那里,已遣人飞报。晚辈等不敢怠慢,特来向三位老前辈请安,并请诸位入庵暂歇。”

话音落下,四人同时向左右分开,山门前让出一条道路。

武凤楼虽年少,出道以来大小恶战不知历过几番。峨嵋四杰向两旁一分,看似恭迎,实则气息相扣,步位暗合,已将山门前半幅地势封住。他面上仍作随从模样,垂首侍立于东方绮珠之后,暗里却将先天无极真气周行百骸,肩背腰胁之间无一处不留着应变余地。

冷酷心陪着青城三豹与东方绮珠入了山门。侯国英却有意缓了一步,似在观赏庵前古树,未即随入。武凤楼跟在最后,方要举步,右侧忽有一条长臂横了过来,拦住他的去路。

飞豹掌程子陌斜身挡在阶前,眼神阴鸷,口中虽带笑,笑意却未到眼底。他望着武凤楼,慢慢说道:“峨嵋与青城相邻多年,彼此往来,门下弟子我大多识得。今日随三位老山主来的诸位,也都不算生面。独独阁下这张脸,我程子陌从未见过。眼下正逢敝派掌教寿辰,山中鱼龙混杂,一个来历不明之人,岂能不问一句?”

说话间,他毛茸茸的左手已向武凤楼右肩落来。五指微张,似是随意搭肩,指力却已含而不吐,正取肩井要穴。

武凤楼早有防备,偏不即刻闪避,只将身子微微一沉,任他指尖逼近肩头。程子陌以为得手,眼中方露得色,武凤楼肘下忽然一翻,右肘短促而疾,直撞他肋下期门。

这一击不见声势,却准得惊人。程子陌只觉肋间如遭铁杵轻轻一点,眼前骤黑,胸腹气机霎时逆乱。他身形晃了两晃,几乎跪跌在地;幸而根基深厚,硬以双足钉住青石,才勉强稳住。只是鬓边已沁出冷汗,脸色也变得难看。

裂狮爪蒋子阡见程子陌出手即受挫,眼中凶光一闪,喉间发出一声冷笑。他向前迈了半步,阴声道:“朋友身手倒快。不妨也同我亲近亲近。”

最后一字尚未落定,他左手五指收如铁钩,疾抓武凤楼手腕。那一爪来势极狠,若被扣实,腕骨筋节立时便要碎裂。

武凤楼目光不动,右手轻轻一转,恰似一缕金丝绕上对方来爪。蒋子阡只觉眼前掌影一晃,自己一抓落空,对方五指却已反扣向他小臂。那指法中暗藏错骨分筋之力,才一近身,便使他臂上筋脉微麻。蒋子阡心中一凛,不敢硬接,急忙撤步收招,衣袖被带得猎猎一响。

擒龙手桑子田立在一旁,眼神顿时沉下去。他本待看三弟四弟试出此人深浅,岂料两人一前一后皆占不得半分便宜。恶虎抓章子连正要举步,他已抬手轻轻一拦,目中含警,不许章子连再上前丢脸。

侯国英这才转过身来,像是刚刚察觉山门前的异样。她看了四杰一眼,神色微冷,语气却不甚重,正好给双方都留一线退步之地:“东方三老脾气素来不肯受人盘问。诸位纵是职责所在,也不必在山门外私下为难青城随从。若真有疑处,进去同他们主人明说便是。”

桑子田顺势一揖,面上仍维持着礼数。程子陌强忍肋间翻腾之气,蒋子阡也收了爪势,四人再不阻拦。侯国英遂负手入门,武凤楼随在东方绮珠之后,神态仍像一个谨慎的仆从,缓缓跨进千佛庵。

待众人身影没入山门,章子连脸上怒色再也压不住。他望着武凤楼离去的方向,恨声道:“大哥今日怎地如此谨慎?那紫面虬髯之人分明不是青城旧属,多半是他们暗中邀来的外援。三弟四弟既已同他交手,为何不趁势再逼一逼,查出他的底细?”

桑子田脸色一变,转头低声斥道:“你还嫌方才不够丢人么?那人藏而不露,手下分寸又准又毒。凭咱们兄弟四人,单打独斗,没有一个能稳胜他。再纠缠下去,只会叫峨嵋颜面折得更深。”

章子连嘴唇动了动,终究不敢再争。程子陌捂着肋下,蒋子阡脸色铁青,皆沉默不语。

桑子田回望一眼千佛庵山门,眉间阴云愈重,低声道:“此事不能耽误。立刻去金顶,禀明教主。”

四人身形一展,沿十九道拐的险峻山径疾掠而上。山路盘折如蛇,危崖在侧,云气自足下升起。转眼之间,四道身影已没入层林深处,只余千佛庵前古树无声,枝叶在山风里轻轻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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