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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杀人灭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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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国英方才倚着江剑臣,眉梢微扬,低声笑语,言下竟似若自己生作男儿,便能将冷酷心诱了去,教她心甘情愿相随。那一边冷酷心面色森寒,齿间暗咬,心中恨意如冰刃相磨,只觉此生若不能亲手除此女,便是九泉之下亦难安目。

屋中灯影微摇,山谷夜气从窗隙间侵入。赤练蛇吕春忽然把手中茶盏重重一顿,眼中凶光迸出,压着嗓子道:“三年前若非侯国英那贼婆娘一再驱使锦衣卫,四处搜拿我兄弟五人,吕某岂肯藏身这荒山绝壑,终日与草木禽兽为伍?来日若与她撞见,我不抽足她五百骷髅鞭,胸中这口恶气便咽不下去。”

冷酷心听他说到此处,眸光微敛。她此番屈尊来见五毒,原为安抚其怨,兼以激其恨心,如今火候已到,便不复久留。她转身向侍立在旁的峨嵋教徒吩咐数语,命他们好生照料五人饮食起居,不得轻慢。话毕,她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笑意,携了司徒清,缓步出门而去。

侯国英隐伏暗处,听得吕春背后辱骂,眸中杀气陡起。她右手已探入怀中,指尖触着金钱镖的冷硬边缘,正要趁其不备,叫他吃些苦头。江剑臣却已伸手按住她腕脉,掌心温和而有力。侯国英抬眼看他,只见他神色沉静,低声道:“英妹,片刻之忿,最易坏了大局。你我既在此处,他们一举一动皆逃不过眼去。且容他们多喘息一时,听听还能吐出什么话来。”

侯国英心头怒意被他这一按一语,便如乱波遇石,渐渐敛住。她也知方才险些误事,不由暗自一笑,身子微微偎近江剑臣肩侧,索性闭了双目,只将呼吸放得极轻,一切听凭他处置。

冷酷心母子脚步声渐远,精舍中静了片刻。谈坤忽然冷笑,声音里满是阴毒不平。他斜倚榻前,慢慢说道:“冷酷心打的好算盘。只凭这点薄恩小惠,便想教谈某替她拼命,未免把人看得太轻了。”

毒蝙蝠沈舟闻言,长长叹息一声。他伏在榻上,脸色灰败,像是被三年幽居磨去了旧日锋芒,沉声道:“人在低檐之下,岂能不稍低头?我等昔日行事太过,江湖上人人侧目,终至无路可走,才投到她门下。三年来吃她的、用她的,若当真一分力也不出,只怕她也未必肯轻易放过咱们。”

这几句话一出,余下几人都沉默下来。夜风过檐,灯焰轻轻一偏,屋内竟有片刻死寂。

江剑臣听至此处,知已无须再候。他身形从暗影中一转,轻若栖鸟惊枝,随即又缓缓落下,宛如雁影贴沙。足尖沾地,尘不起,声不闻,人已到了三间精舍之前。

五毒之中,黑蚂蚁时青眼尖,最先瞥见门前多了一道人影。他怪眼一翻,身子陡然绷直,厉声问道:“来者何人?”

江剑臣立在阶前,衣袂被夜风轻轻吹动。他目光自五人面上淡淡扫过,语声冷清:“区区在下。”

话音未落,他身形微晃,已正正挡住三间上房唯一门户。那屋舍前有一门两窗,后壁却无门无牖。他这一站,便如一座无声山岳横在门前,五毒纵有身法,也难越雷池半步。

九尾蝎杜明性烈如火,见来人不过青年模样,眉目清俊,全无凶恶之态,心中顿生轻蔑。他喉间一声低吼,身子猛扑而出,五指如钩,直取江剑臣心口,口中喝道:“你自己送上门来,便休怪杜某手狠!”

江剑臣并不还手,待那五指堪堪擦近衣襟,身子才似水纹微斜,险之又险地让过。杜明一抓落空,怒气更盛,脚下一错,第二式已连环而至,指尖带风,直扣江剑臣小腹。他见江剑臣仍是临危始避,心下反喜,只道这青年不过仗着身法灵巧,未必有甚真才实学。

江剑臣肩头轻引,又让那一抓从肋旁滑过。杜明连失两招,面上凶色益浓,然而他终究名列五毒,虽怒不乱,第三招早藏后着。只见他身子半旋,左手蓦地倒翻,指风嘶然,宛若蝎尾倒卷,竟直奔江剑臣咽喉而来。杜明齿间挤出一声冷喝:“这一着,看你往何处躲!”

江剑臣原本只欲废其功力,伤其筋骨,使其日后不能再害人,并未存立毙之心。此刻见杜明对一个姓名来历皆未问明之人,出手便尽是夺命毒招,眸色遂沉。那只蝎尾般的手爪已近颈前,寒风掠肤,他仍不稍动。直至指尖几乎触及衣领,他双手才同时探出。

右手穿云而入,正扣住杜明腕骨;左手并指如戟,疾若电光,点在杜明胸前玄玑穴上。杜明满面狞色倏然凝住,喉中尚未吐出半字,身躯已如断木般软倒。江剑臣松手退了半步,杜明便横卧阶前,再无声息。

赤练蛇吕春眼见三弟顷刻毙命,脸上肌肉抽动,怒火与惊惧一并涌上。他探手取下骷髅鞭,腕间一抖,鞭梢忽地挺直,似毒蛇自穴中窜出,直点江剑臣中盘灵腑穴。吕春目眦欲裂,咬牙道:“你杀我兄弟,吕某今日要你偿命!”

江剑臣身为五岳三鸟中卓然之辈,见那一鞭来势虽狠,却不慌不退太远。他胸腹微收,身形向后平移五尺,恰使鞭头差了寸许,力尽而不得及身。

吕春一击不中,怒喝一声,左足踏前,骷髅鞭骤然下沉,鞭尖如寒星坠地,疾点江剑臣下盘窍阴穴。此招变化极快,劲力阴狠,确有赤练蛇之名。

江剑臣知吕春鞭法阴狠,不敢全然轻忽;只是屋中尚有三毒未除,若纵身远避,反露门户空隙。于是他不退不跃,只将左肩微微一甩,身躯侧转半尺,似在窄处让人通行,恰把迎面点来的骷髅鞭避了开去。

这一让,在江剑臣不过是分寸间的权衡;落在赤练蛇吕春眼中,却成了可乘之机。他心头陡然一喜,暗道此人终究年轻,竟未看出自己这一手本是连环三鞭。上取眉心,中取灵腑,下点窍阴,三势相生,一气贯下;眼前这少年只当自己鞭势已老,今日若毙于骷髅鞭下,也算替杜明偿了性命。

他念头一起,身形陡转,衣襟带风,腕中骷髅鞭随势翻起,鞭梢如一线寒芒破空,直刺江剑臣眉心要穴。此一势上承中盘,下接足胫,三鞭相续,毒意层层递进,竟将江剑臣上中下三路一并罩住。

江剑臣目光微动,心中竟有一瞬惋惜。吕春此人虽恶贯满身,鞭法却非寻常旁门可比。若非心术太毒,戾气太深,未必不能在武林中占一席清名。他有意引吕春把势子使尽,身上长衫忽地一荡,似欲卸袍脱甲,从鞭影中抽身而出。吕春见状,以为他已被逼乱,心中大喜,身子不由向前探出半尺,整条骷髅鞭也随之递得干净。

便在这一刹那,江剑臣撮唇轻啸,声清而远,宛如龙吟掠过空谷。啸声未歇,他右腕已从鞭影下翻出,五指一合,恰恰捋住鞭头,顺势往怀中一带。吕春身不由己,胸门大开。江剑臣左手并指如剑,疾点而至,正中他前胸当门穴。

吕春眼中喜色尚未褪尽,惊恐已浮上眉间。他喉头微动,似欲呼喊,却再也发不出声。那当门穴本属要害,一被江剑臣这等内家指力点中,生机立断。他身躯一软,跌落尘埃,骷髅鞭从掌中滑出,蛇骨似的横在地上,再无半分声息。

江剑臣不曾拔刀,不曾见血,转眼之间,五毒之中已有二人伏尸门前。他举目望向屋内,正欲仍旧守住门户,逐一唤出余下三人,忽然烛焰同时一颤,随即尽数熄灭。三间精舍顷刻陷入黑暗,唯有山风从门外灌入,卷起一片冷意。

江剑臣心中一凛。他先前已看明此屋格局,除前面一门两窗之外,左右与后壁皆无出路,按理屋中之人绝无遁逃之隙。他不再迟疑,双掌交错,左掌护胸,右掌蓄势,身形如急雨挟风,径向屋内扑去。

树影深处,侯国英见他入屋,恐黑暗中另有埋伏,眼神一寒,双手各扣金钱镖。她身形一展,衣袂轻飘,似云旗三转,便随在江剑臣之后掠入屋中。

片刻之后,江剑臣取出火折,微光一明,烛芯重燃。昏黄灯色照开,屋内桌椅未乱,余下三毒却已不见踪影。侯国英目光扫过四壁,忽见西间床下有一团墨色阴影。她俯身细看,才发觉那里竟有一处天然洞穴,洞口幽深,冷气微涌,不知通向何方。

侯国英眉间杀意未散,举步便要下洞追去。江剑臣伸手拦住她,低声道:“他们已成惊弓之鸟,洞中深浅未明,不可轻入。”

侯国英看他一眼,知他并非畏怯,只是防备暗算,便收住脚步。二人正欲灭灯离去,以免行迹过露,忽听屋外夜色之中,有人冷冷一笑。那笑声并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屋内,似近似远,带着几分戏弄之意。

江剑臣眉峰微敛。自十二岁未离师门时,他便曾独斗淮上鹰爪门,一夕毙敌十二,由此得了钻天鹞子之名。后来与展翅金雕萧剑秋、追云苍鹰白剑飞并称五岳三鸟。江湖中识得他名号者,莫不敛容相待,何曾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轻侮?

那笑声尚未落尽,他左掌隔空一拂,桌上烛火立时熄灭。身影随即穿门而出,如巧燕掠户,足未沾地,双臂一振,又拔高数丈,飘然落上屋脊。他立在檐角,四下望去,只见天河耿耿,星光冷照,荒山幽谷一片寂寥,竟不见半个人影。

侯国英随后赶至。她知江剑臣生性清傲,若被人窥伺而不得其踪,心中必不快,便立在他身侧,语气故作闲淡,柔声道:“夜里虫声细碎,风声又乱,许是听岔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罢。”

她话音未尽,江剑臣目光已凝向墙外。他低叱一声:“阁下既来,又何必藏头露尾?”语声方出,他修长身躯已拔空而起,向石墙外一株高大楠树的浓荫间扑去。

侯国英不敢稍缓,足下一点,身形贴地而飞,如海燕掠过平波。她双手暗扣十二枚青铜钱,已打定主意,一俟来人露形,便截住其退路。

那人身法却高明得异乎寻常。江剑臣来势如电,几乎一闪便至,他却偏不与江剑臣正面相迎。只见树冠深处枝叶微响,一道人影忽然顺枝下坠,似老猿脱手,借枝影掩形,欲从下方逸去。

江剑臣足尖在枝头轻轻一点,借那一丝颤力,身子竟在半空翻转,头下足上,双手微分,犹如白鹤俯身啄鱼,又向那人追去。

那人竟也不慢。他同样借树枝一颤之力,不落反升,身形斜穿枝叶,似乌龙穿塔,反向上方蹿起。

江剑臣眼中掠过一线光亮,低声赞道:“这一路轻功,果然不俗。”他说话之时,身躯已随声拔起,快如长虹刺破夜空,直追那人背影。

那人似也未料江剑臣轻功精微至此,不敢再往树梢落足,身在半空忽作巧燕翻云之势,反向旁边一座高大石笋后飘去。

江剑臣又赞一声:“好!”左足忽然点在右足背上,借力横移,身影化作一道银虹,疾射而出。与此同时,他右臂微舒,指掌间劲力含而不露,已用上鹏击九霄的手法,向那人背后轻拂过去。

那人至此已知单论轻功,自己终究逊他一线。危急之际,忽地回身拗步,左臂反探,食中二指并成剑诀,疾点江剑臣肋下将台穴。指风破空,来得又准又狠,却无杀气,只带着戏谑中的试探。

江剑臣目光一触那人手法,心中陡然明白。原来在暗中发笑,引他追逐之人,竟是八变神偷任平吾。他掌上劲力顿收,身子在半空微折,急声唤道:“任大叔!”

那一拂之势本已逼近对方背心,便在这三个字出口之际,被他生生收回。夜风从二人之间掠过,树叶簌簌而响,方才那一路追逐所激起的杀机,也随之消散了几分。

任平吾听得江剑臣唤出那声“任大叔”,掌中指势便也收了。他人在半空一折,轻轻落在楠树横枝之上,衣袖一拂,枝叶只微微一颤。随即他朗声一笑,左手缩回袖底,望着江剑臣连连点头,目中戏谑之意未散,却多了几分真切赞许。

他立在树影之间,白眉微扬,慢慢说道:“老醉鬼来信时,屡屡称道你的功夫。我只道他疼你这女婿,说话难免偏了三分,心里早想寻个机会试你一试。偏你见了我,又恭敬得很,叫我不好平白翻脸。今晚这一番周旋,倒算遂了老夫的心愿。我这一生在轻功上费过不少心血,也得过三位异人指点,江湖上有人将‘妙手摘星’四字送到我头上。如今与你一比,才知后生可畏。难怪我那侄女对你如此用心。”

侯国英早已悄然来到二人近旁。她听任平吾越说越不成体统,脸上微热,压低声音道:“义父常说你老人家行事没个正经,如今看来,倒真不是冤枉了你。”

任平吾怪眼一翻,似怒非怒地瞪她一眼,口中骂道:“你这没良心的丫头,见了丈夫,连师父也不放在眼里了。下回你若再落水,教鱼鳖拖了去,老夫也懒得伸手。”

侯国英被他骂得低头一笑,并不分辩。江剑臣素知任平吾性情诙谐,言语间常有游戏之态,心中暗自想道:这位老人家若遇见李鸣,或再见了秦杰那小鬼头,只怕才知世间贫嘴斗巧,尚有后来人。

侯国英敛了笑意,随即正色向任平吾道:“剑臣此来,是奉义父之命,专挑峨嵋派暗伏的关隘。只是峨嵋山中洞穴纵横,第一夜便失了手。方才明明可将五毒尽数截下,却被三人借洞遁去。待我与司徒平夫妇照面之后,便不便再与剑臣同行。徒儿斗胆求师父顾念旧情,助他一臂之力。”

任平吾听她忽然改了称呼,眼角一斜,笑意更深。他把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道:“有事求我时,话便说得好听了。空口求人,老夫可不吃这一套。你若真要我帮这小女婿,须得像模像样拜我为师才成。”

这话本是他随口调笑。任平吾素来不喜拘束,尤不愿被师徒名分缠住;方才不过见侯国英神色急切,故意拿话逗她。哪知侯国英早听义父说过,任平吾平生除曾传泗水公刘广俊数手武功外,并未正式收徒。近来虽曾以师徒相称,不过因时借名,算不得真。如今机缘送到眼前,她哪里肯放过。

她当即伸手牵过江剑臣,衣裙微拂,夫妻二人一同跪在任平吾面前。侯国英神情恭谨,不见半分玩笑之色;江剑臣也随她俯身,二人端端正正磕了四个头。起身之后,两人同声唤道:“师父。”

任平吾一时怔住。月色从枝叶间漏下,照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那张惯常嘻笑的脸竟有片刻茫然。他一生游戏风尘,心里却明白得很。旧日相交的许多人物,多半受徒子徒孙牵累:资质庸钝者学不成上乘功夫,行走江湖一旦吃亏,终要师长出面;资质高的又多因艺高心浮,或倚技欺人,或凌弱取利,甚至犯下杀夺淫掠之事,最后祸端仍归到师门。任平吾看得太多,早打定主意,宁可将一身奇技带入黄土,也不轻易收徒。

尤其他水中功夫,已臻深不可测之境。侯国英据守石城岛,孤悬海外,麾下虽有兵众,然水路关防最为要紧。她此刻将江剑臣也一并拉来拜下,分明是不给他退避之路。

任平吾长叹一声,伸手拍了拍额角,苦笑道:“古人说,一句话可兴一邦,也可坏一邦。我这张嘴,今日却是言多必失祸从口出自招烦恼。老夫本来一身自在,天地为屋,四海为家,武林中也无人敢轻慢我。先前因结识刘广俊,便在徐州华祖庙枯守多年。如今若真收了你这假小子为徒,我这下半世只怕再无清静日子。”

他说罢连连摇头,似是懊恼,又似早已认命。

江剑臣见他虽口中抱怨,并无拒绝之意,便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施了一礼。他望了侯国英一眼,语声诚挚,道:“英妹半生多难,又结怨甚多。晚辈愿替她求老人家成全,也请老人家看在义父情面上,护她一程。”

他说完又连连作揖,礼数甚恭。

任平吾怪眼一瞪,似乎嫌他拘谨,摆手道:“谁要你这许多虚礼?头已经磕在地上,难道老夫还能捡起来还给她?罢了,算我命中该有这桩麻烦。不过话须说在前头,自今日起,老夫若要饮酒,银钱都由你来出。”

话音方落,他身子一矮,竟钻入旁边草丛。草叶微分,又随即合拢,人影便没入夜色之中。

江剑臣知他不拘形迹,却仍立在原处,对着草丛深深一揖,肃然道:“晚辈恭送任老前辈。”

远处忽有声音随风传来,已在数十丈外。任平吾笑骂之声若断若续:“你这小子,莫再对老夫摆这些礼数。天色未尽,还是陪你媳妇去寻龙隐二丑取些乐子罢。”

最后一字飘来时,人已远在一箭之外。江剑臣与侯国英相视一眼,侯国英脸上笑意轻轻一闪,随即将手递给他。二人循着旧路,避开山径明处,往龙隐二丑住处行去。

那地方侯国英早已熟识。将近之时,她收住步子,隐在暗影里,低声嘱江剑臣先出面叫阵。江剑臣依言向前,方到近处,便听得屋内邵友狂言不止,语气张扬,丝毫不知祸机已近。

江剑臣静立片刻,待邵友话声稍顿,方才开口。那声音清朗而寒,穿过夜色送入屋中,立时惊动了龙隐二丑。

夏仁、邵友久历江湖,眼光本不算浅。只是二人此刻自恃藏身隐密,又不料来者如此年轻清雅,竟未认出眼前这位秀士,便是名震一时的钻天鹞子江剑臣。夜风卷过山石,草木低伏,二丑还未觉察,自己的退路已在这一声之后渐渐收紧。

邵友先前在侯国英与任平吾手下接连受挫,心中早积了满腔羞恼。此刻见来人不过一袭青衫,眉目清朗,竟敢在门外发声相迫,怒意顿时冲上眉梢。他向夏仁侧首一吼,声音粗厉:“大哥,先结果了这小子,再说旁的!”

喝声未绝,他身形已腾空而起,拔高三丈有余。人在半空忽然倒翻,头下足上,双臂微张,十指如钩,竟似饿鹰穿云觅食,直向江剑臣顶门扑落。

夏仁虽对邵友平日种种行径多有不满,可二人毕竟同门同道,生死关头,岂能袖手。他眼见师弟先动,立时踏前一步,身躯贴地一揉,反掌横掠而出。掌风过处,地上枯草向两旁伏倒,那一记凌厉掌势,径拍江剑臣左太阳穴,与邵友上下一合,成了夹击之势。

江剑臣来前已听侯国英说起龙隐二丑所为,知此二人横行多年,恶迹甚重,尤其邵友为人阴毒,本无可宽。原拟一照面便抽刀斩决,免得夜长生变。只是此刻见二丑出手,身法掌势皆有根柢,绝非寻常草莽可比,他胸中久未遇强敌的一点豪气,反被引动。于是短刀仍藏袖底,双掌却缓缓抬起,欲先试一试这两名江湖巨寇究竟有几分真实本领。

邵友自上而下,夏仁自旁而入,两股劲风几乎同时逼近。江剑臣唇边掠过一丝淡笑,双掌忽然分出。左掌平托而上,似云开月现,迎向半空扑落的邵友;右掌立起如刀,横截夏仁腕脉,劲道虽敛,去势却极准极稳。

夏仁眼光老辣,一见他掌势,心头便是一震,知此人绝非寻常后生。他急声提醒道:“二弟,当心!”话声出口,右掌已缩了回来,左手五指倏然并拢成爪,改取江剑臣肋下要穴。

邵友也觉顶门下扑之势难以奏功,不敢再凭空硬压。他腰身在半空一折,倒翻而下的身形忽然变化,双手改抓江剑臣右肩,指尖阴狠,直逼肩井。

江剑臣见二丑一招被阻,竟能在电光石火间换势反击,仍成左右夹攻,心中暗暗点头。此二人横行绿林,果然并非徒有虚名,临敌应变,配合默契,都有多年血战中磨出的老到。他兴致既起,下盘微分,身形稳若植根山石,两臂同时一展,左右分承二人来势。

两声震响几乎并作一声。夜色里气劲相撞,近旁枝叶簌簌而落。江剑臣立在原地,衣袂微动,人却不曾退得半寸。

夏仁身子一晃,足下随即拿桩站定;邵友功力较逊,被震得连退两步,才勉强收住身形。他眼中怒色未消,惊意却已浮起。

江剑臣望着二人,语声平静,道:“两位掌上功夫尚可,再试一招。”

这句话听来并无讥刺,落在龙隐二丑耳中,却如当面轻侮。二人一生凶横,素来只有他们欺凌旁人,哪里受过此等从容相待。夏仁与邵友眼神一碰,怒意俱起,再度欺身而上。夏仁掌势沉猛,似巨蟒张口吞鹰;邵友身形诡捷,掌中暗藏攫夺之力。二人仍是一左一右,掌风重叠如潮,向江剑臣压来。

江剑臣今夜心绪甚好,又有意以寻常掌法衡量二丑深浅,便仍未催动本门神奇内劲。他见两人第二次攻至,双臂又自胸前分开,掌势朴拙而宽和,正面迎了上去。

闷响再起,比先前更沉。江剑臣上身只略略一晃,随即恢复沉静,仍如山岳般立在原处。夏仁与邵友却同时被震退出三步,脚下碎石滚动,方才勉强稳住。

夏仁面上凶悍之色渐渐敛去,丑陋脸孔上露出凝重。他盯着江剑臣看了片刻,忽然沉声问道:“尊驾莫非便是五岳三鸟中的江三侠?”

江剑臣冷冷看他一眼,颔首道:“不错,我便是江剑臣。”

邵友听得“江剑臣”三字,胸口似被冷水一浇,先前狂气顿时去了一半。他眼珠微转,声音也软了下来,抱拳道:“我兄弟二人虽受峨嵋相邀,却与贵派素无仇怨。今日若江三侠肯高抬贵手,我等愿就此退出此间,再不插手峨嵋之事。”

邵友心中自有盘算。他与夏仁在江湖上名头甚响,归元掌法又以八十一式称雄一方。如今他肯把话说到这等地步,自觉已算低头认输,江剑臣纵然自负,也该顺势罢手。

江剑臣却神色不动。侯国英先前所述,早在他心中落定。眼前二人若只是受聘助拳,尚有可议;可他们多年为恶,早非一退便能抵消。于是他只吐出两个字:“不可。”

夏仁性情直暴,见邵友已近乎求饶,对方仍不允准,紫涨之色霎时涌上面皮。他双拳缓缓攥紧,正欲招呼邵友拼死一搏。

邵友却抢先一步,又换了一副凄然神情。他垂下眼帘,声音低哑,道:“我兄弟年岁已高,方才连接两掌,自知不是江三侠对手。若江三侠肯留一线生路,我等愿金盆洗手,远返故乡,从此闭门不出,终身不履江湖。倘若仍不得允,我兄弟也无力抗拒,只好在此领死。”

他说话时,暗中向夏仁递了一个眼色,随即竟真的垂下双手,闭目站定,似乎任凭江剑臣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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