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杀人灭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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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剑臣望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觉可笑。他未料龙隐二丑这等成名多年的人物,竟能把无赖乞命之态做得如此干净。按他性情,本欲立刻除此祸根;然先天无极派门规森严,他也素来持身高傲,决不能对一个闭目垂手、口中苦苦求生的老人亮刀下杀。
他目光一寒,沉声道:“这番话若由夏仁来说,我或许还能信上几分。由你邵友说出,不过是惧死求活。我今日暂且留你二人一命,并非信了你们改过之言。只因江某要杀你们,随时不过举手之事。”
邵友闭着眼,喉间轻轻一动,却不敢插口。
江剑臣语声更冷,继续道:“你二人须即刻趁夜离开峨嵋,不得再与峨嵋派中任何人照面。若有违此言,日后再落到我手中,便不必多说一个字。”
夜风从山石间穿过,吹得二丑衣袍猎猎作响。夏仁面上屈辱难掩,却终究不敢发作;邵友则缓缓睁眼,向江剑臣连施一礼,神色恭顺中仍藏着惊惧。江湖争斗,向来只差一线便分生死。龙隐二丑名头再响,身份再高,此刻也只得收起满腔怨毒,趁着夜色匆匆遁去。
夫妻二人行至山腰一带,东方天色尚沉,石径旁草露未曦。侯国英知这一别已在眼前,心中虽有不舍,却也不像往日那般凄然。只因二人同在峨嵋山中,虽隔峰隔谷,终究不远;一念至此,胸臆间便多了几分安稳。
江剑臣看她眸光缱绻,似有千言万语欲说又止,心中怜意暗生。他素性沉静,不惯多作儿女之态,此刻若再迟疑,反叫她更难割舍。于是他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诸事谨慎,不可来寻我。”
话甫出口,他已狠下心肠,衣袂一振,身形如鹞影凌空,直上旁边山崖。侯国英抬头看时,只见他背影在苍石松影间一闪,随即没入夜色将尽的峰岚里。
她独立片刻,才缓缓收回目光,沿着崎岖山路独自前行。山径曲折,时而傍崖,时而入林。她越过数重岭脊,天边已渐渐泛白。至一处高岗,她纵身登上巨石,举目远眺,只见一轮朝日从东岭之后徐徐升起,金辉初散,万木皆明。林梢有翠鸟相呼,声清而脆;远近峰峦被晨光洗过,碧意如新;石罅间野花带露,朝霞映在花瓣上,似有淡淡光华流转。峨嵋山色在她眼前层层展开,静而不寂,幽而不冷。
正在此时,左首山林深处传来晨钟,十数下低回悠远,穿林过壑而至。侯国英循声而去,转过一片苍翠密林,便见一座大寺隐现于树影之间,殿角高翘,瓦色沉青,气象极为宏阔。她心中一动,知自己已到了峨嵋第一处要地,万年古寺便在眼前。
这寺旧名普贤,创自东晋;至唐时改称白水,宋人又呼白水普贤。及至万历年间,朝廷赐额圣寿万年,殿宇层叠,共有七重,雄踞主峰以东的观心坡下。寺前水池与周遭山溪多有琴蛙,夏夜鸣声如弦,乃峨嵋一异。侯国英昔年也曾听人言及,此刻亲临其地,只觉古木深深,晨烟未散,佛宇清幽之中,却隐有森严气象。
她一路行来,时时留心身外动静,既防峨嵋教徒暗中跟踪,也防关卡盘诘。及至跨入寺院,寅时将尽,游人香客尚少,庭中石阶微湿,香烟淡淡,自殿檐下浮过。
忽然一声佛号从前方传来,低沉厚重,气息绵长。侯国英听在耳中,便知此人内力不浅。
她循声望去,只见对面石阶上立着一个灰衣僧人,身材魁梧,面目凶狞,双掌合十,神情却不甚清净。那僧两道目光落在侯国英腕间,贪意虽藏,终难尽掩。
侯国英何等眼力,只一照面,便知此僧绝非寻常出家人。她面色不变,亦将双掌合十,还了一礼,随即缓步登阶。
灰衣僧人见她近前,低声说道:“檀越清晨入寺,足见心诚。禅房中备有清茶素点,请移步少坐。”
侯国英心知他欲借礼佛待客之名盘查自己,便含笑点头,随他穿过回廊,入了一间禅房。
屋中全以木构,陈设雅洁。墙上悬有数幅书画,案上笔墨纸砚排列端正。正中一张宽大禅床,置着两个蒲团。片刻后,一个小沙弥捧着清茶素点悄然进来,动作轻捷,放下盏盘之后又悄然退去,足底几乎不闻声息。侯国英眼角一掠,已知这小沙弥也习过武功。
她借着端杯之际,目光似在赏看壁上字画,实则已把房中形势尽数收入心底。东面有窗,南面是门,西壁挂画,中间空处甚宽,并无多余陈设。
灰衣僧人见她捧杯在手,却久久不饮,便含笑相劝。他两手合十,语声愈发客气:“敝寺茶点素有清名,往来善信多曾称赏。女檀越不妨一试。”
侯国英忽然将茶杯轻轻放回案上,抬眸问道:“此间禅房,是大师所居么?贵寺方丈法号如何?大师在寺中司掌何职,是监寺,还是知客?”
灰衣僧人没料到她开口便连问数端,神色微微一滞,才答道:“此房乃贫僧静修之处。”
他话未说完,侯国英又望向西壁,声音仍是温和:“那幅关山夜月图,从何处得来?大师法号,也请见示。”
灰衣僧人眼底迟疑方露,侯国英左手已如电探出。她一招藏在杯影之后,五指轻巧,正扣住僧人右腕,中指随即搭在其脉门之上。那一扣不见蛮力,却使灰衣僧人整条手臂顿时酸麻。
灰衣僧人面色骤变,惊怒交加,低喝道:“檀越究竟何人?为何无故擒拿贫僧?”
侯国英唇边微微一笑,右掌翻起,快得几乎不见影子,已卸下他下颔。灰衣僧人喉中只剩含糊声响,再不能成言。她顺手端起案上茶盏,反腕一倾,作势便要将茶水灌入他口中,动作干净利落,毫不迟疑。
便在此刻,屋中忽有一声轻响。正面那道红木隔扇倏然分开,里面暗影洞开,两支甩手箭与一枚凹面镖同时射出,寒光分作三路,疾取侯国英胸腹与肩头。
这等暗器手段,在侯国英眼中不过小技。她本可顺手提起灰衣僧人,以其肥大身躯挡下三件暗器,再从容还击。只是她此番孤身上山,为的是混入峨嵋暗处,探其根底,并非即刻大开杀戒。念头一转,她手臂一带,将灰衣僧人扯起,脚下盘旋绕步,身形贴着暗器来势轻轻一错,三点寒芒便从身畔掠过,钉入后壁。
避过暗器的一瞬,她右臂微振,手中茶杯碎成十余片。碎瓷挟着一线寒光,自她袖底飞出,倏然射向隔扇之后。与此同时,她回手在灰衣僧人下颔上一托,将他脱落的关节复了原位。
灰衣僧人得以出声,想到方才她明明可以拿自己挡箭,却偏偏留了性命,心中顿生寒意与感激。他顾不得腕脉仍被制住,立刻厉声喝道:“都住手!速去禀报二主人!”
隔扇后却有人咬牙切齿地应道:“这人一抬手便伤了我三个兄弟,岂可罢休?今日也顾不得你了!”
话声未落,叭叭叭三声连响,又有三枚铁弹丸从暗处迸射而出,来势更急,直奔侯国英而来。
侯国英低低一笑。她右袖一卷,将射向自身的铁弹丸尽数裹住;左臂顺势一送,便将灰衣僧人送出禅房门外。随即她衣袖再震,三枚铁弹丸倒飞回去,破风声沉厉,直入隔扇之后。
暗处顿时一片死寂。那些藏身其后的匪徒似被这等手法震住,一时竟无人再敢出声。
不多时,禅房外脚步声又起。先前那灰衣僧人走在前头,神色已比方才恭谨许多;其后跟着一个四十上下的华服中年人,衣冠整饬,腰佩香囊,举止间自有几分骄矜气象,匆匆入了房中。
侯国英只向那人面上一掠,心中便已了然。此人虽作男子装束,眉眼骨相却掩不尽女子根柢,脂粉气又藏在锦衣香风之内。她不由暗暗失笑,只觉这人竟在自己面前作这等乔装,真是班门弄斧。论起易容改扮、雌雄颠倒,自己行走宦海江湖多年,何曾输过旁人?
那华服中年人一入禅房,先不看别处,反将门户堵住,似防侯国英脱身。随即双手一拱,神情傲慢中又带着几分客套,向侯国英道:“在下暂居此寺,属下眼拙,方才多有冒犯。尊驾腕上那串佛珠,可否借在下一观?”
侯国英自江剑臣将这串念珠套在她腕上之后,因连番奔走,还未曾细细端详。此刻听那人开口便索看念珠,心知其中必有蹊跷。东西既在自己腕上,她也不惧对方伸手来夺,便含笑抬起手腕,垂眸看去。
晨光从东窗斜入,落在她腕间,只见那串念珠共有一百零八颗,皆是深紫色楠木所制。珠面温润,光泽内敛,每一颗上都镌着一尊细小佛像,或坐或立,或卧或行,衣纹眉目皆雕得极细,神态竟无一重复。侯国英心头微动,方知这串物事绝非寻常寺中佛珠。
那华服中年人一直盯着侯国英神色,见她目中略有讶意,便知她所得未久,多半尚不知此珠来历珍贵。那人脸上立时堆起笑容,语气也柔和了许多,道:“听下人说,尊驾腕上有一串雕工极妙的佛珠,在下一见,果然不凡。家母年逾八旬,平生最爱此类清玩。尊驾气度潇洒,似非长年礼佛之人,若肯割爱,在下愿以一物相易。”
说话之间,那人从衣底取出一只锦囊。锦囊方启,便有珠光映出,清辉流转,满室似微微一亮。她从囊中取出的,竟也是一串念珠,共一百零八颗,以九股金线穿成,颗颗皆是合浦明珠,圆润莹洁,光华照眼。此等珍珠,粒粒大小相称,色泽纯净,若论世俗价值,已是难得的奇珍。
侯国英看在眼里,忽然轻轻一笑。她抬眸望着那人,似笑非笑地道:“原来阁下竟是要拿这等珠宝来换我腕上木珠,倒像是特意送我便宜。只是我这人疑心重,纵使旁人情愿吃亏,我也未必敢安然收下。”
那华服中年人原本接到手下禀报,只说有个文弱秀士腕间戴着一串紫楠念珠,形制极似一件要紧宝物,才亲自赶来验看。她入门之后,眼神便尽落在侯国英腕上,对侯国英容貌并未细察,言语也只是随耳听过,心中只盘算如何先将佛珠哄到手,再叫这不识好歹的年轻人吃些苦头。
直到侯国英说完最后一句,她才微微一怔,脱口问道:“此话怎讲?”
这一问出口,她的目光才真正移到侯国英脸上。只这一看,便如利钩入心,再难移开。眼前之人作男子装束,眉目却清华绝世,肌骨间自有一种难描难画的秀逸;衣衫虽不华贵,却衬得人如雪后修竹,明净而含锋。那华服中年人心神骤然一荡,暗想自己阅人甚多,所见风流子弟、轻薄浪子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这般俊美清绝的少年郎。
此人果然不是男子,乃是峨嵋山中暗藏的一位厉害人物,姓铁,名月娥,江湖上称作勾魂娘子。她早年本是西川道上的女飞贼,身法轻捷,心肠狠辣,又极会敛财聚物。后来黑丧门司徒安偶然见她,竟被其美色所惑,遂率“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两个心腹暗中跟踪多日,终于将她擒住,秘密带回峨嵋山,强逼为妻。
铁月娥素来自恃颜色,又阅人极多,哪里看得上司徒安粗陋凶恶的模样。只是她落入峨嵋掌中,身不由己,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暂时忍下。冷酷心却在旁看得分明,知这女子虽放浪狠毒,却极善收罗钱财、经营内务。峨嵋派图谋武林,处处都需金银支应,若能笼络铁月娥,便等于多了一只聚财之手。
于是冷酷心一面向峨嵋三尊陈说利害,一面又向掌教司徒平说明原委,终使司徒安以正式礼数迎娶铁月娥为妻。婚后,又命她总掌内务,管束钱粮财宝与诸般开支,门下人等皆称她为二主人。
铁月娥嫁得不称心,却得了作威作福的大权,久而久之,也就安心留在山中。司徒平顾忌她旧日淫行,恐辱司徒家门,曾暗令冷酷心严加约束,不许她再轻易行走江湖。起初铁月娥新掌权柄,尚能收敛;后来根基渐固,便偶有越轨之事。司徒安畏妻如虎,不敢深管;冷酷心又有更大谋算,只装作不知,心中早打算待霸业成后,再暗中除去这个隐患。及至司徒安后来惨死,她对铁月娥便更不便多作束缚。
侯国英腕上的这串紫楠佛珠,亦非寻常之物。冷酷心昔日一心要倾覆先天无极派,曾借武清侯刘国瑞之手,将峨嵋至宝乌金佛像与这串一百零八颗紫楠念珠,一并献入东宫,欲借此攀附内廷。后来李鸣请出义父六阳毒煞战天雷,暗入大内,以两件赝品换出真物,再转交江剑臣,原为日后牵制冷酷心之用。只是江剑臣未及向侯国英细说来龙去脉,才使这串佛珠在万年寺中惹出事端。
侯国英年纪虽轻,却久历官场江湖,最善察人神色。此刻见铁月娥先为佛珠所动,继而目光又胶着在自己面上,神情渐失从容,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她这身男装本只为遮掩行迹,不料竟接连扰乱峨嵋中人的心神;冷酷心如此,铁月娥亦如此。侯国英不动声色,只在唇边含着一缕极淡笑意,索性顺势而为,看这位峨嵋二主人究竟要将自己引向何处。
这点笑意落在铁月娥眼中,却全然变了意思。她只道眼前这俊雅秀士也对自己生了情意,眸中春色渐浓,先前那点傲气尽数化作柔媚。她微微侧身,声音也放低了些,道:“佛门清净之地,来者皆是贵客。尊驾既到峨嵋,不妨到我舍下小坐片刻。买卖虽未必成,情分总还在。”
侯国英此番入山,本就是受司徒平夫妇所请,名正言顺而来。她心中无所畏惧,倒要看这铁月娥究竟藏着什么勾当,便含笑应下,语气闲闲地道:“如此说来,这便宜倒是小生占定了。”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圣寿万年寺。奇的是铁月娥并未带一个从人,只独自引着侯国英离去。她们过九老坪,登华严顶,铁月娥却不循正道往仙峰寺而行,反向一条荒僻深谷走去。山路渐窄,林影渐密,晨光被峰石遮住,谷风带着湿寒,从草木间一阵阵拂来。
侯国英跟在她身后,嘴角仍含着笑,心中暗道:且看你这风流妇人,要把我这假男儿引到何处去。
又翻过两道山崖,前方忽现一处幽深谷地。谷口立着一面高大石屏,横遮其间,将内里景色挡得严严实实。石屏上刻着两个字,笔画婉转而带艳意,正是“香巢”。
侯国英一见这二字,心中已明白七八分。此地多半便是铁月娥私下藏身取乐之所,亦或是峨嵋派暗中聚财藏污之地。若能借机查出其背后隐秘,日后扫荡峨嵋暗桩,便又多了一重凭据。她存了探查之心,脚下故意一顿,轻声道:“这山路倒真难行。”
说话间,她似是借力,左手已轻轻搭在铁月娥右肩之上。
铁月娥本就被她这副男装风姿迷得心旌摇荡,一路强忍到此,早已心痒难抑。先前不敢失态,一来怕白日山道上偶有人见,二来碍着自己峨嵋二主母的身份,不愿显得过于急切,反被眼前这个清俊少年看轻。此时侯国英主动伸手相触,铁月娥只觉半身酥软,几乎连骨头都轻了。她正要顺势偎过去,忽听右侧崖壁上衣袂破风,三道人影如飞鸟投林般跃落下来,齐声叫道:“二主人!”
侯国英心中冷笑。她原是有意搅乱这池浊水,料定铁月娥脸皮再厚,一遇自己人,也必装出端庄模样。偏她此刻不但不收回左手,反而顺势一揽,将铁月娥拥入怀中,身形飘然横移五尺,口中沉声喝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入禁地?”
她话虽如此说,目光一扫,心头却猛然一震。
从崖壁上落下的三人,正是天未明时从江剑臣掌下逃去的五毒余党:火蜘蛛谈坤、毒蝙蝠沈舟、黑蚂蚁叶青。
仇人狭路相逢,侯国英胸中杀机顿起。她恨不得立时拔剑,将这三条毒虫一一斩尽。只是她仍搂着铁月娥,神色不露分毫,反将这份亲昵做得更像一场见不得人的私会。
铁月娥被她抱在怀中,身子先是一酥,随即浑身发冷。眼前三人乃冷酷心手下惯用的凶徒,五毒弟兄素来忠于无情剑,平日连她这位二主母也不甚放在眼里。尤其黑蚂蚁叶青,昔年曾对她生过邪念,因相貌丑陋,又黑又恶,被她冷冷拒绝。如今三人亲眼见她被一个俊秀男子揽在怀中,若向冷酷心告发,便是铁证如山。她这些年虽暗中有过不少私情,却从未叫人拿到真凭实据;此番偏偏被这三个恶徒撞见,心头顿时乱成一团。
偏偏叶青一见此状,怒火先炽。他一则妒忌,二则见侯国英外貌文秀,只当是软弱书生,三则又想趁机逼铁月娥就范,便狞声喝道:“好个狂徒,竟敢勾引二主人!”
喝声未尽,他已纵身扑来。双足腾空,来势又急又毒,直踢侯国英左右太阳穴,分明是要一击取命。
侯国英正等他自投罗网,岂肯放过。她左手轻轻一送,如春云乍开,先将铁月娥推到一旁;右手已探入衣底,紫电软剑倏然出鞘。只见一道寒光横过晨雾,快得几乎不容人眨眼。叶青人在半空,双腿尚未踢至,膝下已被剑芒齐齐截断。
血光一闪,黑蚂蚁惨叫坠地,身子在草间一滚,随即昏死过去。
铁月娥见事已至此,银牙暗咬,心中立时定了杀人灭口之计。她口中却故作惊惶,急声喊道:“都是自己人,快些住手!”
话声方出,她手腕一翻,五柄柳叶飞刀已脱手而去,尽数打向毒蝙蝠沈舟。
沈舟哪里料到峨嵋二主母竟会向自己骤下毒手,且一出手便是五刀齐发。两人相距太近,他察觉不妙时已避无可避。上面两柄飞刀直刺双目,息顿绝。
火蜘蛛谈坤狡诈过人,眼见叶青断腿,沈舟又被铁月娥所杀,已知此地再留片刻,兄弟三人便要全数葬送。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出声,身子一矮,便向旁边深草丛中疾蹿而去。
侯国英原可追上谈坤,一剑取其性命。她心念却转得极快,知若五毒尽灭于此,冷酷心未必即刻惊动;若放一人回去报信,反可牵出无情剑,窥见峨嵋内里动静。只是铁月娥飞刀狠辣,方才出手之毒,连侯国英也看在眼里,恐她再向谈坤追击,便身形一晃,故意挡在铁月娥之前。
她右手扬处,五枚金钱镖破空而出,尽数射向深草丛中,却偏偏散乱无章,似有意失了准头。草叶一阵急晃,谈坤的身影便借着乱草遮掩,转瞬没入山石之后。
铁月娥眼见谈坤走脱,脸上血色一退一进,数息之间竟变了几回。她明知此人一去,必将此间情状禀与冷酷心;心中又想趁早打发眼前这俊秀少年离开,免得后患越缠越深。可她一双眼落在侯国英面上,魂意早乱,竟狠不下心,怔怔立在原处,一时拿不定主意。
侯国英见她心神恍惚,正可借机拖延。她先走到叶青身旁,紫电软剑一探,断去此人最后一线生机。随即又将叶青与沈舟尸身分别拖至崖边,抛入深谷。两具尸体坠下石壁,转眼被林雾吞没,谷底只隐约传来几下沉闷声响。
她料定冷酷心闻讯之后必不肯善罢甘休,便不急不躁,反伸手牵住铁月娥衣袖,似与她亲近,又似受她引领,往石屏之后那片屋舍行去。
转过香巢石屏,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峰下依势筑着数间精舍,飞檐小巧,曲廊回环,布置得极尽灵秀。那孤峰高逾百丈,藤萝披拂,奇花异草从石罅间探出,晨风一过,香气若有若无。
半峰之上,一道飞瀑从崖壁间倾泻而下,白练般直落谷中。瀑水先撞在屋前一块高大石笋顶端,轰然作响,声若雷鸣,水花激起四五丈高,又碎成无数细流,顺着石沟汇入右侧一泓深潭。千万点飞珠溅向碧竹,竹叶上光芒闪烁,仿佛满林都缀着晶莹碎玉。近旁花草受水气滋养,枝叶肥润,颜色尤其鲜妍。四株古楠立在屋前,树冠如伞,合抱出亩许浓阴。
侯国英望着这等清幽胜境,心中暗自一叹。如此山水,本该容高僧隐士静居,却偏被铁月娥这等人物占作私窟,未免辱没了此间灵气。
铁月娥见她驻足四顾,神色似有流连,心中顿时一喜。她款款近前,声音柔腻,低声道:“此处便是我的住处。既然到了,何不进去坐坐?也好让我尽一尽地主之情。”
侯国英听她语意暧昧,心中只觉可笑而又可叹。她暗想司徒平平日以苦行清修自居,欲以峨嵋正宗号令武林,家门中却有这样一个同胞兄弟之妇,淫纵无忌,藏污纳垢。若此事传扬出去,那位峨嵋掌教纵有万般道貌岸然,只怕也无颜再立于群雄之前。
铁月娥仍在前面引路,侯国英不露声色,随她往屋中走去。
谈坤自深草中逃脱后,半分不敢停留。他生怕铁月娥与那俊秀少年追来,便将多年练就的草上轻身功夫施到极处,衣衫被荆棘撕破也顾不得,连滚带掠,直奔冷酷心与司徒平所居的仙峰禅院。
仙峰禅院立在华严峰侧,四重殿宇高峻森严,虽是峨嵋山中较新的寺院,却气象肃穆。此寺本为乐山屠龙师太同门师弟本炯大师所创,又名慈延寺。本炯因冷酷心乃本门掌门弟子,辈分亲近,又禁不住她一再婉言相求,终将这处清净佛地让她借作发号施令之所。
禅院背倚千尺危岩,前对华严山峰,四周林木深密,尘迹罕至。此地盛夏犹凉,风过殿角,常带秋意。殿右数十丈外,便是九老洞,幽深不可测,传说黄帝曾于此问道。洞旁有三皇台,登临可望百里山光,原是峨嵋胜景之一。如今这片清修之地,却已成了冷酷心暗布机谋的巢穴。
谈坤跌跌撞撞冲入仙峰禅院时,冷酷心正在内室。她一见谈坤衣破神乱,面上血色全无,不由目光一寒,急问道:“谈二哥与我分手尚未过十个时辰,怎会变成这般模样?其余四位为何不与你同来?”
谈坤抬眼一看,见殿中司徒平不在,只有冷酷心与司徒清,旁无外人,才敢喘息着上前。他将五毒兄弟先在精舍中如何遭江剑臣袭击,杜明、吕春如何先后毙命,余下三人怎样借洞遁出;又将香巢谷口遇上铁月娥与那俊美少年,叶青断腿、沈舟被飞刀所杀,自己如何侥幸逃生,一一说了出来。说到惊险处,他声音发颤,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冷酷心听完,脸色渐渐泛紫。五毒兄弟是她耗费无数心力收伏的凶悍爪牙,三年供养,只盼关键时节为她效死。如今一夕之间五去其四,仅剩谈坤狼狈逃回,她胸中怒火直冲眉宇,连握椅扶手的指节都微微发白。
她骤然起身,衣袖一拂,走到壁前,伸手摘下悬挂的青霜宝剑。剑身未出鞘,寒意已透入掌心。她咬着牙道:“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峨嵋山中这般杀人。”
司徒清见母亲动怒,神情也随之一紧。冷酷心正要赶往香巢,搜捕那不知来历的凶手,忽听台阶下衣袂破风之声骤起。两道人影先后越阶而入,落地极轻,却来得甚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