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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蛇鼠一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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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魔王侯国英剑势既发,紫电剑上寒芒如一缕冷虹,在夜色里忽隐忽现。她将“龙蛇九剑”一连使出六路,剑尖时如游龙出云,时如灵蛇掠草,逼得龙隐二丑邵友连连移步。邵友怀中还挟着黑衣仙子沙桂英,本想以她为盾,然而剑光缠身,稍一迟滞便要血溅当场。他怪臂一松,只得将沙桂英抛舍在旁,双掌随即翻飞,九九八十一式归元掌铺展开来,掌影层层叠叠,如山谷中骤起回风,反将侯国英困在其中。

侯国英身形轻捷,剑路虽未乱,眉间却已凝起寒意。邵友那双长臂生得异于常人,掌风又狠又密,每一式都似封住去路。她数次欲从掌隙中递剑进去,皆被那怪掌横截开来。夜风吹过石壁,草叶瑟瑟,剑气与掌声交激,四下愈发清寒。

正在此时,半空中忽有衣袂破风之声,一道人影带着笑声落入场中。那笑声不高,却滑如游丝,偏又带着几分戏谑,竟在这凶险之地显得从容不迫。来人身形一转,已站在侯国英与邵友之间,正是八变神偷任平吾。

邵友眼角一跳,丑陋面目上掠过一丝惊色,旋即又把那惊色压了下去。他斜睨着任平吾,鼻中冷冷一哼,怪声说道:“任平吾,你在暗处藏了这些年,如今竟也敢出来走动。今日之事与你无干,你若退开,倒还可留几分清闲;若要插手,待我兄长归来,只怕明年此夜,便有人替你烧纸了。”

任平吾眯眼望着他,唇边笑意更浓。他衣袖被夜风拂得微微鼓起,身子却似钉在地上一般不动,悠悠说道:“凭你们兄弟那副尊容,也想替我料理身后之事,未免太看得起自己。山风正紧,舌头若伸得太长,须防被风割了去。说这些无用,还是掌上分明。”

话音未落,他已一掌拍出,掌势平平无奇,落处却正指邵友顶门。邵友怪笑一声,长臂向上一架,十指如铁钩般张开,运起九成劲力,使出一式“横架金梁”,硬迎任平吾掌心。

两掌相去不过数寸,任平吾忽然肩头一沉,掌势尽收,五指一并,食中二指如短戟般疾点而出,直取邵友脐下关元。那一变快得几乎不见痕迹,前一瞬尚是开山裂石的重掌,后一瞬已成穿针透骨的指劲。邵友臂势已老,收招不及,心头微凛,双肩猛然一晃,整个人横移五六尺,方才避开那一指。

任平吾不容他喘息,脚下一滑,又欺身而上,沉声道:“这一掌可不是虚的,你且接稳了。”他右掌翻起,掌风陡盛,仍向邵友顶门压下。

邵友分辨不出其中虚实,见那掌势凌厉,终究不敢轻忽。他怪臂一翻,使出“翻天印”,掌心自下而上,猛然托出。只听一声沉响,两人掌力相接,劲气四散,石上细尘被震得纷纷扬起。任平吾与邵友各自后退数步,竟似不相上下。

邵友眼中凶光渐炽,方才一掌接实,他自觉任平吾也不过如此,心中傲意复起。任平吾却似被激起性子,身形一晃,拔高半尺,又一掌从上拍落,掌缘带风,直如崖石崩坠。邵友双足一分,沉腰立定,掌中真力贯至臂端,使出“关平献印”,硬生生往上一迎。

两掌再度相触,任平吾脚步向后退开,比邵友多让了半步。邵友丑脸上不禁露出一点得意之色,那笑意尚未散尽,任平吾已低低一笑,手腕蓦地反转,掌心敛入,手背朝外,以反撞之势从高处砸下,来势沉猛,似真要以此一招定出高低。

邵友好胜之念已被勾动,见他这般扑来,心中只道任平吾技穷,正要以蛮力相拼。他暗运铁门闩功夫,右臂霎时硬如铁柱,骨节微响,口中喝道:“来得正好。”那条怪臂横空迎起,竟存了震折任平吾手腕之意。

电光石火之间,任平吾掌势又变。两掌将合未合,他忽将手掌一缩,身子微侧,食中二指再度并起,疾如冷电,点向邵友肋下魂门。邵友方才倾力上迎,劲道已尽,骤逢此变,纵有一身奇功也难从容化解。他强行一带身形,险险避过魂门要穴,然而终究慢了一线,任平吾中指指尖掠过他左肋末端,正扫在笑腰穴上。

邵友身躯一软,胸中真气顿时散乱。他想咬牙忍住,偏那穴道最是怪异,气机一乱,便由不得人。只见他血盆般的大口张开,喉间连发三声怪笑,笑声干涩而短促,落在夜谷之中,说不出的狼狈。

侯国英眼中寒光一闪,紫电剑顺势扬起。邵友此刻气力乍泄,正是杀机一线。她心念江剑臣所面临的强敌,腕底剑光已向邵友要害递去,欲趁此剪除后患。

剑尖尚未落定,西面石室顶上忽然传来一声长笑。那笑声尖细幽冷,似夜鸟掠过荒坟,听得人心头一紧。笑声未歇,一条矮胖身影已从屋脊上疾射而下,衣袖翻飞间,密密一阵轻响破空而来。无数细芒在月色中一闪即没,分别罩向任平吾与侯国英。

任平吾目光一凛,已认出那是梅花追魂针。他不待侯国英挥剑格挡,身形一贴,左手扣住她臂弯,低声道:“走。”两人足尖同时点地,如两片落叶被急风卷起,飘出一丈开外。细针擦着衣袂掠过,没入身后石壁与草丛之中,发出细碎而阴冷的轻响。大丑夏仁的矮胖身影落在场中,夜色压得更沉,谷中杀气亦随之骤然紧了。

任平吾携着侯国英避开一丈,衣袖尚未落定,耳边已有数点寒芒钉入石隙,细声如雨打枯竹。侯国英回眸一望,只见石上针尾微颤,在月色下泛着惨碧之光,便知那梅花针上淬有剧毒,若非任平吾抢先挽她退开,纵以紫电剑护身,也未必能在仓促之间尽数拨落。

龙隐二丑之名能使江湖人闻而色变,并非只因二人武功深厚。他们内家外门俱臻上乘,掌上功夫尤为刚猛阴狠,然而真正令人畏惧的,仍是身旁所藏两般歹毒暗器。夏仁所使梅花追魂针,一筒分五槽,每槽五针,一发便是二十五点毒芒。针雨散开,方圆丈许俱在笼罩之内,稍有一丝躲闪不及,便要毒血攻心。邵友腰间所悬乌云喷火筒更是厉害,筒口粗如茶碗,一经喷出,黑烟裹火,能罩住两丈之地,烟焰交逼,既伤眼目,又灼肌肤,寻常高手纵有轻功,也难从容脱身。

任平吾正因深知此中厉害,方才一落场,便以迅疾身法压住邵友,掌上忽虚忽实,指势忽前忽侧,不使他有分毫余暇去摸腰间火筒。邵友被他一指扫中笑腰穴,已是颜面扫地;若非夏仁恰在此时赶回,侯国英那一剑落下,他纵不丧命,也必重伤。

夏仁落地之后,矮胖身躯微微前倾,一双怪眼在任平吾脸上扫过,眼底凶焰未息。邵友仍扶着左肋,虽已勉强止住笑意,脸上青红交错,显得愈发狰狞。夜风卷过精舍前的乱草,草叶贴地翻动,三人相对,杀机沉沉压在石院之中。

任平吾掸了掸袖上尘灰,仍带着笑,眼神却寒冷了几分。他望向夏仁,慢慢说道:“你们兄弟果然同出一窑,心肠黑,手段也黑。江湖相争,本该凭拳脚兵刃见高低,你一到场便放毒针,便是胜了,也不过叫人耻笑。”

夏仁眼皮一翻,怒意涌上丑脸。他见邵友在旁狼狈未定,心中既疼惜师弟,又恨任平吾下手刁钻,便压着嗓子说道:“任平吾,谁遇上你,便算倒了霉。若非你使诡计点了我兄弟的麻穴,我何至于动用梅花针取你性命?”

任平吾听得仰面而笑,笑声在石壁间轻轻一荡,又倏然收住。他斜视邵友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两人动手,各凭本事。他穴道被我扫中,只怪他眼力迟、手脚慢,怎倒成了我的不是?莫非他站在原处不动,由我慢慢寻穴去点?”

夏仁本不善言辞,一时被他说得语塞,只余胸口起伏,双掌在袖中暗暗攥紧。邵友脸上怒色更甚,却因方才吃了亏,不敢贸然抢上。

任平吾神色渐渐敛去嬉笑,眼角皱纹在月下显得深了些。他望着二丑,又似望着远处漆黑山影,声音也沉了下来:“你我皆已老迈,纵有争雄之心,也不过在江湖上再走数步。今夜既在荒山相逢,倒不如把阴毒器物暂且抛开,以平生所学实打实较量一场。谁胜谁败,皆可令人心服。夏仁,你敢不敢应?”

夏仁哪里识得其中机锋,反觉任平吾这话颇合自己脾胃。他挺起腰背,矮胖身躯竟显出几分硬气,粗声说道:“只要你不使奸猾手段,我兄弟便与你当面较量。你要怎样比,划出道来。”

任平吾眼中微芒一闪,面上却露出赞许之色。他点了点头,像是十分佩服夏仁的豪气,随即说道:“好,夏老大总算还有几分骨头。咱们便赌一个‘万里江山一点红’。”

夏仁眉头一皱,不知这名目究竟何意。他盯住任平吾,沉声问道:“这赌法怎样讲?”

任平吾负手而立,目光从夏仁转到邵友,又缓缓移回。他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人人皆知的旧事:“江湖上谁不晓得,龙隐二丑与人动手,从来兄弟并肩。对方纵只一人,你们也是两人同上;对方若有十人百人,你们仍是两人同上。此事我可曾冤枉你们?”

夏仁虽凶横,却不愿在这等小处抵赖,便绷着脸点了点头。邵友在旁哼了一声,也未出言否认。

任平吾接着说道:“我自少年离师以来,独来独往,凭一双手、一双脚行走江湖,身旁从无帮手。此事你们也该听过。”

夏仁又点了一下头,声音低沉地说道:“这倒不假。”

任平吾等的正是这一声。他衣袂轻动,身形却仍稳如松根,缓缓说道:“既然如此,今夜仍按各自旧例行事。我任平吾孤身一人,凭这双掌两足,任你兄弟二人同上。你们尽可施展本门绝技,只是暗器一件不得用。咱们以百招为限,若我百招之内不败,你们兄弟自此便须向我低头称服。”

邵友方才被他弄得当众失态,心头恨意正炽;此时听得准许兄弟二人合斗一人,怒中立刻生出喜意。他眼珠一转,觉得即便输了,也不过认一场败,口头低服,并无皮肉之痛,便抢在夏仁之前开口。他扶着左肋,阴恻恻地说道:“若你撑不过百招,又当如何?”

任平吾心中早有计较,知道要使鱼吞钩,饵便不能太小。他迎着邵友目光,毫不迟疑地说道:“若我百招未满便败在你们手下,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侯国英立在一旁,早已看出任平吾是在诱二丑弃去暗器。她眉梢微动,故意露出急色,向前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师父,此赌太重,我们岂不是大大吃亏?”

邵友一听侯国英这般着急,心中更定,生怕任平吾反悔。他丑脸上挤出冷笑,立刻截住话头,盯着任平吾说道:“话既出口,便如墨染白绢,不能再改。只是你这老贼素来多变,我兄弟如何信得过你?”

任平吾脸色一沉,似被他逼得动了真怒。他咬住牙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若言不由衷,便叫我见不到四月尽头。”

夏仁听他发下这等重誓,心中微微一震,几乎要劝一句不必如此;只是话到喉间,又被凶性压住,终究没有出口。邵友却暗自欢喜,只觉此局已成。

任平吾不再多言,伸手解下腰间豹皮囊。那囊中所盛皆是他惯用细巧器物与暗器,他手腕一抖,用出“妙手摘星”的手法,豹皮囊便如一片灰影斜飞而出,轻轻挂上院中一株高松的横枝。枝叶一颤,随即复静。

夏仁与邵友互望一眼。既已约定不得用暗器,二人也不好再留囊在身,便各自解下豹皮囊,学着任平吾的样子甩向另一株树。两只皮囊一前一后挂住枝桠,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两枚悬在夜色里的果子。

侯国英看在眼里,心中暗自一笑。她知任平吾行事从不肯只走一步,既诱二丑将暗器离身,那两只豹皮囊多半再难回到他们手里。她虽不形于色,握剑的手却略略放松,身形也随任平吾一个细微眼色,悄然向退路偏了半步。

任平吾见她会意,唇边笑影一掠即逝。下一瞬,他足尖轻点,整个人已如疾风掠地,径向夏仁、邵友二人之间扑去。双掌未至,劲风先临,松枝上的三只豹皮囊在风里一齐轻晃,石院中寒意骤紧,龙隐二丑亦同时沉肩运气,迎向这场百招之赌。

夏仁与邵友肩并肩一立,院中气势顿然不同。方才邵友一人施展归元掌,已几乎逼得侯国英难以脱身;此时兄弟二人同出,四掌交错,掌影自四面合来,劲风忽如寒雨扑面,忽似阴气穿林,又忽然狂卷骤压,仿佛黑云低垂,将一方石院尽数吞没。

任平吾立在掌风之中,衣袖被劲气扯得猎猎作响。他身形虽瘦,步法却轻灵异常,左闪右避,时进时退,如一叶小舟在浪峰之间上下浮沉。夏仁掌沉而猛,邵友掌奇而狠,二人一刚一诡,合处严密。数招之间,任平吾周身退路似已尽被封死。

龙隐二丑见他被困在掌势之内,心中大喜。邵友方才受辱,此刻更是咬牙运劲,恨不得一掌将任平吾震毙当场;夏仁虽不多言,怪眼里也露出得意之色。二人皆以为名震武林的八变神偷今日必将在此折足,日后江湖传扬,龙隐二丑的声名自又高上一层。

哪知任平吾脚下忽然一顿,身子竟从掌影最低处弹起,如孤鹰破云,直射半空。夏仁与邵友四掌同时落空,劲风撞在一处,震得地上碎石四散。任平吾人在空中,腰身一拧,身形横转,便如苍龙掉尾,斜斜飘向挂着豹皮囊的那株松树。

他足尖方沾松枝,两手已分向左右,掌势一开一合,使出“野马分鬃”的身法,分别抓向夏仁、邵友那两只豹皮囊。

龙隐二丑至此方知中计,心头大震。夏仁怒吼一声,矮胖身躯拔地而起;邵友也顾不得方才笑腰穴余麻未散,跟着腾身急扑。两人在半空中同时厉声喝道:“任平吾,休碰我兄弟之物!”

任平吾回头一笑,眉梢间尽是促狭。他双手已抓住皮囊,口中笑道:“你二人越是看得紧,我越不能空手。”话声未落,他指腕疾动,已从夏仁囊中取出梅花追魂针的大铁筒,又将邵友囊内乌云喷火筒一并收入掌中。他右足在松枝上一点,枝身猛颤,整个人却借势穿过松叶空隙,翻身落回侯国英身旁。

侯国英见他得手,眼底微微一亮,紫电剑斜护身前,并未多言。

邵友人在半空,已扑了个空,落下时眼珠一转,忽地又纵向另一株松树。那里挂着任平吾方才抛出的旧豹皮囊,皮色斑驳,样子破败。邵友一把将它摘下,心想任平吾身为神偷,囊中必有奇物,便要扯开来看。

夏仁见状,心中焦躁,跺足喝道:“这老贼穷酸惯了,那破囊里哪会藏着值钱之物!”

他话音尚未落尽,邵友忽然面色一变,喉中发出一声惊叫,手臂猛甩,将那豹皮囊远远抛了出去。皮囊在空中翻滚散开,一团黑黄之物随之飞出,嗡声骤起。原来任平吾早已在囊中藏了数个带巢的山蜂窝。蜂群骤然得脱,密密麻麻卷成一片,绕着邵友与夏仁乱飞。

龙隐二丑武功虽高,却拿这等山野毒蜂无可奈何。邵友连挥衣袖,仍有数只扑到脸前,吓得他连连后退;夏仁也顾不得身份,双掌乱拍,将近身的蜂群震散。二人空有一身内外功夫,却被这一群飞虫逼得狼狈不堪。

任平吾夺得两件暗器之后,竟不急着离去。他将梅花追魂针筒与乌云喷火筒在掌中掂了掂,脸上仍是笑吟吟的神情。他向龙隐二丑拱了拱手,语气甚是诚恳,眼中却满是戏谑:“二位,今日实是得罪了。我自然知道这两件物事乃是你们安身立命的珍宝,只是我既受人所托,便不能空负此行。不得已借了些小巧手段,还望二位胸怀宽些,莫为两只铁筒伤心过甚。”

邵友被蜂群扰得怒火攻心,又见护身暗器落入任平吾之手,气得浑身发颤。他怪眼翻起,咬牙切齿地说道:“任平吾,你方才亲口立下重誓,如今言而无信,必不得善终。这个四月,你怕是熬不过去了。”

任平吾听得大笑,笑声清亮,在石院里回荡。他把两只铁筒小心收入怀内,抬眼看着邵友,慢慢说道:“那等赌咒,只好吓唬痴人。我这一生只信饥时饭能充肠,渴时茶能润喉,银钱在手便可买酒买肉。至于空口重誓,风一吹便散了。”

夏仁与邵友一时怔住,胸中怒极,却又无言可答。

任平吾将怀中物事安置妥当,神情忽又转为闲散。他向二丑望了一眼,似是不愿再与他们纠缠,口中说道:“我知你们此刻恨不得将我碎尸,但我再留在此处,只会碍你们眼。你们若舍不得这两件宝贝,只管从我手中取回;只是能不能取到,便看你们的本领了。”

他说罢,向侯国英微一点头。侯国英会意,收剑随行。两人身形一前一后,掠出院外,转瞬便没入山风与树影之间。

龙隐二丑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任平吾带着侯国英远去。邵友双拳紧握,牙关咯咯作响;夏仁面色阴沉,却始终没有追出一步。二人心中明白,任平吾轻功诡绝,若此时追去,莫说夺回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只怕不出数里,连他的影子也寻不着。

石院中余风未止,蜂群渐散,夜色却更显沉重。

病太岁娄鼎、瘦达摩薛天、月下逍遥薛子都原先尚未远避,只顾看任平吾戏弄二丑,心中一时痛快。直到任平吾得手而去,三人才悚然惊觉,龙隐二丑失了暗器,又受一场羞辱,怒火无处可泄,必然要转到他们身上。三人心念方动,欲乘乱退走,却已迟了一步。

邵友满腔恨意未得发作,目光一扫,落在黑衣仙子沙桂英身上。他抬手一挥,小恶人万南早已会意,身形弹起,如恶鹞扑兔,径向沙桂英扑去。

沙桂英虽有武功,先前受制,气息已乱。她仓促间抬手抵挡,尚未走满一合,便被万南扣住腕臂,硬生生拖了过来。万南眼中邪光一闪,趁势在她前襟处轻薄一把。沙桂英脸色惨白,奋力挣扎,却挣不脱他的五指。

薛子都见状,胸口如被利刃刺入。他与沙桂英情意缠绵,虽因盟兄八爪毒龙素梦雄从中阻拦,不得不暂且割舍,心中却从未将她放下。此时眼见她落入贼手,受人轻侮,他伤势未愈,气血翻涌,却再也顾不得性命。

他咬紧牙关,身子陡然贴地一滚,使出“蛇行草上”的轻功,擦着碎石掠出。滚动之间,他顺手抄起地上一截断剑,剑锋虽残,寒意犹在。薛子都手腕一翻,使出“风卷败叶”,贴地扫向邵友双足,意在逼他退开,不容他近身玷辱沙桂英。

娄鼎与薛天见薛子都拼死出手,心头皆是一紧。二人恐他伤重之下难支,几乎同时纵身扑出,一左一右护向邵友身前。

夏仁站在旁侧,眼见邵友神色变化,已知他色心又炽。兄弟相知至深,他自然看得分明,却碍于情面不好出声阻止;又自恃身份,不愿上前合攻娄鼎三人,便负手立在一旁,冷眼观战。

邵友独斗娄鼎、薛天、薛子都三人,掌势仍旧凶狠,并无败象。只是三人此刻皆知退路已绝,出手全无保留。尤其薛子都,伤痛在身,剑法却愈发狠厉,每一招都似将性命一并递出。断剑虽短,招招贴身逼命,竟使邵友也不得不数次撤步,避开那同归于尽的锋芒。石院之中,掌风与断剑破空之声交织不绝,夜色沉压,杀意渐浓。

万南侍奉龙隐二丑日久,耳濡目染,心性早已染了阴毒贪鄙。此人壮岁精力方盛,又素来贪色,方才将沙桂英擒在手中,见她衣鬓微乱,眉眼含愁,虽是在危厄之中,仍有一种摄人的艳态,心中早已如火焚烧。

院中邵友正独斗娄鼎、薛天、薛子都三人,掌风一层紧似一层,哪里还顾得旁处。夏仁立在一旁,双目只盯着场中胜负,既防邵友有失,又顾自己身份,不肯贸然加入。万南见两位主人皆无暇理会,胆气渐壮,手上便愈发不安分起来。

沙桂英被他制住,心中又羞又恨。她平生放纵风情,所往来者虽未必尽是俊雅人物,却也多有英武之气,最厌这等粗陋可憎之辈。她素日纵然轻薄,却自有取舍;龙隐二丑年老貌恶,已令她心中厌极,万南这般下流亲随,更使她几欲作呕。

她目光越过万南肩头,看见薛子都强忍伤痛,手持断剑,仍在邵友掌影中拼死抢攻。那少年眉目俊秀,向来对她情意最深,当初两人一度缠绵,薛子都甚至有娶她为妻之念。只因八爪毒龙索梦雄从中严厉阻隔,才使二人被迫分离。沙桂英本以为他已避她如祸,哪知今夜竟闻讯赶来,不惜性命与龙隐二丑相搏。

她心头一酸,眼底浮起一层泪光,随即又被强忍下去。若再任三人苦战下去,薛子都伤势在身,终难支撑。要救他,便须另生一计。

万南低头盯着她,眼中贪婪之色毫不遮掩。沙桂英心念一转,忽然敛起怒容,眼波轻轻一横,向他投去一笑。她身子似支撑不住,微微倚近些,低声道:“你既有这等心思,何苦在此处偷摸?把我带进屋中,岂不更便宜些?”

万南身子一震,几疑自己听错。他久在二丑积威之下,原还有三分惧意,便是色胆已起,也不敢十分放肆。此刻偷眼望去,只见场中邵友以一敌三,掌势正盛,夏仁亦凝神观战,半点不曾看向此处。他再低头看沙桂英,只觉她眼波流转,似怨似嗔,呼吸微促,竟像是也被自己勾动了心意。

他喉间滚动,胆气顿时大了。心中暗道,只要她自己愿从,事后若主人追问,便说是将她押入石室,以免她趁乱逃走,也好腾出手来相助厮杀。念头一定,他再不迟疑,俯身将沙桂英挟起,趁院中众人正斗到急处,快步窜入石室。

石室内灯影昏暗,石壁阴冷,外间掌风与兵刃声隔着门口传来,显得沉闷而遥远。万南把沙桂英放下,急急伸手去解她衣上束带,神色已近癫狂。

沙桂英心中冷笑,面上却仍作柔顺之态。她见万南已全无戒备,忽然轻声道:“慢着。”

万南如被冷水一浇,眼中凶光立现。他怕煮熟的鸭子飞了,压低声音喝道:“你休要作怪。莫道你是二主人看中的人,惹恼了我,我拼着受罚,也要先遂了心愿。”

沙桂英仰面望着他,唇边浮起一丝浅笑,声音柔得几乎像叹息:“你急成这般,倒像我会反悔。事到如今,连你那二主人我也躲不过,何况你还比他顺眼些。”

万南听她如此说,心中更痒,忍不住追问道:“那你还拦我做甚?”

沙桂英轻轻侧过脸,似羞似怯,低声道:“你是两位老当家的心腹,做了事,自有人替你担待。我却怕日后被说成是自己勾你。你若真要与我亲近,先封我一处穴道。到时候纵然事发,我也好说自己是被迫。再说,你也可放心些,免得情迷意乱之时,反被我暗中伤了。”

万南一听,疑心反倒尽去。此言正合他心意;纵使沙桂英不提,他也本想先封她一两处穴道,以免她临时反抗。此刻只当她识趣,嘿嘿一笑,伸手便点向她软麻穴,口中说道:“你倒懂得规矩,那便依你。”

沙桂英早已蓄势待发,整个人如弦上之箭。万南指风将至,她右手食中二指骤然并起,疾若电光,也向万南软麻穴点去。两人指尖几乎同时触及对方穴道,身子一软,齐齐倒在石地之上。

万南眼前发黑,心胆俱裂,立知中了沙桂英的计。他穴道被制,动弹不得,只剩一双眼珠乱转,心中已料到若被邵友撞见,自己必无活路。

沙桂英倒地之时,却拼尽余力,向外尖声呼道:“救命!”

这一声穿出石室,正值邵友一招“三环套月”连环拍出,将娄鼎、薛天、薛子都三人同时逼退。邵友本已杀得性起,忽听石室内传来沙桂英呼救之声,怪目中寒光一闪,双足一点,身子离地而起。半空里他腰身一折,使出“蜉蝣戏水”的轻身法,越过院中石阶,直向石室中疾射而入。

石室外一声呼救乍起,院中三人皆是一震。邵友已施展轻功掠入室内,病太岁娄鼎见机极快,低声喝道:“走。”薛天与薛子都早知再留必死,趁着夏仁尚未出手、邵友又被沙桂英的呼声牵去,三人一前一后,仓皇跃出石院,没入夜色之中。

石室之内,灯影惨淡,寒气从石壁间沁出。邵友一落地,便见万南与沙桂英同倒在地。万南面如土色,穴道被制,目中全是惊惧;沙桂英衣衫凌乱,伏在一旁,虽也不能动弹,眼底却藏着一线冷意。

不多时,夏仁与司徒朗相继赶入。夏仁一眼看见室中情状,面色顿沉;司徒朗则心头发虚,立在门侧,竟不敢上前。邵友的丑脸已扭曲得近乎狰狞,眼中怒火如要喷出。他一步一步向万南逼去,每一步都沉得石地微响。

万南自知祸已临头,喉中发出破碎的哀声,颤声求道:“二主人饶命,小的知罪了……饶小的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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