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蛇鼠一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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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友俯下身,右臂猝然探出,五指如铁钩般扣住万南右臂。万南只觉肩头一紧,尚未再开口,邵友肩头一抖,那条右臂便被他硬生生卸了下来。万南惨号一声,声音未尽,已双眼翻白,昏死在地。
邵友怒气未平,手掌又向万南另一臂抓去。夏仁终究念万南跟随兄弟多年,虽知其行事该罚,却不忍让他落得双臂俱残。况且断去一臂,已足以毁他半身武功。夏仁身形一晃,横在邵友身前,沉声道:“够了。”
邵友怪目一翻,胸口起伏,却终究不敢越过师兄。夏仁俯身点了万南数处穴道,替他止住伤势,又解开他被制之穴。万南仍昏迷不醒,只在石地上微微抽搐。
司徒朗站在一旁,脸色青白。他与沙桂英旧有私情,此时眼见她倒在地上,衣衫不整,却因惧怕二丑迁怒,连替她掩衣解穴也不敢。沙桂英余光望见他的模样,心中一阵寒凉,齿间暗暗咬紧。她至此方将司徒朗兄弟的卑劣看得透彻。所幸她这一番苦肉计已然奏效:薛子都三人得以脱身,万南也断了一臂,从今往后,再难令她畏惧。
邵友怒意稍退,色心又起,目光落在沙桂英身上,正要弯腰将她抱起。夏仁冷冷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向司徒朗,声音沉得如石:“替沙姑娘解穴,让她把衣裳理好。”
邵友手臂停在半空,喉中咽下一口气,终究收了回来。
司徒朗不敢违逆,战战兢兢上前,替沙桂英解开穴道。他刚想催她自行整理衣衫,沙桂英已抬眼望住他,语声带怨,偏又不失柔媚:“我穴道方解,气血未通,哪里动得了?劳你替我穿好。”
司徒朗做梦也未料到,她竟敢当着龙隐二丑说出这般话来,一时怔在当地。
沙桂英见他窘迫,唇边浮起一抹冷笑,轻轻说道:“你何必装作生疏?从前这等事,你又不是未曾做过。”
司徒朗脸色顿时惨白,忍不住偷眼去看邵友。邵友丑脸上果然一变,目光阴沉如蛇,只是转瞬之间,又硬生生将那神色压了下去。司徒朗心中发冷,暗自悔恨不该为讨二丑欢心,将沙桂英送到此处。武功未曾学到,祸根却已种下。事到如今,他只得低头替沙桂英整理衣衫,又扶她站起。
沙桂英心思何等机敏,早看出夏仁对邵友色欲横流甚为不满,便有意再添一层嫌隙。她装作穴道初解,脚下无力,身子一歪,便软软偎入司徒朗怀里。司徒朗浑身一僵,扶也不是,推也不是。
夏仁面色愈冷,目光自司徒朗与沙桂英身上一扫,淡淡说道:“此地无须沙姑娘久留。二贤契,将她带回去。”
说罢,他又狠狠瞥了邵友一眼。邵友虽对沙桂英仍有垂涎,却不敢当面违逆掌门师兄,只将这股念头暂且压入心底,另作盘算。
司徒朗如获赦令,连忙扶着沙桂英退出石室。沙桂英临去时眼波一转,似有若无地掠过邵友与夏仁,随即垂下眼睫,任由司徒朗带她离去。
夏仁目送二人远去,先将昏厥在地的万南扶起,送回他住处,又亲自替他包扎伤处。待一切料理停当,他才带着满腹怒气回到正房。
邵友坐在屋中,脸上仍有不悦之色。夏仁知他性子暴戾,一味训斥反会激起逆意,便强压怒火,亲手收拾了几样酒菜,逼他坐下对饮。两人闷闷喝过一个更次,灯芯渐短,窗外山风愈冷。夏仁放下酒杯,长叹一声,缓缓说道:“老二,师父在世时,因你贪恋女色,曾不止一次责罚。师父故去之后,我也劝过你许多回,你总不肯听。江湖中最忌这一个‘淫’字。你我情同骨肉,我实是怕你有一日因它送了性命。”
邵友心中还在回想石室中沙桂英衣衫半解、娇躯横陈的情景,听夏仁仍在絮絮劝诫,不由得冷哼一声。他端起酒杯,语带不耐地说道:“圣人尚言饮食男女,本出天性。取几个女子作乐,又算得什么大事?凭你我兄弟名头,我倒要看,谁敢不长眼来寻晦气。”
他话音未落,门外忽有清朗声音随风传入。那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穿过木门石壁,落在两人耳中:“诸恶之中淫为先;百行之首孝为本。你口中那个不长眼的人,此刻便在门外。若是不服,出来便知。”
夏仁与邵友同时一凛。龙隐二丑凶名素着,武功又奇诡狠辣,竟有人敢夜入此地,当面挑衅,来者自非寻常。兄弟二人相伴数十年,心意早已相通。夏仁霍然起身,先自房门扑出,口中暴喝:“小辈放肆!”
这一声喝出,正是有意牵住来人心神。邵友却早从西窗一闪而出,身法轻捷如燕穿帘,悄然逼向来人左侧,与夏仁一明一暗,成合围之势。
星月交辉,石院如洗。院中立着一名青衫秀士,约莫三十上下,身形修长,眉目清朗,双手倒负,神态从容。山风拂动他衣角,他站在月色之中,竟如夜半赏景的文士,潇洒闲雅,看不出半点杀伐之气。
来人正是先天无极派中人物,五岳三鸟排行第三、素有武林独步之称的钻天鹞子江剑臣。
先前侯国英随八变神偷任平吾脱出龙隐二丑住处,为防身后有人追踪,泄露她潜入此地的隐秘,便不走平坦山道,反向山腰险峻处奔去。任平吾足下如风,侯国英亦轻功不弱,二人借岩石树影遮掩行藏,转瞬便远离石院。山路越走越仄,夜色压在崖壁之间,松影横斜,寒露沾衣。侯国英心中却不敢稍安,只因她深知今夜一局虽夺去了龙隐二丑的两件毒辣暗器,真正的祸端,却未必就此平息。
二人离了龙隐二丑所居石院,任平吾仍不取平道,专拣山腰险僻处疾行。前面一片梨林横在月下,花事已残,枝头尚留疏白,远远望去,宛如一幅素练铺在幽谷之间。林畔小径曲折如线,愈往上去,山势愈窄,一边危崖削立,一边深谷无声。谷底乱石如笋,森森向天,长短参差,若有人失足坠下,便是轻功再高,也难有生理。
侯国英随他奔了半晌,见任平吾仍要向险处攀去,心中既感他周全,又忍不住好笑。她足尖一点,落在一块突出的青石上,低声笑道:“任大叔,你老人家莫非做惯了夜行买卖,才这般处处疑心?不过取了他们两件铁器,便急成这样。你若还要走,只管走,我可不愿再陪你上崖钻谷了。”
任平吾回头瞪她一眼,牙齿一露,似笑似骂。他一手扶着崖边古藤,一手指着侯国英,没好气地说道:“你这丫头好没良心。我这把老骨头跑得心血翻腾,还不是为你那位小夫婿省去后患?你再这般没大没小,待见了江三小子,我定要叫他好生管束你。”
侯国英正要回敬两句,忽听头顶古柏浓荫之中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清朗温润,在夜风里一过,如玉石相击。随即有人在树上含笑说道:“任老伯,我虽未曾亲承教诲,却久闻大名,心中仰慕得紧。你们叔侄说笑,怎地忽又牵到小侄身上?”
话音方落,柏枝微摇,一道青影随风而下。那人落地无声,衣袂方定,已敛容躬身,向任平吾深深一拜。月光穿过枝叶,照出他清俊眉目,正是钻天鹞子江剑臣。
任平吾神色微变。他一生最自负者,便是轻功提纵、夜行绝技,平日出入高墙峻岭,如行平地,自问天下少有能及。方才江剑臣藏身古柏之上,他竟未先一步察觉,心中不由暗暗称奇。转瞬之间,他又放声一笑,脚下一弹,已到了江剑臣身前,伸手扶住他双臂,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任平吾望了半晌,眼中惊异渐成喜色,长叹道:“老醉鬼来信时,将你夸得天上少有、地下难寻。我原还道他疼惜女婿,言语不免偏些。今夜一见,才知那老儿倒未全是醉话。贤侄,你这般人品,这般身手,确是尘世难得。难怪我这宝贝侄女肯为你连性命也押上。”
说罢,他忍不住拍膝大笑。
侯国英脸上一热,抬手便在任平吾臂上捶了几下。她压低声音,半嗔半怨地说道:“任大叔,这荒山寂夜,你老人家笑得这样响,连树梢宿鸟也要惊起。若坏了行藏,我便请干爹来与你理论。”
任平吾斜眼看她,笑意更盛,慢悠悠道:“你少拿老醉鬼压我。我还不知你的心思?一见江三小子,便嫌我这老头子碍眼,要赶我走了,是不是?”
侯国英知他再说下去,必又要扯出更不像话的玩笑,便故意敛衣肃容,向他深深一揖,装作恭敬说道:“老丈息怒,晚生此处赔礼。”
她说到后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月色映着梨花残白,笑声轻轻一散,又被山风收去。
任平吾见她这般模样,也收住笑声,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这假小子少来奉承我。我也该寻个清静处睡上一觉,免得留在此处碍人眼目。”
说罢,他身形一晃,竟从崖边草木间钻入,转瞬没了踪影。
江剑臣目送他远去,眼底含着笑意,随即转身看向侯国英。他伸臂揽住她肩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叹羡:“英妹,你这一番际遇,真教人叹服。听鸣儿说,驼背神龙那样孤僻寡合的人物,也与你结了盟。六指追魂、秦岭一豹、驼背神龙,竟都肯护在你身后。再加上醉仙翁收你作干女儿,如今又得八变神偷任老伯这等奇人相助。天下异士,倒像都被你聚到了身边。往后我江剑臣见了你侯岛主,只怕也要低头听令了。”
侯国英听他说得轻松,心中却涌起无数旧事。她偎入他怀里,肩头微微一颤,抬眼凝望着他,低声说道:“剑臣,你说的这些,我自然感激上苍。可你漏了一件最要紧的事。我侯国英这一生最庆幸的,不是得了几位前辈青眼,也不是有人在江湖上替我撑腰,而是能做你的妻子,还为你生下麟儿,使江家香火不断。单凭这一点,老天待我便已太厚。”
她话声未尽,眼中已泛起泪光。那泪并非一时欢喜,倒像多年苦楚在心底翻涌,至此才得片刻倾泻。她为江剑臣所历的险难、忍下的屈辱、承受的惊惧,皆在这一滴泪里隐隐浮出。
江剑臣心中一软。他并非不懂她的辛酸,只是往日刀光剑影迫在眉睫,纵有千言万语,也无从细说。此刻月下相对,山风清寒,他从怀中取出一串楠木念珠,轻轻套在侯国英腕上,随即将她拥入怀中。
侯国英靠在他胸前,许久没有言语。四下梨花半落,古柏沉沉,远处深谷里似有风声回旋。那一刻,二人都忘了身在险地。
良久,侯国英才慢慢从他怀中退开。她无意间瞥见月光下两条相依的人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青衫男装,忽然忍俊不禁。她掩口笑道:“若此时有个愣小子从山道经过,瞧见咱们方才那样亲近,只怕要把咱们当成阴阳教葛伴月门下的人了。世上哪有两个男子在月下抱得这般紧?”
她说着便笑弯了腰,眼角泪痕尚未干,笑意却已从眉间漾开。
江剑臣正要随她一笑,目光忽然一凝。他看见西面山崖之上,有一道黑影疾闪而过,随即没入一片密林之中。那影子极快,若非他眼力过人,几乎便被树影遮去。
江剑臣心头一凛,随即想起二人此刻并非身在自家山中,而是已入龙潭虎穴。纵然峨嵋一派与此间诸恶,他未必放在眼里,可行藏既涉侯国英卧底之秘,便容不得半分轻忽。
他抬手轻轻按住侯国英唇边,止住她笑声,贴近她耳畔低声道:“此处是什么所在,岂能任咱们说笑?随我来。”
话音未落,他已足尖点地,青衫一飘,率先向西面山崖掠去。侯国英神色一敛,腕上楠木念珠轻轻一响,随即提气跟上。两道身影穿过残梨月色,向那片幽暗丛林疾去。
侯国英待江剑臣之情,早已深入骨髓。分别日久,梦里梦外皆是他的影子;今夜忽然相逢,惊喜交缠,心神一时松弛。又值空山深夜,万壑沉寂,四野除却溪声细细、草虫低鸣,连远近林木都似随月色睡去,她才忘了身在险地,笑声不觉逸出唇边。
此刻见江剑臣神色骤敛,身形已向西崖扑去,她心中一凛,忙收住笑意,提起真气,展开轻身功夫紧随其后。
她一身软硬轻三功,已是江湖中极难得的人物,纵横崖石,如履平地。只是与江剑臣相比,终究仍差一层。待她纵上山崖,江剑臣已负手立在一座石洞之前,正凝神望着洞口,青衫在月下微微飘动,神情极静。
天上明月高悬,清辉泻满山崖,照得石纹草叶纤毫毕现。那座石洞半隐在藤蔓之后,洞口不大,黑沉沉地嵌在崖壁间,似一只闭着的眼。
江剑臣听得侯国英落在身后,仍不回头,只低声说道:“此事有些蹊跷。我方才所见那道黑影,虽隔得不近,却决不会看错。我以‘一气凌波浑元步’赶到此处,前后不过一瞬。纵然那人是峨嵋派中顶尖人物,也不该在我眼下走脱。多半是入了这洞。”
侯国英望着洞口,心中也觉寒意微生。深夜荒山,幽洞无声,敌暗我明,便是江剑臣轻功绝顶,若贸然深入,也难保无险。她正要开口,江剑臣已侧过脸来,悄声道:“你守在外面,留意退路。我进去探一探,看究竟是哪路人物藏在此处。”
话未说完,侯国英眼波一转,忽然抢前一步,身形已没入洞中。
江剑臣眉头一蹙,低低道:“英妹!”他明知她性子执拗,好强不肯居人后,却又不能任她独自涉险,只得足尖一点,跟着掠入洞内。
洞中初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行,洞顶亦低,二人不得不躬身鱼贯前进。石壁潮冷,衣袖偶触,便沾下一层湿意。外间月色很快被抛在身后,只余前方隐约的脚步声与呼吸声,在石缝间轻轻回荡。
约行二十丈,洞势渐高,气息却仍逼仄。再往前去,忽觉风中带来一丝清新湿润之气,前方也透出淡淡微光。二人脚步不由放轻,循光而行,越往前越明,终于来到另一处洞口。
侯国英行在前头,目力又极锐,一眼便看出这洞口竟悬在峭壁半腰。下方不是山路,而是一片宽阔盆地。她忙侧身贴住石壁,反手将江剑臣拉到身旁。
夫妻二人并肩向下望去。星月交辉之下,只见崖底地势开阔,林木环抱,竟有数楹精舍隐在其间。精舍外筑着一圈高大石墙,墙内隐隐透出灯火,时明时灭,像深谷中的一点鬼火。
江剑臣目光一凝。能在这等高峰绝谷之间营建居所者,绝非寻常人物。他贴近侯国英耳畔,低声说道:“此处藏得如此深,又有石墙精舍,主人必非泛泛。只怕在峨嵋派中,也是极紧要的人物。你我纵不惧他们,也不必平白涉险。你守住此洞,我下去一看。若须动手,我自会唤你。”
侯国英知他是怕自己有失,心中微暖,却偏不肯应。她侧脸看他,唇角微翘,低声道:“你也太小瞧你这位妻子。便是司徒平与冷酷心在此,又能将我怎样?况且我身上还藏着美人蛇那半只玉镯,纵然露了行藏,也有说辞。别忘了,如今我这位刘二公子,还是他们教主夫妇亲自请来的上宾。”
江剑臣看她神色,便知拦她不住。她所言亦非全无道理,只得轻轻叹了口气,叮嘱道:“凡事谨慎。”
话声未落,他身形已从洞口飘下。青衫凌空,如一片薄云贴着崖壁滑落,竟不带半点声息。
侯国英抿唇一笑,随即提气纵身,悄然跟在他身后。
二人落到崖下,借树影遮身,细细察看四周。只见山崖上下,石墙内外,到处生满奇花异草。时近初夏,嘉木成荫,繁叶如盖,又有溪流自崖侧绕过,远处一挂飞瀑在月下泛白。若非此地深藏恶徒,单看景致,倒真似仙人旧居,洞天清境。
他们贴着树影行到精舍墙外,刚欲越墙探看,身后那座山洞中忽又有人影飘落。来人轻功不弱,足尖点石,身形连纵,亦向这片精舍掠来。
侯国英眸中笑意一闪,似抓住了江剑臣的错处,低声嗔道:“我方才若真听你吩咐,乖乖留在洞口守着退路,岂不是正好和这人撞个满怀?”
话音才落,她又轻轻一“咦”,目光凝在那人背影上,低声道:“是无情剑冷酷心的三子司徒清。难道这片地方竟是他的巢穴?”
江剑臣听见“司徒清”三字,心中微动。既然峨嵋三少主深夜入此,内中必有机密。他也明白,今夜无论如何都阻不住侯国英同行,索性不再多劝。足下一点,使一招“紫燕归巢”,身形轻灵而疾,越过石墙,悄无声息地落上院中一株粗大楠木。
侯国英胆气素盛,此刻明知内里险恶,又怎肯离江剑臣半步。她紧随其后翻入墙内,衣袂一敛,便翩然落到他身旁,同他并肩藏在一根浓密枝桠之间。
楠木枝叶交覆,正可遮蔽二人身形。江剑臣与侯国英屏息敛气,四道目光一齐投向正面屋宇。
精舍中灯火明亮,窗纸上映出几道人影。二人透过半掩的窗棂望去,只见屋内除无情剑冷酷心与司徒清之外,竟还坐着数名多年未在江湖现身的阴狠人物。
赤练蛇吕春身形细长,面上带着病黄之色;火蜘蛛谈坤坐在灯影斜处,双手枯黑,指节如爪;九尾蝎杜明脊背微弓,眼中冷光闪动;毒蝙蝠沈舟肤色青惨,唇边总含着一丝阴笑;黑蚂蚁叶青个子瘦小,目光却不停在屋中诸人身上游移。五人聚在一处,屋内灯火似也因他们而暗了几分。
侯国英眼神微冷,江剑臣一双星目却已泛出寒芒。峨嵋派暗中收容这等多年不见天日的凶毒之徒,居心昭然。他望着屋内诸人,心中杀意渐起,面上却仍沉静如水。夜风穿过楠木叶隙,枝影轻摇,杀机便在这无声月色里缓缓凝聚。
客座之上,黑蚂蚁叶青将一盏酒在指间慢慢转着,灯光映在他瘦削面上,神情似笑非笑。他望向主座上的冷酷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散,却又不失探询之意,说道:“我兄弟五人承夫人看顾,得以住在这等幽谷佳处,不必再到江湖上冒刀兵之险,衣食享用亦皆周全。叶某半生漂泊,自问也有些名头,却从未过过这般安稳日子。只是平白受人供养,心中终究不安。夫人养我等至今,必有所用,不知究竟要等到哪一日?”
冷酷心端坐主位,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笑意。她容色仍美,眉目间却隐着一缕寒气,开口时声音甚是柔和:“五位兄长威名素着,放在江湖何处,不是人人敬畏?如今屈居此谷,虽饮食不缺,到底是委屈了诸位。小妹每念及此,也常觉过意不去。”
她话音未尽,火蜘蛛谈坤已抬起眼来。他一张脸阴沉枯瘦,眼珠在灯影里冷冷转动,似不愿听她再以虚礼周旋,便接过话头,缓缓说道:“夫人不必将话说得太好听。明人面前,谈某不讲虚辞。我兄弟五个过去在江湖上做过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若仍在外头行走,说不定哪一日便要被五岳三鸟收拾干净。三年前夫人容我等寄身门下,免了那刀尖上讨活的日子,我等怎会不知恩?这三年间,夫人花在我兄弟身上的银钱,又岂止万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夫人若有什么差遣,只管明白说来。”
楠木高枝之上,江剑臣听到此处,眸光已冷。屋中灯火映在他眼底,仿佛一点寒星忽然生出煞气。他微微侧首,贴近侯国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掩不住胸中怒意:“冷酷心这女子,外貌温婉,心中却藏尽毒计。她暗伏这几个恶名昭彰之辈,分明是要拿他们作刀,来对付我先天无极一脉。今夜若容这几人安然活过,江某也不必再在武林中立足。”
侯国英听出他已动杀机,忙轻轻握住他的手。她指尖温软,掌心却微有凉意,显是心中也不平静。她将声音放得极轻,问道:“你何时离的青城?三位老前辈身子可曾大好?你此番是独自来的,还是另有同伴?趁他们一时尚无动静,你先告诉我。”
江剑臣向屋中望了一眼,见冷酷心母子与五毒仍在席间说话,一时未有离座之意,便牵着侯国英悄然退入枝叶更密处。楠叶层层遮住二人身影,风过时叶声细碎,正可掩住低语。
他俯在她耳畔,将青城山上情形简略说了。
青城三豹自经五岳三鸟轮番以先天无极真气推拿疗治,瘫痪之势日渐转轻。展翅金雕萧剑秋、千里独行吴尚等人日夜陪在榻前,与他们谈起武林旧事、江湖掌故,又同参坐功运气之法,使三人精神渐复,体力也一日强似一日。三爷铁豹东方森性子最烈,早已忍不住要向峨嵋派问罪;只是萧剑秋老成持重,屡以大局相劝,才将此事暂按下来。
后来神剑醉仙翁马慕起遣终南樵隐马慕岱上青城,传来筹划。四月十五乃峨嵋掌教司徒平寿辰,青城三豹可率东方绮珠,以祝寿为名公开登山;江剑臣则暗入峨嵋腹地,逐一拔除其秘密巢穴。凡属怙恶不悛之辈,不必留情。与此同时,萧剑秋、白剑飞也将会合门下武凤楼、李鸣、曹玉、秦杰等人,分路剪除峨嵋羽翼,断其爪牙,使其再无独霸武林之力。
江剑臣说到此处,眼神微沉,低声道:“我当夜便想下山,凭这双掌与短刀,先入峨嵋,搅他一个天翻地覆。大师兄却说时机未到,不许我轻动。”
侯国英听得眉梢微挑,却未插言。
江剑臣续道:“直到狮王雷震奉鸣儿之托赶到青城,说你已改装易容,先我一步入了峨嵋,为的是接应我行事。大师兄这才准我暗离青城,来寻你会合。我入山之后,也探得几处暗桩,只是根基甚浅,里面多是三四流人物。我不愿在这些小鱼身上费手,是以一处未挑,一人未杀。今夜倒好,终于叫我撞见几条真正的大鱼。”
侯国英听罢,眼中柔光一闪,也将自己入局以来诸事压低声音说与他听。她如何听从李鸣之请,先往嵩山法王寺,借救援司徒清之机与司徒平正式照面;又如何重新收服陆地神魔辛独;如何在武昌蛇山长春观,假称泗水公刘广俊之弟刘月卿,戏弄并接近冷酷心;以及后来长江之上巧遇八变神偷任平吾,一桩桩都在她轻声细语里掠过。
江剑臣素来沉静,喜怒不形于色,听到她在长春观中戏弄冷酷心的那一节,也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极轻,刚出口便被他敛住。
侯国英见他笑,心中欢喜,眉眼间便露出几分顽皮。她倚近些,含笑道:“不是我夸口,若我侯国英不是女儿身,只怕那位峨嵋掌教夫人,真要被我刘二公子拐去作夫人了。”
这对多历患难的夫妻藏身叶间,片刻低语,仿佛万般刀兵都被隔在枝叶之外。月光从叶隙洒下,落在侯国英腕上那串楠木念珠上,珠影细碎,随她呼吸轻轻晃动。
便在此时,屋中冷酷心的声音忽然转冷,如薄刃出鞘,透过窗棂传入二人耳中:“先天无极派欺我太甚。尤其侯国英,仗着上有马醉鬼撑腰,下有江剑臣作靠山,在武林三狂府上当众辱我。此恨不雪,我冷酷心死亦难安。”
江剑臣闻言,低头看了侯国英一眼。侯国英也正望着他,眼中似笑非笑。江剑臣心中怒意尚在,却被她那神情引得微微一缓,便以面颊轻轻蹭了蹭她鬓边香腮,似在无声取笑:你未能将人家拐走,人家却正咬牙切齿,非取你性命不可。
侯国英睫毛一颤,几乎笑出声来,忙以手掩唇。屋中灯火仍明,冷酷心与五毒相对而坐,全不知楠木深处,自己口中切齿痛恨之人,正与江剑臣隐身在月影枝叶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