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掩人耳目(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峨嵋三尊此刻仍在凌云山一带,若耽搁太久,难免被人窥出破绽。三人随即商议行止。马慕岱独自去迎江剑臣,令其与侯国英暗中呼应;任平吾则与侯国英这对假中成真的师徒同行,直入峨嵋腹地。
计议已定,侯国英不再逗留。她随任平吾抄僻静山路而行,避开大道游人。两人脚程极快,行了多半日,便已来到峨嵋山下。
遥望山势,只见群峰逶迤,烟岚横翠,远处山脊细长秀丽,宛若蛾眉舒展。云气缭绕其间,峰影层层,如青莲朵朵浮于天半。侯国英立在山脚,抬头望去,只觉此山高秀清奇,果然不负“峨嵋天下秀”之名。山风自林间来,带着暮春草木之气,而前方那一片烟霞深处,已是峨嵋派盘踞多年的腹心之地。
峨嵋山中寺观极多,旧传多起于东汉,初为道家清修之地,后佛门渐盛,梵宇相望,钟磬相闻。山中大小寺庙近百,普贤道场之名远播天下,与普陀、九华、五台并列为四大名山。暮春烟岚在峰谷间流转,远近林木青翠,山势层层上叠,清秀之中自有一种幽深气象。
二人登上一处山峦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沉入远峰,山风带着夜气从林间吹来。任平吾负手望了一眼峨嵋深处,忽然向侯国英说道:“依老夫看,对付峨嵋这班人,不必拘泥江湖规矩,也不必听你义父那一套光明磊落。既已动土,掘一锨也是掘,掘千锨也是埋。倒不如趁夜单刀直入,谁撞到我掌下、你剑前,便算他命里该绝。先杀他几个胆寒,再投帖拜山,也不迟。”
侯国英听他话中杀气甚重,却正合此行机宜,便含笑应道:“任叔父既有此意,侄女照办便是。”
任平吾不再多言,身形忽然拔起。明月初升,清光浮动,他衣衫破败,在银辉中一掠而去,宛如老鹰敛翅,直向南边山洼投落。
侯国英知他有意称量自己的轻功,心中也被激起一丝好胜。她足尖一点,身法化作“梅花落地”,无声无息循着任平吾去势掠下。风过耳畔,松影在脚下流转,片刻之后,她已落入山洼。
四下寂静,任平吾却已不见踪影。侯国英凝神四顾,心中暗赞这位妙手摘星的身法确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此处群峦环抱,几十株白杨高耸入空,浓荫覆地,偶有归鹤穿过枝头,清唳声在夜色中远远荡开。她连换数处落点,仍未寻到任平吾踪迹,不禁暗自一笑。那老人潜隐徐州三十年,争胜之心与一身煞气,竟未随岁月消去半分。
她一面留意四周动静,一面沿山势而上。夜色渐深,空山无语,唯有溪声隐隐。借着星月微光,她忽然看见远处丛林深处似有几间石室,半隐半现,藏在古木阴影之后。
此时明月已高,银辉洒满山谷。侯国英目力极佳,凝眸望去,只见那处峰峦秀拔,地势清幽,数丈古树参天而起,横枝交错,绿荫如盖。山腰一道瀑布飞流直下,至林左汇成一泓清溪。树后崖壁藤萝披拂,苔痕斑驳;林深处石室错落,若非夜行江湖之人眼力锐利,几乎难以察觉。此地清绝幽秘,倒真似仙佛结庐之所。
侯国英暗自思量,自己尚能如此快发现这处隐地,任平吾眼力与经验远胜于她,岂会看不出?多半是有意将这处留给她查探,他老人家另往他处去了。念及此处,她敛去气息,身形贴着树影,悄悄向那片石室掩去。
石室坐落在密林极深处,寻常游人绝不能至。侯国英愈看愈觉此地必是峨嵋派暗中据点,只不知其中藏着何等人物。她不敢大意,右手已搭上紫电剑柄,左手暗扣三枚青铜钱,沿着树根与岩影,一直贴近到石室左侧。
忽然,沿她来路有两道人影并肩掠来。那是一对青年男女,身法轻捷,功底皆不弱。二人转瞬到了近前,却不入石室,反在侯国英藏身前方一株大树下停住。男子伸臂一揽,那女子也并未挣拒,两人竟在树影深处相拥亲吻起来。
侯国英眉间寒意顿生。她自幼长于宫禁,见惯后宫争宠与权阉爪牙的贪色丑态,因而平生最厌淫邪苟且之徒。若非此刻身负卧底重任,不宜惊动峨嵋暗巢,她几乎便要拔剑出手,取下这对男女的首级。
她屏住呼吸,以身前古树遮住形迹,冷眼细看。那男子二十余岁年纪,相貌俊秀,衣饰甚是华丽,只是眉目之间隐隐有阴鸷之气,笑时亦不见温厚。
侯国英目光再落到那女子脸上,心头却猛地一沉,足下几乎踩动枯叶。
那女子不是旁人,竟是追魂剑沙万里之女,黑衣仙子沙桂英。三年前河南虎牢关一战,十三名绿林豪客轮番苦斗江剑臣,原本便出自侯国英一手安排;追魂剑沙万里亦是她花银收买之人,后来死于江剑臣刀下。侯国英当时曾见过沙桂英一面,那时她尚带少女青涩,如今再见,却已在峨嵋幽林中与这青年男子行此暧昧之事。侯国英心中并无悔恨,却不免生出一丝冷意。世人落入何等门庭,染上何等气息,果然往往由不得自己。
树下二人纠缠片刻,衣袂渐乱。沙桂英忽然从那青年怀中挣开,向后退了两步,一面整理衣襟,一面掠了掠鬓边散发。她脸上尚带着情热余痕,语声却满含怨毒,望着那青年冷笑道:“你父亲在人前道貌岸然,茹素断荤,摆出一副苦行高僧模样,偏偏生下的儿子没有一个不贪色。尤其是你司徒朗,哪一日心血上涌,只怕连你亲娘冷酷心也敢欺犯。”
侯国英听得那华服青年竟是峨嵋掌教司徒平的次子司徒朗,心中杀意反而一敛。若此人只是寻常淫邪弟子,杀便杀了;如今既是司徒平之子,便牵连峨嵋腹心机密,骤然出手,未免惊散更大的线索。她屏息敛神,身形愈发贴紧树影,只冷眼看着二人。
司徒朗听沙桂英出言辱及自己,非但不怒,反露出一脸淫邪笑意。他上前半步,张臂又要揽她,口中低笑道:“好心肝,你这张嘴真能骂死人。也只你黑衣仙子敢这样骂我,若换了旁人,早已横尸在本少主脚下。”
沙桂英腰肢一扭,从他臂间闪开。她压低声音,眼中却有怒火,冷冷斥道:“司徒朗,你这颗心是被脂粉蒙昏了。此处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更清楚。眼下便是我心甘情愿,你可敢在此碰我一下?”
侯国英心中微微一凛。沙桂英这一句已露出关窍,这片石室中所居之人,若非峨嵋派中极高身份的人物,便必是武林中极难招惹的角色。否则以司徒朗这等色胆,岂会被一句话压住?
果然,司徒朗听她如此一说,脸上那点涎笑顿时收了几分,再不敢上前纠缠。
沙桂英却似压抑许久,一开口便不肯停。她拢了拢散乱鬓发,恨声道:“你们司徒家一胎四兄弟,除却年纪尚幼的司徒秀之外,没一个是好东西。你大哥司徒明当初在我裙下伏低做小,连我脚下尘土也觉香甜。可不到三月,便把我转手丢给他的二把兄月下逍遥薛子都。说起来,薛子都倒比你们这班狼心狗肺的人强些,只是他怕大盟兄八爪毒龙索梦雄责怪,躲得远远的,不敢常来见我,才又叫你这黑心小子捡了便宜。”
她说到此处,眼中怨恨更深,语声也低了几分:“你若真有三分真心,我沙桂英也认命随你。可你比你大哥还狠,不过玩弄我一个月,便也想把我当作礼物送给旁人。凭你们兄弟这般阴损,迟早有一日,要叫武凤楼用五凤朝阳刀削去脑袋。”
侯国英藏在树后,听到此处,已大致明白。司徒朗大约是厌了沙桂英,竟效法其兄司徒明,将她转赠给旁人;而那“旁人”,多半便住在这片石室之中。若果真如此,这处幽林石室所藏之恶,便远不止男女淫邪一端。她心中冷意渐盛,暗道若查明实情,今夜怕要开杀戒。
她正自凝思,忽听石室院门呀然一响。一个壮年汉子从门内走出,身材结实,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谄恶之气。他一眼看见司徒朗与沙桂英,便扬声道:“老当家的等候多时了。请二少主与沙姑娘速速进去相见。”
侯国英目光掠过那汉子,见司徒朗脸色霎时一变。方才满面淫邪,此刻竟一扫而空,忙不迭应了一声。他伸手推了沙桂英一把,示意她跟自己进去。
沙桂英闻言,面色也惨然一白,娇躯轻轻一颤。她似极不愿踏入那扇石门,脚步迟滞,神情中有厌惧,也有屈辱。只是那壮年汉子在旁催促,司徒朗又拉扯不休,她终究不能不随二人向石室院门走去。
待三道人影尽数没入门内,侯国英柳腰微折,身形一卷,使出“彩云飞卷”,从左侧掠入石室院墙。她落身处正是一片齐膝荒草,便顺势伏低,以“蛇行草丛”的轻功贴地而行,悄无声息欺到北面五间石屋墙角之下。她正欲再纵身贴近窗下,窥听屋中动静,忽觉右肩一紧,已被一只手扣住。
那一扣无声无息,却稳如铁箍。侯国英心头骤寒,竟连挣扎之机也无。以她一身武功,能被人欺近至此而不觉,来人功力之高,可知非同小可。
耳畔随即传来任平吾细若蚊蝇的声音:“亏你这丫头还做过锦衣卫总督,昔年耳目遍布天下,竟认不出方才开门迎人的是什么人物。若传了出去,可要折损女魔王的名声。”
任平吾平日说话最爱放肆,此时却将声音压得几不可闻。侯国英立刻明白,屋中人物必然非同小可,连这位八变神偷也不敢稍露大意。
她身子微微一侧,贴近任平吾,低声道:“任叔父这样说,岂不是要侄女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那开门之人,我确未瞧出门道。还请叔父明示。”
任平吾不再多言,扣着她肩头,将她轻轻一带,转入旁边一块高大石笋之后。石笋阴影遮住二人身形,前方石室灯影隐隐,院中草叶被夜风拂得微响。
任平吾伏在石影里,声音低沉而细微:“看起来,你那醉鬼义父的谨慎,并非多余。藏在这等人迹罕至的幽林石室里的,竟是恶名昭着、心狠手辣的龙隐二丑。方才出来传话的,便是二丑身边惟一亲随,外号‘助纣为虐’的小恶人万南。”
侯国英目光一凝,望向那片灯影更深的石屋。任平吾继续道:“眼下我只能伏在暗处为你策应。你尽可隐去形迹,贴近窥探。若只论你我二人联手,与龙隐二丑斗个平手并不难。可二丑身旁另有三个功力不弱的男女,真要将这两个少见恶人一口吞下,咱们的咽喉还嫌窄了些。”
侯国英听他说得如此谨慎,便知这座石室之中,远比先前所料更险。她不再逞强,只轻轻点头,将紫电剑柄放松半分,又把掌心三枚青铜钱扣得更稳。夜色压在林梢,石室窗中透出一线灯光,宛如暗兽半睁的眼。
侯国英听了任平吾的嘱咐,胸中反而一振。她生来傲岸,越是艰险,越不肯退避。自从得江剑臣传授移形换位之法,又拜黑衣魔女邬凤仙为师,武功较旧日已精进许多。后来义父马慕起不但授她“龙蛇九剑”,更将秘不轻传的“颠倒乾坤大九式”倾囊相授。今夜既遇上龙隐二丑这等恶名昭着的人物,任平吾虽再三示意她谨慎,她心中却已生出小试牛刀之意。
任平吾身影没入石笋与林影之间后,侯国英仍以“彩云飞卷”的身法飘至五间石室东窗之下。窗畔有一株枝叶繁密的山石榴,她借树影遮住身形,屏息向内望去。
这五间石室外观朴陋,内中却宽阔相连,并无隔断。屋顶由碗口粗的木柱撑起,陈设极是精美,桌椅条凳、卧榻器物,无一不是上等物件。正中八仙桌上首,坐着一个丑怪得近乎骇人的老人。此人身长不过四尺,头颅却大得异样,蓬乱黄发与络腮胡须纠缠一处,如一团枯草覆在脸旁。双目隐泛蓝芒,面上杀气深重,身躯矮瘦,两臂却粗长异常。他穿一件红光耀眼的过膝短袍,脚蹬多耳麻鞋,年纪看去未满花甲,也已相去不远。
侯国英见过无数奇形怪貌的江湖人物,却也少见这等丑状。她心知此人必是龙隐二丑之一,只是不知究竟是大丑夏仁,还是二丑邵友。再往他身后看去,方才开门传话的万南正侍立一旁,神色恭谨,半分不敢稍懈。
司徒朗与沙桂英已在屋中行礼。司徒朗低眉顺目,极为恭顺;沙桂英却面色惨淡,身子虽勉强站着,眼神中满是厌惧,恍如被送到猛兽口边。
那丑怪老人咧开大嘴,望着司徒朗笑道:“你这小子倒晓得老夫心思。知我缺人服侍,便送来这样一个美人。老夫自然不会辜负你一片孝心。叫她抬起脸来,好教老夫细看。”
侯国英在窗外听得秀目骤寒。沙万里昔年虽为黑道恶人,却终究曾受她驱使,追随于她麾下。如今见其女被司徒朗如礼物般送到这老怪物面前受辱,她心中怒意顿起,再顾不得细探形势。她身形一闪,已离窗而出,声音如惊雷乍落,冷冷喝道:“你这朽骨将埋之人,尚敢贪图少女颜色。出来受死。”
喝声未落,她已立在石室门前,将门户堵住。
丑怪老人方才正以贪婪目光在沙桂英身上游走,被这一喝打断,才慢慢转头。月光下,门前站着一个三十余岁的俊雅秀士,衣袂清整,眉目冷峻。他丑陋脸上浮起一丝阴鸷不屑之色,颈项微扭,向身后的万南吩咐道:“断他四肢。叫这不知死活的小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万南应声而起。他身形从老怪肩后拔出,似毒蛇出洞,转瞬落在侯国英面前。右手一翻,已多了一柄青光闪闪的鬼头怪刀。单凭这一掠一落之迅疾,已可见此人功力不弱;他不过是龙隐二丑身边亲随,便有这等身手,那两个丑怪老人的可怕,便更不难想见。
侯国英却仍不拔剑。她不但不退,反向万南逼近一步,唇边带着淡淡冷笑。那神情分明在说,凭你还不配叫我出剑。
万南被她这般轻视,眼中凶芒骤起。铁腕猛挥,鬼头怪刀化作一道冷厉青光,直斩侯国英双腿。他这一刀毫不留情,显是要先断敌下肢,再听凭主人处置。
刀光已近衣襟,侯国英肩头却只微微一引,身形如烟般斜滑出去。那一刀贴着衣角落空,斩在门前石地上,火星迸起。
万南心中一寒。他深知主人性情冷酷,若自己下一刀仍不中,恐怕先被断肢的便是自己。恐惧化作狠劲,他厉吼一声,第二刀随即劈出,刀势比先前更快更毒。
侯国英气息一提,胸腹微收,身子似柳絮随风,轻飘飘后移五尺。刀锋仍是差之毫厘,从她身前掠过,连一片衣纹也未能碰着。
万南脸色惨变,眼中已露出死灰之色。他连失两刀,自知难逃责罚,正欲开口哀求,却听屋中那丑怪老人忽然桀桀笑了起来。
老人双目蓝芒森然,盯着侯国英,道:“小小年纪,功力倒真不低。我的奴才自然不是你的对手。报上名来,老夫也好把你添进勾魂簿里。”
话声未尽,他身形已离座。侯国英几乎未见他如何作势,红袍一闪,那矮小丑怪的身影已飘出石室门外。那一手身法,竟近似传闻中缩地成寸的“千里一室”。
侯国英心中凛然。她虽孤傲,却非不知轻重之人。想起任平吾方才再三告诫,便将先前轻敌之意尽数收起。玉腕一翻,寒光骤起,紫电软剑如一道立闪,自鞘中弹出。剑锋在月下微微一颤,映得她眉目愈发清冷。
二丑邵友望着侯国英手中紫电软剑,怪脸上浮起一层阴恻恻的笑意。他两条粗长手臂垂在身侧,红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声音嘶哑而傲慢,道:“年轻人,你倒乖觉。想必听人说过我兄弟归元九掌从不用兵刃,便先亮了剑。这个便宜,今日便让你占了。你只管进招,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几手剑法配不配接我九九八十一式归元掌。”
这话狂得极甚,侯国英听在耳中,却并不觉得他虚张声势。龙隐二丑恶名久着,辈分与功力皆非寻常。以她眼下“刘月卿”这个身份与江湖名望,原也未必够资格同邵友正面争锋。她神色一敛,腕中紫电轻轻一抖,正要先以“龙蛇九剑”试其深浅。
便在剑势将发未发之际,身后忽有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冷冷喝道:“且慢!”
侯国英久历大敌,最忌背后生变。喝声方入耳,她已一式“燕子斜飞”飘向旁侧,紫电剑随身护住周身要害。她偏头望去,只见月影下立着一个年轻武士,眉目俊朗,怒气满面;他身后分站两个枯瘦老者,年约半百,形貌清癯,六道目光皆逼视着邵友与沙桂英。
侯国英并不认得这三名不速之客。沙桂英却似在绝境中忽然见着生路,眼中骤然亮起一线光彩,声音凄婉地唤道:“薛二哥!”
她纤足一顿,便要向那年轻武士奔去。
邵友怪眼一翻,粗长右臂蓦地探出,像鹰爪捉雏一般,将沙桂英生生扯回。年轻武士见状,怒喝一声,长剑出鞘,剑光横掠,化作一式“横云断岭”,直削邵友手腕,显然是要逼他松开沙桂英。
邵友却只嘿嘿一笑。右手顺势将沙桂英拉入怀中,左手五指箕张如钩,竟空手向年轻武士剑身抓去。那年轻武士也非庸手,立知这一抓厉害,腰身急折,使出“弯腰插柳”,连人带剑斜闪开去。只是终究慢了半瞬,左胯被邵友指风扫中,衣肉同裂,一片血光随即洇开。
他身后两个枯瘦老者脸色一变,彼此递了个眼色,同时吐气开声:“打!”
一人掌取邵友左肋,一人掌扑邵友面门,掌势虽不华丽,却皆沉狠老辣。
邵友却全不将二人放在眼里。他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板牙,竟先低头在沙桂英面颊上啃了一口。沙桂英又羞又惧,挣扎不已。邵友右臂搂住她腰肢,足下轻轻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转眼飘落到三人背后。他不急着还击,反将那团乱草般的胡须在沙桂英脸上乱揉乱蹭。
年轻武士与两个枯瘦老者见此情状,怒火几乎烧尽理智,三人齐声骂道:“老匹夫!”
四掌一剑,同时向邵友攻去。
邵友怀中尚搂着一个活人,只凭左手在三人之间滴溜溜一转,竟不但避开四掌,还顺势夺了年轻武士手中长剑。他右臂一紧,将沙桂英整个抱入怀里,左手运劲一抖,那柄夺来的长剑便喀然断作两截。
三人败得如此狼狈,若再强攻,不过徒送性命。那面色蜡黄的枯瘦老者低喝一声:“撤!”
侯国英见他们要走,忽然学着先前年轻武士的语气,沉声喝道:“且慢!”
她身形一飘,已拦住三人去路。月光照在她清峻面容上,紫电剑斜垂身侧。她望着两名枯瘦老者,扬声问道:“二位可是病太岁娄鼎、瘦达摩薛天?”
两名老者同时一怔。那蜡黄面色的老人盯着侯国英,沉声道:“阁下何人?如何识得我二人名姓?”
另一人也目露惊疑,道:“你怎知我是薛天?”
侯国英并不细答,只将目光转向邵友,冷冷道:“此间话,稍后再说。且看刘某替二位讨回几分公道。”
话音甫落,她已振剑而出。紫电剑光一闪,先是“神龙掉尾”,继而“乌龙盘树”,再接“龙蛇飞舞”,三剑连环,剑势首尾相衔,寒芒如电。
侯国英功力虽较邵友稍浅,然而醉仙翁马慕起的独门剑法何等神妙。邵友怀中又抱着时时挣扎的沙桂英,腾挪终究受制。三剑压来,竟逼得这个不可一世的丑怪连退三步。邵友眼中蓝芒骤盛,似也未料一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刘月卿”,竟能三剑迫得他后撤。
侯国英三剑得手,心知绝不可稍缓。她真力一提,玉腕陡振,剑光再起。“狂龙闹海”先铺出一片繁星般寒芒,“长蛇绕兔”紧随缠逼,“云龙三现”则一剑三变,一点、一削、一扫,三路并至,令人难防。
这后三剑较前三剑更险更辣。邵友起初仍有轻视之心,此刻却终于变色。他怀中的沙桂英虽柔软温香,终究抵不过性命要紧。眼看剑幕罩身,他右臂一甩,将沙桂英反手抛出,才堪堪避过这一轮剑势。
侯国英见他卸去累赘,心头立时一沉。她明知仅凭余下三招“龙蛇九剑”,绝难伤得了邵友。若使出“颠倒乾坤大九式”,或可与这老怪真正较量一场;但那是义父马慕起秘传绝学,一旦露出痕迹,便可能引人疑心。她此行成败事小,若因此坏了江剑臣与司徒平正面对决的大局,便得不偿失。
高手相搏,最忌一念迟疑。侯国英心中才略一权衡,邵友已发出枭鸟般的桀桀怪笑。两条粗长手臂骤然挥起,掌影层层叠叠,竟在一瞬间抢回先机。九九八十一式归元掌如火星四溅,又如冷电惊雷,阴劲裹着寒风,霎时将侯国英卷入掌影之中。
紫电剑光在掌风中闪了数闪,竟一时被压得难以舒展。
就在这凶险关头,石室暗处忽然响起一个干涩尖利的骂声:“趁老子不在眼前,便欺负我的徒弟?我今日非掏出你这老丑鬼的牛黄狗宝不可!”
骂声未歇,一道破衣乱发的身影已从夜色中闪出。八变神偷任平吾忽然现身,身形乍起乍落,如鬼魅般欺近邵友掌风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