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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冤冤相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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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又抱起酒坛,第二度仰颈狂饮。坛口倾斜,酒液入喉,又去了三分之一。他放下酒坛,随手端起那碟香肠,仍是用筷子一拨,冷熟之物尽被吞下,动作爽利得不像一个垂暮贫者。

侯国英暗自好笑。此人竟似早将桌上酒菜分派妥当,一坛花雕三口喝尽,三样荤菜分作三回送下,最后再以饭食收尾。若真将这一桌尽数纳入腹中,其食量之宏,便是壮年力夫也未必能及。

果然,老人第三次举坛,一气将余酒饮尽。酒坛空了,他又把那尾红烧鲤鱼吃得只剩鱼骨。不多时,矮桌上便只余一大碗白米饭与一钵清炖甲鱼。

侯国英心中暗道:倒要看看你这副枯瘦身子,究竟还能盛下多少。

老人似全不知旁人惊异,索性将白米饭倒入甲鱼钵中,左手托钵,右手执筷,一阵扒拨。米饭、甲鱼、汤汁皆随筷入口,片刻之间,钵中竟空无一物。船老大与四个水手看得瞠目结舌,连侯国英也不免暗自惊讶。她先前那一点猜测,至此反而更近笃定。

船老大的小儿子水生年纪最轻,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望着老人干瘪瘪的身形,半是惊奇半是调侃,道:“老人家这一顿酒饭,少说也有十来斤。你这肚子只怕撑得弯腰也难了吧?”

侯国英随他话音望向老人,想看他腹中究竟有何异状。

老人却长叹一声,拍了拍自己破旧衣襟,神情竟甚委屈,道:“老汉若不是天生有个填不满的肚子,何至于穷得上无片瓦、下无立锥?实是活路无门,才想投江了断。偏又叫这多事后生救了上来。眼下虽吃喝了些,也不过略略垫底,往后仍要寻个死法才是。”

水生听得大笑,指着桌上空碟空钵,道:“老人家也太不领情了。两碟荤菜,一坛花雕,一大碗米饭,一尾鱼,还有这一钵甲鱼,足够我这样的汉子吃上两顿。你却只说略略垫底。敢不敢解开衣襟,让大伙儿看看你这肚子?”

这话说出,另三个水手也跟着起哄。有人拍着船板笑道:“老人家,把肚子露出来瞧瞧。若真没吃饱,我们船上再管你一顿!”

侯国英心中已知此老绝非常人,正要开口阻止,却见老人竟毫不在意地扯开半干的破衣,将腹部露了出来。那肚腹平平,竟无半点鼓胀之象,仿佛方才满桌酒饭从未入腹。

船老大父子五人顿时呆住,笑声也断了。侯国英眼神一凝,心中暗暗震动。如此海量而腹不见胀,绝非天生饭量四字可以解释。此老内功之深,已近化境。

她当即起身,敛袖深深一揖,恭声道:“晚生不知老先生乃当世奇人,方才多有失礼……”

老人忽然脸色一变,不待她说完,便瞪眼嚷道:“老汉是堂堂华夏子民、大明百姓,你这后生竟敢说我是旗人?这笔账我可不能饶你!”

话音未落,他低头便向侯国英撞来。侯国英全未料到他竟装痴作怒至此,又恐出手伤了对方,只得身形一侧,让开来势。

船舱狭窄,老人这一撞来得又急又猛。侯国英才一闪开,他整个人已冲出舱边,扑通一声,又栽入滔滔江水之中。浪花一翻,须臾间便没了踪影,竟不再浮起。

船老大父子失声惊呼,纷纷探头去看。侯国英却立在船边,目光随水纹远去。她水性本不高,不能贸然沉江追救;何况此老方才显露的食量与内功,已绝非寻常溺水之人可比。她静候片刻,仍不见那老人浮出水面,心中明白,他必是借水遁去。于是只命船老大稳住船势,继续逆江而上。

船行至牛肝马肺峡时,侯国英心中警觉更重。船舷上那道新刻记号,方才贫穷老者的忽然出现,都不似无因而来。她此行易名改装,身上不便携带阎王扇,早将那柄容易泄露身份的折扇交由孙子羽保管,只在衣中藏了几十枚青铜大钱,以备暗器之用。此刻舟入险峡,她不动声色地取出七枚铜钱,扣入掌心。

牛肝马肺峡在青滩下游,两岸峭壁对峙,奇峰环绕。北岸岩壁有数块下垂巨石,形如牛肝;西侧岩石纹理森然,远望似马肺,故有此名。山间旧谣说此处怪石千年阴雨不朽,万载烈日不干,连鹰隼盘旋其上,也难寻一口可食之物。峡中水势尤急,浪击礁石,声声沉厉。

侯国英缓步出舱,立在船头,衣袖随峡风轻扬。她极目向上游望去,只见水天相接,白浪翻滚,偶有一叶轻舟擦船而过,也并无可疑人影。她掌中铜钱仍未放松,眸光在两岸石壁与江面之间来回扫过。许久之后,见四周静寂如常,才稍稍敛去心中戒备,吩咐船老大继续催舟上行。

船行将出南津关,水声忽然变得沉重。两岸危崖逼江,峡风自石壁间倒卷而来,吹得船头细浪如碎银翻起。船老大双手把舵,脸色骤变,忙向舱外扬声道:“公子爷快入内舱,前头便是青滩。如今正值三月险水,船身一颠,非同小可,公子爷务请坐稳。”

青滩本是三峡中有名的恶水,因历年悬岩崩塌,乱石横伏江心而成。洪水时水涨滩平,尚能稍缓;冬春水落,陡坎骤出,江流如弩箭脱弦,直泻而下,撞上暗礁,便成串串旋涡,层层雪浪。舟行其间,只须船头稍偏,便有覆舟之虞。两岸石壁上旧有题咏,皆言其水势如白练横飞、万雪惊天,非虚语也。

侯国英听见船老大示警,心中反而一凛。她料想越是险水之处,越易生变,便更不肯入舱。她只是淡淡道:“不必惊慌。”说罢,仍立船头,极目向上游望去。

江面上风浪交激,白涛如奔马。忽见上游江心一艘大船挟急流直冲而下,船头破浪,声势如猛虎下山。两丈来高的白浪在船旁翻起,大船贴着绝壁奔泻,竟以压顶之势,直向侯国英所乘小舟撞来。

船老大一声惨呼,手中舵柄几乎脱手。四个年轻水手也知大祸临头,各自抄起船篙,面上血色尽失,却都咬牙立住。

侯国英低声喝道:“莫乱。各守舵桨,船由你们稳住,来人由我处置。”

船老大一面拼命扳舵,一面嘶声向上游大船喊道:“来船快贴崖让开!你们这是要害人性命!”

两船相距愈近,上游那艘大船却不但不避,反将船头一拨,越发对准小舟冲下。船上人影幢幢,竟似早有定意。

四名水手见势不妙,怒意压过惧意,齐声骂道:“他们分明要咱们一船人的命!左右是船毁人落水,不如拼了!”四人执篙涌向船头,似欲趁两船相触之际,跃上大船与对方厮杀。

侯国英冷冷一笑,目光仍盯住来船,向船老大父子缓声道:“你们父子五人也太小看江湖风浪了。命不该绝,便是江心也淹不死。此船若毁,我赔你们一艘新的;若有人丧命,我替他备棺收殓。只是今日这船,未必便轮得到他们来撞。”

她话音未落,右手已暗暗扣住七枚青铜钱。她相准来船船头,心中已有计较。先以满天花雨手法伤其船首数人,再借势凌空登船,紫电剑出,直取为首之人。擒住首脑,大船之患便可立解。

两船迅速迫近,船上人的眉目衣色已可辨认,江风中似已有血腥之意将起。就在此时,绝壁之巅忽然掠下一道人影。那人身法并不奇诡,瞧来只是庄稼汉也会练的“野马跳涧”,却借着崖势风力,直向那艘大船落去。

侯国英目光一闪,已认出此人正是先前从江心救起的贫穷老者。她心中微动,扣钱的手随即一收,暂不出手,只凝神看他如何行事。

那老者下落之处,恰对大船桅杆。他人在半空,右手随意一探,使的也不过是极寻常的“顺手牵羊”,却一把扯断了船帆上的数道绳索。那张兜满江风的大帆失了牵引,哗然垂落。大船骤失帆力,又被急流横卷,船身立时一歪,偏离了原先直撞之势。

更奇的是,那老者借扯绳之力,身子在半空轻轻一翻,又化作一个近乎拙笨的“老牛伸腰”,竟跌坐在大船船尾舵柄之上。他身子一压,脚下一蹬,那后舵猛然偏转。大船随水势横斜,船头不再冲向小舟,反向江中突出的暗礁撞去。

只听一阵喀喇巨响,木板崩裂,桅杆摇折。那艘大船撞上礁石,顷刻间散了架。船上诸人纷纷落水,惊呼声被浪声卷去,转眼便散在急流之中。

小舟险险避过一劫。船老大扶着舵柄,满头冷汗,一面喘息,一面连声念佛:“阿弥陀佛,龙王爷开眼,龙王爷开眼。”

侯国英却无心与他们解释。她立在船头,目光紧紧搜寻江面。落水之人或随浪翻滚,或抓住碎板,或瞬息没入急流,唯独不见那贫穷老者的身影。她看了许久,仍无所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怅然。

她知道那老者水陆两途功夫俱已臻极高境界,绝不会轻易葬身江中。可越是如此,越觉得方才一念之差,竟与这等风尘异人失之交臂,甚为可惜。她素来自负识人用人,今番却叫一位奇人两度在眼前来去无踪,心上便留了一缕牵挂。

船又上行不足十里,已近兵书宝剑峡。天边红日渐沉,江上暮色初合,两岸峰影深黛。侯国英命船老大在长江北岸寻一处水势稍缓之地抛锚停泊。

她在此停船,并非只为避夜行险水。她心中仍盼那贫穷老者或会再现。自己本有女中怪杰之名,反倒对那老人乖僻诡谲的行径生出好感。若能凭天下第一神剑干女儿的身份,与此老真诚一交,于此行亦是一桩快事。

只是这一夜终究无所遇。舟船自黄昏泊到次日卯时,峡风吹尽江雾,东方渐白,贫穷老者始终未曾露面。那艘撞毁的大船也如连船带人一同被江水吞没,再无半点消息传来。

侯国英经此一险,心思愈加周密。她处处提防再有伏击,白日催舟,夜间择岸停泊,遇险滩便亲自临头察看。可此后一路,竟再无风波。小舟顶风逆浪,晓行夜泊,终于平安抵达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水合流的凌云山下。

凌云山倚江而立,西壁临流,峭然高耸。那大唐开元年间,由名僧海通倡议开凿的乐山大佛,便坐落于此山西壁之上。江水在山脚汇合,波光映石,山势沉雄,佛影俯临三江,仿佛千年风浪俱在其足下缓缓流过。

侯国英随船老大父子五人一路溯江而来,虽风波几起,舟中诸事却皆得他们细心照应。到了凌云山下,她除依先前议定付清船资之外,又另取一百两银子相赠。船老大父子哪里料到这位公子出手如此丰厚,个个欢喜得连声道谢,千恩万谢地转船回了湖北。

时已暮春,江风和软,岸草新肥,虫声在石缝与草间细细响着。侯国英孤身负剑,沿山道缓步而上,来到那尊大佛座前。只见巨佛依山而凿,临江而坐,气象宏阔,眉目雍容。佛身即山势,山势亦成佛容,耳中可容二人并立,足上足坐百人,俯瞰三江合流,似将千年风浪尽收于膝前。

侯国英此来瞻礼大佛,原非只为观景。此地已近峨嵋,她料想江剑臣多半早已秘密入蜀,只是不知隐于何处。她忽又想起去年江剑臣在河南火星台与屠龙师太相遇之事。那老尼乃冷酷心之师,当日亲见江剑臣“踏虚如实”的轻功绝技,心中极为叹服,竟不顾冷酷心纠缠,毅然不再与江剑臣为敌。以江剑臣的为人,光明磊落,不肯暗中欺人,此番若要大举触动峨嵋,未必不会先行向屠龙师太递一句明白话,以免日后被人说他不告而袭。侯国英正因有此念头,打发走船只之后,才独自来到石佛之前,只盼能在此遇见丈夫。

她方踏入已坍坏大半的天宁阁,阁中阴影里忽然走出两个麻衣老者。二人面容狰狞,身形古怪,眉目轮廓相似得极为分明,举手投足之间亦有同源之态,一望便知是同胞手足。

侯国英久掌兵权,又曾身居高位,胸中自有一股凌人之气。她对这两个来历未明的麻衣老人只淡淡一扫,便不欲理会,举步便要离开。

两个麻衣老者互递一眼,身形忽然左右分开,恰将她夹在中间。左首那老者目光阴沉,盯着她问道:“尊驾莫非便是泗水公刘广俊的兄弟,刘月卿刘二爷?”

侯国英停下脚步,面上寒意不动,又将二人看了一遍,冷冷道:“是,又如何?”

左首老者眼神一紧,语气更傲,道:“江湖上传言,刘广俊之弟与其独子,十年前便已先后病亡。如今怎又多出一位刘二爷来?”

侯国英语声微冷,似一线薄刃:“刘家之事,与你二人何干?”

右首老者脸上怒色陡生,向前逼了一步,道:“我只问你一句,你究竟是不是刘广俊的兄弟?”

侯国英正盼着在屠龙师太眼皮底下闹出一场风波,好替自己“刘月卿”这个身份添几分真凭实据。听右首老者再三相逼,她索性不再答话,只袖袍一拂,转身便走。

她这等冷傲姿态,立时激起二人怒气。右首老者沉喝道:“好大的架子!”

喝声未落,他已揉身而上,五指如钩,一式“渔夫撒网”,直扣侯国英肩头。

侯国英唇边浮起一点冷笑,身形轻轻一偏,以“脱袍让位”避过那一抓。她脚步不停,仍向阁外从容行去,似全未将来人放在眼中。

左首老者见状,脸色也沉了下来,冷哼一声,道:“尊驾未免太狂。”

他右腕一翻,掌缘如刀,一招“劈山断流”,斜斩侯国英左侧太阳穴。

侯国英见二人接连出手围攻,心中更生轻蔑。她有意叫他们难堪,纤腰微晃,又以一式“解甲归田”让开掌势,足下依然不止,仍向天宁阁门外走去。

两个麻衣老者连番失手,脸上紫气渐浮。二人彼此一声低呼,同时腾身而起。右首老者形如凶鹰掠空,五指直抓侯国英顶门百会;左首老者则身势低沉,如大蟒吞鹰,五指并拢,疾插她肋下章门穴。

侯国英目光一转,仍不肯显露真正身法。她双足微点,竟用一招极寻常的“降阶迎客”,轻轻巧巧从两人夹击之间脱出。那姿态闲适得近乎戏弄,宛如主人下阶相迎,而非身处险招之中。

两个麻衣老者面色骤变,狰狞之态愈盛。他们齐齐吐气出声,同时扑上。左首一式“刀划鸿沟”,掌势横截;右首一式“厉弩穿心”,指风直贯,前后交错,杀意顿起。

侯国英忽然轻笑出声,右足向前一点,身形却反向左侧一绕,以“盘龙绕步”斜斜闪到左首老者身后。她不退反进,轻盈如风,二人合力四度出手,竟连她一片衣角也未能沾到。

两个麻衣老者受此折辱,怒吼一声,正待再度拼命扑击。便在此时,大佛旁侧忽有一道人影拔地而起,身法飘忽轻灵,转瞬落在三人之间。

侯国英向后退开半步,凝目望去,只见来人是一位年逾古稀的青衣老尼,手中拄着一根拐杖。老尼眉目清峻,虽年岁已高,双眼却甚有神光,正上下端详着侯国英。

侯国英心中已知此人必是冷酷心之师屠龙师太,却故作不识,拱手一礼,道:“晚生沿江游览,偶至此处,不意遭这二位来历不明之人拦路袭击。多谢师太出面相阻。”

青衣老尼合掌还礼,神色平和,目光却仍未离开侯国英面容。她缓缓道:“贫尼法号屠龙,暂住凌云庵。敢问施主尊姓大名,仙乡何处?这二位老施主,施主果真从不相识么?”

说着,她拐杖微抬,向那两个麻衣老者示意。

侯国英略作迟疑,方道:“晚生刘月卿,徐州人氏。”

屠龙师太听罢,眼中似有微光一闪,又问道:“刘施主当真不认得这两位老施主?”

侯国英神色端然,语气不变,道:“晚生方才已禀明师太,不过沿江至此观景,不知为何便被这两位怪客拦住出手。至于他们姓甚名谁,何门何派,晚生一概不知。”

屠龙师太拄杖而立,目光从侯国英脸上移开,缓缓转向那两个麻衣老者。她寿眉微垂,似在追忆旧识,片刻后才合掌说道:“贫尼若非老眼昏花,二位施主当是江湖上并称钢羽铁翎的公冶闻音、公冶解语贤昆仲。”

侯国英听得此言,心中便明白了几分。原来方才连番出手的这两个麻衣老者,竟是横行湘鄂多年的钢羽公冶闻音、铁翎公冶解语。她想起焦德海在开元观外所言,丧门神袁常流当年死于泗水公刘广俊之手,另有三个年轻人负伤逃去,如今号为江湖三残。眼前二人既在此处拦她,十之八九便是为那桩旧怨而来。

只是其中仍有一层难解之处。刘广俊早在万历三十九年便辞去锦衣卫都指挥使,退居徐州,直至崇祯二年秋才病故。若三残真要报杀师残身之仇,何以二十年间不去寻刘广俊本人,偏在今日向她这个冒名的刘月卿寻来?是惧怕刘府护卫,抑或伤势沉重、武功未成,还是另有别情?侯国英心念电转,眼前屠龙师太正在侧旁,凌云山又非荒郊僻岭,若能借此地之势拿下钢羽铁翎,不但可逼问三残底细,也可使“刘月卿”这身份更添几分真色。

左首那麻衣老者听屠龙师太一语道破来历,枯瘦面上掠过一丝傲色。他向老尼略一拱手,语气却不甚恭谨,道:“师太虽年高,眼力仍不减当年。我兄弟正是公冶闻音、公冶解语。至于钢羽铁翎四字,不过江湖朋友随口称许,当不得真。”

侯国英见公冶闻音对屠龙师太言语傲慢,正合自己心意。她不等屠龙师太接口,便冷冷望向二人,声音清寒,道:“刘某祖居徐州,二位盘踞湘鄂;刘某虽不才,终究出自公侯门第,二位却是江湖绿林中人。往日无怨,今日无仇,原本风马牛不相及。二位暗中跟踪,又在此地骤然出手,究竟所为何来?如今屠龙师太在此,若说不出一个明白因由,二位只怕离不得凌云山。”

右首的铁翎公冶解语阴阴一笑,面色愈显狰狞。他上下打量侯国英,语中满是讥诮,道:“好一个公侯门第的刘二公子,声口倒比我们这些刀头混饭的人更横。实话告诉你,我兄弟既敢向你伸手,便不怕刘广俊生前那些护卫爪牙,更不信他死后还有余威。便是他那头号打手驼背神龙此刻站在你身前,我兄弟也照样把他放倒在地。今日天气正好,凌云山又是好山好水,有我兄弟替你送行,有大佛在旁替你诵经,你也算死得不亏。”

侯国英听他这般说,唇边微微一弯。她有心把屠龙师太牵入局中,便含笑向公冶解语道:“公冶二当家到底是老江湖,话说得响亮。只是你只顾自己痛快,却忘了这里是凌云山。屠龙师太乃此山主人,你兄弟想替刘某送殡,大佛若要替刘某诵经,也须先问问这位庵主肯不肯让你们在她山前埋人。”

此语一出,公冶闻音眼中立时一凛,已知不妙。公冶解语也暗悔失言,忙向屠龙师太望去。只见老尼寿眉微颤,面色果然沉了下来。公冶解语正要开口解释,侯国英却不容他缓过气来。

只听“呛”的一声轻响,紫电软剑已自侯国英衣底抽出。剑光一展,如长空骤雨,银芒万点。她身形随剑而进,一招“龙蛇飞舞”直罩公冶解语。

这一剑出得极快,也极狠。侯国英先前任由二人四番夹击,一招未还,此刻骤然拔剑,于情于势皆不失理。她已看出钢羽铁翎并非易与之辈,若单凭寻常拆招久斗,自己纵能立于不败,要想生擒审问却甚艰难。唯有趁二人被言语挑乱、屠龙师太又在旁不悦之际,猝然下手,先重创一人,余下一个方可收拾。

公冶解语横行湘鄂多年,终非虚名。紫电剑光才落,他已知这一招断不可硬接。危急间,他顾不得颜面,身子侧翻,贴地滚出半尺,避开当头剑雨。人在地上,右手却如饿鹰探爪,五指带风,反扣侯国英足三里。

侯国英一剑落空,下盘又受其袭,脸上却无惊色。她忽地轻轻一笑,足尖一点,整个人拔身而起。人在半空,玉臂一振,紫电软剑忽化“乌龙盘树”,反扫正欲抢攻而来的公冶闻音。剑光缠绕如藤,寒气逼面,竟硬生生迫得公冶闻音连退三步。

她逼退老大,剑势未尽,手腕又骤然一沉。软剑自半空翻卷而下,改作“毒蛇翻滚”,直罩刚要跃起的公冶解语。

这三剑首尾相衔,变化之快,几乎不容人喘息。侯国英所使乃醉仙翁马慕起亲传的“龙蛇九剑”,剑路似曲而直,似柔而狠,最善在瞬息之间夺人先机。公冶解语方才以贴地翻滚避过第一剑,此刻身形未稳,便被剑光罩住。只听他一声惨叫,拼命向外疾滚而出。石地之上,随即留下一抹鲜红血迹,在暮春山风里格外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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