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冤冤相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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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德海随李鸣、耿直二人踏入开元观,荒草在脚下簌簌分开。观中山门半圮,断瓦颓檐间积着多年尘土,风自殿隙穿过,吹得残幡微动。三清大殿独自立在深处,梁柱虽旧,气象犹存,殿前一对石狮踞于荒阶两旁,鬃鬣斑驳,仍有几分森严。
焦德海立定身形,枯黄面上无甚表情。他一只手探入宽大衣襟之下,缓缓抽出一件奇形兵刃。那兵刃长不过一尺八寸,宽约三寸,形制狭长厚重,刃背密布锯齿狼牙,冷光中隐有阴惨之色,竟是江湖上少见的地煞丧门锉。
耿直一见此物,脸色蓦然变了。他脚下踏前一步,横身挡在李鸣之前,目光落在那条丧门锉上,久久不移。片刻后,他抬眼望向焦德海,声音沉凝,道:“耿直昔年曾在泗水公刘广俊府上作客,且一住多年。刘广俊任锦衣卫都指挥使之时,曾亲手处置过一个使丧门锉的人。那人姓袁,并非关外一脉。近三十年来,耿某少见有人再用这等兵刃。焦二当家这条锉,莫非与那袁姓之人有些渊源?”
侯国英藏身在三清大殿重檐暗影之下,闻言心中一凛。她冒作泗水公幼弟刘月卿,本只是借此名门旧望,取信司徒平与冷酷心,好入峨嵋暗中行事。岂料一路误认,一路顺水推舟,竟似真牵动了刘广俊当年旧怨。她目光从耿直背影移到焦德海手中丧门锉上,心下暗忖,若此人果与泗水公旧仇相连,自己此刻贸然现身,便会先落入一重旧案旋涡。
焦德海听见耿直之问,眼皮猛然一抬,枯瘦面上也闪过一丝异色。只是那异色一闪即没,他旋即冷笑,丧门锉横在胸前,声音干涩而冷:“江湖广大,奇门兵刃各有所传。使同一件兵刃的人,何止一二?这条丧门锉随焦某二十余年,与徐州刘家并无半点干系。耿老儿若要动手,只管亮兵刃,休再盘问。”
李鸣站在耿直身后,眼光掠过那锉上密齿,见锋棱间隐隐透出蓝意,心中便有了计较。耿直为人方正,一身功夫沉厚,若真刀真枪与焦德海相斗,未必落下风;可焦德海出身辽东黑道,行事阴毒,那地煞丧门锉又似淬有厉物,一旦近身缠斗,耿直未必防得尽这些险恶手段。
念头方起,李鸣已不让耿直先行出手。他双肩一晃,越过耿直,双手自腰间一分,一对日月五行轮已入掌中。轮影在暮光里一闪,寒芒随他身法逼向焦德海。
耿直见他抢到前面,知道以自己身份断不能再与他并肩夹攻,只得皱眉退开。重檐暗处,侯国英也微微蹙眉。李鸣近年武功虽大有进境,可焦德海这等关外凶人,毕竟非寻常角色。她若现身,刘月卿之名便更难遮掩;若不出手,又怕徒儿一时失算,受了那丧门锉之害。她手指轻轻一拂,从飞檐边缘取下两片旧瓦,指力一捏,瓦片便碎作数枚薄片,藏于掌心,以备仓促救应。
李鸣立在焦德海对面,日月五行轮合于胸前,眉眼间仍带着懒散笑意。他微微歪头,望着焦德海,道:“焦德海,你这九泉枯骨远从关外来,今日撞到李鸣轮下,还敢横眉竖眼,也算有几分胆气。念你跋涉不易,我便先让你三招。”
焦德海乃活僵尸焦德元亲弟,在辽东一带辈分极高,声名更在边氏三雄之上。此刻被李鸣这般轻慢,眼中怒火骤起,枯黄面上竟泛出一层青紫。他握紧丧门锉,咬牙道:“好个缺德小子,竟敢小看焦二爷。你若嫌命长,便先向我招呼,看焦某接不接得下。”
他本是怒极之下要反让李鸣三招,话到口边,却只说成教李鸣先行出手。李鸣本就惯于在言语罅隙中取利,哪里肯放过此机。他眼中笑意一闪,双臂猝然展开,日月五行轮齐齐飞起,轮光相逐,疾如流电,连环三式向焦德海砸去。
这三式来得突兀而狠辣,一轮取上,直奔天灵;一轮压下,袭向下阴;第三轮斜掠腿骨要害。招招不留余地,若换作功夫稍弱之人,纵不当场丧命,也必落得残废。
焦德海怒喝一声,身形倏然飘退,丧门锉尚未递出,脚下已连换方位。三道轮影擦身而过,石阶上火星迸溅,荒草被劲风割断数茎。焦德海连避数次,方才脱出那一轮紧似一轮的攻势,脸色愈发难看。他盯着李鸣,咬牙道:“李鸣,你这小子果然缺德。”
李鸣却不容他喘息。双轮回到掌中,他手腕一翻,左手月轮斜探,使出“神鹰抓犬”,右手日轮横扫,接以“屠户捉狗”,两道轮影一高一低,又向焦德海压去。
焦德海本已怒不可遏,此刻见李鸣弃了自家成名手法不用,偏偏使出闹市侠隐狗屠户卫方的屠狗绝招,分明有意相辱。他两眼顿时赤红,不再一味闪避,掌中地煞丧门锉猛然翻起,锯齿狼牙映出蓝森森的光,便要架住日月五行轮。
谁知李鸣见他锉锋一动,身形倏地飘出圈外,双轮收回,指着焦德海的鼻尖,脸色一沉,道:“焦德海,原来关外人人称道的九泉枯骨,不过如此。李鸣今日算是开了眼。”
焦德海一怔,丧门锉停在半空,竟不知自己哪里又被他挑出话柄。
李鸣撇嘴冷笑,双轮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响。他盯着焦德海道:“我一开始便知你气短胆怯,才叫你先出手。你却偏要装作豪气,开口让我先招呼。话是你亲口说的,众人也都听得分明。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两招半,你便怕我追了你的性命,急着还手。若换作李鸣,非等你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尽,决不先动一根手指。”
焦德海脸上青紫交错,握锉的手微微发紧。荒观之内风声掠过殿檐,半片碎瓦落在地上,轻轻一响。他明知李鸣强词夺理,却又是自己先前一时失言,被对方牢牢攥住。那缺德孩子双轮在手,笑意渐浓,偏偏语声从容,似已将这一场生死相斗,变作掌中一局嬉戏。
焦德海久历风波,哪里真不知李鸣存心设套。只是话已出口,身在局中,若此刻改口,便等于当众承认自己被一个后生晚辈逼得失了方寸。他一生在辽东黑道中来去,仗着功力深厚,素来不肯在人前低头。此时虽觉李鸣言语处处刁滑,心中仍自恃修为远胜对方,料想纵然让他多攻几招,也未必便能伤得自己。
焦德海沉着脸,脚跟在石地上重重一顿,枯黄的面皮上浮起一层紫意。他咬住牙关,声音从齿缝中迸出,道:“还是由你先攻,焦某不还手便是。”
李鸣听得此言,眼中笑意骤生。他双轮一合,似甚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才有几分关外豪客的气象。”
话犹未落,李鸣身形已动。左手月轮一翻,斜斜罩向焦德海颈项,正是“绳套狗头”;右手日轮随之劈落,去势沉猛,接的是“棒打懒狗”。两轮一上一下,合得极紧,仍是那套屠狗七绝中的路数。
焦德海怒气虽盛,先前已两度说定不还手,此刻只得强忍。身子一侧,肩背斜垂,脚下微微一错,以“斜挂单鞭”的身法从双轮交击之处避出。月轮贴颈而过,日轮擦衣而落,带起一阵锐风。
他早年曾听胞兄焦德元说过狗屠户卫方那套屠狗七绝,共有七招十四式。李鸣方才已使了四式,余下尚有五招十式。焦德海心中暗暗记着路数,将一身真气沉入腰腿之间,专防李鸣接下来的屠狗杀着。
李鸣见他凝神守候,便已窥破其意。那双眼在笑里微微一冷,掌中日月双轮倏然一收一放,竟不再循屠狗七绝的变化。轮光骤转,身随势移,江剑臣所传五招轮法中的第一招“斗转星移”,已在他手中猝然展开。
这一变来得全无征兆,焦德海心中所防尽在屠狗路数上,忽见双轮轨迹陡改,似星河倒悬,寒芒由侧面逼来,身前身后俱有轮影。他不敢硬接,连退三步,脚下碎石被踏得微微一响,方避开那一片回旋劲力。
李鸣一声轻笑,脚下不歇,欺身而进。左手月轮上托,势如举天;右手日轮横翻,光若换日。双轮一合,便是第二招“托天换日”。
焦德海方才稳住身形,已被这第二招迫得上难避,下难顾。若向左闪,月轮封住肩颈;若向右退,日轮又截腰胁。他万般无奈,右足钉住地面,身子向后急仰,后脑几乎贴近石地,任那一对五行轮从胸腹上方呼啸掠过。轮影甫过,他便就势一滚,衣上沾了满身尘土,方从地上挺身而起。
李鸣既有意叫他难堪,岂肯容他从容站定。焦德海身子才起,李鸣已仰首长啸,双轮一叠,一前一后向他顶门压下。第三招“迅雷击顶”出手时,荒殿中似有一声沉雷滚过,轮锋寒意直逼眉睫。
焦德海心知再以身法闪避,已无余裕。脸上微微一红,终于将手中地煞丧门锉抬起。那锉身一横,先作“横架金梁”,继而翻腕上托,化作“天王托塔”。两声震响接连迸出,丧门锉与日月双轮相击,火星四溅,李鸣的双轮被他硬生生封开。
李鸣落地之时,脸上仍不见怒色,只淡淡一笑。双轮回转,他腕势忽分,第四招“风雷夹击”随即递出。左手月轮直奔焦德海右肋将台穴,右手日轮斜取其左肋魂门穴,两边劲风同时夹来,犹如风雷并至。
焦德海空有一身精纯内力,手中丧门锉却只是一件短重兵刃,面对这左右同至的夹击,竟无法一锉兼顾。若架左,则右肋洞开;若拦右,则左侧受制。他目光一沉,只得再将身子平平后仰,腰背绷如铁板,几乎贴地而过,才从两道轮光之间险险滑脱。
他身躯尚未挺起,李鸣已喝出一声,双轮齐推。第五招“斩铐断镣”骤然压到,一轮推向焦德海前胸,一轮横扫其双足。焦德海此时姿势未复,进退皆窘,唯有顺势向左翻滚,狼狈避开。轮锋擦着他的衣摆掠过,将地上枯草削得四散飞起。
焦德海滚出丈许,方撑地而起。枯黄面上尘土斑驳,衣襟也乱了。李鸣看着他这般情状,眼底那股促狭之意渐渐敛去。他虽惯会乘人之危,此刻见一个成名多年的关外凶人被逼到如此地步,心中也生出几分不忍。双手一收,日月五行轮归入腰间,他向焦德海端端正正拱了一礼,语气竟十分客气,道:“李鸣所学有限,方才已尽力而为,仍未损焦二当家分毫。如今该轮到焦二当家出手,李鸣在此候教。”
说罢,他俯身深深一揖,双臂自然垂下,足下却暗暗守住门户,静待焦德海进击。
焦德海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胸中怒意翻涌,却再无方才那股锐气。他在辽东声名赫赫,今日竟被一个二十来岁的晚辈逼得两番伏地滚避,颜面已失得干干净净。此刻李鸣忽又收了嬉笑,待他以礼,他反而无法再强行发作。
焦德海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将丧门锉垂在身侧,声音低了许多,道:“焦德海今日该有此败。遇上你这等人物,丢脸也只好认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终有时。日后再相逢,便依相逢之地算今日之账。眼下焦某既败,任凭你们处置。”
李鸣神色也随之一肃。他向前半步,却并无逼迫之态,缓声说道:“焦二当家乃边氏三雄的师叔,李鸣纵然不懂情面,也不会把你交到官府去。耿老伯于我有救命之恩,今日我们并无旁求,只想请焦二当家说清楚,这条地煞丧门锉究竟从何而来。若焦二当家肯赏李鸣这个面子,今日之事便好说了。”
焦德海握着丧门锉,指节微微发紧。他目光在李鸣与耿直之间移了移,脸色阴晴不定。若将自己千里入关的本意道出,既愧对九泉之下的师叔,也恐同门三名师弟日后不肯相容;若咬紧牙关不说,眼前这个缺德十八手又绝非肯轻易罢休之人。他一时进退两难骑虎难下,竟僵在原地。
耿直一直在旁静观。见焦德海神色沉滞,似有难言之隐,便转向李鸣,沉声道:“贤侄,焦二当家既有不便出口之处,我等也不必苦苦相逼。”
他话虽向李鸣而发,目光却落在焦德海身上,语意已十分明白。荒观中风从破檐吹下,卷起阶前尘土。焦德海听得这一句,眼中微微一动,仍旧没有开口。
焦德海提着地煞丧门锉,缓缓向开元观山门外行去。荒阶间碎草拂靴,风从坍塌的檐角掠下,带着旧尘轻轻旋起。他虽背向耿直与李鸣,脚步却不敢稍乱,一身真气暗暗布在肩背之间,耳中细辨身后动静,防着那一老一少忽然翻脸出手。
他出了破败山门,身后仍寂然无声。焦德海脚步一顿,方知耿直适才放他离去,并非假作宽仁。那缺德十八手也未借机追袭。焦德海心中微微一动,忽然转过身来,目光如惊鹿回顾,隔着颓门望入荒观,声音压得低沉而清晰,道:“耿老驼,你既问到此处,焦某便留一句话。泗水公刘广俊二十年前在山东曹州所杀那个三角眼老者,名唤丧门神袁常流。那一战中另有三个年轻人负伤逃脱,便是如今在湖广两地行踪诡秘的江湖三残。焦某以掌门徒侄之分,接下这条丧门锉。他们师徒旧恨,绝不会忘。言尽于此,后会有期。”
话音落时,他枯瘦身形已向远处掠去,衣袂一闪,转瞬没入荒巷残树之后。
李鸣见耿直神色骤变,便知此中必有难解旧怨。他刚要开口细问,三清大殿重檐下衣影微动,侯国英已从暗处缓步走出。她目光在耿直脸上一停,唇边带着淡淡笑意,道:“看来老哥哥对这江湖三残并非全然陌生。我也曾听过他们几分来历。四年前,我尚居锦衣卫总督之位,火焰帮剑门三雄中的火神爷南宫烈,曾向我举荐这三人。我那时命他前去相请,谁知不久之后,南宫烈遣麻面鼠密报,说三残一听锦衣卫三字,立时大怒。若非顾着旧交情,几乎便要拔刃相向。当时我只道双方言语不合,也未放在心上。今日想来,他们憎恶锦衣卫,原来根由在此。”
耿直望着焦德海远去的方向,良久才叹了一声。他转身向侯国英道:“愚兄所知也不甚详。只听江湖上传言,那三人各以残剑、断刀、缺斧为号,兵刃虽残,手法却极阴狠。三人若单独出手,已难应付;若联手合击,更是凶险。”
荒观中风声回荡,耿直神色愈发凝重,又道:“最可畏的是,他们各藏一筒五毒梅花针。此针细若牛毛,针上淬有五种奇毒。中者若在十二个时辰之内不得其独门解药,便无生路。想不到一番错认,竟使兄弟你平白接下了这桩旧仇。”
侯国英轻轻一笑,衣袖在风中微拂。她面上不见惧色,反似将这突来的风波看得极淡。她望着耿直,语声平稳,道:“老哥哥不必为我忧心。国英虽不敢小觑江湖三残,却也不信他们三人便能取我性命。既然这笔账已落到刘月卿名下,我便陪他们走一遭。”
耿直见她如此从容,胸中也被激起几分豪气。他抚须点头,随即问她接下来如何布置。
侯国英几乎未加思索,便道:“我方才已有新意。老哥哥不必与我同行。我身上有冷酷心所断半只玉镯,入峨嵋时无论明暗,皆有凭据。此后我欲独自潜入山中,若遇峨嵋门下不识进退之辈,便顺手料理,弃在僻洞深谷之中,任山兽啮尽。待时机到了,我再以刘月卿之名,正面求见司徒平夫妇。”
李鸣听得双眼发亮,忍不住连连击掌。耿直虽觉此计胆大,却也知侯国英行事向来不肯循常路,略一沉吟,便含笑点头。
侯国英又敛起笑意,望向耿直与李鸣,道:“只是我一人深入峨嵋腹地,终究势孤。请老哥哥即刻带鸣儿去寻剑臣,将此间情形告知于他。只要他能在暗中与我相应,此番便非叫峨嵋山上下不得安宁不可。”
耿直与李鸣齐声应下。李鸣临行前看了侯国英一眼,似还想说几句顽笑,见她神色已定,便只恭恭敬敬行礼,与耿直一同出观而去。
侯国英待二人背影远没,方离开开元观,重回江边。原先雇下的舟船仍泊在岸畔,船老大见她归来,忙躬身相迎。侯国英吩咐拔锚启行,正欲继续逆江而上,目光无意间掠过船舷,却见木板之上新刻着一个浅浅记号。刻痕不深,显然才留不久。
她心中微微一动,指尖在那印记旁轻轻一掠,却未声张。片刻之后,她仍淡淡命船老大开船。橹声响起,舟身离岸,江水在船尾分开细浪。
数日之后,舟船渐近西陵峡。西陵峡西起巴东官渡口,东至宜昌南津关,为三峡中最长一段。三月春色正盛,两岸山势却早已换了平江烟水之柔,峰峦夹江壁立,峻岭如削,悬崖横空。江流在峡中曲折盘旋,礁石暗伏,浪声时急时缓,水势较平日更显险恶。远处飞泉垂下,如白练挂壁;近处苍藤古树覆压岩间,阴影层层,几欲蔽日。舟行逆水,至此尤为艰难,船夫们撑篙拉纤,皆不敢稍懈。
侯国英独坐舱中,隔窗望着峭壁与江涛。自从焦德海口中得知丧门神袁常流之死,与刘广俊二十年前那一场旧案相连,她心中便一直暗暗推度江湖三残的行止。三人当年负伤逃命,既知刘广俊门庭深广、交游遍天下,报仇不易,自然会隐迹苦修阴毒功夫。后来刘广俊病故,徐州刘府又传出男丁凋零之讯,他们便纵有恨意,也未必寻得到下手之处。如今武汉三镇已传出刘月卿重现江湖之名,又有耿直与石抱冰等人前后误证,三残若闻风而动,也在情理之中。
她想到船舷上那道新刻之痕,眸色微冷。逆水行舟,速度迟缓,最易教人循迹追赶。若三残真已盯上此船,便有足够时日布置截杀。只是耿直与李鸣离去已久,算来早该将自己的打算告知江剑臣。以江剑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轻功与机变,或许就在某处山峡云影之间,随时会现身。
念及丈夫,侯国英心中那一缕疑虑便散了。峡风吹入舱内,带着江水寒意,她却只觉胸中澄定。若三残果然前来寻仇,反倒更能坐实刘月卿此名,也更能教峨嵋上下相信,她确是泗水公刘广俊遗下的血脉亲人。风浪愈险,棋局反愈活。她轻轻抬眼,望向峡口深处,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侯国英心中正念及江剑臣,柔情与机心在胸中一时交错,小舟已渐近南津关外。此处为西陵峡出口,江岸束狭,山势相逼。万里长江劈开重岭,冲过暗礁险滩,至此将入江汉平原,水势却仍挟峡中余威,奔腾不息。
关内群峰竞秀,岚气层生,江岸随山势盘曲,浪头撞石,声如万马。关外则天地忽开,江面渐阔,巨流舒缓,舟楫往来,远处平畴铺绿,明丽开朗。船老大双手把舵,神色凝重,四名年轻水手各执船桨,随水势小心送舟入关。
便在此时,前方激浪翻涌处忽现一团人影。那人被湍流卷住,随波沉浮,时露头面,时没入白浪,竟直向小舟船头冲来。
侯国英目光一凝。她深知南津关中水势险恶,在这等急流里救人,稍有差池,不但救不起落水之人,连下水相救者也要一并葬身江底。可念头一转,眼见一条性命随浪而下,她终不能袖手。况且她一生虽行事狠辣,却也不肯在此等关头畏险退缩。
她霍然起身,先向船老大与四名水手望去。
船老大脸色大变,双手死死稳着舵柄,声音嘶哑,几乎带了哀求,道:“大爷千万莫动。这地方不是寻常江面,水窄浪急,船身一偏便有倾覆之虞。救人自是积德,可小老儿与四个儿子都在这条船上,实禁不起一丝闪失。”
侯国英明白他说的是实情,也知道这父子五人纵有心救人,亦无这份能耐。她玉齿轻轻一错,俯身抄起一块船板,双手一折,木板应声断为两截。她腕底微翻,先将半截船板向那落水人前方掷去。船板落入浪中,随水一浮,她深吸一口气,身形如雁,轻轻点在那半截木板之上。
船板受力下沉,激浪立时漫上她鞋面。侯国英右手疾探,一式“探骊取珠”,竟在浪峰将那人卷过之际,扣住其衣领。她顾不得自身立足已危,腰身一转,用“翻身射虎”之势将那人先掷回船头。
落水人砰然跌在甲板上,船身也随之一晃。侯国英因出手太猛,脚下半截船板再承不住力,连人带板一齐向水中沉去。
船老大父子五人齐声惊呼,四柄船桨顿时停住。小舟无人控桨,随急流更向下游滑去。
侯国英神色不变,趁脚下船板被浪头再次托起的一瞬,身形陡然拔起,如鹰冲霄。她左手仍握着另一半船板,顺势向前掷出,足尖在那一点浮木上再借一线力道,身形化作“流星赶月”,掠过翻白浪头,终于飘回船上。
船老大与四个儿子口中连念佛号,个个面无人色。侯国英落在船头,只觉胸口气息一乱,身子微微一软,便坐倒在甲板边。她这才看清,自己冒险救起的并非壮年行旅,而是一个衣衫褴褛、年已古稀的贫苦老者。那老人浑身湿透,伏在船头,连连呕出数口江水,随即挣扎着翻身坐起,一双昏浊无神的眼睛直直望着她。
侯国英尚未来得及调匀气息,便取过一杯热茶,蹲到老人身前,亲手扶着他喝了下去。
热茶入喉,老人气色稍回,却不见半分感激。他眯起昏花老眼,阴沉沉地望着侯国英,声音又冷又硬,道:“是你把老汉从江里捞上来的?”
侯国英微微一怔。她舍命相救,原不求报答,却也未料到对方开口便如此不善。
不待她答话,那老人忽然怒气上涌,指着她便骂道:“人若倒起霉来,连投江也不得清净。好容易跳进水里,偏又叫你捞了上来。你这后生,算是把老汉坑苦了。”
船老大与四名水手听得目瞪口呆,心中都替侯国英不平。方才若非这位公子出手,此老早已随浪而去,如今竟反口相责,实在荒唐。
侯国英初时也觉胸中微恼,转念却将怒意压下。她心中暗想,一个人便再乖戾,也少有乖戾到这般地步。此老莫非有意挑衅?她凝神细看,只见老人神气衰败,眼中无光,筋骨亦无练武之人的痕迹。凭她过目不忘之能,更可断定从前未曾见过此人。若说是江湖人物设局,倒也不像。
她按下疑心,语气仍平和,望着老人道:“老人家已这般年岁,究竟有甚难处,竟要投江寻死?若愿意说与晚辈听,或许尚有转圜。”
那老人翻了翻眼皮,没好气地道:“看你衣冠整齐,说话也有几分斯文,原来却是个不通事理的木头。老汉奔了几十里路才到江边,又灌了一肚子江水,方才吐得干干净净,腹中早已空了。此刻哪有气力同你分说?”
侯国英听得怔了一怔,随即忍不住轻轻一笑。她伸手将老人扶入舱中,把船老大为自己备下的一席午饭尽数端到矮桌上。
老人用湿漉漉的袖口揉了揉昏花老眼,瞧见桌上有香肠一碟、牛肉一碟、红烧鲤鱼一尾,又有一大钵清炖甲鱼,旁边白米饭热气腾腾,眼中才稍稍有了些神采。他伸手抓起筷子,先夹了一大块牛肉塞入口中,一面嚼咽,一面含糊嘟囔道:“有这样几样菜,却连一壶酒也想不到。说你是木头,倒真不算冤你。”
侯国英见老人一连几句不离酒食,心中反倒定了几分。她不再多问,转身从舱内取出一小坛上好花雕。这坛酒原是船老大在荆州替她采买的,泥封未启,酒香尚锁在坛中。她将酒坛轻轻放到老人面前,又欲去取酒碗。
那老人眼皮一抬,淡淡道:“不用。”
他话才出口,右手拇指已向坛口一挑。那层泥封仿佛被刀削过一般,簌然尽落。老人双手抱起酒坛,仰首便饮,喉间咕咚有声,不过片刻,一坛五斤的花雕竟已去了三分之一。
侯国英见他饮得如此急,本想劝上一句,酒食自会管足,不必伤了脾胃。话未出口,老人左手已将那碟牛肉端起,筷子一拨,一块块牛肉便如落叶入风,尽数进了口中。他几乎不曾细嚼,只略一吞咽,整碟牛肉便干干净净。
侯国英目光微凝。古人说老人非肉不饱,然此人已逾古稀,方才又在急流里沉浮一番,如此饮酒吃肉,竟不见半分滞碍,实非常理。她心中疑意更深,面上却只含着淡淡笑意,静静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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