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以假乱真(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女殃神石榴红心性本就偏狭痴执,一旦情念受挫,便似烈火入膏,愈烧愈炽。她平日虽有一身精纯武功,临敌也未必惊慌失措,此刻却被妒恨逼得神志昏乱,胸口起伏数下,忽然长长吸入一口气,将丹田真力尽数提起。双刀一错,寒光交织,竟使出了黄鹄道长当年秘授的一式“二士争功”。这一招本是险中求胜的杀着,刀势一发,便无回旋余地,她心中只剩一个念头,须教冷酷心血溅当场,方泄胸中恶气。
客舍瓦脊之上,石抱冰早已看出势头不善,目光一沉,厉声喝道:“榴红,收刀!”
石榴红此时耳中虽闻兄长之声,心却如坠狂澜。她双足一点,衣袂鼓风,人与刀化作两道寒芒,仍向冷酷心与侯国英扑去,半分也不肯缓。
侯国英眼底一闪,知道机缘已至。她本待借势生隙,此刻见石榴红真力已尽出,更不迟疑,玉腕一探,便从冷酷心手中夺过青霜剑。剑锋入掌,寒气沁骨,她身形微侧,青光横生,一式“左右逢源”平平递出,迎住石榴红劈来的双刀。
这一剑若由冷酷心亲自使来,石榴红纵然怒极,也未必便露破绽。偏偏出剑之人是侯国英。石榴红自初见这位易钗而弁的“刘公子”,一颗心早已暗暗系在他身上;先前瞧见侯国英将冷酷心揽入怀中,已恨得几欲昏厥。此刻又见他竟夺剑相向,剑尖所指,正是自己,满腔妒火忽然化作一片冰凉。她心头一酸,眼前剑影微乱,真气便在这霎时之间滞了一滞。
高手相争,只一息迟疑,已足以判定生死。侯国英本意正在挑起祸端,岂肯错过。刀主刚,剑主柔,本是武林常理;她却偏要反其道而行,将内力一股脑贯入右腕。青霜剑本是四川乐山屠龙庵镇庵之宝,锋锐绝伦,削金断玉,剑身经她真力一催,寒芒顿如秋水裂空。
只听两声清越震响,石榴红手中一长一短两口鸳鸯刀,刀尖齐齐断去半尺,残刃翻飞,坠在青石地上,溅出数点冷星。
冷酷心脸上血色顿失,握剑的手尚未回到自己掌中,身子已轻轻一颤。她与石氏兄妹相识已久,深知这对鸳鸯刀来历非同小可。黄鹄道长生前佩之多年,临终之际,才亲口传下遗命,长刀归金睛神鹫石抱冰,短刀归女殃神石榴红;若遇强敌,兄妹二人联手御敌。石抱冰多年不履江湖,石榴红却时常带着双刀行走,是以这两口刀多半在她身上。如今青霜剑一出,竟将恩师遗物削断,不但伤了石氏兄妹的颜面,更断了他们师门旧物。冷酷心心中明白,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瓦上风声陡急。石抱冰亲眼见双刀被毁,胸中怒意如雷霆骤发。他喉间迸出一声低吼,身形自屋脊上拔起,宛如怒鹰离巢。半空里两臂箕张,衣衫猎猎,施展出“鹰击长空”的身法,直向侯国英与冷酷心扑落。
侯国英见他凌空而至,面上故作惊惶,手腕一翻,竟将青霜剑又塞回冷酷心掌中。她一边后退,一边敛容拱手,声音中满是惶急,向石抱冰道:“石兄息怒,在下实不知尊妹双刀有此来历,也不知冷姑娘此剑锋利至斯,失手伤了贵门遗物,罪过难辞,还望石兄暂容分辩。”
她口中赔罪,脚下却不着痕迹地离了冷酷心身侧。一步之后,冷酷心已独立在石氏兄妹怒火之前。
冷酷心立在庭中,掌中青霜剑微微震动。她已知借石氏兄妹入峨嵋之念尽成泡影,眼下若不自救,便要葬身此地。她咬住牙关,肩头一沉,剑光忽然上挑,使出一式“举火撩天”,迎向半空扑落的石抱冰。
石抱冰身在空中,本要一击而下,见剑尖寒光一颤,直透自己身前要害,便知此剑不可硬撄。他腰身一折,以极轻极险的“细胸巧翻云”之法斜斜荡出,向左侧掠开数尺,避过锋芒。
石榴红见兄长被迫改势,怒火更盛。她左手一抛,将断去一截的长刀掷向石抱冰;自己则把短刀换入右手,眼中怨毒交织,切齿向冷酷心喝道:“你敢逼我大哥,今日便偿这笔债!”
喝声未落,她身形已贴地而进,短刀横斩,直取冷酷心腰间。
冷酷心无暇答话,脚步斜斜一跨,避过那一线残寒。她心知石榴红性急好斗,石抱冰却沉稳难测,兄妹合击之下,自己绝难久支。剑身一转,青光倏然自肘后递出,反刺石抱冰腰际要穴。她这一剑不求伤敌,只求逼开一线空隙,只要石抱冰退得半步,便可凭轻功脱出重围。
石抱冰目光如电,早看透她意在遁走。师门遗物已毁,若再让冷酷心从容离去,石氏兄妹从此何以立足江湖?他明知青霜剑锋锐,仍不肯退,手中接住残长刀,刀身一偏,施出“斜倚妆台”,竟以断刀贴住剑脊,凭一身雄浑内力,硬要震脱冷酷心掌中兵刃。
石榴红也趁势欺近,短刀自斜里劈落,正剁冷酷心右肩。
冷酷心本能与石榴红斗个不分上下,已属勉强;如今石抱冰加入战局,且武功更在其妹之上,她一时被兄妹夹住,进退皆难。青霜剑与断长刀一触,石抱冰内力如潮涌来。冷酷心虎口剧震,五指一麻,青霜剑脱手飞出,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弧。她腕间一阵酸痛,几乎裂出血来。
侯国英退在旁侧,眼神微敛。她虽要激成石氏兄妹与冷酷心反目,却不能让冷酷心真死在长春观中。若冷酷心命绝于此,她潜入峨嵋之计便再无凭借。念头一起,她身形已动,如一缕轻烟贴地掠出。青霜剑尚未坠落,便被她右手稳稳接住;左手同时探出,五指如凤爪舒展,正扣住冷酷心左肩。
刀幕从冷酷心身前压落,寒意逼面。侯国英足尖一点,带着她横移五尺,衣袂几乎擦着刀锋掠过。石榴红短刀劈空,残光斩在地上,石屑微溅。冷酷心被她一把带出险地,背后已沁出冷汗,肩头仍被侯国英五指扣住,动弹不得。庭中残刀、宝剑、怒目与寒风交错,一场祸端至此已成死结,再难收拾。
无情剑冷酷心见刘月卿竟肯冒着石氏兄妹刀光,将自己从死地中挟出,心头微微一震。她素来心硬如铁,惯以利害度人,此刻肩上仍留着那五指扣力,耳畔尚有刀风掠过的余寒,竟也生出一丝难明之意。她不动声色地抬眸,向刘月卿瞥去一眼,那眼光虽只瞬息,却已不似先前全然冷漠。
侯国英仍作刘月卿男子装束,衣襟被疾风掀起,脸上却无半点慌乱。她将冷酷心护在身侧,目光冷冷扫过石抱冰兄妹,语声平平,却字字逼人道:“此事我已说得分明。贤兄妹的双刀,原是刘某手中一时失慎所毁,二位何故只向司徒夫人寻仇?兵刃虽贵,终究不过身外之物,难道真要为此拼个血溅庭阶?二位若要讨还公道,只管说出章程,刘某照受便是。”
石抱冰本已怒意填膺,闻言却不由一怔。他眼中寒光微敛,心中暗暗生疑。方才刘月卿还把话说得极为圆转,只称不知青霜剑锋锐,似要将毁刀之责引到冷酷心身上;此刻转瞬之间,却又将干系全揽到自己肩头。这般前后变换,分明不是失口,而是有意使石氏兄妹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他脸色渐沉,手中断刀横在胸前,压住怒气,缓缓道:“刘公子,石某昔年蒙令兄泗水公救命,此恩铭心,至今未报。去岁秋间闻得他老人家仙逝,石某还自叹此生再无报德之日。今日既逢公子,本欲把昔日恩情还在你身上。纵然恩师遗物确是毁于公子手中,石某也只愿将这笔账向冷酷心清算。公子若执意插手,便是逼石某做忘恩负义之人。”
他说得并不激烈,每一字却都沉重。冷酷心立在侯国英身后,掌中已无剑,面上虽仍冷淡,眼底却掠过一线惊疑。她知道石抱冰并非无理取闹之辈,此言已将路让得极宽。若刘月卿稍有自全之心,便该趁势抽身,不再随她陷入这场怨仇。
侯国英却早已立定主意。她要的正是水愈搅愈浑,石氏兄妹与冷酷心之间再无转圜。听石抱冰说罢,她唇边浮起一点淡淡笑意,似冷似讥,向前半步,道:“石兄所言,原也不无道理。只是方才石兄自己也说了,贵师所遗双刀,终究是刘某亲手削断。世间事有因有果,欠人一物,便该还人一物;若将干系尽推给司徒夫人,刘某固可袖手而去,可此事一旦传出江湖,旁人岂不道我刘月卿贪生避祸,借妇人之名逃责?我若如此,又有何面目自称泗水公之弟?”
冷酷心闻言,心中又是一动。她原以为刘月卿方才救她,不过是情势所迫,或另有盘算,此时见他竟以泗水公旧名相压,和石抱冰纠缠到底,分明是要替自己挡下这一场杀局。她轻轻转过颈项,再向侯国英看了一眼。那目光比先前更深,虽仍含着她惯有的阴冷,却添了一丝难以掩藏的亲近。
石榴红将这两番眼波瞧在眼里,胸中妒恨顿如油上添火。她本就恨冷酷心与侯国英亲近,又怕兄长念着泗水公旧恩,真被刘月卿三言两语劝软。她握着断短刀,浑身上下瑟瑟发抖,忽然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又尖又寒,道:“恩情是恩情,师仇是师仇。鸳鸯双刀随先师多年,今日被毁,便如断去我兄妹臂膀。无论是谁来说情,此事也不能就此揭过。”
侯国英目光一转,未待她再说下去,已截住话头。她神色不变,语气却比方才更冷,道:“石姑娘如此说,是连刘某也一并不肯放过了?”
石榴红身子微微一震。她对这位“刘公子”情意未断,方才虽恨他夺剑相向,心底深处仍不愿真与他生死相搏。她咬了咬牙,脚下重重一顿,似将一腔委屈全压入胸中,低声而厉地道:“看在公子情面上,冷酷心的命可以暂留。只是她须将青霜剑也断去一截,以抵我师门遗物之辱。若连这个也不肯,我石榴红今日便把命舍在此处,也要讨一个说法。”
话至此处,已无回旋余地。侯国英心中暗觉目的已成,便不再与她多费口舌。她脸上那点淡笑倏然敛尽,眼神沉了下来,衣袖一拂,右手探入衣底,紫电剑霍然出鞘。剑芒一闪,如夜雨中忽起电光。她左手同时挽住冷酷心手臂,身形未动,声音已如春雷骤落,沉喝道:“走!”
喝声方落,两人已越过院墙。侯国英带着冷酷心,身若流云,双双飘出长春观院落。冷酷心起初尚欲自运轻功,随即察觉侯国英手上劲力绵密,既非挟持,也非拖拽,而是恰恰将自己身法带入一条疾捷去路,便不再抗拒,只随她一同掠去。
石抱冰素来老成,此刻也被这一举动激得怒火冲顶。他原想顾及泗水公旧恩,给刘月卿留一线退路,谁知对方不但不退,反而当面携人而去。石抱冰再难忍耐,断刀一挥,沉声喝道:“追!”
石榴红早已按捺不住,兄长一声令下,她便同石抱冰一前一后拔地而起,掠过院墙,循着二人身影追去。
侯国英心中清楚,冷酷心身边未必没有峨嵋门下暗中照应;司徒平既与冷酷心同来此地,也迟早会赶来会合。她既要救冷酷心,又不愿真使石氏兄妹陷于死地,便只把冷酷心手腕扣得更紧,足下轻功施到极处,身形如电,向江畔黄鹤楼方向急掠。两旁檐影、树影、灯影纷纷向后退去,夜风扑面,衣袂之声与追兵破空之声交织成一片。
果然未出她所料。二人方奔至仙枣亭附近,暗处忽然响起一声唿哨。亭畔树影一分,先前遁走不久的阴阳十八抓申恨天迎了出来。他双掌微垂,目光阴鸷,身法却极快,转瞬便挡在道旁。紧接着,又有数道人影从亭后、林边、石径尽处现身,阴阳两极葛伴月随之而至,身后跟着四名侍童,各据方位,隐隐将来路护住。
石抱冰与石榴红追到近前,见峨嵋一方忽然添了这许多人手,脚下不由一缓。石抱冰虽自负武功,眼前形势却已分明。单凭兄妹二人,若再强行争斗,胜负难料,便是讨得一分便宜,也必付极重代价。他横刀而立,怒色未消,神情却多了几分冷峻权衡。
侯国英要的只是断绝石氏兄妹倒向冷酷心之路,并不愿逼得他们当场折损。她见葛伴月已到,心知自己的身份来历自有人向冷酷心分说,便松开冷酷心一步,向石抱冰拱手为礼。她面上仍带着淡淡肃然,道:“今日之事,请石兄与令妹且看刘某薄面,到此为止。贵师遗物被毁,刘某自知不能轻轻揭过。三月之内,我必给贤兄妹一个交代。”
她说罢,并不等石抱冰答允,便转身向黄鹤楼方向行去。那一转身从容而决断,竟似已替在场诸人定下结局。冷酷心略一迟疑,也随之而行。葛伴月望了冷酷心一眼,又看了看侯国英的背影,便领着四童相护而去。申恨天阴沉沉地退在侧后,目光仍不离石氏兄妹。
石榴红气得脸色发白,还要追上,石抱冰却伸手拦住了她。夜色中,他望着远去的一行人,握刀的手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他明白此时再纠缠下去,只会落入更不堪的境地。兄妹二人今日虽未讨回公道,可冷酷心与他们之间的仇怨已深植心底,再非三言两语可解。他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回观。”
石榴红眼眶发红,唇角微颤,却终究不敢违拗兄长。她收起断刀,随石抱冰转身而去。长春观外夜风吹过残叶,地上几处寒光犹在,仿佛那断去的刀锋仍未冷却。
侯国英先行离去,并非只为脱身。她有意走在前头,正是要留出片刻空隙,使葛伴月得以向冷酷心说明自己与峨嵋掌教司徒平结交之由。冷酷心多疑如狐,若只凭一场救命之恩,未必便肯交心;若再有葛伴月从旁佐证,刘月卿三字在她心中便会重上几分。
一行人登上黄鹤楼时,江风自栏外吹入,楼头灯影摇晃,远处水声沉沉。冷酷心沿阶而上,神色已与先前不同。她虽仍端着峨嵋掌教夫人的冷傲,待侯国英却少了数分防备。到了楼上,她亲自吩咐开了一处清静雅座,屏退闲杂,只留侯国英与自己相对盘桓。
灯火隔着纱罩,映在她眉目之间,冷意尚在,却已不似冰封。侯国英看在眼里,心下明白,方才长春观中那一番生死惊险,已将她布下的网又收紧了一层。
二人虽皆是机心深沉、手段狠辣之辈,冷酷心终究少了侯国英那一层贵介风度。她狠则狠矣,毒则毒矣,遇事也极能隐忍盘算;然若论胸中丘壑、谈笑从容、坐定一席而使人不知不觉落入局中,便不免稍逊。侯国英自幼改作男子装束,年深日久,举止之间早无脂粉痕迹,反有一种清贵洒脱之气。她此刻以刘月卿之名坐在黄鹤楼上,衣冠整肃,眉宇朗然,举杯谈笑间,竟真似公侯门第中养成的英俊人物。冷酷心看在眼里,心中那一分猜疑尚未全去,钦慕之意却已暗暗滋生。
酒过两壶,楼外江风轻送,灯影在窗纱上微微摇动。侯国英双颊染了薄红,原本晶莹如玉的面容,在酒意映照之下,更添几分明艳。她虽作男子装束,那一种清华风致却反而愈发逼人。冷酷心眼光一掠,随即垂下睫毛,亲手替她斟满一杯,又替自己斟了一杯。
她纤指轻轻覆在杯口,似是斟酌良久,方含笑低声道:“公子出自泗水公府,见识胸襟,自非寻常江湖人物可比。妾身生来寒微,幸蒙师门收录,习武之余,也不过读得几卷残书。眼下有一桩疑难,想向公子请教,只怕言语浅陋,唐突了尊听。”
侯国英举杯在手,未曾细品,便仰面饮尽。酒液入喉,她眼中浮起一层恍惚笑意,像是已有七分醉态。她将空杯放下,望着冷酷心,语声带着酒后的低缓,道:“刘某年已三旬,身边尚无眷属;夫人却早归司徒掌教门下。纵然我心中仰慕已久,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夫人自然不会为我生出相逢太晚之叹。今日难得共处一室,酒意方浓,本该借此片刻闲情,说些无关生死恩怨的话。夫人却偏要以疑事相询,岂不辜负了这楼头夜色?须知今宵一过,各有去处,再要如此对饮,未必便有来日。”
这一番话说得似真似假,似怨似笑。既将冷酷心捧得极高,又暗藏撩拨之意;既不显露轻薄,又处处叫人难以置身事外。冷酷心纵然心狠,也不便翻脸。她生得美艳,武功谋略又皆出众,人家以倾慕之辞相许,并未越出礼数,她便寻不着发作的由头。
她怔了片刻,指尖仍按着酒杯,声音却比先前低了几分,道:“公子不必瞒我。葛伴月未到此处之前,妾身心中确曾疑你。公子今日为救妾身涉险,甚至不惜以身挡在石氏兄妹刀前;可越是如此,越令人不敢轻信。以公子的明察,岂会不知此举反易惹人疑心?更叫妾身难解的是,公子身为汉室贵胄,又是泗水公幼弟,门第尊崇,何以竟有这般深不可测的武功?便是贵府那位驼背神龙,似也未必能及。既然如此,公子又为何流落江湖,亲身卷入这些风波?”
她话尚未尽,侯国英脸上酒意忽然一敛。她神情转冷,抬手止住冷酷心的话,缓缓道:“夫人不必绕着弯子问。刘某也不愿叫夫人一再费心猜度。男儿行于天地之间,本无不可告人之事。家兄在日,素以好客闻名,府中宾朋往来,杯盏不绝。去年秋后,家兄辞世,刘某方知门户难支。昔日外面瞧着风光,内里早已空虚。田亩典尽,旧债累身,若将府中产业尽数变卖,也未必填得满亏空。此事说来可笑,往昔有人叹才尽,刘某如今却是财尽。若不托身江湖,难道坐等天下人皆知泗水刘氏已败落至此么?”
她说到此处,伸手去取酒壶,似欲自斟一杯。壶口倾下,却无一滴酒落入杯中。侯国英静了片刻,将空壶轻轻放回案上,随即起身,衣袖垂落,似要拂袖离去。
冷酷心哪里知道侯国英早料到葛伴月已替她证实了身份,此刻不过是欲擒故纵。她见刘月卿面色冷峻,又似被自己刺痛隐事,心中顿生悔意。此人方才于刀光中救她,若因一句试探便翻脸而去,未免得不偿失。她忙起身,身形一晃,已贴近侯国英身旁,脸上露出柔和笑意,低声赔礼道:“公子休恼,是妾身言语失分寸,惹公子不快。冷酷心在此赔罪,还望公子念我一时失言,莫要放在心上。”
说罢,她当真微微屈身行了一礼。冷酷心平生傲岸,肯作此态,已是难得。
侯国英见她这般低伏,心知火候已至。她也还了一礼,却不再坐下,只正色望着冷酷心,道:“夫人既有疑问,此刻尽可明言。”
冷酷心眼波微转,嫣然一笑,似有几分嗔意,道:“妾身方才只起了一个话头,便惹得公子动怒。我若再不识进退,岂非自讨没趣?”
侯国英唇边亦添一丝笑影,道:“方才是方才,此刻是此刻。夫人但问,刘某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冷酷心沉吟片刻,终究没有接着追问,只轻声道:“来日方长,何须急在今夜?”
侯国英心中明白,葛伴月必已向她说过,司徒平在法王寺曾正式相邀,请自己前往峨嵋作客。她便故意挑眉,似不解其意,道:“你我不过一夕相逢,天明之后各赴前程。夫人说来日尚长,刘某倒听不明白了。”
冷酷心微微一怔,随即道:“法王寺中,拙夫不是已经向公子致意相请了么?难道公子并未应允?”
侯国英等的正是这一句。到了此刻,她已看出冷酷心心中疑云大半消散,正该转守为攻。她并不直接答话,只凝视冷酷心,缓缓反问道:“以夫人的见识,当真以为刘月卿会受贵派礼聘,到峨嵋山去做司徒掌教座下之人?”
这句话入耳,冷酷心脸色顿变。楼外江声沉沉,灯火在她眼底一晃,她身子竟似微微发软,扶住桌沿,才稳住仪态。她望着侯国英,声音不自觉地颤了一下,道:“公子此言……是何意思?”
侯国英见她已听出弦外之音,便不再遮掩。她立在灯影之中,眉目清峻,语气沉静而锋利,道:“男儿立世,宁可自掌一隅,也不愿屈居人下。刘某不惯听人号令,更不会甘心仰司徒平鼻息。今日特来见夫人,不过要请夫人给一句准话。倘若刘某助峨嵋扫平先天无极派,待武林大势归一之时,贵派能分给我刘月卿多少疆界?”
侯国英这一着,正扣在冷酷心心坎之上。冷酷心这等人,疑心深,手段辣,平生最不信清白二字;若刘月卿只是一味谦恭守礼,反倒叫她不安。如今他开口便问地盘,言语间锋芒毕露,野心昭然,倒使冷酷心觉得此人有欲可图,有利可诱,比那些满口仁义的江湖人物可靠得多。
她眼中光芒微动,几乎未待侯国英话音落尽,便已脱口问道:“公子既有此志,法王寺中见拙夫之时,何以不曾明言?”
侯国英等的正是这一问。她神色一肃,酒意似在霎时褪去,目光透过灯影落在冷酷心脸上,缓缓说道:“我宁可在真豪杰麾下执鞭,也不愿在庸主席前称宾。司徒平此人,成不了大业。”
这几句话声调不高,却似一柄薄刃,冷冷切入冷酷心胸中。她素来自负才识,又极贪权柄,早有凌驾峨嵋三尊与掌教之上的隐念。只是多年羽翼未丰,虽有雄心,也只暗藏在笑语与剑影之后,不敢轻露半分。此刻刘月卿一语点破司徒平之短,又隐隐将她捧到更高处,她心里那团被压了多年的火,忽然在酒意与灯影中烧了起来。
她扶着杯盏,指尖轻轻发颤,沉默片刻,方轻叹道:“世上知我者,竟是公子。拙夫武功自是不弱,若论内外修为,当今武林之中,足可与江剑臣一流人物分庭抗礼。只是成大事者,岂止一身武艺便够?说到运筹帷幄,机变权衡、识人用势,他远不及公子。”
她说到此处,抬起眼来,眼中已少了许多阴寒,多了一层炽热的希冀。她将酒杯轻轻搁下,向侯国英倾身说道:“公子若肯助我,待先天无极派一灭,峨嵋势成,妾身愿以长江为界,将江北一带让与公子立足。此言出我之口,天地可鉴。”
侯国英静静听着,眉目不动,似仍在衡量轻重。
冷酷心见她不即应允,便从腕上褪下一只汉白玉镯。那玉镯温润无瑕,在灯下泛着淡淡白光。她双手微一用力,玉镯应声而断,分作两半。冷酷心将其中一半收入自己衣囊,另一半亲手递到侯国英掌中,神色郑重,道:“半镯为凭,今夜之盟,妾身决不负公子。”
侯国英垂眸看着掌中的半截玉镯,心知冷酷心这一关已过。对方的猜疑已被野心冲淡,疏离也被同谋之意填满;这半只玉镯,不只是盟约,更是日后牵制冷酷心的凭据。
她却不愿再久留。自己终究是女扮男装,今夜言语太近,情势太险,若再拖延,便恐露出不该有的破绽。她将玉镯缓缓纳入怀中,随即退到西窗下。窗外江风吹入,灯火轻晃,她立在半明半暗处,凝视冷酷心良久,目光中似有深意,又似有难言的怅惘。
冷酷心被她这一望看得心头微乱,一时竟没有开口。
侯国英拱手为礼,声音低而清,道:“夫人今夜推诚相与,刘月卿已知此行不虚。半月之后,我必赴峨嵋,再与夫人细议大计。”
话音尚在楼中,人影已从窗边一闪而逝。衣袂掠过夜风,转瞬便没入黄鹤楼外的沉沉江色。
冷酷心独坐雅座之中,手中仍握着酒杯。她与司徒平成婚二十余年,夫妇之间原也相得,只是司徒平志在争雄,日日苦练武功,筹谋门派大势,夫妻温存之时本少。更不曾有今夜这般,对酒低语,彼此试探,彼此引诱,又彼此相许。刘月卿言辞处处迎合她心中隐秘之念,又能在紧要处轻轻一撩,叫她既觉危险,又觉投契。尤其临别之前那一段默然凝望,在她心里久久不散。楼外江声愈远,她心中反而愈乱,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怅惘。
侯国英离了黄鹤楼,并不循来路而行。她深知峨嵋派眼线暗桩未必尽在明处,便绕开街巷灯火,专拣僻径迂回。夜色沉沉,武昌城中更鼓遥远,江风带着水气掠过屋脊。她身形时隐时现,悄无声息出了城,直往鹦鹉洲而去。
鹦鹉洲临江而立,洲名因祢衡《鹦鹉赋》而传。东汉末年,祢衡曾在黄祖之子黄射宴席上即兴挥毫,文辞清越,声动一时,后竟死于黄祖之手,葬骨此洲。千载以来,文人登临江上,遥望洲渚,诗赋不绝。晴川树影、芳草江烟、兰叶暖风、桃花锦浪,都曾入名士笔端。此夜月色不明,唯见大江横流,洲边芦影摇曳,旧日风流皆隐在水声深处。
洲畔早泊着一只大船,船身半藏在芦苇阴影里,灯火低暗,不似寻常客船。草上飞孙子羽已换作老艄公打扮,弓腰立在船头。见侯国英近前,他忙垂手相迎,将她引入舱中。
侯国英才踏进舱门,目光一扫,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舱中所坐所立,皆是她石城岛的心腹。秦岭四煞不知从何处寻来四身硬邦邦、油污斑驳的水手衣衫,穿在身上,偏又遮不住一身凶悍之气,怎么看都不像江上讨生活的船夫。虎头追魂燕凌霄素以北方绿林大豪自居,如今竟穿了一件满是油腻的短衣,袖口卷起,腰间还系着污布,分明是要扮作船上伙夫。
只有陆地神魔辛独格外沉默。他伤势尚未痊愈,脸色阴沉如铁,盘膝坐在舱角。面前摆着一只烧鸡、一包鸡杂、一包油炸花生米,右臂还搂着一只酒坛。坛中酒气浓烈,他双眼微红,看模样已饮得极深。侯国英入舱时,他抬起头来,喉中低低唤了一声:“岛主……”
只这两个字出口,他声音便哽住了,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间。
侯国英看在眼里,已全然明白。众人多半都争着要护送她入川,辛独因伤未愈,许是被孙子羽等人拦下,心中郁结,才借酒浇闷。她眼底的笑意渐柔,走到辛独面前,俯身从那包花生米里拈了两粒,放入口中慢慢嚼着。
舱中众人见状,皆是一震。侯国英素有洁癖,平日最厌男子气息。昔年掌锦衣卫时,虽在青阳宫、玉泉宫、密云别宫各有居处,身边也只留女婢与贴身侍女;后来入主石城岛,仍不许男子近身侍候。寻常女子碰过的饮食,她尚且未必肯入口,今日却当着众人之面,取了辛独吃剩的花生米来吃。辛独怔怔望着她,眼中那股阴郁之气顿时散了大半,其余诸人也都低下头去,神色中难掩激动。
侯国英转过身,向孙子羽招了招手。孙子羽忙近前一步,仍作老艄公弯腰之态。
侯国英看了看辛独,又看了看他,唇边含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嗔怪,道:“子羽,是你叫辛老大受了委屈,害得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险些连眼泪也藏不住。”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