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以假乱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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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话说得舱中气息一松,连辛独也忍不住咧嘴笑了出来。江水拍着船舷,轻轻作响,船舱里原先凝滞的愁闷,便在这一笑之间散去了几分。
侯国英待舱中笑声稍定,神色渐渐沉了下来。江风从舱窗缝隙间透入,灯焰被吹得微微一偏,照得众人面目忽明忽暗。她缓缓扫了七人一眼,才道:“李鸣信中说得明白,三月二十五日,他必到荆州府开元观与我相会。与此同时,剑臣亦将带着武凤楼、东方绮珠,借向司徒平禀明青城山新掌门之名,入峨嵋山门。此事牵动两派声威,稍有疏失,便会坏了全局。”
她语声不高,舱中众人却都听得屏息。辛独手中的酒坛也停在膝旁,不再送入口边。
侯国英又道:“若是明刀明枪拜山,诸位随我同往,投帖报号,自能教峨嵋知道石城岛并非无名之地。可此番不同。我已改易容貌,借泗水公刘广俊之弟刘月卿的身份,暗入峨嵋。你们一群人若随在我身边,声势是有了,破绽也随之有了。再厚的皮,也包不住馅。”
她说到此处,唇边微微一动,似笑非笑,手指轻轻叩了叩船板,道:“我今日把话先落在此处,多一人不带,少一人不带。”
众人听得心中一紧,几乎同时开口,纷纷问道:“岛主究竟要带几人?”
侯国英忍俊不禁,噗地一笑,灯影映在她眉间,冷意顿消,答道:“一个也不带。”
舱中霎时静了下来。秦岭四煞面面相觑,燕凌霄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辛独的脸色更沉,抱着酒坛的手指微微收紧。孙子羽眼珠一转,已知岛主心意已决,任谁劝说也是无用。
侯国英深知这些人个个是血性汉子,口头纵然应承,暗地里未必不会跟去。若叫他们一时忠心坏了江剑臣入峨嵋的大计,那便悔之晚矣。她也不再多说,只转向孙子羽,吩咐他整治一席好酒好菜。孙子羽立时领命,不多时,舱中杯盘罗列,酒香肉香交融,江上夜色也渐渐深了。
八人围坐,酒盏频传。侯国英难得放下岛主威仪,与众人开怀共饮。辛独起初还闷声不语,几杯酒后,神色也松了些;燕凌霄虽穿着一身油腻伙夫衣裳,坐在那里仍有豪雄气象,不时举杯与秦岭四煞相碰。孙子羽在旁斟酒添菜,口中妙语连珠,舱中笑声渐起,连江水拍舷之声也似柔和了几分。
待月色升上柳梢,银辉洒满江面,浩浩水波如铺细鳞,侯国英才放下酒盏,重又叮嘱众人。她令孙子羽与辛独暂留近处,察看形势,随机应变;又命秦岭四煞与虎头追魂燕凌霄即日回返石城岛,传话给代理岛主侯国荣,严防辽东多尔衮窥伺生事。诸事安排停当,她不许众人相送,独自出了船舱,轻轻跃下大船,没入江边月影之中。
她另雇了一只小舟,趁夜逆水西上。江流虽急,行舟不快,胜在清静稳妥。沿途两岸山水连绵,烟波空阔,舟人摇橹,橹声欸乃,一日复一日,只闻江风水响,少见尘嚣。侯国英独坐舱中,或凭窗望水,或闭目养神,并无旁事牵扰。
到三月二十四日上午,小舟抵达荆州古城外。船老大与几个水手一路受她厚赏,早已将这位出手阔绰的公子看作财神。听说她还要继续西行,船老大连连恳请,不愿她另换船只。侯国英含笑应允,命他们将船泊在江边,又取出五十两银子交给船老大,吩咐他采买米粮蔬肉并沿途所需之物,自己则整衣登岸,往城中行去。
荆州据长江中流,东接江汉,西控巴蜀,自古为南北往来之要冲。春秋战国之时,此地已为楚舟停泊之处;秦灭楚后,历代封王置府,多倚为重镇。古城巍然临江,砖石斑驳,雄气犹存。相传蜀汉关羽曾在此筑城,初为土垣,后世屡经兴废,至南宋始改砖城,元初遭毁,明初又重加修葺。城墙高厚,周回绵延,城门敌台、雉堞角楼起伏相接,宛若长龙盘踞,临风而卧。
侯国英独自登上城头,放眼望去,江流浩荡,城楼参差。宾江、望江诸楼列于东侧,曲江在南,九阳在西,朝宗在北,各踞城门之上,苍然相望。她静立风中,想起昔年刘备借荆州不还,孙权为此兴兵用计,周瑜筹谋奔走,诸葛亮谈笑用奇,至关云长威震华夏,终也因荆州而败走麦城。千古英雄争一座城,成败荣辱,皆随江水东去。她心中并无悲怆,只觉世间权势胜负,往往也不过如此,人在其间,各凭手段,各赌性命。
正凝望间,拱极门石阶上忽有两人一前一后登城而来。前面一个老人身材高大,背脊微驼,步履却极稳;后面一个中年富商方面大耳,衣饰华贵,神情雍容,眉眼间却藏着一股叫人不敢小看的机灵劲。二人抬头看见侯国英改扮后的面容,神色俱是一喜,随即加快脚步向她走来。
侯国英目力何等锐利,只一眼便认出那驼背老人正是江苏徐州泗水公刘广俊的生死之交,武林中声名极重的驼背神龙耿直。至于那富商模样之人,自然便是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此人果然依信中所约,在三月二十五日前一日已至荆州。
四下无人,李鸣不敢怠慢,趋前便跪下叩头,向师娘行礼。耿直两年前在徐州刘府已与侯国英相识,此刻见她安然无恙,也满面欢喜,双手拱起,连声问候。
侯国英先与耿直见礼寒暄,方才俯身扶起李鸣。她看着这徒儿,眼底含笑,口中却似责备道:“你这孩子,最会临事拉人。信中说得万分机密,怎么连耿大哥也被你拉到荆州来了?”
耿直不待李鸣开口,已在旁急忙说道:“侯岛主,这话可莫怪到贤侄身上。是耿某自己缠着他来的。我们两日前才在路上相遇,他本无意带我。”
侯国英知道李鸣交游甚广,三教九流中皆有相识。她起先只当耿直是替李鸣遮掩,又或有事要求这位缺德十八手相助,便微微一笑,不再追究。
不料耿直却敛去笑容,神情郑重起来。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道:“侯岛主此番欲入峨嵋,若另取一个名姓,任它山川湖海,奇人隐士多如星斗,冷酷心纵有通天本事,也未必查得分明。可岛主偏偏借了我把弟泗水公刘广俊幼弟的身份。此事本已险极,又在武汉三镇相助冷酷心,挡退金睛神鹫石抱冰兄妹,闹得声名外扬。耿某思来想去,只怕这一步棋,要招来极大的祸患。”
侯国英虽素来胆大任性,行事多不肯受人拘束,此刻见耿直说得郑重,也不由微微蹙眉。城头风起,吹动她衣袂,她沉吟片刻,才向耿直与李鸣缓声说道:“我起初并无冒认泗水刘氏之意,只不过报了古彭刘月卿五字。是石抱冰自作联想,将这名姓牵到泗水公一门。我那时正要取信冷酷心,便顺着他的话认了下来。如今纵因此惹出风波,也只能由我担着。”
耿直听得此事竟是阴差阳错误中生变,脸色愈发凝重。他扶着城垛,目光望向江上,似在追忆旧事,片刻后道:“泗水公刘广俊当年在万历二十九年奉召入京,出任锦衣卫都指挥使。那时我与他尚未深交,只知那几年之中,凡江湖人物落入官府罗网,无论究竟败在何人手里,最后多半都把怨恨记到刘广俊头上。侯岛主自天启三年起执掌锦衣卫,这等情形,自比耿某清楚。”
他顿了顿,眉间露出几分沉痛之色,又接着道:“泗水公察觉情势不妙,方才托病辞职,退回徐州故里。那时他身边除几个贴身护卫之外,又暗中延揽不少好手,以护一门老小周全;对外更放出话去,说幼弟刘广杰与独子刘仲光皆已病殁。我彼时也倦了江湖风波,经人引荐,便投到刘府,直到你与玉儿为追缉七凶到了徐州,我才离开。”
侯国英听到此处,知他所说与石氏兄妹昔日言辞并无二致,便轻轻截住他的话,道:“这些旧事,我已从石抱冰兄妹口中听过。如今泗水公早已不在人世,江湖上总还有几分规矩。人死怨息,难道那些黑道豪强还真肯向一门孤寡寻仇?”
耿直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地望着她,沉声道:“岛主这话本也不错。只是你若以刘月卿之名行走江湖,且被人传为泗水公之弟,旧日仇家寻不到刘广俊,难道不会来寻你?”
侯国英唇角微扬,眼中却无笑意。她背负双手,面向城外浩荡江流,冷然说道:“刘广俊当年因锦衣卫都指挥使一职结怨江湖,既然如此,我便把他卸下的担子重新挑起。再说耿大哥乃刘府旧人,有你在旁作证,自今日起,我侯国英便认定自己是泗水公刘广俊之弟。往年一切旧账,谁要讨,尽管向我刘月卿讨来。”
耿直听得心中一震,忽然挑起大拇指,脱口赞道:“侯岛主果然不负一代英豪之名。难怪石城岛上下,人人愿替你赴汤蹈火。既如此,耿某也该归入岛主麾下,听凭差遣。”
侯国英心知他此言多半是念着刘广俊旧情,愿以自身为她这重身份作一层铁证。若有驼背神龙随在身边,刘月卿之名自更难叫人疑起。只是她不肯失礼,立即退后两步,拱手道:“国英不过后学晚辈,怎敢使耿大哥这等名震武林的人物作随从?若真如此,岂非叫我无地自容?”
耿直神色一正,声音也变得沉厚起来,道:“人活一世,遇着知己,便该以性命相报。若你仍是朝中二品大员,执掌锦衣卫权柄,便是以八抬大轿请我,我也未必肯去。可你今日孤身支撑石城岛,敢与多尔衮这等虎狼之辈相抗,这份胆略,这份气魄,耿某心服。往后便是替你牵马执镫,也无怨言。”
侯国英被他说得心头一热,伸手握住耿直手臂,眼中竟有几分真切激动。她缓缓道:“国英昔年蒙大哥六指追魂久子伦、二哥秦岭一豹许啸虹不弃,在密云别宫结为生死弟兄。今日又得老哥哥青眼,以古稀之年入我石城岛。待我禀明久、许二位兄长,便将三人之盟改为四人之盟。回岛之后,再依年齿叙定长幼。无论如何,这老四我侯国英是做定了。”
说罢,她竟俯身便拜。耿直忙伸手相扶,城头风声萧萧,三人衣襟尽被吹起。
李鸣在旁瞧得眉开眼笑。他昔年在河北五窑集受过耿直救命之恩,对这驼背老人素来敬重;如今见耿直继久子伦、许啸虹之后,也与师娘结义,心中欢喜,嘴上便又犯了促狭。趁耿直扶侯国英之际,他嘻嘻一笑,向前凑了半步,道:“老驼龙,从今日起,咱们便更亲了。你老人家百年之后,我李鸣必给你筑一座又高又大的坟,好教过路人一望便知,里头睡着的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耿直本还满面肃然,闻言顿时瞪眼,一伸手便向李鸣抓去。李鸣早有防备,身子一晃,已滑出数尺。耿直一把抓空,气得胡须微抖,指着他骂道:“你这缺德小子,口口声声说亲近,偏还要拿我这把老骨头取笑。今日若不教训你,往后还了得?”
李鸣绕着城垛一闪,拱手陪笑,嘴里却不肯饶人。耿直又气又笑,追了两步,终究拿他不住。侯国英瞧着这一老一少闹成一团,也忍不住笑意上眉。方才因刘氏旧怨而生的沉重,便在这片刻嬉闹中淡了几分。
将近午时,三人下了城楼,入城寻到一家临江酒楼。那酒楼名为望江,楼宇高敞,檐角凌空,登临其上,可俯视城内瓦舍层叠、街巷纵横;远处松杉成林,城外护城河环绕如带。暮春三月,水光摇绿,楼影倒映,岸柳低垂,柔枝轻拂水面,似将满城风物都揉进了江南烟色之中。
侯国英一生多在刀兵权谋间来去,早惯了铁骑风云、杀伐决断。此刻独倚雕栏,望见烟树江流,心中忽然泛起一缕难言的乡愁。她想起江剑臣,想起幼子江枫,只觉胸中柔处被春风轻轻一触。她竟有些盼着立时见到丈夫,又想将幼子抱入怀中,听他唤自己一声。念及此处,她手扶栏杆,目光远远落在水天之间,久久没有移开。
正出神间,耳边忽传来李鸣压低的声音。他已敛去方才嬉笑,眼神微动,似有所觉,在她身后轻声道:“有人从后面缀上来了。我已瞧出些眉目。师娘且莫出手,让徒儿先去探一探他的来意。”
侯国英侧目望去,楼下竹帘轻轻一响,一个人正掀帘而入。那人进门后似是不经意,偏偏向耿直与李鸣所坐的那张桌旁靠近。李鸣眼底寒光一闪,面上却仍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指尖轻轻扣着酒杯,静待那人走近。
那人走上楼来,众人方看清他的形貌。只见他一张长脸焦黄枯瘦,气色败坏,仿佛久病初起,神魂尚未归窍。双目被沉重眼皮半遮着,眼缝细狭,光芒敛尽,若非胸口尚有起伏,几乎令人疑是从棺木中扶出的病尸。身上衣着也极乖异,颜色灰白暗滞,式样与人家治丧送老所用相仿。时已三月将尽,寻常人早换春衣,他却里外重叠,棉夹交加,仿佛寒冬未去。衣角、袖口皆带着阴湿气,脚下两只靴子也新得扎眼。通身上下,无一处顺目,无一处不透着森冷古怪。
侯国英行走江湖多年,见过无数奇人异士,目光在那人身上一扫,却一时辨不出他的门路。驼背神龙耿直也微微皱眉,眼中露出几分疑惑。李鸣却似心中已有定计。他不待那人走近,便起身迎了上去,笑容满面,指着自己那张临窗桌子,恭恭敬敬说道:“这楼上再没有比此处更好的座位,风从江上来,眼前又正好看得见水色。似阁下这等人物,才配坐在此处。请,请。”
说着,他竟拉起耿直,另往楼梯口处寻了一张桌坐下,将原先的位置让了出去。
那怪客眼皮微抬,似看了李鸣一眼,却无一句谦辞,径自踱过去坐下,神情安然淡定从容之极。
侯国英立在窗边,见李鸣这般摆布,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怪客被他一句奉承让入临窗之位,外有侯国英,内有楼梯口的李鸣与耿直,进退已落在夹势之中。李鸣这孩子看似胡闹,实则每一步都藏着算计。
李鸣坐下之后,便向两名堂倌瞪眼招手,扬声道:“你们两个今日福气不小,方才来的这位爷,乃是你们楼上的大贵客。只要侍候得妥帖,他老人家手指缝里漏下一点赏银,便够你们吃用好几年。还不快把贵店拿手的菜肴、应时的鲜味,都流水般送上来?”
那怪客似欲开口阻止,李鸣已先一步起身,隔着几张桌子向他拱手,神色极是诚恳,道:“阁下千万赏脸,今日这一席由我作东。荆州古城中能与阁下相逢,便是缘分,若不尽心款待,岂非失礼?”
怪客听得有人付账,嘴角微微一牵,便不再多言。片刻之间,酒菜果然陆续送上,鸡鱼肉蔬,蒸炙煎烹,摆满了一桌。那怪客阴恻恻一笑,也不推辞,专拣精细肥美的下箸,吃喝之间甚是从容,哪里还有方才那副气息奄奄的样子。
李鸣这才吩咐堂倌替自己与耿直另送酒饭,仿佛全无戒心,只与耿直慢慢对饮。耿直虽不知他要弄甚么玄虚,却也沉住气,任他施为。
未多时,那怪客先已吃饱。他抬手抹了抹嘴,正要向李鸣说话,李鸣却仍坐得四平八稳,连筷子也未搁下,只用筷尖远远一点,慢条斯理问道:“近来你祖父身子可还安泰?算来你我也有数月未见了。”
怪客脸色骤然一变,沉沉眼皮一掀,冷声道:“你这厮胡言乱语些什么?我祖父早已亡故三十余年。”
侯国英心头一动,随即便看出李鸣的用意,眼中不禁浮起笑意。
李鸣哈哈一笑,像听见极好笑的话,摇头道:“阁下当真胆大,连自家祖父也敢咒他死了三十多年。若叫那位老人家听见,只怕饶不了你。”
楼上食客原本各自饮酒,听得二人这般对答,皆觉诧异,纷纷停箸转头望来。
怪客一掌拍在桌上,杯盘震响。他眼中寒光乍露,怒声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何人?”
李鸣笑得身子微弯,筷子仍夹着一片菜,抬眼道:“你这孩子倒会装糊涂。方才吃饱喝足,精神也足了,便反过来同二叔打哑谜么?”
怪客霍然起身。方才病气沉沉的两眼,此刻猛然睁开,眸中精芒如冷电骤闪,竟有噬人之势。他盯着李鸣,一字字逼问道:“那你说来,我究竟是谁?”
李鸣不慌不忙地搁下酒杯,撇嘴一笑,道:“你莫再装了。便是剥去你一层皮,二叔也认得出你这一身骨头。”
怪客面色愈发阴森,声音压得更低,道:“少逞口舌之利。你说,我是何人?”
李鸣这才端正了些神色,似有几分责怪地望着他,道:“你今日是吃错了甚么药,怎地玩笑没完没了?你不就是杭州虎跑山庄草上飞孙子羽孙大叔的孙儿么?光天化日之下,我两只眼睛睁得好好的,难道还会认错?”
此言一出,四座皆静,随即有人忍不住低笑。李鸣故意把这怪客认作孙子羽的孙儿,照此辈分,那怪客自然该唤他一声二叔。
怪客焦黄的脸上顿时泛起一层紫气,怒喝道:“满口胡说!我根本不姓孙。”
李鸣双手一拍大腿,笑得肩背乱颤,接着道:“你这小子越发顽皮了。为了同二叔取闹,竟连孙家孙儿也不肯认。待我叫你祖父来,看他揭不揭你的皮。”
怪客双目暴张,先前那副病尸般的模样一扫而空。脸色虽仍焦黄,却已透出一股血气;尤其两眼射出的精光,锋利如刃,显见内功不浅。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也未见他如何起势,他的身子已从桌后拔起。两手十指箕张,宛如饿鹰搏兔,当头向李鸣抓落。
侯国英倚窗而立,见焦德海凌空扑下,心中微微一叹。她并非替李鸣忧惧,反倒替这枯瘦怪客生出几分惋惜。那枯瘦怪客功力不弱,眼力本不该如此昏昧,只是李鸣此番改扮得太过周密,方面丰颐,衣饰华贵,举止间俨然一位富家豪绅,半点不露“缺德十八手”的本相。那怪客一时看走了眼,只当他是个仗口舌取巧的纨绔人物,又被一番戏弄激得怒火上冲,便再无顾忌。却不知李鸣方才双掌拍膝之际,早已将两枚乌沉沉的丧门钉扣入掌中。此刻他十指如钩,直取李鸣顶门,看似来势凶狠,实则双掌已自行送入险境;只消李鸣掌心一翻,那两枚细钉便可刺入劳宫,令他一身苦修尽付东流。
两人相距本近,又在楼内方寸之间。那枯瘦怪客身形才落,忽见李鸣双掌一翻,掌心里乌光骤现,两枚丧门钉不知何时已扣在指间,锋尖正对自己双掌劳宫。那乌芒虽细,却寒意逼人,去势又疾,那枯瘦怪客此时双手已递出,欲收不能,眼看一身内力便要随两掌被废,不禁失声惊呼。
李鸣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收手。两枚丧门钉贴着焦德海掌心一掠而回,只在劳宫穴上方各留下一个细孔。两点鲜血沁出,如红珠粘在焦黄枯瘦的掌心。
那枯瘦怪客身形落地,退开半步,胸口微微起伏。方才那一瞬间,生死与废功只隔一线,他惊魂稍定,盯着李鸣,声音阴冷中带着惊疑,道:“你便是缺德十八手李鸣?”
李鸣仍是笑嘻嘻的模样,慢慢收了丧门钉,向他拱了拱手,道:“恕李鸣眼力不济,竟将九泉枯骨焦德海,错认成草上飞孙子羽的孙儿。”
此言一出,耿直目中精光微动,心下也暗暗赞叹。焦德海乃辽东三奇活僵尸焦德元之弟,在关外黑道中声名甚盛,行踪又少入中原,寻常江湖人未必认得。李鸣只凭一番试探便叫破来历,眼光之毒,见识之广,实非寻常。侯国英立在窗边,心中也微微一震。她昔年执掌锦衣卫,所知江湖人物不可谓不多,却也未能一眼看破此人身份。
焦德海脸色阴晴不定,低头看了看掌心两点血珠,又抬眼望向李鸣。他跺了跺脚,冷声道:“焦某这一生独来独往,不问正邪,恩仇二字却分得清楚。你方才手下留情,未废我功力,这是恩;先前百般戏弄,出言相辱,这是仇。恩仇相抵,今日便到此处。来日若再相逢,焦某必不留情。”
他说罢,转过枯瘦身躯,便欲离去。
李鸣哪容他就此下楼,笑意不减,懒洋洋道:“焦二当家这般走法,未免不甚光彩。方才一桌酒菜,皆入了阁下腹中,红口白牙吃罢便走,莫非要在荆州城里吃白食?”
焦德海脚步一顿,怒意又起,回头道:“方才分明是你说作东,如今怎又反赖到焦某头上?”
李鸣哈哈一笑,摇头道:“礼尚往来,也要先有交情。你若真是孙子羽孙大叔的孙儿,别说这一桌,便是十桌珍馐,我也只好咬牙付账。如今阁下既不姓孙,与李鸣往日无亲,今日无故,我又凭什么替你垫银子?”
焦德海明知论口舌绝非李鸣敌手,强辩下去只会多受奚落。他脸色铁青,从怀中摸出一锭十两银子,重重掷在桌上,转身又要走。
李鸣身形一晃,已先一步拦在楼梯口。同时,他眼光一掠,示意侯国英守住窗边。侯国英不动声色,衣袖垂下,已将焦德海退路尽数看住。
李鸣含笑道:“焦二当家怎地如此吝惜?你那一桌酒菜银钱既已付了,难道还舍不得替我们这点淡酒薄饭一并结清?”
焦德海眼中怒芒闪了又闪,似是不愿再与这个缺德鬼缠磨。他咬了咬牙,又摸出五两银子,丢在桌上,寒声道:“这回总可以走了?”
李鸣脸上的笑意忽然收尽。方才那个油滑富商似在一瞬之间换了一个人,眉目冷峻,声音沉了下来:“焦德海,你我都不是糊涂人。你九泉枯骨久居辽东黑道,无故怎会到荆州来?李鸣虽出身武林,如今却蒙圣恩,在锦衣卫中行走。今日既然撞见,若不问明来意,便放你从容离去,岂不负了身上这重差事?委屈焦二当家随我走一趟,到荆州府堂上把话说清楚。”
楼上食客听得“锦衣卫”“问案”诸字,脸色顿时大变。方才还围观的人,顷刻间纷纷起身,杯盏筷箸乱响,有的摸索着往楼梯挤,有的从旁边窄门溜走,不多时便逃得七零八落。
焦德海冷笑一声,枯瘦面颊愈显阴森,道:“李鸣,你莫要仗着锦衣卫三字卖狂。凭你一人,还留不住焦某。不过辽东一路不少朋友栽在你们先天无极派手中,这笔账也不是不能先从你身上算起。你若有胆,便与你的朋友一齐上。”
李鸣神色又转得轻松,微微一笑,道:“焦德海,我也不瞒你。今日同我到荆州的人,个个都不是易与之辈,除我这个最不中用的以外,你惹谁都讨不得好。便说方才与我同坐的这位老前辈,你应当也听过名号。他便是二十年前纵横江湖的驼背神龙耿直。你九泉枯骨若要掂量,只怕还差几分分量。”
焦德海目光一转,落在耿直身上。耿直安坐不动,背虽微驼,气度却沉如山岳。焦德海眼皮一跳,却未开口。
李鸣接着道:“此处是酒楼,真动起手来,难免惊扰旁人。离此不远有座开元观,传是大唐开元年间所建,如今荒废已久,四下无人,倒正适合叙话。焦二当家若有胆量,不妨移步。”
焦德海被他一激,反倒不再多言,冷冷看了李鸣一眼,便转身下楼。李鸣向耿直使了个眼色,二人随后而行。侯国英仍不露痕迹,隔着一段距离,悄然跟了上去。
开元观在城西僻处,原是唐时旧观,规模本极宏阔,岁月侵蚀之后,早已破败。山门倾圮,雷音殿与祖师殿半倒半塌,梁木朽黑,瓦砾成堆,唯有正中的三清大殿仍孤然挺立。昔年翠瓦丹墙,多数失了颜色,墙皮剥落,风过处尘土轻扬。殿前一对石狮犹踞两旁,雕工圆浑,鬃鬣分明,虽历霜雨,仍有威严之态。
焦德海随李鸣、耿直跨入观门,荒草没过石阶,四下寂无人声。侯国英远远掩至殿侧,目光扫过残垣断壁,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警觉。她此刻尚不知,自己借刘月卿之名而行,旧日泗水公刘广俊结下的怨仇,已如暗草伏蛇,正要在这座荒观之中露出毒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