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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争风吃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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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地神魔辛独踏入长春观道藏阁院中之后,院外风声微敛,檐角铃声在暮气里轻轻一荡。长春殿重檐深影之下,有一人无声落地,衣袂不扬,足尖点尘,正是石城岛大总管草上飞孙子羽。

孙子羽素以机变闻于江湖,早知辛独此去道藏阁,决非单凭一腔凶焰便能全身而退。金睛神鹫石抱冰若真在阁中,辛独纵然武功高绝,也未必便能讨得便宜;若石抱冰不在,则此处更似一口暗井,井中不知藏着几多杀机。先前他自斗牛阁出来,便已向虎头追魂燕凌霄低声言道:“辛兄性烈,自恃武功,旁人言语多半不能入耳。他既已归向石城岛,我等便不可坐视他误入险地。岛主今日当可抵达,兄长且往黄鹤楼迎候,我去长春观后殿暗中照看,若事有不测,也好有个照应。”

燕凌霄知他心思缜密,未再多言,转身往黄鹤楼而去。孙子羽则绕过殿宇,敛息藏入长春大殿后檐阴处。他隐在梁影之间,望见七步追魂冷铁心断臂之后,竟仍敢当面以冷语相激,心下便生疑窦。冷铁心素非轻狂之辈,明知辛独凶悍,仍如此挑衅,其中必有后着。

果然,辛独怒意被挑起,五指如铁,径向冷铁心右肩井扣去。孙子羽在暗处看得分明,眉峰微微一蹙。冷铁心右臂早为云海芙蓉马小倩以冷焰刀自臂弯处斩落,只余残肢。辛独纵能将那半截肩臂捏碎,于冷铁心生死大势亦无多大损伤,反倒使自身气机为怒火所役,失了先手。正因这一瞬空隙,女殃神石榴红便从暗处现身。

辛独言辞锋利,借话刺人,石榴红受了那一番讥诮,脸上却不见怒色渐浓,反而将眼角笑意慢慢敛起,声调柔和得近乎寒凉。她微微侧身,向道藏阁门前一让,袖中刀光隐现,口中缓缓说道:“辛老前辈既要见我兄长,何妨入阁一叙?人在里面,见与不见,只在前辈一步之间。”

孙子羽听到此处,心中一凛。石榴红如此忍让,决非畏惧辛独。若石抱冰果在阁内,以他的身份武功,早该闻声而出,岂会任由旁人在院外相激纠缠。此刻门庭静寂,笑语温柔,越是温柔,越似刀背贴骨。孙子羽指尖已将檐木轻轻一按,几乎便要出声示警,念头却在一刹之间转了回来。辛独已入局半步,若此时贸然喝破,敌暗我明,反使局势纷乱。倒不如令辛独先探其锋,自己再从旁照应。

他无声落下,肩后微动,抽出一柄黑沉沉的铁扇。那铁扇乃石城岛女魔王侯国英所赐,扇骨森冷,名为阎王铁扇,既是信物,亦是利器。孙子羽袖底收扇,身形贴着墙根一掠,自西南角潜入道藏阁院中,冬青深影将他身子吞没,只留一点寒意随风而入。

辛独被石榴红引入院内,怒火尚未全息,胸中却忽有一线冷意掠过。他一脚刚踏上道藏阁前第一级石阶,足底触着冷石,心神陡然清明。金睛神鹫石抱冰何等人物,若在阁中,岂会缩身不出,任他在门前喝问?又岂会听不见外间这一番争执?这阁中分明无石抱冰其人。

辛独右足一顿,便要收回。

就在那一瞬,道藏阁深处忽传出一阵低笑。笑声不高,却阴冷如湿铁刮骨,在梁柱之间回旋不绝。随即门内暗影分开,一个瘦骨嶙峋之人缓步而出。那人乱发披肩,黑衫短仅过膝,脚踏多耳麻鞋,腰间一条红丝带在暗光里隐隐泛亮。他面色青惨,长脸如死,嘴角却挂着一点冷笑;一双三角怪眼精光凝聚,手中横持五尺蛇头怪杖,杖端斜斜指地,视线却牢牢钉在辛独脸上。

辛独身形未退,心中却沉了一沉。院墙沉沉,四角无声,日光被飞檐遮断,石阶之下仿佛忽然结了一层寒霜。他目光从那持杖怪人脸上一掠,随即向左右一扫。

左侧廊阴之中,七步追魂冷铁心已站住身形。他右臂残缺,左手却紧握一柄短刀,刀锋贴在袖口,双目赤红,显然恨意积压已久,只待一扑而上。辛独适才那一抓虽未能伤他根本,却已将旧怨新仇一并挑起。

右侧冬青丛前,又有一人负手而立,眼神如鹰,面上阴晴不定,正是峨嵋派六名狠辣人物之一,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他身子半隐在枝叶之后,双手虽未出招,周身气势却已封住一面退路。

而石榴红已在辛独身后站定。她一长一短两口鸳鸯刀俱已出鞘,刀光贴着衣袂,冷而不闪。辛独若要后退,第一步便要迎上她的双刀。

四面气机一合,道藏阁院中霎时如网收紧。

辛独却忽然仰首大笑。那笑声穿过檐角,惊得树上宿鸟振翅而起。他一大一小两只眼中凶光浮动,非但无惧,反似被绝境激出了骨子里的狠烈。七步追魂冷铁心按刀向前半步,断臂处衣袖微颤,脸上恨意再也压不住。他盯着辛独,咬牙道:“辛独,你已陷在此处,尚能笑得出来。莫非你还以为,我四人联手,留不下你这一条性命?”

辛独笑声渐止,唇边却仍带着狞意。他双肩微沉,双手从袖底一翻,两道寒光同时跃出,正是一对子母离魂圈。大小双圈在他掌中微微一转,发出极轻的金铁声。他冷眼看过四人,声音压得不高,却字字如石落井中:“你们四人若同心一处,自能将辛某困死在此。只是我死之前,这院中总要有两三人先随我上路。谁先来,谁便先试试我这双圈。”

话音落下,院中一时无人应声。

冷铁心眼中怒焰虽炽,脚下却未即刻扑出。申恨天的目光微微一沉,似在衡量辛独双圈的来势。石榴红双刀仍横在身前,笑意收尽,只余眼底一线阴寒。那持蛇头怪杖的怪人也只是站在门阴之下,杖尖不动,气息深藏。

冬青暗处,孙子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暗点头。辛独虽狂,临阵却不乱;虽被四人围困,仍能一言点破众人心病。这四人彼此并无同生共死之谊,不过因利势暂合。谁都想取辛独性命,却未必肯以自身性命去换。辛独这番话,正击在他们各自迟疑之处。

孙子羽握着阎王铁扇,指节轻轻一紧,却仍未现身。他知道,此刻若贸然加入,固然可助辛独脱围,却也失了借势观敌之机。辛独若能在这等险局中支撑片刻,不但可挫敌锋,更可使石城岛后续布置多一重胜算。秦岭四煞若至,燕凌霄若归,岛主侯国英若依时赶来,此局便未必只是道藏阁中一场围杀。

风从院墙外掠入,吹动石榴红双刀上的冷光。辛独立在石阶前,背后退路已断,前方暗门森然,左右皆敌。他掌中子母离魂圈相互轻触,清响一声,似在寂静院中落下一枚寒星。孙子羽仍伏在树影里,目光沉静,身形不露,只待那一场恶斗真正撕开缺口。

蛇王郎毒立在道藏阁门阴之下,蛇头杖横于胸前,眼中寒光微微跳动。七步追魂冷铁心、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女殃神石榴红三人俱已占定方位,却谁也不肯先出手。郎毒久历江湖,岂有不明之理。石榴红虽已翻脸设伏,心底到底还不愿亲手与辛独死拼;冷铁心断臂之后,锐气已折;申恨天爪法虽狠,单独对上陆地神魔,也无必胜把握。若他再不动,四面合围便只成虚势。

郎毒眸色一沉,枯瘦五指缓缓收紧杖身。那蛇头怪杖忽然横卷而出,贴着石阶寒气,向辛独腰际扫去。杖势一发,院中风声顿变,如一条黑蛇倏地裂草而来。

辛独并不知暗处另有人护持。他身陷四围,前后左右尽是杀机,心中只余一念:若要脱此死局,便须先以命搏命。眼见先攻之人竟是三十余年旧交,如今却成生死仇敌的蛇王郎毒,他眼底凶芒一闪,知四人之中以郎毒功力最深,若与他正面缠斗,顷刻便要被其余三人乘隙合围。

蛇头杖扫到腰前时,辛独左手子母离魂圈倏然下沉,圈缘轻轻一搭杖身。两件兵刃一触,发出沉闷一响。辛独竟不硬接,借那一杖横扫之力,瘦长身子倏地腾空而起,衣衫被风鼓起,如一片枯叶倒卷入半空。他右手离魂圈带着冷锐啸声,自上而下,直向冷铁心天灵罩落。

这一变陡峭狠绝,郎毒心中亦是一震。辛独身在重围,原该护住门户,哪知他竟将后背空出,舍了自保,先取一人性命。此等打法已非寻常争胜,而是将生死掷于一瞬。

冷铁心本以为辛独先要招架郎毒蛇头杖,岂料眼前忽然黑影压顶。待他听见头上风声,心胆俱寒,左手短刀刚从袖底扬起,辛独的离魂圈已挟着刺耳锐响砸落。只听一声闷响,圈缘正中他右额太阳要害。冷铁心身子一僵,双目怒睁,刀光尚未递出,人已斜斜向左倒去,残袖在空中一晃,便再无声息。

辛独身形随即落地,脚尖一点,险险避过郎毒杖尾余势。他肩背尚未站稳,喉中却迸出一阵笑声。那笑声粗厉而狂,震得院中枝叶簌簌微响。他看也不看倒地的冷铁心,只斜睨三人,狞然说道:“辛某方才说过,四人围我,总要先折两三个。眼下少了一人,这一笔账,可算清了半分。”

蛇王郎毒脸色霎时阴沉。四人合围,竟在第一照面便被辛独杀去冷铁心,于他而言,如同当面削去数十年威名。石榴红双颊也微微泛起一线怒红。冷铁心虽非她至亲,却是冷酷心娘家兄长,如今死在自己设下的局中,若传到冷酷心耳中,未必不会牵出后患。

申恨天更是心中一寒。他深知无情剑冷酷心性情阴鸷,连黑丧门司徒安那等亲近之人尚且能下毒手,何况旁人。如今冷铁心横尸阶前,他却毫发无伤,若被冷酷心怪罪下来,只怕一身爪功也护不住性命。念头及此,他猛然厉喝一声,双爪齐出,指影如钩,扑向辛独,同时咬牙说道:“还不动手?今日不杀辛独,谁也休想干净脱身!”

郎毒蛇头杖一翻,杖尖点地,又自左侧逼来。石榴红眸中怒色一凝,鸳鸯双刀分长短而进,刀光一前一后,封住辛独身后与右胁。三人这一合手,院中杀气立时厚重如铅。

辛独双圈翻飞,初时尚能以凶悍之势硬撑数招。子母离魂圈忽大忽小,忽圆忽斜,圈影在他身前织成一片寒光。可是郎毒功力本就不在他之下,蛇头杖沉猛阴毒,每一杖都逼他气息一滞;申恨天爪路刁钻,专取肋下、咽喉、腕脉;石榴红双刀轻灵,时进时退,刀锋总在辛独看不见处逼近。

不过十招,辛独已显险象。又斗数合,郎毒忽然低喝一声,蛇头杖从圈影空隙中穿入,重重击在辛独左肩。辛独肩骨剧震,半边身子几乎一麻,幸而他临敌经验深厚,身躯顺势斜沉,暗用卸力之法,将那一杖大半力道引向足下石阶。饶是如此,肩头仍似被铁锥钉入,气息随之一乱。

便在这一滞之间,石榴红已贴身绕到他背后,短刀无声掠过。刀锋割开衣衫,在他背上带出一道血痕。她手腕到底留了几分,不曾深切。她虽设局困杀辛独,却仍顾忌石抱冰日后责问,刀势一触即收。可辛独背上血色已洇开,衣襟随风一动,便有湿热之意贴着脊骨流下。

辛独牙关暗咬,双圈再度一振,逼退申恨天半步。可三人攻势已成,左右夹击,前后相逼,他每退一步,石阶与院墙便逼近一分;每出一圈,都要顾及三面兵刃。昔日纵横江湖的陆地神魔,此刻亦被逼得气息渐浊。

就在刀杖爪影交错最急之时,院中忽有一声清脆铁响。

那声音不大,却如寒刃出匣,直截断了三人攻势。冬青阴影里,一柄黑沉沉的铁扇骤然展开,扇骨如刃,扇面森森。孙子羽自暗处现身,足下轻点,身形横掠而出,正落在辛独之前。他一扇斜举,目光扫过三人,声色俱冷:“诸位住手。”

申恨天首先看见那柄阎王铁扇,瞳孔骤然一缩。他在江湖上行走多年,如何不识此物。女魔王侯国英虽已失去锦衣卫兵符,可余威仍在,那五万铁甲健儿仍奉其号令,所减者不过一个朝廷名目。再凝神看持扇之人,竟是在许昌武林三狂府中戏弄过冷酷心的草上飞孙子羽。申恨天心神一乱,脱口惊呼道:“侯国英也到长春观来了!”

郎毒与石榴红闻声,攻势俱是一顿。两人不约而同向左右分开,目光皆落在孙子羽手中铁扇之上。那扇子展开时无华彩,偏偏有一股令人肌骨生寒的意味,仿佛扇骨每一节都曾饮过人血。

孙子羽趁这一瞬,横身挡在辛独前方,扇锋微垂,面上不见喜怒。他目光从冷铁心尸身上一掠,又回到郎毒、石榴红、申恨天三人脸上,缓缓说道:“孙某奉侯岛主信物在此,倒要问问三位,为何合力围攻我这位兄长?”

申恨天唇角动了动。他曾在安徽黄山吃过江剑臣大亏,几乎做了掌下亡魂,从此见了这等强横人物,心底先怯三分。此刻又疑侯国英就在附近,便想寻一番婉转说辞,暂且脱去干系。

石榴红却少在江湖上周旋,不知孙子羽言中虚实。她一眼瞥见冷铁心尸身伏在阶前,想到义姊冷酷心,胸中怒意不禁上冲。她双刀交错,冷声说道:“江湖恩怨,自有江湖了断。阁下持一柄扇子,便要管到旁人生死头上么?”

孙子羽眼神一寒。他此来另有深意,正欲借此把辛独这条线牵入峨嵋腹地,便故意不留余地。他合扇在掌心一敲,声音干脆如击寒玉,淡淡说道:“天下事,天下人自可问。三人围攻一人,孙某既然撞见,今日便管定了。”

石榴红见辛独已受创,自己一方仍有三人,而孙子羽虽持阎王铁扇,却不过一人现身,心中底气稍定。她抬刀指向地上的冷铁心,声音愈发冷硬:“你既说主持公道,我倒要问一句,地上这条人命,又该如何算?杀人者,难道不该抵命?”

孙子羽神色不改,手中铁扇刷地合拢,扇骨在掌中收作一道沉黑寒线。他看着石榴红,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波澜:“以众凌寡,咎由自取。”

石榴红胸中怒意已压到极处。她见孙子羽神色冷淡,言语间全无退让之意,眼底寒光一闪,双刀倏然分开。短刀自左手翻出,刀尖直点孙子羽心口,去势锐如毒蜂;长刀随右腕横扫而下,贴地斩向他双足。两道刀光一上一下,破风相应,霎时间将他身前退路尽数罩住。

孙子羽早防她暴起。石榴红身形才动,他便将身子略向辛独一贴,使二人气机相连,不致被人从中截断。阎王铁扇在他掌中轻轻一抖,扇骨骤展,黑光如翼,先上后下,连响两声,正将短刀与长刀一并荡开。刀扇相击,火星微迸,在昏暮檐影里一闪即灭。孙子羽左手顺势挽住辛独臂膀,不退反进,身形一掠,已携辛独纵上道藏阁石阶。

石榴红一击未中,怒意更盛。她双足点地,衣袂带风,整个人似一朵带血的黑莲,疾扑而上。她咬紧银牙,双刀护住胸前,厉声道:“今日若让你二人走出长春观,我石榴红从此不配再立江湖。”

孙子羽只低低一笑,并不与她斗口。他反手将辛独引到身后。石阶尽处便是墙壁,背后一面既无敌手可乘,他便可专心应付前方来势。阎王铁扇在他右手开合不定,扇骨如刃,扇面如盾,将石榴红双刀、郎毒蛇杖、申恨天双爪一并挡在身前。

郎毒见孙子羽竟敢横身接战,蛇头杖一抖,杖影从侧面斜斜刺入;申恨天双爪翻飞,忽高忽低,专寻扇影薄处;石榴红刀势最疾,长刀纵劈,短刀横削,刀光相叠,似雪中寒电。三人本是围杀辛独,此刻却被孙子羽硬生生截住了势头。

辛独倚在墙前,左肩被杖击处痛入骨髓,背后刀痕亦隐隐作热。他生平多疑,又贪狠成性,除了与郎毒相交多年,几曾有过真正可以共患难之人?向来独往独来,杀人夺物,凭的是一身凶悍武功与绝顶轻身功夫,从不知“相救”二字竟有这般重量。如今他受伤被困,素无深交的孙子羽却挡在身前,以一己之身替他承受三面兵刃。辛独望着那柄开合如电的铁扇,心中一时竟说不出滋味。

他知孙子羽轻功奇绝,机变过人,若论内力根基与硬拼之功,却尚在自己之下。此刻孙子羽既要护他,又要独拒三名高手,稍有疏漏,便不只是救人不成,连自身性命也要陷在此处。辛独越看越是焦躁,胸中似有烈火焚烧。偏偏孙子羽立在刀杖爪影之间,神色仍安静从容,阎王铁扇或点、或划、或封、或截,唇边甚至还带着淡淡笑意。辛独心头一震,反觉自己适才狼狈之态,未免失了陆地神魔旧日声名。

院中杀势正紧,忽听长春殿顶传来四声尖厉怪笑。那笑声短促刺耳,宛如深夜枭啼,穿过飞檐残照,直坠院心。众人心神方动,便见殿脊之上四道瘦长身影同时跃下,身法轻快,恰如四只灰鹤从斜阳中敛翅而落。

其时天色将暮,西边红日半沉,余晖照在殿瓦与院墙上,带出一片暗金色。那四人落地之时,脸容皆冷,身形枯瘦,衣衫被晚风吹得贴在骨上。每人掌中皆执一条紫藤软棒,棒身柔韧,在手腕轻抖之间弯转如蛇。四人一现身,便从后方分取方位,将石榴红、郎毒、申恨天三人反围在内。原先围杀之局,忽然反成背腹皆敌。

这四人正是女魔王侯国英麾下秦岭四煞:左青龙、尤白虎、钱朱雀、侯玄武。

孙子羽眼中精光一闪,声调陡然拔高,向四人吩咐道:“侯岛主阎王扇在此。四煞听令,布四象灵蛇阵,擒下石榴红,带回石城岛听候发落。”

他话音尚未落尽,院墙外又有一道苍劲声音传来。那声音中带着笑意,却也带着迫人的霸气:“总管二弟,却把哪一个留给老哥哥?”

孙子羽听出是虎头追魂燕凌霄到了,眉间笑意微现。他并未回头,只将铁扇一横,淡淡道:“老哥哥看中哪个,便取哪个。”

话声甫落,燕凌霄已自墙外纵入院中。双足落地之时,石尘微起。他手中一对虎头双钩交作十字,钩刃寒光相扣,步步向申恨天逼去。申恨天见燕凌霄来势沉稳,心头更添寒意,双爪微收,眼角已不由自主地向墙头瞥去。

孙子羽这才回身望了辛独一眼,脸上笑意从容。他轻声道:“辛兄,莫要在小弟面前藏拙。你肩背两处,不过皮肉小损,还不到坐壁观战的时候。郎毒那条命,正该由你我一道讨来,也算替辛兄散散胸中郁气。”

辛独听了这话,一双怪眼猛然一翻,胸中凶性复起。适才受困之辱、旧友反目之恨、被人围攻之怒,一齐涌上心头。他握紧子母离魂圈,正欲上前。

院中局势已在顷刻之间翻覆。先前四人围辛独,继而三人攻孙子羽与受伤的辛独,如今秦岭四煞与燕凌霄相继赶到,石榴红一方反成三人对七人。郎毒最是狡狯自私,眼见风向骤变,岂肯将性命白白葬在长春观中。他蛇头杖陡然连出三击,杖影如黑蟒翻身,逼得孙子羽与辛独略一侧身;随即左掌扬起,向孙子羽面门虚晃,掌风尚未及体,他已将蛇头杖往地上一拄,借力冲天而起。

他瘦长身子一纵近两丈,在半空中又翻了一个筋斗,衣袂如鸦翼一展,已越过院墙,消失在暮色之外。

辛独怒哼一声,足下才动,便要追去。孙子羽却横扇一拦,向他轻轻摇头。辛独身形一顿,虽满腹不甘,终究收住了脚步。

申恨天见郎毒第一个遁走,心知大势已去。若再迟疑片刻,只待孙子羽与辛独从两侧合上,自己便难免横尸院中。他已顾不得石榴红生死,双爪一翻,向燕凌霄面前虚抓一式。燕凌霄双钩方起,申恨天身形忽然一矮,随即又陡然拔长,如孤鹤冲霄,自钩影边缘窜出。只见墙头一道人影掠过,他也随郎毒之后逃出院外。

霎时间,道藏阁前只剩石榴红独自被秦岭四煞困在阵中。

秦岭四煞早已从燕凌霄口中知晓孙子羽用意,并非要当场杀她,而是要活擒带走。因此四人一声低啸之后,身形同时微微下沉,分占前后左右四方,脚步绕着石榴红缓缓游走。四条紫藤软棒在暮光里起落不息,时而蜿蜒如巨蟒翻泥,时而疾窜如灵蛇出穴,时而横卷似恶蛟翻浪,时而回旋若乌龙戏水。棒影连绵不绝,自上而下、自左而右,层层逼向石榴红周身要害。

石榴红双刀急舞,刀光在阵心织成一圈冷白屏障。可四煞脚下不停,棒势无穷无尽,前一棒方被刀锋荡开,后一棒已从斜处缠来;左边棒影尚在肩头,右边藤梢又贴着膝弯扫至。斜阳渐沉,院中光影愈暗,紫藤软棒的影子却如一条条活物,在石榴红身侧盘绕收紧。

四象灵蛇阵一经铺开,石榴红便似落入藤网之中。四条紫藤软棒忽伸忽缩,忽直忽曲,棒梢轻颤处,专寻她刀光未及之隙。她初时尚能凭一长一短两口鸳鸯刀护住周身,久后气息渐乱,衣袂间已连连中招。那身红衫原本艳如霞火,被藤棒点戳划挑,不多时便破出无数细孔,宛如春雨打残的绛纱。若再相持片刻,衣裳碎裂,便不只是败阵受擒而已。

石榴红双颊煞白,心头一点怒火也渐渐沉入寒水。她幼失怙恃,随兄长石抱冰长成。黄鹄道长怜她孤弱,又见她根骨不俗,继金睛神鹫之后,将她收入门下。只是石抱冰一生痴于武学,性情冷僻,不知世间儿女心事为何物。兄妹相依为命多年,他只教她练功防身,却从未替她思量终身大事。春去秋来,芳华暗换,她已三十六七,仍孑然一身。白日见花谢而伤怀,夜间对月冷而无眠,心中那一处无人知晓的空寂,终被冷酷心窥破。无情剑许她可代觅良缘,言辞温柔,计意深藏,她便一步一步被牵入峨嵋一方。

此刻石抱冰偏偏不在身边,冷酷心也未现身,她孤身陷于四煞阵中,双刀渐沉,红衫渐碎。她不是怕死,而是怕在众目之下受这等羞辱。想横刀自尽,四条紫藤软棒又缠绕不休,连一寸从容也不肯给她。她眼底渐渐失了光,身形一晃,几乎便要栽倒。

便在此时,道藏阁后影色微动。

一个儒衣秀士自阁后转出,身法轻得近乎无迹。旁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人已从四条紫藤软棒交织的缝隙中切入阵心,恰如一枚玉楔嵌入铁环。他左臂一揽,扶住石榴红纤腰,右手已顺势接过她掌中短刀。刀锋才入他手,便化作一缕寒芒,轻轻一挥,竟将四条紫藤软棒同时震开数尺。

石榴红心魂方定,抬眼向救她之人望去。这一望,便再也移不开眼。

那人年纪三旬有余,面如温玉,眉长而清,目朗如星,鼻直唇秀,唇上微须淡淡,非但不减风流,反添几分儒雅。暮色照在他衣襟上,他立于藤棒刀影之间,却似玉树临风,尘埃不染。石榴红心中一阵恍惚,连身上险境也忘了几分。她只觉自己半倚在他臂弯之中,耳边兵刃风声俱远,竟生出一个荒唐念头,宁愿这四煞再围久些,好叫这一刻不要散去。

那秀士目光一转,望向秦岭四煞,语声清朗而不失温和。他手中短刀斜垂,神色却自有锋芒,缓缓说道:“四位名列秦岭四煞,却合阵困一女子。若传入秦岭一豹许老前辈耳中,岂不折损师门清誉?小可斗胆相劝,就此收手罢。”

侯玄武紫藤棒一抖,棒梢在石上轻轻一点,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色。他斜睨那秀士,冷笑道:“话说得倒轻。若我兄弟四人偏不收手,又待如何?”

石榴红心头一紧,已不顾自身狼狈。她怕四煞凶性一发,反将这忽然现身的秀士伤了,便强提一口气,长刀横在身前,喘息未定,仍急声说道:“此事与他无干。你们若要逞强,尽管冲我来,不可伤他。”

她话音颤抖,手臂却仍勉力抬起,竟要以残余刀势护在那秀士身前。

那秀士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边浮起一点温和笑意。他将她腰间扶稳,轻声道:“姑娘安心。至多三招,他们便知进退。只是你这身衣裳,已不能再久留此处了。”

这一句话既从容,又体贴。石榴红心头一热,方才那些惊惧羞愤,一时皆化作难言的酸楚与柔情。她强自收住心神,望着他低声道:“你须小心。”

那秀士微微颔首,右手掂了掂短刀,似乎觉着轻重尚可。正在此时,左青龙脸色一沉,喝声如雷,紫藤软棒率先卷出。其余三煞随之同动,四条软棒带着尖利风声,从四方一齐袭向秀士与石榴红。

石榴红方才败在阵中,自知四煞联手的厉害。可此番四棒一出,声势远胜先前。棒影未至,劲风已割面生寒,显然四煞适才困她之时,尚未尽展杀着。如今遇见这秀士横插入阵,四人不再留手,藤棒翻卷,竟似四条恶龙同时扑至。

那秀士却毫无惧色。他右腕轻舒,短刀迎风一划,刀光并不繁复,只在身前画出一道弧线。随即连声震响,四条紫藤软棒竟被他一刀之间悉数格回。四煞身形各自一晃,足下游走之势也为之一滞。

石榴红眼中骤然亮起喜色。她看着那秀士侧影,忍不住露出一抹娇柔笑意,仿佛这一刀不是退敌,而是替她劈开了半生幽冷。

左青龙面色愈发阴沉。他忽然低喝一声,棒势再变。四条紫藤软棒自高处盘旋而下,吞吐不定,前后相叠,宛如四条青龙入水,又从水底翻身而起,交错点向那秀士全身大穴。此招比方才更绵密狠辣,棒影虚实互藏,令人难辨先后。

石榴红心中大急,右手长刀一颤,便欲出手相助。那秀士却在此时左臂轻展,将她身子向外一送。那一送柔和而有分寸,既不伤她,又恰好使她脱出阵心。她耳畔只听见那秀士低声说道:“接应你的人已到,往冬青树那边去。”

石榴红身不由己,轻飘飘落向左侧冬青丛前。她脚尖方沾地,抬眼便见树影之下立着两人。一个身形高瘦,目光如电,正是她同胞兄长金睛神鹫石抱冰;另一个面容冷峻,剑气含霜,却是她结义姊妹无情剑冷酷心。

她心头一震,还未开口,身后已传来四声沉响。那秀士竟在送她出阵之后,仍以一柄短刀硬接四煞的“青龙戏水”,并将四条紫藤软棒一一震开。刀风与棒影在暮色里散作一片乱光,他独立阵中,衣袂微扬,竟无半分仓皇。

石抱冰望着场中那秀士,眉头微锁,随即转向妹妹,沉声问道:“此人是谁?”

石榴红哪里还有心思答他。她整颗心都系在阵中那人身上,生怕他一个疏忽便被四煞所伤。兄长问话入耳,她只匆匆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亦不知其名,目光却早又越过石抱冰肩头,紧紧落回那片刀光藤影之中。

冷酷心立在冬青阴影旁,本自心机深细,此刻见那秀士一刀退四煞,心中陡生寒意。她先前只疑此人来历诡秘,待凝神细看,却越看越觉难测。那眉目风神,与钻天鹞江剑臣绝不相类;那一身清华气度,也与女魔王侯国英的霸悍阴森毫无牵连;至于刀法路数,更不属她所熟知的任何一门。她目光在那人肩、腕、步法之间来回游移,仍寻不出半点端倪。

她心下不安,转眼向石抱冰望去,却见金睛神鹫一双淡金色眸子怔怔凝住,神色茫然中似又隐有追忆。他平日目光锐利,少有这等失神之态。冷酷心知他必有所触,便稍稍俯身,压低声音道:“石兄可是认得此人的门路?”

石抱冰没有答她。他眼光仍落在阵中,眉心深锁。冷酷心这一问,似将他从久远思绪中惊动。他侧目瞪了她一眼,眼神冷硬,竟似怨她扰了自己心念。

就在此时,左青龙喉间发出一声厉喝。四煞脚下方位骤变,紫藤软棒尽皆扬起,棒身颤动如游蛇入火,虚实重叠,四面齐至。那一式名为“狼烟四起”,棒影从上下左右一齐翻卷,点的皆是胸腹、咽喉、眉心、肋下诸处要穴,显然四人已倾尽全力,要在这一招间分出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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