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争风吃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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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红望见棒影漫天而来,脸上血色顿失。她方才亲身陷阵,深知这四条紫藤软棒柔中有刚,缠中藏杀,此刻威势比先前更烈数倍。她惊呼一声,身子一软,竟倚在石抱冰肩头,指尖冰凉。那一刻她心中只觉那秀士纵不死于棒下,也必难免重伤。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开。
刀光与四条藤棒在暮色中连连相撞,声如急雨击石。随即,几声惨呼自棒影深处传出,凄厉刺耳,惊得院中众人俱是一震。石榴红只觉一颗心直坠下去,几乎不敢抬眼。她强自定神向场中看去,却见那秀士仍立在原处,短刀横在胸前,衣袂微乱,额上沁出几线细汗,除此之外,竟无伤损。
再看秦岭四煞,形势已截然不同。两人肩头衣裂血出,一人前胸被刀锋划开,一人左胯染红,虽未致命,却皆已挂彩。四条紫藤软棒仍握在他们手中,棒势却不复方才连绵。石榴红眼中骤然生出光彩,方才的惊惧化为狂喜,几乎忘了身上衣衫破碎与院中诸人。
孙子羽见势已成,唇间撮起一声清亮呼哨。燕凌霄闻声收钩,辛独亦将子母离魂圈垂下。三人并不恋战,身形相继掠出道藏阁院外。秦岭四煞虽已受伤,面上阴鸷之色反更深了几分。四人退后半步,仍以紫藤软棒结成阵势,不肯露怯。
左青龙盯着那秀士,目光阴毒,语声低沉:“今日我兄弟四人败在阁下手中,这笔账先记下。山川不移,后会有期。请阁下留下名号,半年之内,我等必来讨教。”
那秀士并未即刻答话。他手腕一翻,将石榴红那柄短刀抛出。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清弧,铮然插落在石抱冰、石榴红、冷酷心三人身前,刀柄微微颤动。做完此事,他才抬起眼帘,淡淡吐出五字:“古彭刘月卿。”
左青龙听罢,嘴角牵出一丝冷笑。他将这名字在齿间一咬,阴声道:“好,刘月卿,半年内再会。”
话音未落,四煞手中紫藤软棒同时一挥,借棒势反弹之力,身形冲天而起,先后落上对面长春殿脊。暮光一晃,四道瘦影便没入殿瓦之后,不见踪迹。
石榴红心中尚在激荡,正要拉着石抱冰上前谢过救命之恩。谁知刘月卿似不愿久留,收刀之后便转身向院门外行去,步履从容,竟无半点挟功求谢之意。
冷酷心一直冷眼旁观,怎肯任他这般离去。她身形一拧,紫衣轻飘,施出“紫燕穿帘”的身法,已在刘月卿身前落定。她眸光含笑,言辞却暗藏锋芒:“阁下自称刘月卿,莫非果真出自泗水刘氏?祖居之地,也在徐州一带么?”
刘月卿脚步被阻,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他面色淡了下来,目光在冷酷心脸上一扫,冷冷道:“姑娘问得太多。刘某姓氏籍贯,与你有何干系?”
说罢,他肩头微侧,便欲从旁走过。
冷酷心却又移步拦住,神情比方才柔和了些。她垂下眼帘,声音亦放缓了几分:“阁下救了石姑娘,纵然不愿受谢,受恩之人总不能无一句交代。江湖相逢,问个来处,也非无礼。”
刘月卿仍无笑意,语声比先前更冷:“她受恩也好,不受恩也罢,仍与你无关。”
他话音甫落,身形忽然一晃,已贴着冷酷心右侧闪过。那一步轻灵飘忽,几乎不见肩腰用力。冷酷心见他身法如此,更觉来历非凡,心中疑念愈深。她一时顾不得男女之别,身子在空中反折,施出“云里倒翻身”,又抢在刘月卿前方,嫣然一笑道:“阁下这般清高孤峭,倒教人越发好奇。一个女子好言相问,阁下便忍心三番两次不作答么?”
她硬探不成,便转作柔声软语,眼波流转之间,已有试探挑拨之意。
刘月卿脸色终于一沉。他似被纠缠得不耐,袖子轻轻一拂,语气中带了寒意:“刘某平生虽不拘细行,也不喜以恶声待人。只是夫人既作妇人装束,便当自重,何苦在众目之前屡屡相逼?今日刘某尚有几分好心情,不愿与人口舌相伤。请让路。”
这一席话如冷水当头泼下。冷酷心面上笑意顿僵,羞怒交集,一时间进退不得。她指尖微动,几乎便要拔出青霜宝刃,以剑势逼他说出底细。
始终沉默的石抱冰,却在此刻忽然开口。他目光凝在刘月卿脸上,声音低沉而缓慢:“钦封泗水公、官名刘广俊之人,与阁下是什么关系?”
“刘广俊”三字一出,刘月卿面色陡变。那份清贵自持的神情霎时裂开,眼中寒芒一闪,身形向旁斜退两步,随即半转身子,紧紧盯住石抱冰。他声音骤然发紧:“尊驾是谁?为何知晓先兄名讳?”
最后一字出口,他身形已如饥马俯槽般猛然逼近,转瞬到了石抱冰兄妹面前,短刀虽未举起,周身气势却已森然压下。
石抱冰听得刘月卿称刘广俊为先兄,眼中那一点迷惘之色霎时散去,取而代之的,竟是难得一见的喜色。他素来冷峻寡言,此刻眉目间却有掩不住的激动。石榴红站在一旁,心中更是欢喜得几乎发颤。她正苦于无由留下这位令她心神摇荡的俊雅人物,谁知转眼之间,竟牵出兄长旧日恩义。既有这一层渊源,便不怕他拂袖远去。
石抱冰向前抢了两步,郑重抱拳,语声也比平日温和许多:“原来公子竟是刘公之弟。二十年前,石某奉先师之命往东海送书,途经落马湖时遭仇家伏击,血战突围,逃至徐州云龙山下,已是气息将绝。若非令兄刘公出手相救,赠我坐骑盘缠,又请驼背神龙耿老前辈一路护送,使我得以越过豫皖之境,石某这条性命早已埋在异乡荒草之中。此恩此德,石某至今未敢一日忘怀。去年秋间闻刘公仙逝,未能亲往吊奠,愚兄妹心中常以为憾。今日得见公子,便如重见故人余泽,请受我兄妹一拜。”
他说罢,竟真牵起石榴红,向刘月卿俯身行礼。石榴红脸上虽仍带着方才惊魂未定的苍白,眼中却满是柔光,随着兄长便要拜下。
刘月卿忙伸手相拦,衣袖轻拂,已将二人身势托住。他含笑道:“石兄言重了。先兄昔年行事,原不过随缘济困,若知石兄今日还如此记挂,泉下亦当欣慰。两位这一礼,小可万不敢受。”
三人谦让片刻,冷酷心在旁瞧着,眸色微深,笑意却不动声色。石抱冰便请刘月卿入道藏阁中叙话。阁内灯影渐明,小道童奉上清茶,茶烟袅袅,在几案间散成淡雾。
冷酷心待众人落座之后,轻轻捧起茶盏,眼波却落在刘月卿脸上。她声音柔婉,字字却如细针藏绵:“刘公子既是大汉高祖遗脉,又是泗水公刘广俊之弟,按理也当从‘广’字排行。何以如今却以月卿为名?这倒教人有些不解。”
这位自称刘月卿的俊雅秀士,实非泗水刘氏公子,而是侯国英乔装改扮。她此来本为潜入峨嵋腹地,替江剑臣与武凤楼窥探内情,身上这副男子容貌,全仗江剑臣传授的易容妙法。她昔年虽官拜锦衣卫总督,掌过兵符,统领过五万铁甲,然多在朝廷机密之间行走,少以本来面目现身江湖。见过她真容者,本就寥寥。许昌武林三狂府中,她与冷酷心虽曾照面,却是在夜色之下,形迹匆促,并未留下深痕。此次又添了一抹微须,眉眼气韵俱已变换,冷酷心纵然多疑,也一时难以认破。
只是冷酷心心思深沉,方才数度盘问,句句都往来历根脚上逼近。此刻问到排行名讳,已是极厉害的一着。侯国英心中微微一转,便知此问不好轻答。她对泗水公府旧事只知大略,若随口编造,旁边偏又坐着曾受刘广俊恩惠的石抱冰,稍有不合,便要露出破绽。若再故作高傲,亦会使冷酷心疑心更重。
她索性不答,只侧首向石榴红淡淡一笑。那笑意似有难言之隐,又似不屑辩白,落在石榴红眼中,便更添几分孤高凄楚。
不料这一默然,反使石抱冰心头忽然触动。他似想起旧日传闻,轻轻叹了一声,转向冷酷心道:“刘公子其中自有苦衷,夫人不必追问。”
侯国英心中稍宽,面上却仍不露声色,只垂目望着盏中茶影。
石榴红一颗心全系在刘月卿身上,哪里肯放过这等关节。她见兄长似知内情,便急急问道:“此处又没有外人,哥哥既知刘公子为何不用旧排行,便说与我们听听。你若只说一半,岂不叫人更挂念?”
侯国英见有石抱冰替她遮掩,便更不多言。她轻轻一叹,起身走到案旁,随手翻开一卷《道德真经》,似乎不愿再听旁人谈及此事。
石抱冰沉吟片刻,终于缓缓说道:“万历年间,盗贼四起,天下多故。朝廷为安民心,曾强召泗水公刘广俊出任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公名望重,武林中人多敬他三分,确也震慑过不少巨盗凶徒。只是他因此得罪了绿林道上许多人,仇怨日深。后来刘公托病退归,外间不久便传出其幼弟与长子相继病殁。熟知内情之人皆明白,那不过是刘公为护幼弟与长子所设的避祸之计。刘公子今日不以‘广’字行世,多半也是因此缘故。”
冷酷心静静听完,手中茶盏微微一顿。她仍觉其中似有未尽之处,却一时再无可攻之隙。石抱冰言之凿凿,又亲承刘广俊旧恩,若她继续追问,反显得咄咄逼人,只得含笑不语。
晚膳之后,侯国英便以夜深为由起身告辞。石抱冰念及旧恩,石榴红更是万般不舍,兄妹二人一再挽留。侯国英推让再三,终似难却盛情,只答应暂宿一宵。石抱冰亲自引她往东跨院客舍安歇,石榴红跟在一旁,虽不便多言,目光却总忍不住落在那修长背影上。
冷酷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明白石榴红情意所向。她原还想借石榴红之口探问刘月卿底细,如今却知此事已不可再与她商议。女子一旦动情,便容易替人遮掩,何况石榴红此刻几乎将一颗心全交了出去。
夜色渐沉,道藏阁外风声绕檐。冷酷心略作周旋,便悄然离席。她身形轻若燕影,沿着回廊阴暗处掩至东跨院。她想再从暗处探一探这位刘月卿。若此人真是泗水刘氏遗脉,且有一刀伤四煞的本领,便是难得的奇才。峨嵋派欲图武林,若能将此等人物收入麾下,付出多大代价都值得。若此人心向先天无极派,或与武凤楼、江剑臣一方有所牵连,那么此人越出众,越不能留。
冷酷心自以为思虑已极周密,却不知东跨院中那个被她反复揣测的“刘月卿”,并非寻常江湖秀士,更非什么避祸公子。那人曾掌锦衣卫兵符,统五万铁甲,居武官正二品之位,风波诡谲之中见惯杀伐权谋。她在廊影之外步步试探,实则早已被侯国英牵入局中。
东跨院夹道中,月色冷白,墙根一带积着薄薄清辉。冷酷心施展“柳絮随风”的轻身功夫,身形无声落下,斗篷微微一拂,便贴入花木阴影之间。她抬眼望向客舍后窗,只见窗内灯火早熄,纸窗黑沉沉一片,连一线人影也无。那位刘月卿,似已灭烛就寝。
冷酷心立在暗处,心念却未即刻定下。
今夜局势非比寻常。刘月卿武功深不可测,方才一刀伤秦岭四煞,已显出远胜寻常高手的根基。更要紧的是,他如今既成了石抱冰恩人之弟,又牵动了石榴红一颗心。石家兄妹对峨嵋派尚未真正倾附,她此来本欲借机笼络,合力对付先天无极派。若此时稍有差池,惊动刘月卿,或使石榴红生出怨怼,前面诸般经营便会毁于一旦。
她凝视那扇漆黑后窗许久,玉指在斗篷边缘轻轻一收,终于压下探查之念。此人来历虽疑,暂且不可妄动。留得青山在,自有再谋之时。
主意既定,她便要转身退去。
不料身子才转过一半,冷酷心陡然僵住。她眼前月色一晃,心口如被寒针轻轻刺了一下。夹道尽头,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人。
刘月卿正负手立在她身后不远处,满身月光如水洗过,眉目含笑,衣袂不动,神态潇洒从容。那模样不像暗中截人,倒似早已在此等她多时。
冷酷心一向胆气过人,此刻也禁不住身形微晃。她刹那间明白,自己自踏入东跨院起,便已落在对方眼中。她以为自己在窥人虚实,实则早被人反窥在侧。此一着,不但轻功落了下风,心计亦输了一筹。她纵横川藏、大江南北多年,少有这等被人窥破而全无知觉的时候。
侯国英望着她脸上瞬息变幻的神色,心中反生出几分异样怜惜。冷酷心固然心黑手狠,却也是当世罕见的厉害人物。能将她逼到这般进退失据,侯国英原该快意,可月色之下见她强自镇定,反觉此等对手难得。
两人相距极近,彼此容貌俱在月华中分外分明。
侯国英此前在许昌武林三狂府中曾见过冷酷心,却未曾细看。此刻才见她虽已年过不惑,姿容却无衰色。内着鸭蛋青劲装,外罩猩红斗篷,红青相映,更衬得眉目皎洁,凤眼桃腮,腰身挺秀。那份妩媚不在少女娇柔,而在久经世故后的冷艳清华。江湖传言她周身上下挑不出一处不美,虽带夸饰,却也并非虚语。
冷酷心也直到此时,才真正看清这位刘月卿。她半生阅人无数,寻常男子自难入眼;司徒平当年亦曾清俊儒雅,风度不凡。可眼前这人月下而立,墨发束顶,未戴巾冠,面如美玉,眉目朗然,身姿如玉树临风,清贵中又有一股难以驯服的孤傲。即便她心中疑云未散,也不由得看得微微失神。
侯国英先开了口。她唇边笑意温雅,语声却有意放得缱绻:“刘某久闻夫人剑术绝伦,容光冠世。今夜一见,方知传言尚浅。只是刘某千里跋涉,满怀倾慕而来,夫人却将我视作仇敌,未免教人失望。”
冷酷心与司徒平伉俪情深,江湖中无人不知。她素来威名冷峻,旁人莫说轻薄调笑,便是多看一眼也须掂量性命。可此刻她竟未立时翻脸,只是眼波微动,冷冷望住侯国英。片刻之后,她涩声道:“阁下究竟是谁?到长春观来,所为何事?莫以为仗着几分武功,便可在我面前故弄玄虚。你若肯明言,尚可少生祸端。”
侯国英轻轻一笑,那笑声在夜色里甚是清澈:“原来聪明敏锐的无情剑,也有一时看不透的时候。”
冷酷心眸中寒光骤起,右手已搭上青霜剑柄。剑未出鞘,冷意先逼人眉睫。她压低声音道:“你在笑我?”
侯国英笑意不减,神色却渐渐端正:“我说夫人聪明,自非虚言;说夫人此刻糊涂,也并非讥嘲。”
冷酷心的手仍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盯着侯国英,一字一句问道:“此话怎讲?”
侯国英收起笑容,月光落在她眉峰之上,显出一种近乎坦率的郑重。她缓缓道:“在刘某看来,峨嵋派真正能主大局之人,既不是那几位年高望重的太上尊者,也不是司徒掌教。”
冷酷心心中一震,未等她说完,便截口道:“不是他们,又是谁?”
侯国英望着她,毫不迟疑地答道:“是夫人。”
冷酷心脸色微变,似要开口。侯国英却不容她插言,继续说道:“峨嵋三尊年岁已高,锐气日消;司徒掌教武学渊博,却心性迟疑,遇大事每多顾忌。这样的人,可以守成,难以吞并天下武林。真正有凌云之志、敢行非常之事者,唯有夫人。少一个司徒平,峨嵋派仍可扬威江湖;少了冷酷心,峨嵋派纵有川藏根基,也不过困守一隅。刘某此言也许不中听,甚至会惹夫人动怒,可话至喉间,不吐不快。”
侯国英这一番话,表面似是推崇,内里却暗藏分锋。冷酷心听在耳中,面上仍冷,心底却似被人轻轻拨动了一根久已绷紧的弦。
峨嵋派凡有大举,皆须由司徒平禀明太上三尊,得了准许,方可施行。冷酷心对此早有不平。她自知司徒平虽为掌教,胸中称霸武林的念头,多半是被她一步步牵引而起;若无她从旁筹谋,峨嵋派至多固守川藏,未必敢与江剑臣、武凤楼、李鸣等人正面争锋。眼前这位刘月卿不过初入长春观,竟能一眼看出其中关节,识见之锐,不能不令她暗暗心惊。
一丝知己之感,随之从她心底浮起。
只是冷酷心毕竟不是寻常女子。她狐疑深重,城府极深,在未探明刘月卿真正来意之前,决不会因几句称许便倾心相许。她眼波微沉,佯作不悦,声音也冷了几分:“公子此言,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有意挑拨冷某与夫君、太上三尊之间的关系?冷酷心不过一介妇人,所能为者,无非辅佐掌教,令峨嵋门楣光大。称霸武林这等言语,岂可轻易加诸我身?公子还是慎言为好。”
侯国英曾居锦衣卫总督之位,宦海风波中浸过几年,察言观色之能何等敏锐。冷酷心眼底那一瞬动摇,虽极细微,却已被她看在眼里。她知这番话已入对方心坎,只是戒意尚未消去,便索性再添一把火。
她忽然轻轻顿足,似有失望之意,连退三步,长叹道:“刘某原以为今夜得逢知己,可以倾心一谈。不料话不投机,倒成了唐突。方才那些言语,夫人只当从未听过便是。”
话音一落,她身形已轻飘飘拔起,如一缕月下清烟,转眼掠回客舍之中。
冷酷心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不免一悔。自己方才言辞过重,竟将进一步探查的机会生生推开。她正自凝神,身后那株老松上忽有枝叶轻动,一道人影无声飘落,落地时衣衫带起一线冷风。
石榴红站在月影里,脸色苍白,眼中却燃着逼人的怒火。她一步步向冷酷心逼近,声音冷得发颤:“深更半夜,男女有别,你同他躲在此处私语这许久,究竟是何居心?今日若不给我一个说法,你我这场结义情分,便到此为止。”
冷酷心心头暗叫不妙。她方才只顾试探刘月卿,竟忘了石榴红已对那人情根暗种。此刻被她亲眼撞见自己与刘月卿在黑暗夹道中密谈,纵然并无私情,也已难以分辩。
石榴红见她脸色微变,久久不答,心中更认定其中必有不可告人之事。她半生孤寂,年华虚度,第一次对一个男子动了真情。那人俊雅绝俗,又曾在四象灵蛇阵中舍身相救,更是泗水公刘广俊之弟。这样一个人物,她满心满眼才刚刚珍藏起来,竟似被冷酷心抢先一步引到暗处。妒火与羞怒一并冲上心头,她再不能忍。
寒光一闪,鸳鸯双刀已出鞘。她右手长刀高举,劈向冷酷心头顶;左手短刀贴身斜划,直取冷酷心小腹。两刀一上一下,来势急狠,竟全无半分留情。
冷酷心本在思索如何解释,哪料石榴红会骤然出手,且一出手便是杀招。她临敌经验极深,身形倏然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当头一刀,腰肢再折,让过小腹要害。纵然如此,短刀锋芒仍从她左胯掠过,划破衣衫皮肉,沁出几点殷红血珠。
冷酷心气得脸色骤白,身子微微发抖。可她一心还要笼络石家兄妹,终究不能与石榴红立时撕破脸。她飘身退开五六尺,强压怒气,急声道:“红妹妹,你这是做什么?我几时害过你,怎会向姐姐下这等狠手?”
石榴红双目泛红,刀锋在月下颤出冷光。她怒声道:“谁是你的妹妹?你不过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罢了。亏你还是有夫之妇,堂堂峨嵋掌教夫人,竟在夜深无人处勾引男子。便是你舌灿莲花,我石榴红也一个字不信。从今以后,我与你恩断义绝,再无半分情分。今日便教你尝尝我鸳鸯双刀的厉害。”
话声未落,她双刀并举,长短刀光织成一片寒芒,劈头盖脸又向冷酷心罩去。
这一次,石榴红已将全身功力尽数提起。她性情本就孤僻,情意来得迟,也来得烈;妒火一燃,便如燎原之焰,难以遏止。两口鸳鸯刀一刀紧似一刀,刀刀皆奔冷酷心咽喉、心口、腰腹诸处要害。
这一场本不该有的争斗,竟在一息之间愈演愈烈。夹道狭窄,刀剑施展不开,石榴红双刀却更显凶狠,长刀横斫,短刀斜刺,逼得冷酷心裙袂翻飞,步步移退。冷酷心青霜剑寒光流转,初时尚有几分收敛,待左胯伤处隐隐作痛,血珠浸透衣缝,她眸中冷意也渐渐深了。
两人从夹道中斗入跨院,檐下月影被刀光剑气割得零碎。石榴红一身破碎红衫随风乱动,越显凄厉;冷酷心猩红斗篷时卷时展,青霜剑自斗篷边缘穿出,如寒蛇吐信。刀剑相交之声连绵不绝,院中花木被劲风扫得簌簌摇落。看那情形,竟似非要分出生死不可。
客舍门内,侯国英隔着门缝静静望着院中乱局,唇边几乎浮出笑意。
她原先只命辛独设法搅阻石抱冰兄妹,不使他们轻易被冷酷心拉入峨嵋阵中。谁知局势翻转,竟比她预想更妙。石榴红这一腔妒火既已烧起,冷酷心纵然再费口舌,也难以将她哄回旧路。只须再添一点火候,石氏兄妹与峨嵋之间,便不只是离心,而可生怨。
侯国英目光一转,见两人刀剑愈急,已近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之势,便不再隐忍。客房门忽然一开,她身形如玉龙破浪,自门内一掠而出。院中两人只觉眼前白影一闪,刘月卿已硬生生楔入刀光剑影之间。
石榴红长刀正劈,短刀随之递出。侯国英左掌轻舒,使出一式“春云乍展”,掌心正贴在石榴红右肩之上。那一掌看似柔和,内力却于刹那间一吐。石榴红身子一震,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四五步,双刀虽未脱手,刀势却已被震散。
同一瞬间,冷酷心青霜剑尚未回收,侯国英右手已如猿臂轻探,一式“仙猿摘桃”,扣住她握剑的玉腕。侯国英指力不重不轻,恰好使她剑势难以再发,随即臂弯微带,竟将冷酷心整个人引近怀中。
这一带,看似仓促救急,实则分寸早已算定。
侯国英心里明白,石榴红情迷已深,无论如何也不会挥刀来砍她这个“刘月卿”。冷酷心却不同,此人心如蛇蝎,若不先扣住她的手腕,转瞬便可能反手出剑。至于将冷酷心拉入怀中,正是要让石榴红亲眼看见,好叫那一腔妒火再无可收拾。
冷酷心腕脉受制,身子又被带近,脸色顿时一变。她虽机变过人,竟也一时分不清这位刘公子究竟是救她,还是借势羞辱她。侯国英却面色从容,仿佛只是为免两人再斗,才不得不出手相阻。
石榴红站稳身形,肩头仍有一阵酸麻。她抬眼望去,只见自己满心牵挂的刘月卿一手扣住冷酷心玉腕,冷酷心半侧娇躯竟被他带入怀内。月色之下,二人衣影相依,那情形落在她眼中,便如一把利刃刺入心口。
方才在夹道中私语,已叫她疑恨难平;此刻刘月卿出手,偏偏以内家掌力震退自己,却对冷酷心携腕相护。石榴红越想越觉分明,越觉分明,心中越痛。冷酷心容貌本就艳绝,风韵又胜寻常女子,世间男子有几个能不被美色牵动?自己半生孤冷,好容易遇见这样一个人,难道转眼便要被这有夫之妇夺去?
念头一入死角,便再也转不出来。
她脸色由白转红,眼中怒火几乎喷出。银牙紧咬,双刀在掌中微微一颤,刀锋映着月色,寒芒森然。她望着侯国英与冷酷心,胸口急促起伏,声音从齿缝里冷冷逼出:“好,好得很。你们既如此相护,我石榴红今日便把这条命也押上,看看这鸳鸯双刀,究竟斩不断谁的情分。”
冷酷心也被她骂得怒火上涌。她深知石榴红乃黄鹄道长门下得意女弟子,功力并不在自己之下,此刻又是含恨拼命,哪里敢再存轻忽之心。她连退数步,避开几道刀锋,右手终于往肋下一探,青霜剑铮然出鞘。
剑光一起,夹道中寒意顿深。石榴红的双刀如两头争食猛虎,纵横扑击,凶悍无比;冷酷心的青霜剑则疾若银蛇,忽隐忽现,专从刀影缝隙中穿刺反削。月光、刀光、剑光交织在东跨院幽暗夹道里,转瞬便将一场因疑妒而起的争斗,逼成了真正的生死恶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