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飞蛾扑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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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玉娇公主听得绿衣罗刹声音沉下,吐出放人二字,心中已然会意。她指尖才自司徒清穴道上一拂,便顺势将他送出数尺,身形随即一飘,衣袂微响,退回师父身侧。
这一送一退,分寸极严。司徒清穴道既解,身前又无刀剑相逼,峨嵋一方纵有万般疑心,也寻不出可责之处。多玉娇立在月色之下,眉目澄澈,神情不骄不怯,仿佛方才所为不过顺理成章,并无半分邀功之意。
阴阳教主葛伴月目光微闪,胸中暗暗一宽。今夜诸般纠缠,竟至此处便似有转圜余地,他素来善窥人情,已瞧出峨嵋教主司徒平眼底寒意稍散。司徒平原本面如古井,此刻见爱子脱身,唇边也不觉浮起一线浅淡笑意。那笑意极轻,旋生旋灭,却已泄出他心中一分安定。
司徒清方才获释,脚下气血尚未调匀,身子微微一晃,正欲向父亲行去。月光自山隙中斜斜照下,忽有一道人影似飞鸟掠水,无声无息落在他身后。那人出手轻捷,五指一收,已扣住司徒清右肩肩井。司徒清只觉半身一麻,喉间尚未发声,周身经脉复又闭住,立时僵立当场。
这一变故起于俄顷之间。司徒清才离一重樊笼,转瞬又落入旁人掌握,仿佛人质只在两手之间易了主人。司徒平面色骤冷,袖中剑气似随怒意微微一动。他凝目望去,声音压得极低,却自有一股森然之威:“尊驾是谁?竟敢在司徒平面前这般行事。”
来人立于司徒清身侧,月华映在面上,乃是个中年秀士模样。青衫微敛,神姿疏朗,唇上安着一撮短须,眉宇间却隐有女子清冷锋芒。此人正是女魔王侯国英改易装束而来。她今夜现身,并非一时兴起,乃为与江剑臣前后相应,使这场将起未起的争斗另有转机。
侯国英扣着司徒清肩头,神色却从容得近乎闲适。她望着司徒平,唇边微含笑意,语声温和而锋芒内敛:“司徒教主何必动怒?在下倒要请教一句,方才何处轻慢了教主?”
这一句说得极客气,却也极难回避。司徒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只见此人卓然而立,青衫在夜风中轻轻一拂,既有书生清逸,又有武人沉凝。其气度不类寻常江湖客,偏偏来历全无可寻。司徒平自负平生见识甚博,此刻却在自己眼前认不出此人门户,不由心头更添一层郁意。
更使他难堪的,是爱子在自己与诸多高手注视之下,被人从容擒去。司徒平眼底寒光微敛,终究沉声答道:“暗中窥伺本教之事,又乘机制住犬子。尊驾若说并无轻慢之意,未免教人难信。”
侯国英并未立即分辩。她低头看了司徒清一眼,指尖轻轻一拂,将他被封经脉尽数解开。司徒清身形一松,胸中气息骤然贯通,面上惊惧尚未褪尽。侯国英将手一收,向司徒平那边微微示意,神态平静如水。
司徒清迟疑一瞬,终究快步退向父亲身前。司徒平见她果然放人,眸中敌意便消了大半,戒心虽仍未尽去,气息却已不如方才森冷。
侯国英这才转过身,指向绿衣罗刹与多玉娇所在之处。她话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司徒教主若真无意与她师徒结下深仇,便请先容她们离开。在下有数语,只愿向教主当面陈明。”
司徒平听罢,沉默片刻,随即双手微拱,向绿衣罗刹与多玉娇一礼。他神情虽淡,礼数却未失,缓声道:“两位请便。”
绿衣罗刹目光冷冷扫过场中诸人,袖影一敛,带着多玉娇退开。多玉娇临去时回眸一望,见司徒清已回至其父身畔,便不再停留。夜风掠过草木,二人衣袂声渐远,山中一时只余峨嵋众人与侯国英相对。
司徒平重新望向侯国英,脸上已无方才怒色,却更显深沉。他缓缓开口:“尊驾既有话,司徒平在此听着。”
侯国英目光一转,先落在阴阳教主葛伴月身上。那一眼极冷,似剑锋未出鞘而寒气先至。葛伴月心头一凛,知她此举不愿旁人贴近,便不动声色退了数步,将身形隐入半明半暗之间。
侯国英见他退开,方才向司徒平敛容而立。她声音转冷,像山涧秋水触石而过:“在下十年磨剑,尚未逢可试之人。今夜冒昧至此,只为一睹峨嵋剑法真传。望司徒教主赐下几招。”
司徒平淡淡一笑,那笑意不达眼底。他方才虽见此人身法奇诡,口舌锋利,却始终未见其兵刃。况且对方外貌不过中年,纵有奇遇,终究未必当得起自己亲自拔剑。他垂目看了看她空空双手,语声平缓:“说了这许多,司徒平尚不知尊驾姓名来历。尊驾以为,我会随意与无名之人论剑么?”
侯国英眉梢微扬,神色中并无恼意,反倒有一分早料如此的从容。她迎着司徒平目光,缓缓道:“在下既入此山,岂会只为说几句闲话便空手而去?”
司徒平见她仍是执意索战,心中反觉好笑。他生平执掌峨嵋,二十年来敢如此当面求剑者寥寥无几。眼前这人年纪不甚长,气宇却颇不凡,若非狂妄,便必有所恃。他心中那一点怒意渐渐敛起,竟生出几分惜才之念。
司徒平负手而立,衣袖在夜风中微微鼓动。他凝视侯国英,语气不疾不徐:“尊驾既敢开口,想来身怀秘授。姓名、师承,总该先让司徒平知道。”
侯国英听到此处,神色更为安定。她轻轻一笑,笑意里有清傲,也有戒备:“大丈夫行于世间,并无不可告人之事。在下姓名师门,自会向教主明言。只是那须在见过峨嵋剑法之后,而非之前。还望教主海涵。”
司徒平听她口气愈发不让,心下却未遽然动怒。他看出此人至多未过不惑,谈吐从容,举止有度,又敢孤身入局,若能收服,未尝不是峨嵋一大助力。自他决意与先天无极派相抗以来,心中对五岳三鸟、武凤楼诸人早存深忌,从未敢有一刻轻忽。尤其阴阳十八抓申恨天、峨嵋三狮一吼先后败在江剑臣与武凤楼手下之后,他便已暗中传令全教,不许门下再有轻敌之念。
只是人心各有执念,并非一令便能尽收。他的妻子无情剑冷酷心,与其兄七步追魂冷铁心求胜太急,数次率众向先天无极派寻衅。申恨天与三狮一吼才败,峨嵋五龙以及岳、黑、封、高诸人又相继失手,折损之重,使司徒平每念及此,胸中便似压着一块冷石。其间无情剑更曾牵动峨嵋二老出山,终至身死;峨嵋三尊亦奔走一场,空劳无功。
这些往事在他心中一掠而过,面上却无半分波澜。他望着侯国英,眸光深沉,像夜色中一潭不见底的寒水。此人来历未明,举止却处处逼人,既敢索剑,又故意迟迟不报门户,其所图绝不止一场胜负。司徒平袖中手指微微一屈,剑意未发,周身气机已悄然凝住。
司徒平静立月下,心中却已将眼前局势看得分明。峨嵋门下人数虽众,若只凭冷酷心、冷铁心、葛伴月以及一干弟子,终究难以撼动五岳三鸟,更制不住武凤楼、李鸣等人。申恨天之败,三狮一吼之挫,五龙之失,皆如冷铁一块,横在他胸臆之间。他若再以旁人试探,不过徒增损折。到了今日,唯有亲自出面,与江剑臣一决高下,方能定此后胜负存亡。
然而他也明白,孤身赴险,纵是峨嵋掌教,也未免太薄。眼前这名中年秀士来得突兀,举止古怪,却气度不凡,身法尤见深浅。更要紧的是,此人与峨嵋似无旧怨,方才扣住司徒清,不过借势逼退绿衣罗刹师徒,旋即便放人归来。司徒平心念微动,已生笼络之意。此等奇士若能收在麾下,他日与先天无极派相争,未尝不能多添一着暗棋。
侯国英望着司徒平神色变化,心中暗暗一笑。她今夜诸般言语,愈显得跋扈无礼,愈能教对方少一分戒备。她越是装作恃才傲物,越使司徒平将她看作可诱可用之人。念及此处,她心中不禁暗佩李鸣。这一套进退应对,皆是那缺德小子预先布下,虽近狡狯,却处处贴着人心关节。
司徒平沉吟既久,终于抬眼望向她。他声音仍是平和,却已带着一缕剑客临敌前的肃然:“尊驾既屡次要与司徒平论剑,便请先赐示兵刃。”
他此言出口,峨嵋众人俱向侯国英身上望去。只见她青衫贴体,腰间空空,并无长剑短刃。司徒平这一句,看似谦让,实则已将对方逼到无剑可亮之境。
侯国英神色一正,并不受他言语所困。她微微拱手,语气反较先前恭谨了几分:“教主莫会错了意。在下便是嫌命太长,也不敢赤手承接峨嵋剑招。还请教主先取剑。”
司徒平目光微凝,知她又将这一着轻轻拨开,心下虽有不悦,却无法再作推辞。他侧首向身后侍童一顾。那童子随侍多年,早知掌教心意,便自肩后解下一柄连鞘长剑,双手奉上。
那剑鞘色泽古旧,纹饰斑驳,却非败坏之旧,而是经年宝物才有的沉润光华。鞘上雕痕细密,隐约有春秋战国古制,长逾三尺,未曾出锋,已使人觉一股寒意逼面而来。
司徒平左手接过剑鞘,右手握住剑柄,指节一紧,寒光随声出匣。剑身甫露,月色似被一线白电劈开,四周草木皆映出清冷锋芒。葛伴月与几名侍童不由低低惊叹,眼中皆有艳色。
侯国英却在这时伸手入衣,缓缓取出一柄短剑。
那剑不过二尺七八,形制狭长,剑身窄得几不盈二指。乌色软鞘贴着掌心,黑犀骨柄光洁如水。她指尖一按,鞘中哑簧轻鸣,半截剑锋倏然弹出,声若深海龙吟,清越而冷。淡月之下,剑光如秋水初泻,寒而不烈,幽而自明。
待她将短剑尽数抽出,森然剑气骤然散开。峨嵋众人只觉肌肤微寒,竟似有霜意掠过眉睫。司徒平手中那柄古剑已是世所罕见,可与侯国英掌中短剑相较,光华竟稍逊一筹。
司徒平毕竟是剑道名家,只一眼,神色便变。他眉峰微动,忍不住轻轻一叹,随即语声郑重许多:“尊驾既执紫电这等上古神兵,岂会是江湖泛泛之辈。司徒平先前失察,实是失敬。只是如此一来,尊驾更须先将姓名见告。”
侯国英手腕一翻,短剑锵然归鞘。她面色随之冷下,仿佛方才那一线笑意已被剑光一并收去。她缓缓道:“君子不迫人难处。教主既定要在下先报名号,在下倒想瞧瞧,教主凭什么教我开口。”
说罢,她便似真要将紫电剑收入衣底。
这一着使出,司徒平一时无言。若他要逼她吐露姓名,除却出手相迫,再无旁法。可一旦动武,便仍是先较剑法,再谈来历,与她所言又有何异?司徒平心中微凛,对此人机心更添一重看重。她看似狂放,实则步步藏锋,半句也不肯落入旁人掌中。
葛伴月在旁觑得此机,忽然斜跨三步,挡在侯国英对面。他阴柔的面上堆起一丝笑意,向司徒平略一欠身,语气恭顺而尖细:“葛伴月承蒙教主不弃,忝居总巡查之职。主忧臣劳,本是分内。尊驾若未与教主论剑,不妨先让葛某领教几招。”
侯国英眼中寒意陡盛。她虽狂,却不糊涂。葛伴月阴阳两极之功最歹毒处,在一指之间;若先接他的玄阴绝户指,再与司徒平的柳絮飘风剑相斗,便是自寻死路。她眉头一皱,声色骤厉,手虽按剑,身形却未动。
她冷冷看着葛伴月,语中锋芒直刺人心:“你这阴阳不分的怪物,也配先来卖弄?若非顾着司徒教主名声,不愿教人说峨嵋以众凌寡,我此刻便先取你性命。且退到一旁,把颈项洗净。待我与司徒教主一战之后,自会寻你清算。”
葛伴月面上青白交错,眼底阴毒一闪而没。可她这一番话已将车轮之嫌挑明,司徒平岂肯在众目之下受此名声。他侧目一瞥葛伴月,眸光虽淡,却含着不容违逆之意。
葛伴月心中恨极,却不敢再执拗,只得讪讪退开。那几步退得甚慢,衣袖微颤,像是将一口恶气强咽入腹。
侯国英等的正是这一瞬。
葛伴月脚步方退,她指尖已扣住剑柄。紫电剑无声出鞘,寒光一纵,身形亦随剑光欺上。她起手一式,剑尖如游蜂掠蕊,直点司徒平眉心。剑势来得极快,快得几乎未给人呼吸之隙。
司徒平心头微讶。他原以为对方既敢约剑,必有一番礼数进退,不料她竟连半句招呼也无,趁势便发。若换作寻常好手,这一剑已足以乱其心神。可司徒平毕竟不是寻常人物。他肩头不晃,足下亦无急促之态,身躯却已横移五尺,轻若风中柳絮,将那一点寒芒避了过去。
侯国英一剑落空,心中并不意外。她早料司徒平自重身份,必会先让三剑,到第四剑方肯还手。既如此,她便要在这三剑之间,将便宜占足。
她左足在地上一点,身形斜斜贴进,腕底剑光倏然铺开。初看似云气初展,剑锋削向司徒平肩头;及至将近,香肩微沉,剑路陡然下坠,寒芒贴着月影一抹,竟如轻舟破浪,疾扫司徒平双膝。
这一变由上入下,虚实相生,稍一迟疑,便要为剑锋所乘。司徒平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异色,随即身形微转,衣袂浮起,整个人如一片飞絮被风托开。剑光贴着他衣角掠过,未能沾身半寸。
山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带起一线细冷剑鸣。侯国英持剑而立,眸光更亮;司徒平袖手斜移,神情仍静,只是那份笼络之意,已在不知不觉中又添了几分审慎。
侯国英第三剑递出之时,心头忽然一凛。
司徒平方才一退一避,身形全无勉强之态,既不见肩背摇动,也不闻足下踏石之声,仿佛一念才起,人已飘至别处。她素知丈夫江剑臣轻功已臻“踏虚如实”之境,寻常高手纵能疾走腾挪,也终究有迹可寻;而司徒平这几步,却轻灵圆熟,随心所至,竟隐隐与江剑臣相埒。
她心中戒意顿生,剑到半途,蓦地收住去势。紫电剑在月光里一颤,寒芒忽转,改作斜削之势,向司徒平软肋掠去。这一变并非收招再发,而是在疾刺中倏然改路,剑光如风中一片冷叶,才见其动,锋芒已逼近身侧。
司徒平眼中微露异色。这一剑变化之疾,亦出他意料之外。他左肩轻轻一引,似被无形丝线牵动,整个人便向左侧带开半尺。紫电剑贴着衣襟掠过,未伤肌肤,却已在青衫上割出一线细响。
他腕中霜镗剑随之微震,剑尖抖出数点寒星,似欲顺势还击。那一片剑花才起,侯国英已轻声一笑,笑声不高,却似有意将他心神轻轻一撩。她剑势忽又展开,竟将黑衣魔女邬凤仙昔年所授五式扇法,尽数化入剑路之中。
第一剑方起,司徒平脸色便有了极细微的变化。
那一式原为“墨风舒翼”,以扇为用时,本该如黑云舒卷,含收敛、开阖、遮掩三意。侯国英改以剑使,便少了扇影层叠,却多了一线冷锋横出。剑身斜展,似墨翅初张,锋芒未尽露,杀意已先至。
司徒平足尖一点,身躯斜斜飘开。避剑之余,他复又看了侯国英一眼。那一眼比先前更深,像是要从这中年秀士的眉目神态里,寻出旧年某个影子。
侯国英瞧出他已有所觉,心中暗道这一着已然奏效,手腕遂紧。紫电剑连闪两下,第二式“彩凤点头”轻灵如鸟啄花心,第三式“金凤剔翎”却陡然一沉一挑,锋势险峻。两剑相接,一柔一厉,竟逼得司徒平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极轻,却终究是退了。
侯国英胸中缓缓吸入一口长气,将真力尽注右腕。紫电剑本是可刚可柔的神兵,此刻受她内力一催,剑身嗡然低啸,似藏在鞘外的一缕雷声。她玉臂一舒,第四式“玉凤展翅”横斩而出,剑光如半轮冷月,向司徒平腰际扫去。
司徒平衣袖一翻,仍只避而不攻。他身形随剑势退让,虽连受逼迫,却不露狼狈。月色照在他面上,神情依旧沉定。峨嵋掌教之气度,到此方显出深浅。
侯国英心中暗暗一赞。她今夜来此,并非真要与司徒平决出高下;李鸣预先交代之意,原也只在试探、引疑、牵动对方心念。司徒平始终不肯贸然还剑,反使她心下多了几分敬重。她柔腕忽翻,紫电剑如丹鸟低啄,第五式“丹凤啄食”向前一点,剑尖才近,便倏然收住。她随即撤步,剑光归于胸前,不再进逼。
司徒平在剑道上见识极广。侯国英自第三式起,他已隐约辨出其中来历,只是此人以剑化扇,既变其形,又易其意,初看似是而非,细察方觉旧痕尚在。他一面避让,一面凝神窥看,直到那五式尽数使完,才身形一飘,退出剑圈之外。
他握剑而立,目光灼然落在侯国英脸上,声音比先前沉了几分:“昔年江湖中有位黑衣魔女邬凤仙,尊驾与她究竟有何渊源?此事不可含混,尊驾还是明白说了为好。”
侯国英两年前在京城郊外拜邬凤仙为师,此事知者寥寥。江湖间虽有风声,却远未传到峨嵋诸人耳中。司徒平此刻一语道破,足见眼光不凡。她心下微动,面上却不露半分。
她不答所问,只将紫电剑微微一斜,似笑非笑地望着司徒平。她语声里带着一层淡淡冷意:“在下连进八剑,教主却始终不肯还一招。究竟是教主存心相让,还是以为在下粗陋,不配受教?”
话音未落,她剑锋已连起三道寒芒。
第一剑轻巧华美,乃风流剑客晏日华从青城一脉得来的“孔雀剔翎”;第二剑乍看平淡,至近身处方知云烟掩月,正是潇湘剑客韩月笙得自云梦大侠孔有方的“过眼云烟”;第三剑却尤为奇异,剑势自低处翻涌而上,似暗潮反卷,竟是四川乐山屠龙师太的一招“浪翻海底”。
司徒平见第一剑时,尚能从容辨其根底;见第二剑时,心中已微生疑窦;待第三剑使出,他眼神终于一凝。屠龙师太乃无情剑冷酷心的授业恩师,冷酷心又是他的妻子。眼前此人忽然使出这一脉招式,若按门户追溯,岂非与冷酷心牵连甚深?
高手相争,最忌一念旁驰。司徒平这瞬息迟疑,虽短得几乎不可察,侯国英却已等到。
她足下轻移,剑法骤然又变。紫电剑一改先前诸般门派痕迹,忽东忽西,似正而反,似退而进,剑路颠倒错落,却每一转皆含杀机。她此刻所用,正是从义父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处学来的颠倒乾坤大九式。
这九式本是马慕起中年所创,昔年只传给六指追魂久子伦。侯国英成为马慕起义女之后,朝夕揣摩,所下苦功尤深。以她悟性与根基,使来本该气象森严,剑理浑成。只是她今夜不愿司徒平认出马慕起绝学,故意将章法使得偏斜,或缓处忽急,或直处故曲,似有意破坏本来气韵。
偏是如此,反更显诡奇难测。司徒平只觉这几剑精妙险怪,所含威势绝非寻常旁门可比,却一时看不出究竟源自哪家哪派。他身法渐疾,脚下步影连环,竟被逼得使出峨嵋幻波步。
月下只见司徒平身形忽虚忽实,似水上微澜,前一步尚在左侧,下一瞬已转至剑光之外。侯国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要看的,正是这一套身法的起承转合。如今司徒平轻功虚实、步位变化,已在她眼中展露大半,便不必再恋战。
紫电剑倏然收回。她身形向后一退,手腕一沉,短剑锵然归鞘。那满场寒芒随剑入鞘而敛,夜色仿佛也随之静了下来。
侯国英将剑收在衣内,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向司徒平略一拱手。她语气冷淡,似含失望:“看来教主果然不屑指点在下。既如此,在下也不便久扰,就此别过。”
说罢,她竟转身便欲离去。
司徒平眼中光芒微动。此人剑路驳杂难明,既有邬凤仙旧招,又牵连青城、云梦、乐山诸脉,末后数剑更是精奇莫测。若让她就此离去,不但来历难明,且先前笼络之念也尽付流水。何况她收剑欲走,正像一尾已触钩而尚未上岸的鱼,若此时不留,便再难掌握。
他自然不知眼前之人便是昔年名震京师、机谋深沉的侯国英,更不知这一进一退,皆落在李鸣预设的局中。他只觉此人可疑、可畏、亦可用,心念一转,便抬手相留。
司徒平向前半步,声音放缓了许多:“尊驾且慢。今夜相逢,岂可如此匆匆?司徒平尚有一言相告。”
侯国英本就未真欲离去,闻言便顺势停步。她回身时,面上却故意带着不悦,眉峰微蹙,似受了极大轻慢。月光落在她易容后的面庞上,使那中年秀士的神情愈显清峻孤傲。
她望着司徒平,冷冷说道:“在下前后二十剑,皆是献丑求教。教主却始终不以一招相还。若我还不识趣退去,岂非自取其辱?”
司徒平见侯国英虽始终不肯说出姓名门户,心中却已另有计较。此人前来索战,言辞傲岸,剑路奇诡,却并无旧怨深仇的杀意;方才制住司徒清,又旋即放还,所求似只在逼自己出剑。司徒平由此认定,此人不过慕峨嵋剑名而来,虽骄狂难驯,却并非为仇而至。
这一念既定,他胸中反觉宽了几分。眼前这中年秀士文采机锋皆不寻常,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峨嵋如今与先天无极派势同水火,若能将此等人物引为臂助,日后与江剑臣、武凤楼、李鸣等人相争,便多了一分胜算。
司徒平将霜镗剑缓缓收入鞘中。剑锋入鞘时,寒光一敛,四周草木似也随之静了下来。他手腕一抖,连鞘长剑便平平飞回侍童怀中。那侍童双手接住,退立一旁,不敢稍有声息。
司徒平向侯国英拱起双手,神色竟比先前客气许多。他望着她,缓声说道:“峨嵋僻处巴蜀,山川险阻,世人常言蜀道艰危,难越青天。敝派久居金顶,平日少有高士远临。尊驾若不弃山门荒寒,不妨往峨嵋盘桓数日,司徒平亦可尽地主之谊。”
侯国英心头微微一动。她费尽许多周折,正是要使司徒平亲自开口相邀。李鸣所设第一着,至此已然落定。只是她深知此时万不可答应得太快,更不可与司徒平等人并辔同往;若稍露急切,反要惹人生疑。
她负手而立,微微一笑,神情间仍是那副不受拘束的疏狂。夜风掠过青衫,使她身形愈显清逸。她向司徒平略一欠身,语意却不肯全然俯就:“四川山水,自古称作天府。贵派金顶,又有峨嵋天下秀之誉。教主肯赐一邀,在下自当领情。只是我生性散漫,惯了云水去来,最不耐旁人羁勒。此番纵往峨嵋,也只为看山观景,并非投入贵教门下。此话唐突,还望教主勿怪。”
这番话说得极硬,几乎没有给峨嵋掌教留下多少回旋余地。若换作旁人,司徒平或许早已拂袖变色。可侯国英越是如此倨傲,他心中疑虑反而更减。这样的人,多半自视甚高,待价而沽,正似山林间不肯轻易折节的异士。若真有所图谋,言语反不该如此露骨。
司徒平面上不见恼意,反而顺势一笑。他抬手相请,语声愈发温和:“尊驾何出此言?高贤足履金顶,已是峨嵋之幸。既有此意,便请与我等同行,也好沿途叙谈。”
侯国英轻轻笑了一声。她笑意清朗,眼底却藏着分寸。她将衣袖一拂,缓缓说道:“教主美意,在下心领。只是贵派诸位至今不知我姓名来历,我又岂敢贸然与诸君同行?山水有缘,前途自会相见。”
话声未尽,她身形已动。众人只觉眼前青影一浮,既不见她躬腰作势,也不见肩背用力,那人已飘然上了墙头。月色映着衣袂,清影一闪,便越墙而去,只余草间残风轻轻回旋。
葛伴月目送那道青影消失,眼中阴晴不定。他忍了片刻,终究向司徒平趋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教主,此人锋芒内藏,行止莫测,只怕不是可与咱们同心之人。方才这般放肆,教主何以竟容他从容离去?”
司徒平并未即答。他转过目光,静静看着葛伴月。那目光清冷无波,却使葛伴月心头一紧。司徒平缓缓说道:“方才此人功力,你我皆已看见。你且自问,若以玄阴绝户指对他,有几分胜算?”
葛伴月面上一热,垂首片刻,终不敢虚言。他低声答道:“属下不能胜他。”
司徒平神色稍缓,语气中反多了一分认可:“你肯如此说,便还不失明白。此人确是劲敌,非寻常江湖客可比。只是他决非先天无极派一路。”
葛伴月听他如此笃定,心中微讶,忙问道:“教主何以断言如此?”
司徒平负手望向远处夜色,缓缓道:“先天无极派第二代掌门无极龙,一生谨严,收徒极慎,且素来禁门下弟子与各派人物杂处。其后中年情变,昔年意中人断发入华山,成了后来名动武林的慈云师太。自那以后,无极龙便长居嵩山黄盖峰,几乎不履江湖,直至身故。”
他说到此处,稍稍一顿,目光仍落在黑暗深处,似在梳理许多旧事:“至于第三代掌门展翅金雕萧剑秋,性情亦与其师相类,孤高寡合,少与江湖往还。若非武凤楼之父遭魏忠贤所害,他愤而下山,扶助崇祯皇帝登极,先天无极派也未必会让门人重入江湖。此派传承,向来不尚杂学。方才那人二十剑中,所涉剑路至少五六家门户。只凭这一点,便知他不是先天无极派中人。”
葛伴月听得凝神,见司徒平说到此处却忽然停住,心下已猜出几分。他斟酌着言辞,轻声道:“教主是觉得,以此人的本领心气,未必肯久居人下?”
司徒平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你这句话,倒说中了。此人可结,却不可轻信。往四川路上,须让夫人暗中察访他的行踪与心意。免得一时引狼入室,日后反受其害。”
葛伴月躬身应下,眼中阴冷之色一闪而逝。夜色渐深,法王寺一带山风掠过松梢,远处钟磬早已沉寂,只余几人低声密语,随风散入林间。
侯国英早已离开峨嵋诸人耳目。她身形轻捷,借墙影、树影而行,片刻之间,便到了法王寺不远处的净藏神师塔下。
那塔立在会善寺山门西侧山坡之上,乃唐时旧构。塔身不高,却古意深沉,单层重檐覆在须弥座上,石痕经岁月风霜,月色照来,越显清寂。四野无人,山坡上野草微动,塔影横斜,仿佛一位沉默老僧静坐夜中。
侯国英的身形才在塔下停稳,塔后便有四道黑影同时闪出。四人动作齐整,落地无声,随即一并躬身行礼,低声唤道:“岛主。”
侯国英借月光看去,来者果然是秦岭四煞:左青龙、尤白虎、钱朱雀、侯玄武。四人皆是她素来倚重的心腹,此刻一齐赶至,显然已有紧要消息。她眼中喜色一掠而过,随即问道:“孙总管那边可有回报?可曾寻到冷酷心那女人的踪迹?”
左青龙上前半步,躬身禀道:“属下四人正是奉孙总管密报赶来。孙总管已查明,无情剑冷酷心近来在武昌城中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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