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飞蛾扑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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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国英目光一凝,又问:“她身边带了多少人?”
四煞中的钱朱雀急忙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据孙总管遣来的探子说,此番随冷酷心同在武昌的,除她兄长七步追魂冷铁心之外,还有反正阴阳十八抓。只是她那五个贴身死党峨嵋五龙,竟不曾同行,不知被遣往何处。”
侯国英听钱朱雀禀罢,眉心微敛,久久未发一语。塔影斜横,月色冷白,照得她易容后的面容愈见清峻。她指尖轻轻按着袖口,像是在听风,又像是在将方才一字一句都沉入心底细细衡量。
侯玄武素性急直,见她沉吟,以为她尚在顾忌峨嵋声势,便带了几分轻慢之意,低声说道:“岛主,这些日子看来,峨嵋派有名有姓的人物差不多都已露过面。司徒平也好,那几个太上掌门也好,终究不过如此。他们同先天无极派相争,依属下看,败局已定。”
侯国英仍不说话,只将目光移向塔旁荒草。草叶被夜风压低,又缓缓立起,像一层暗浪在石塔脚下无声翻动。
侯玄武所言,乍听并非无据。峨嵋派明面上的根基,江湖中多半知晓。司徒平之下,有无情剑冷酷心;再有峨嵋二老司徒英方、司徒英奇;三狮阚大彬、阚二魁、阚品元;四杰桑子田、章子连、蒋子阡、程子陌;五龙尤半瓢、焦一鹏、沙梦山、屠世仁、余占鳌;另有司徒安、冷铁心、申恨天、阚山岳、岳黑、封高等凶顽之辈。这些人或死或败,或伤或遁,确是接连折在先天无极派手中。司徒英方、司徒英奇、黑丧门司徒安与阚氏三狮更已命丧其间。只看此局,峨嵋似已处处失利。
可是侯国英素来不肯只看表面。她深知司徒平与冷酷心经营多年,岂会将所有家底都摆在明处任人窥见。葛伴月这样的人物,竟能受峨嵋延揽,居总巡查之位;司徒明又能暗中与八爪毒龙索梦雄、月下逍遥薛子相结,牵出病太岁娄鼎与瘦达摩薛天两路高手。只凭这两桩,便可知峨嵋暗处未露的爪牙,未必少于明处声势。
要探清司徒平夫妇真正底细,非有人入其腹心不可。而那人若非她侯国英,旁人纵有胆气,也难得分寸周全。
她想到此处,眉间皱意渐渐敛去,眼神反而沉了下来。秦岭四煞立在身前,见她如此,皆不敢扰。
忽听一直沉默的尤白虎低低唤了一声。那声音粗直,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酸楚:“小叔。”
侯国英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顿。
这一声称呼,已许久未从四煞口中听见。昔日秦岭四煞本为她旧部,后来她与六指追魂久子伦同秦岭一豹许啸虹义结金兰,四煞便从属下变成了盟侄。她几次命他们不必再称岛主,四人却总是改不过来。今夜尤白虎忽然唤她小叔,显是胸中藏着紧要之言。
侯国英脸色柔和了些,向尤白虎望去,声音亦缓了下来:“白虎,你既这样唤我,必有话要说。说罢,不必顾忌。”
尤白虎未即开口,先看了左青龙一眼,又看向钱朱雀与侯玄武。三人神色沉重,俱轻轻点头。尤白虎这才上前一步,双手垂在身侧,语气虽直,却极恳切:“侄儿兄弟四人私下商量过,都想求小叔收回此念,不要亲自潜入峨嵋。”
侯国英目光微动,问道:“缘何不可?”
尤白虎抬起头来,眼眶竟有些发红。他望着侯国英,声音沉而涩:“峨嵋派人多势大,司徒平心机深,冷酷心又狠又滑。小叔纵然武功通神,也不该只因李鸣一句相请,便孤身入那虎穴。全岛上下若知此事,谁能安寝?”
侯国英闻言,不怒反笑。那笑意淡淡的,却有一层温暖。她看着四人,缓声问道:“这番话,是孙总管教你们来劝我的么?”
尤白虎本就不擅遮掩,被她一问,顿时默然。左青龙低眉不语,钱朱雀与侯玄武也将目光移开。
侯国英心中已明,神色却更和缓。她以目光一一掠过四煞,声音轻而稳:“你们待我一片赤心,我岂会不知?只是你们只想着眼前凶险,却忘了当年我欠下的债。”
四人听到此处,俱是一震。
侯国英微微仰首,望向石塔上方一痕清月。她易容成男子的面容在月下显得冷峻,眼中却有一缕深藏的愧意。她低声说道:“楼儿的父亲武伯衡虽非死在我手中,可那一场祸事,我终究脱不了干系。至于武老夫人,我纵未亲手加害,她的死,也难说与我当年逼迫无关。”
她说到此处,停了片刻,似将胸中旧事强行压下。夜风掠过塔檐,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侯国英复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沉:“难得那孩子看在剑臣分上,能把旧怨放下,真心唤我一声三婶娘。后来又在圣上面前为我分解旧罪。如今他已承继先天无极派掌门之位,我这个做婶娘的,到了该替他做些事的时候。”
左青龙低声道:“岛主……”
侯国英抬手止住他,目光一凛,已恢复往日女魔王的气度:“峨嵋这一趟,我非去不可。司徒平也好,冷酷心也罢,凭他们两张嘴,还吞不下我侯国英。你们不必再劝,一切仍照原先布置行事。去,把马牵来。”
四煞见她心意已定,虽满腹忧虑,却无人敢再多说。侯玄武咬了咬牙,转身向近旁树林掠去。不多时,林中枝叶微响,他牵出五匹快马,马鼻喷着白气,在夜色里低低嘶鸣。
侯国英从侯玄武手中接过缰绳,伸足正要踏镫,左侧荒草深处忽然响起一线细响。那声响极轻,若非侯国英这等耳力,几乎难以察觉。她眼神才动,一道黑影已自草丛中凌空拔起。
那人身在半空,竟又借势向前一提,衣衫如夜鸟敛翼,飘然落在侯国英马前。落地之时尘草不惊,足见轻功诡异。来人随即躬身一礼,声音低而恭敬:“辛独久未向小爷请安,今夜特来叩见。”
秦岭四煞脸色俱变,手已按向兵刃。
侯国英看清来人,不由目光一寒。那人正是行踪飘忽、神鬼难测的陆地神魔辛独。她早知辛独已同峨嵋翻脸,心中虽有计较,面上却故意冷了下来。
她牵马不动,只垂眼看着辛独,语气如霜:“辛独,如今世上识时务的人不少。冷酷心得势之时,自有许多人争着趋附;我侯国英落魄之日,也少不得旧人改投门庭。我听说你近来同峨嵋往还甚密,几乎已成我的对头。既如此,你还叫我小爷,倒不嫌难为情么?”
辛独仍躬着身,未敢抬头。
侯国英手中缰绳轻轻一紧,坐马向前踏了半步。她冷冷说道:“让开些。我的马性子烈,若踏伤了你,我可未必有心赔罪。”
辛独仍躬着身,脸上陪着笑,神态却比平日收敛许多。他向来飘忽诡谲,少有这般低眉顺眼的时候,此刻立在马前,任夜风吹动衣角,只将声音压得极恭:“小爷是辛独平生最敬服的人。若说我见财心动,辛独不敢替自己分辩;可若说我同峨嵋同声同气,却实在冤枉。”
侯国英脸色一沉,眸光如霜,冷冷逼在他面上。她手中缰绳微紧,坐骑也似感到主人怒意,前蹄轻轻刨了一下地。侯国英叱道:“你还敢喊冤?多尔衮许你十万银子,你便去取楼儿性命;后来又夺过他的五凤朝阳刀。这两桩事,桩桩有据。你若不是卖身投向峨嵋,难道都是别人栽赃给你?”
辛独头垂得更低,神色间颇有狼狈。他一生行事纵横,最不愿在旁人面前露怯,偏偏面对侯国英,竟不敢有半句强辩。他低声道:“小爷麾下有孙子羽那般人物,天下耳目都瞒不过他。辛独便是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在小爷面前弄虚作假。刺杀武掌门,夺刀一事,确是我一时贪念昏心。只是银子未曾到手,反险些害了我那独子。”
说到最后,他面上浮出几分羞惭,缓缓低下头去。
侯国英冷笑一声,语意仍厉:“祸根自种,苦果自尝。既知如此,今夜又来寻我作甚?”
辛独听出她怒气略松,急忙深深一躬,几乎将身子折下去。他语声恳切,少了平日那股邪气:“两年前小爷曾允我随侍左右,只因后来小爷远赴石城岛,此事才未成。今夜我见秦岭四煞行踪,便一路追来。辛独仍是旧愿,求小爷收留。”
侯国英静静看着他。她知辛独早有投附之心,也知此人虽贪财成性,行踪诡怪,却非滥杀无辜之辈。他一生孤零,仇家遍地,到了这等年岁,若无归处,终究难免又被人驱使,误入歧途。她心中怜意微生,面上却仍冷着。
她淡淡道:“收你入我门下,并非难事。难的是你寸功未立。陆地神魔四字,在江湖中也算响亮,我若贸然将你收下,又置你于何地?”
辛独听得这话,眼神顿时一亮,腰背也不觉挺直了些。他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冷酷心已托蛇王郎毒从中奔走,欲请武昌黄鹄山上的金睛神鹫石抱冰、女殃神石榴红兄妹出山,相助司徒平对付江三爷。我与石氏兄妹另有一层旧缘,愿先往武昌一行,劝他们莫趟此水。若少了这兄妹二人,江三爷与司徒平一战,便少两名劲敌。”
侯国英目光微凝。辛独所言,与孙子羽传来的密报相合,足见武昌之事已非虚影。冷酷心果然未曾闲着,司徒平明处虽损兵折将,暗中却仍在四方邀援。她心念一转,立时定下赶赴武昌之意。
她脸色稍缓,却仍不失威严。她望着辛独,缓缓说道:“自此刻起,你便算石城岛之人。若能劝住石抱冰兄妹,我自会记你一功。只是冷酷心绝非常人。司徒平敢有问鼎武林之心,多半倚重的便是她。先前峨嵋数番失利,皆是手下人误事,并非她谋划不周。你到了武昌,切不可让她知晓你已归我门下,更不可露在脸上。”
辛独肃容听着,连连点头。
侯国英又道:“你不得与冷酷心公开照面,一切须在暗中行事。到武昌后,最好先寻孙总管商议。忍一时之气,方能成大谋。这件事若办成,便是你入石城岛后的头一件功劳。”
辛独躬身应道:“辛独记下了,必不敢误小爷之事。”
侯国英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秦岭四煞也纷纷跃上马背。五骑在塔前略作停顿,随即鞭影一扬,马蹄踏碎山间夜色,向远处疾驰而去。
辛独立在原地,目送那几道身影没入林影深处,直到蹄声渐不可闻,方才抬起头。他眼中嬉笑之意尽去,转身一掠,便没入小径荒草之间,独自赶赴武昌。
陆地神魔之名,原非浪得虚名。辛独漂泊半生,山川道路熟在胸中,轻身术尤为奇诡。自嵩山启程,他昼夜兼程,足不停歇,只用了两夜一日,便到了武昌城中。
只是这一回,他不敢有丝毫轻忽。若只论江湖诡诈,辛独自负不在许多人之下;可他也明白,此行所对之人乃无情剑冷酷心。那女人心如寒铁,眼如狐魅,稍有不慎,便会被她嗅出破绽。因此他入城之后,虽又饥又乏,却不入客栈,不进酒肆,连蛇山黄鹄矶头那座名满天下的高楼,也不敢近前多看一眼。
他只在僻巷中买了一只烧鸡,五枚烧饼,又沽了一斤好酒,尽数藏入怀里。随后敛去形迹,借屋脊、树影、墙根一路潜行,悄然向蛇山而去。
蛇山横卧武昌城内,旧名黄鹄山,又称黄鹤山。其势蜿蜒如伏蛇,首临大江,尾接城东,与汉阳龟山隔水相望,历来便是兵家凭险之地。东吴昔年筑夏口城于其上,晋时又置县治,后世屡经修葺,楼台亭阁相沿而起。黄鹤楼、白云楼、八极楼诸胜,俱在山间;岳武穆遗像亭、陈友谅墓、长春观等古迹,也隐现于松柏石径之间。白日游人络绎,至夜则山风绕阁,灯火疏寥,别有一番幽冷气象。
金睛神鹫石抱冰与女殃神石榴红兄妹,便隐居在长春观中。辛独虽急于探明虚实,却不愿贸然登门。他先潜至游人稀少的斗牛阁,打算在此稍作歇息。连赶两夜一日,他纵有绝顶轻功,也已疲乏入骨。此刻腹中空空,酒香与熟鸡气味从怀中隐隐透出,竟使他这等老江湖也不由咽了口唾沫。
斗牛阁内沉寂无声,梁柱在夜色中投下纵横暗影。辛独贴壁而入,先凝神听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寻了一处避风角落坐下。他从怀中取出烧鸡与烧饼,刚要撕下一块鸡肉,忽觉头顶有一缕极轻的气息动了动。
他手指一僵。
下一瞬,横梁上已飘下一人。那人下落之势轻如柳絮,衣袂不惊,足尖点地竟无半点声息,正好立在辛独面前。月色从阁窗斜入,照出一角衣影,也照亮辛独眼中骤然收紧的寒芒。
辛独心头先是一震,几乎要将手中烧鸡掷出。待目光抬起,看清自梁上落下之人,竟是燕山八魔的师父虎头追魂燕凌霄,他那一点惊意立时化作满腹晦气。
斗牛阁里风声穿窗,梁影横斜。辛独斜眼望着燕凌霄,嘴角一撇,低声怨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位燕老魔。辛某两夜一日滴米未进,腹中早已空得似一面破鼓。好容易买来些许酒食,原想安稳填一填肚子,你偏在此时现身。看来我今日这顿饭,也只配吃个半饱。”
燕凌霄也不理他这番抱怨,伸手便将烧鸡撕去半只,又拔开酒瓶塞,仰首饮下半壶。酒香一散,他顺手将酒壶递回辛独,另一只手却已抓了三个烧饼在掌中。动作干净利落,倒似早与辛独约定过分法一般。
辛独看得眼角直跳,却又无可奈何。他接过酒壶,先将余酒一口饮尽,这才抓起剩下的两个烧饼,就着半只烧鸡吃了起来。两人皆是饿极之身,一只鸡、五个饼、一壶酒转眼便入腹中。斗牛阁内只余油纸微响,酒气淡淡散在夜风里。
辛独用袖角拭了拭嘴,望向燕凌霄,脸上又露出几分讥意。他慢悠悠说道:“听闻你在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上又栽了一场。既折了面子,便该在家中养伤藏羞,怎还有兴致到武昌山上闲游?你这副脸皮,倒比从前更厚了。”
燕凌霄两眼一瞪,豹目中凶光乍现,却并不动怒,只冷笑还击。他指着辛独,声音压得低而硬:“说到丢人,辛老大未必便输给旁人。我不过被李鸣那小子戏弄两回,伤不着筋骨。你却不同。头一遭便险些让江剑臣取了性命,后来又怕武凤楼那口五凤朝阳刀,连多尔衮许下的十万赏银也不敢取,灰溜溜退了回去。若换作燕某,早已寻个地缝埋了自己。”
辛独眉毛一扬,正欲反唇相讥,斗牛阁外忽有一缕极轻的衣风贴地而入。那来人身法飘忽,宛如夜气凝成的人影,转瞬已立在二人身侧。辛独一眼认出,来者正是侯国英心腹总管草上飞孙子羽。
孙子羽面色平静,眼光却极敏锐。他入阁之后,先看了两人一眼,似已将此间情形尽收眼底。
辛独怔了怔,随即恍然。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膝头,低声道:“我倒忘了,你二人原是结过盟的兄弟。石城岛有孙总管在,燕老魔自然也能被引入门中。两年前我们这些老家伙,便已对侯岛主心悦诚服,如今看来,倒也不算奇事。”
他说到此处,便将自己如何在净藏神师塔下见到侯国英,如何求她收归麾下,又如何奉命前来武昌,相机阻止石抱冰、石榴红兄妹助峨嵋为恶,一一向孙子羽与燕凌霄说了。
燕凌霄听罢,仰面一笑。他拍了拍手上油渍,带着几分得意看向辛独:“如此说来,方才吃你半只鸡、三个饼,又饮了半壶花雕,倒不必还你银子了。既是一家人,何须分得这样清楚?”
辛独眼睛一瞪,刚要骂他,孙子羽已抬手止住。孙子羽素来沉稳,此时走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辛兄,此行只怕已迟了一步。依小弟探得的消息,金睛神鹫石抱冰兄妹已收下峨嵋重礼。更麻烦的是,女殃神石榴红已与无情剑冷酷心结为姐妹之交。你此刻再往长春观相劝,多半只能碰个冷脸。”
辛独心头一沉。自己才入石城岛,尚未立下寸功,方才在侯国英面前又已把话说满。若此事办不成,岂非头一回效力便落了空?他知孙子羽足智多谋,若明说仍要前往,少不得又要被苦劝一番,便只作失望之态,垂下眼皮,不再提长春观三字。
三人在阁中又说了些旧年武林掌故与江湖恩怨。燕凌霄不时冷笑插言,辛独也偶有讥讽,孙子羽却始终留心辛独神色。辛独虽装得闲散,眉梢眼底那一缕不甘,终究瞒不过孙子羽。
孙子羽心中明白,辛独前往长春观之意未灭。只是辛独年岁与声望都在他之上,且新归石城岛,若强行拦阻,反伤情面。况且侯国英将至武昌,他亦须早作迎候安排,不能在此多耗。思量既定,孙子羽便同燕凌霄告辞离开斗牛阁。
两人身影渐远,阁内又归沉寂。辛独独自坐了片刻,心中烦躁如火。孙子羽之言,他并非不信;可事未亲试,终究不肯甘心。他望着窗外蛇山夜色,忽地一咬牙,将油纸揉成一团,身形一晃,已出了斗牛阁,向蛇山尾部赶去。
长春观相传为元代奉祀长春真人邱处机而建,倚山而起,层层递进。自前门至后院,共有五重院落,两旁又列跨院,楼阁飞檐,殿宇高峙,在两湖一带颇负道门清望。夜色中远远望去,檐角隐在松影之间,铜铃偶被山风拂响,声极清幽。
石抱冰兄妹之师,便是长春观已故观主黄鹄道人。黄鹄道人逝后,石氏兄妹感念师门恩重,始终未曾离观,仍居在后院道藏阁中。辛独此来,虽仗着一层旧日渊源,脚下却不敢太急。孙子羽那番劝告仍在耳边,他知道此行多半艰难,若强行劝阻,或许反会惹出祸来。可他如今已无退路,只得硬着头皮往前。
原来黄鹄道人俗家姓辛,名辰,论起来乃是辛独远房族叔。早年两人尚有往来,只是一个入玄门修道,一个在江湖上作了人人畏惧的魔头,道不同,来往渐疏。情分虽淡,血脉旧谊却终究未断。辛独正是凭着这一层,才敢在侯国英面前自请来劝石氏兄妹。
不料一步来迟,石抱冰兄妹已受了峨嵋聘请。想到此处,辛独脸色愈发阴沉。若就此空手而归,他这陆地神魔的名号,日后在侯国英面前便难免要轻上三分。
幸而长春观中不少老道童仍认得他,知他是已故观主黄鹄道人俗家侄儿。辛独未费多少周折,便穿过前殿、偏廊与石阶,来到了长春殿后道藏阁院外。院门半掩,松影覆阶,里面灯火隐约,静得仿佛无人,却又像有几双眼睛早已在暗处等着他。
辛独方至道藏阁院外,脚步才要跨入,廊影深处忽有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像铁片刮过冷石,带着两分讥诮,三分恶意:“想不到竟在此地遇见辛老当家。世路虽阔,有些人终究避不过再会。”
话末,暗处传来两声低笑,寒意森然。
辛独身形未动,眼神却已沉下。他尚未看见来人面目,单凭这声音,便知是峨嵋派内总管、司徒平妻兄七步追魂冷铁心。半年前青城山百兽崖下,冷铁心被云海芙蓉马小倩削去半截手臂,此事早已传遍江湖。辛独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惊讶,斜斜望向暗处,缓缓道:“半年不见,冷总管倒是清减不少。只是这臂膀,怎也跟着短了一截?”
这话正刺在冷铁心最痛之处。廊下灯影一晃,冷铁心的脸色果然泛出紫气,独臂在袖中微微一颤。只是他今夜似另有所恃,竟强行按住怒意,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辛老当家近来倒有喜事,冷某还未曾道贺。”
辛独眉头微皱。他深知冷铁心阴毒,忽听这声恭喜,一时倒不知他指向何处,便冷冷道:“辛某年近花甲,仍在江湖风尘中奔走,何喜之有?冷总管莫非伤后血气逆行,连话也说不清了?”
冷铁心眼角微挑,笑意愈冷。他往前踱了半步,声音像一根细针,缓缓扎来:“道上传言,辛老当家如今已同先天无极派新掌门武凤楼称兄道弟。如此一来,五岳三鸟那几位前辈,自也成了辛老当家的叔伯长辈。背后又有江剑臣那等人物撑腰,这难道不是一桩大喜事么?”
辛独听了这番挖苦,并未如冷铁心所愿勃然动怒,反倒静了下来。他目光从冷铁心脸上移开,扫过道藏阁前的廊柱、石阶、松影。此事太过蹊跷。冷铁心纵在全盛之时,也未必敢在自己面前这般放肆;如今断臂未久,更无独力相争之能。况且此地是长春观,并非峨嵋山。石抱冰兄妹纵然受了峨嵋礼聘,也总要顾着亡师情面,未必肯当着观中道众之面,与他这个黄鹄道人族侄翻脸。
侯国英临行时反复叮嘱,孙子羽又曾苦劝莫轻入险地。此刻想来,句句皆有深意。辛独心头一沉,已觉脚下似踏入一张看不见的网。
冷铁心见他沉默,反以为言语奏效,又阴阴一笑,逼近两步:“辛老当家不答,便是传言不虚了。冷某这声恭喜,想来并未说错。”
话音未落,他竟踏中宫直进,左手食中二指并起,如毒蛇吐信,径点辛独乳泉穴。
辛独咧嘴一笑,笑意却不入眼。他右掌翻起,掌缘斜斜一切,正削向冷铁心递来的左腕,口中缓缓道:“世道果然反了。泥胎小鬼也敢在阎君座前摆威风。今日若不教你尝些苦处,你只怕真忘了辛某是谁。”
他掌势一变,五指倏然成爪,已扣住冷铁心右肩肩井。随即食中二指一沉一挑,硬生生卸开其骨节。冷铁心脸色惨白,喉间发出一声闷哼。辛独心中怒意上涌,便要借势将那条臂膀扯下,以泄方才受辱之恨。
就在此时,右侧廊外忽有女子厉声喝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长春观内行凶,欺侮一个功力尽失的残废人?”
辛独听得这声音,心中顿时一凉。
他方才已悔不该违背侯国英之命,又不该不听孙子羽劝阻;此刻听出喝声出自女殃神石榴红,更知自己已陷入对方预置的局中。辛独一生闯荡江湖,从来独来独往,纵遇大敌,也少有求援之时。今日竟被人先以言语激怒,再以残废之名反扣罪名,实是少有的狼狈。
他手腕一抖,将冷铁心推向一旁,随即转身冷笑。石榴红已自廊影中现身,衣袂轻垂,面色冷淡,站处恰在一旁,像是方才才闻声赶到。
辛独望着她,眼底寒芒微动:“今日长春观倒热闹得很。辛某还未进门,台上人已一个接一个出来。”
石榴红微微一怔,随即作出恍然之态,向他欠身一礼。她口中称得客气,语锋却冷:“原来是辛老大哥。小妹一时眼拙,竟未认出来。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以大哥这等身份,竟会与一个断臂废人争长短。”
这一句比冷铁心先前诸语更毒。她既说未曾认出辛独,又暗暗点明辛独名头太盛,照理绝不该欺凌残废。如此一来,辛独若辩,便似真在计较;若不辩,又平白担了以强凌弱之名。
辛独脸色渐渐沉定。到此时,他已全然明白其中关节。
他与武凤楼化解旧怨,决意同峨嵋决裂,又同石抱冰兄妹有黄鹄道人这一层旧缘,江湖中知得最清楚的人,只有蛇王郎毒。昔年郎毒与他情分极厚,如今却因五凤朝阳刀反目成仇。若郎毒已到武昌,冷酷心凭此设局,自然毫不稀奇。
依辛独的机警,此刻若以言辞周旋,未必不能将石榴红僵在当场。纵不能劝动石氏兄妹,至少也可抽身而退,不至深陷于此。可是他平生自负武功,最受不得这等当面讥刺。更何况孙子羽与燕凌霄方才已劝他莫来,若此刻灰头土脸退去,日后在侯国英面前,岂非再难抬头?
一念及此,辛独反而横下心来。他冷冷看着石榴红,唇边浮起一丝讥笑,缓缓道:“贤兄妹果然不愧为我族叔的高足。黄鹄道人生前清高自许,不取人一粟,也不受人一毫。如今看来,二位不但承了他的本领,连那份清贵骨气也一并承下。相比之下,倒教我这个不成器的族侄惭愧得很。”
石榴红面上那一层从容,终于微微乱了。
她确已受了冷酷心言语牵引。那女人待她极亲热,一口一个妹子,情意缠绵,似真有多年骨肉之谊。石榴红独居长春观多年,年近不惑,心底却并非无波无澜。冷酷心深知她这一点,先以姊妹情分相结,又暗中奉上重礼,末了还许她择一位文武兼备、风度可人的佳婿,使她此后不必再守着清灯旧阁,空耗年华。
这些话,石榴红原不愿承认自己动了心。可冷酷心每一句都像细丝,绕过她的戒备,慢慢缠在心口。她背着兄长石抱冰收下峨嵋礼物之时,心中也曾一惊,却又拿许多话安慰自己。此刻辛独以黄鹄道人清名相刺,她便如被人当众揭开暗藏的疮口,粉面不由泛起一层羞红。
辛独瞧在眼里,心下更明。他怪笑一声,眼神骤然冷了下来。道藏阁前夜气森森,石阶上苔痕暗湿,他立在院门之外,衣袖微垂,语声却像刀背刮过寒铁:“石姑娘,你们兄妹若还认黄鹄道人是恩师,若还肯认我这个不成器的师兄,便即刻将峨嵋所赠之物原封退回,从此断绝与峨嵋诸人的往来。你们当遵我族叔遗命,闭门修习本派武学,择良材而传之,使长春观一脉不堕旧声,才算对得住师恩。”
他说到此处,目光一厉,向前逼了一步:“若是不然,辛某虽不才,也只好广发绿林帖,传下绿林箭,请当年与我族叔有旧的江湖朋友同来长春观。到那时,便不是我一人与你们兄妹说话,而是替亡故恩师问一问门户清白。”
石榴红听得心头一震。
辛独这番话分量极重。他若只以私怨相逼,她尚有许多说辞可挡;可他抬出黄鹄道人遗命,又要招集旧日武林交游,便等于把她兄妹置在师门清誉之前。她若硬顶,便似真有负师门;若低头,便要立刻与冷酷心割断牵连。两条路都不易走。
她眼波微转,心中忽生一计。方才那一抹羞色尚未尽退,她便收敛怒容,换作柔婉神情,连声音也放轻了许多。她向辛独略一欠身,唇边浮起一点笑意:“老大哥此言未免太重。我们兄妹纵然驽钝,也不至于贪人颜色,仰人鼻息。况且家兄尚在,长春观中诸般大事,自然由他作主。我一个女流,哪里敢擅自定夺?老大哥若有教诲,还是亲自同家兄说罢。”
说完,她微微一笑,身形向旁让开半步。那笑容极柔,眼底却藏着一层难测的寒意。
辛独等了许久,始终不见石抱冰现身,胸中怒意愈发沉重。他知石榴红此言未必真心,却也无从在门外再多纠缠。于是冷哼一声,抬腿跨入道藏阁院门,踏着石阶,向阁前缓缓行去。夜风穿过檐角铜铃,发出一声细响,像是有人在暗处轻轻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