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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借刀杀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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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山玉柱峰下,古木深合,法王寺静卧其间。此寺创自东汉永平十四年,岁月迁流,殿宇几经兴废。至曹魏青龙二年,寺名一度改作护国寺;此后改朝换代,寺额屡易,唯山色不改,塔影常存。

寺后有高塔一座,层层直上,共十五级。塔中设方室,由底及顶,幽深而峻拔。其旁又立三座小塔,乃昔年僧人墓塔,规制虽小,轮廓却清劲秀雅。三塔之中,两座为唐时遗构,一座出于五代。山风过处,塔檐微响,仿佛旧日梵音犹在石隙间回荡。

峨嵋三少主司徒清被擒之后,便不定时地移囚于这三座小塔之内。今日在东塔,明日或移西塔,夜半又或转入另一塔中。塔门厚闭,石阶生寒,外头另有暗哨轮守。如此辗转,正是不欲使外人窥得定处。

绿衣罗刹柳凤碧性情素来冷峻,平生独来独往,江湖中少有人能与她相得。她言辞不多,遇事却决,旁人近她三尺,往往已觉寒意侵肌。唯独多玉娇公主拜入门下之后,她一腔冷硬竟渐有了软处。多玉娇纵有千般任性,柳凤碧也多半容让;那份怜惜,并不似寻常师徒,倒更像母女相依。

司徒清初落入手中时,缺德十八手李鸣本意极狠,原想寻个无人知晓之处,将此人一了百了。只是司徒清素来倚仗峨嵋声势,临到生死关头,却终究惜命,吐露出不少隐秘。李鸣见此人尚有用处,才暂且留他一命,又将看押之事托与多玉娇,使她带回法王寺。

此事若由旁人擅作主张,柳凤碧必不肯轻饶。多玉娇回寺时,柳凤碧面色沉沉,虽曾冷言责备了数句,却终究没有拂她心意,只命人将司徒清严加看守。她心中明白,峨嵋派势大人众,司徒清又非寻常门下弟子,一旦消息漏出,法王寺虽古,亦未必能安然无事。

起初师徒二人料想,武凤楼与李鸣至多耽搁十余日,总该遣人前来处置此事。或将司徒清带走,或就地了断,终不至于把这等祸胎久留寺中。哪知一晃二十余日,山门前来去的只有香客樵夫,既不见武凤楼,也不见李鸣半点踪迹。

这一日静室中香烟细细。柳凤碧盘膝坐在蒲团上,面上寒色愈重。多玉娇侍立一旁,见师父眉间隐有怒意,便不敢先开口。

柳凤碧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冰棱般的冷意,道:“玉娇,世间女子一动痴心,便易受人薄待。你偏将心系在武凤楼身上,他如今连一个口信也无,岂非全不念你?”

多玉娇垂了眼,指尖轻轻绞着衣带,却没有辩解。

柳凤碧见她如此,胸中怒意更盛,袖中五指微微一紧,道:“如今峨嵋派声势正盛,门下散于南七、北六十三省。为师自然不惧他们,可凭你此时功力,若真与他们硬碰,便未必占得便宜。李鸣那人素以阴损机变闻名,偏将这烫手之物推到咱们寺里,使你我日夜防备,不得片刻安宁。”

她语声一顿,眼中寒芒闪过,继而道:“依我之见,今夜便取了司徒清性命,弃入深山石洞。人死无声,祸根自绝,咱们也可少受这番牵累。”

多玉娇听到此处,忙上前一步,屈膝偎到柳凤碧身旁。她知师父外冷内慈,便敛了平日骄气,仰面望着柳凤碧,柔声道:“师父,此事万万不可。徒儿从未替人担过这等重托,偏偏头一回便失信,日后在李鸣面前岂不抬不起头?他那张嘴最是尖刻,若说咱们师徒惧了峨嵋,徒儿便再有千般本事,也堵不住他的讥刺。”

柳凤碧低头看她,神色仍冷,眼底却已不似先前那般坚硬。她将衣袖一拂,沉声道:“休再以软语磨我。我只替他们再守三日。三日一过,若仍无人来,司徒清这条命,便由我亲手收了。”

多玉娇心中暗喜,面上却仍作郑重之色。她知柳凤碧最疼自己,此刻话虽说得斩截,到时只须再求几句,未必没有回旋余地。她便顺着师父之意,轻轻点头,恭声道:“师父既如此吩咐,徒儿记下了。便以三日为限,若李鸣再不现身,徒儿亲自取司徒清首级,决不再让师父费心。”

柳凤碧听她答得爽快,怒意稍解,眼帘渐垂,重又端坐入定。静室里香篆缭绕,窗外松影沉沉,一时只闻风过檐角。

多玉娇悄悄起身,见柳凤碧气息已定,唇边便浮出一丝浅笑。她轻手轻脚退出静室,沿廊转入厨下。五日前猎来的山鸡野兔尚剩不少,悬在阴凉处,肉色未坏。她取下两只山鸡,又拣了一只肥兔,净手剥洗,细细收拾妥当,便架火烧烤。

她虽生于深宫,贵为公主,却从不是养在锦帐中的柔弱女子。幼时便好乔装出入,常着男装越墙离宫,往山野中驰猎,也曾在闹市间设过赌局。后来随柳凤碧行走江湖,舟车客店,衣食行藏,绿林规矩,武林门道,无不渐渐谙熟。此时她蹲在火边翻动山鸡野兔,手法干净利落,倒似惯在荒山中过夜的江湖儿女。

火苗舔着木炭,油脂滴落,发出细细声响。未及一个时辰,香气已满厨下,沿着矮窗散入暮色之中。多玉娇闻得肉香,也觉腹中微动,忍不住轻轻一笑。她想着师父这几日心烦,晚膳若丰盛些,或可使她稍减郁气,便又想煮一碗鲜蘑清汤。

她揭开竹篮看了看,前几日采下的蘑菇已经萎黄,不堪入汤。此时天光尚未尽暗,她便将烤肉火势压低,又掩上厨门,自后墙翻身而出,沿寺后小径往山中行去。

夕阳已斜,半山林木浸在金色余晖里。羊肠小道绕石穿树,愈往深处愈显幽僻。野草没膝,枝叶交横,间有晚禽掠过,惊起一阵碎响。山中湿气重,腐叶下生着许多鲜蘑,肥厚洁白,散在草根树侧。多玉娇俯身采摘,专拣新鲜饱满者收入篮中。不多时,篮底已铺了一层。

她正欲转身回寺,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低低呻吟。那声音极轻,似被人强压在喉中,却又因痛楚难忍而泄出。多玉娇停下脚步,侧耳细听,眉头微蹙。此处山深林密,天色又将昏暮,若有人伤倒其间,迟一步便难免为寒露野兽所侵。

她提着竹篮,循声穿过一片乱草。南侧有一株老树,树根虬结,半露于地。树下蜷卧着一名黑衣老人,面色枯黄,双目深陷,瘦得只余骨架。一身长躯又细又直,横在暗草之间,几不似活人。他紧闭双眼,胸口起伏微弱,唇边仍断断续续发出痛楚之声。

多玉娇心中怜意顿生。她将竹篮放在一旁,俯身近前,见那老人衣衫虽旧,却不像寻常山民,便放轻声音问道:“老人家,你可是伤着了?此处入夜风冷,山中又多虫兽,若尚能支撑,还是早些下山为好。”

黑衣老人眼皮动了动,良久才缓缓睁开。他目光黯淡,似已无多少神采,只看了多玉娇一眼,便牵动干裂的唇角,露出一丝苦笑。他想撑起身子,手掌方按到地上,便又无力地跌了回去。

暮风从林梢压下,吹得他衣角轻轻翻动。他喘息片刻,方以嘶哑的声音说道:“姑娘不必费心。我这旧疾忽然发作,倒在此处,已是寸步难移。纵然勉强爬得几尺,这玉柱峰里荒僻无人,我又能去往何处?”

多玉娇望着他枯瘦的脸,见那语声虽弱,却有几分看破生死的萧索,不由心头一沉。

黑衣老人闭了闭眼,像是连说话也极费气力。隔了片刻,他又低声道:“人到将尽,何必定求故土。世间黄壤,处处都可埋骨。我这条残命,便听天由命罢了。”

多玉娇听那黑衣老人言语凄凉,又见他双目昏滞,神气衰败,心下不忍。此地虽离法王寺不远,毕竟已入深山。暮色一合,寒露从草叶间生出,山风顺着谷口灌来,便是壮健之人久卧林下,也难免为阴寒所侵;何况这老人病骨支离,气息奄奄。若再遇毒虫野兽,便更无生理。

她俯身将竹篮移到一旁,语声愈发柔和,道:“前面不远便是法王寺。我与师父暂栖寺中,老人家若不嫌荒冷,可随我过去歇息一夜,免得在此受风露之苦。”

黑衣老人半闭着眼,闻言只是缓缓摇头。他喉中喘息如断续之丝,良久才低低答道:“姑娘仁心,小老儿记在心里。只是那寺,我去不得。”

多玉娇微觉诧异。她见老人神色畏缩,又不像另有恶意,便耐着性子解释道:“那寺中早无住持僧人,如今只有我师徒二人借住。你到了那里,既有屋檐可遮风,也有热食可充饥。若能寻得合用的药物,多少也可缓一缓病势,岂不胜过倒在这荒林之中?”

黑衣老人听到“寺中只有师徒二人”几字,眼底似有一星微光闪过。可那光一现即灭,他又将头低了下去,似乎连颈项也难以支撑。片刻之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姑娘好意,小老儿并非不知。可惜我这两条腿已不听使唤,便是有天大的去处,也只能望着。”

多玉娇这才细看他身形。那老人伏在树根旁,肩背时有抽动,双手枯瘦如柴,指节扣入泥中,似是竭力忍痛。他胸口起伏急促,每吸一口气,都仿佛要将残余气力一并耗尽。多玉娇心中一软,神色便郑重起来。她将衣袖束了束,低声道:“老人家不必忧心。我既遇见了你,便不能弃你于此。礼防虽有分别,可你这般年纪,足可作我祖辈;况且救人性命,又何须拘泥这些虚文?我背你下山便是。”

黑衣老人抬起眼来,目中竟似泛出感激之色。他凝望多玉娇半晌,才颤声道:“姑娘这份心肠,实是难得。只是我这残躯看着虽瘦,未必轻省,只怕姑娘有此心,却未必有这份气力。”

多玉娇听得心中暗自一笑。她自幼倔强,又在柳凤碧门下习武,身法轻灵,臂力也远胜寻常女子。眼前老人瘦得衣袍空荡,竟还怕她背负不起,倒似不知她江湖本事。她也不与他争辩,只低声催道:“老人家只管起身,余下的事不必挂怀。”

黑衣老人似仍有迟疑,终于双掌撑地,艰难地将上身撑起。多玉娇在他身前蹲下,微微侧肩。老人喘了几口气,才将双臂搭上她肩头,慢慢伏到她背上。

这一伏下去,多玉娇心中陡然一惊。那老人枯瘦如竹,背上分量却沉得出奇,竟似一块湿透了水的巨石压在脊间。她双膝一软,险些跌坐下去。只是她性子骄矜,越是吃力,越不肯露怯,当下咬紧牙关,暗提真气,将身形强行稳住。

山道本是下坡,照理较上山省力。可多玉娇背着那老人,每一步都觉脚下泥土陷得极深。她肩背酸痛,气息渐乱,额角细汗先是沁出,随后便沿着粉颈往下流。林中晚光一寸寸暗去,草叶拂过她裙裾,虫声也从湿地里响起。她只怕老人经不住夜气,便不敢停步歇息,只硬撑着往寺门方向走去。

若在平日,她纵身越涧,攀岩折枝,皆不在话下;此刻却被这一个看似将死的老人压得步履维艰。她一心只念着救人,竟未细思其中异样。待好容易望见法王寺山门时,她胸口已如火灼,双臂几乎麻木。她勉强走到石阶前,再也支撑不住,便小心将老人放下,让他靠坐在阶旁喘息。

黑衣老人坐定之后,双手按膝,喘得甚是厉害。可他抬头看多玉娇时,眼中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古怪神情。他似是感慨,又似是自语,缓缓道:“小老儿这一生,心中无愧,待人也算公允。许是上天怜我,才在这荒山薄暮之中,教我遇见姑娘。姑娘救我这条不值钱的命,此恩日后总要报答。”

多玉娇以袖拭去颈间汗水,神色转为端正。她虽娇纵,却向来不愿挟恩求报,便轻轻摇头,道:“行走江湖,救人于危难,原不为图报。老人家年岁已高,纵有感念之心,我也不忍受你什么。”

黑衣老人似未听入耳,只低着头,喃喃道:“小老儿生平正直,遇事总求一个公道。受了恩,岂可不还?这女娃娃,倒真是难得。”

他又将“正直”“公道”之意含含糊糊念了一遍。多玉娇只当他病中感激,言语颠倒,并未放在心上。她见他到了寺门前,似比林中稍有精神,便展颜一笑,语声也轻快了些:“老人家且在此处坐一坐。我先入内禀明师父,随即来扶你进去。厨下正烤着山鸡野兔,火候已足,香得很。待会儿让你吃些热肉,身上也可暖和。”

说罢,她提起竹篮,转身入寺。长廊间暮色渐深,她一路疾行,径向柳凤碧所居静室而去。

柳凤碧此时已收功下榻,见多玉娇衣衫微乱,额发沾汗,便先皱了皱眉。多玉娇将山中遇见黑衣老人的经过细细禀过,说到背老人下山时如何沉重难行,自己如何几乎力竭,柳凤碧脸色顿时一变。

她目光如电,倏然落在多玉娇面上,冷声道:“凭你如今的修为,莫说背一个病骨嶙峋的老人,便是负石越岭,也不至于这般狼狈。此人有诈。”

话音未落,柳凤碧衣袖一拂,人已从云床前掠出。多玉娇心中猛然一凛,这才惊觉方才之事处处透着蹊跷。她不敢迟疑,立时展动身法,紧随师父之后,向山门外赶去。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寺门,石阶上空荡荡的,哪里还有那黑衣老人的影子?阶旁草叶未伏,尘土不惊,仿佛方才从未有人在此坐过。

柳凤碧眼中寒意更深。她足尖一点,身形已上了山门之巅。暮山四合,林影层层,她极目四望,北面古松沉黑,南面乱石参差,西边小径蜿蜒入林,东边塔影寂然。以她目力之锐,竟寻不出半分可疑痕迹。

她飘身落地,衣袂无声,向多玉娇淡淡吩咐道:“从你采蘑之后说起,一句也不可漏。”

多玉娇知事已不寻常,便将所见所闻重新说了一遍。她说到老人初时呻吟,继而推辞不去,后来又伏在她背上重若千钧,柳凤碧始终静听不语。直至多玉娇提及自己离开时曾告诉老人,厨下烤着山鸡野兔,柳凤碧双眉微微一挑,声音低了下去,道:“随我来。”

她身形一动,已向厨房方向掠去。

尚未近厨下,多玉娇心头便猛地一跳。她分明记得自己出寺之前,已将小门掩好;此刻那扇门却大开着,门内火光微闪,肉香比先前更浓,直从屋中涌了出来。

多玉娇又惊又怒,足尖点地,先一步掠到门前,横身挡住出口。她定睛望去,只见方才那个半死不活的黑衣老人正高踞案旁,手中抓着烤得焦黄的山鸡,旁边野兔也已撕开大半。他吃得满口流油,神色舒畅,哪里还有半分病态?

多玉娇胸中怒火上涌,正要开口斥问,柳凤碧已立在她身后。静室中的寒意似乎随她一道来到厨下,连火苗都似矮了一截。她望着案上老人,眸光冷如寒潭,语声平平地道:“阁下何人?既敢入我暂居之地,可认得柳凤碧么?”

多玉娇忙向旁侧让开半步,将门口空出。她偷眼望向柳凤碧,只见师父面寒如霜,双眸深处怒意隐隐,竟似寒潭中骤起烈焰。她素知柳凤碧出手不留余地,心中却不知为何,反替那黑衣老人悬了一线忧念。

那老人方才虽有欺瞒之嫌,可到底未曾伤她,况且一路上言语可怜,又被她亲自背回寺中。她仗着柳凤碧平日宠她,便轻轻移前一步,向那老人使了个眼色,柔声道:“老人家,我师父当年亦列武林三女侠之中,只因你佯作病弱,骗得我辛苦背你下山,才动了怒。你若真有来历,便报个姓名,再向我师父赔一声不是。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事过之后,自可安然离去。”

柳凤碧听她替人缓颊,面色愈冷,却未立刻喝止。她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屈,目光始终锁在黑衣老人身上。

那黑衣老人却似全不知惧。他仍坐在案旁,慢条斯理地撕着野兔肉,咀嚼良久,才将手中半截兔腿搁下。他抬眼看向多玉娇,神色温和得近乎无辜,道:“小姐这话,小老儿便听不明白了。我何曾骗过你?在山上时,我分明再三推辞,不肯到寺里来。是小姐怜我病弱,执意相劝,又亲自背我下山。至于这山鸡野兔,也是小姐亲口许我吃的。此事前后,难道有半句不实么?”

他说罢,见多玉娇一时语塞,便又伸手抓起另一只山鸡,张口咬下。肉香在昏暗厨下散开,火光照着他枯瘦的脸,竟显出几分悠然。

柳凤碧怒意更盛,声音低沉如刃,道:“阁下究竟何人?若再装痴作态,莫非真以为柳凤碧掌中剑斩不得你?”

黑衣老人咽下一大块鸡腿肉,伸颈顺了顺气,才斜眼瞧她,道:“这倒奇了。肉是这位小姐烤的,人也是这位小姐请的。她对我有恩,我日后自会还她。你在一旁冷眉冷眼,倒像小老儿犯了天条一般,又是何苦?”

柳凤碧再也按捺不住。她一步踏入厨中,衣袖带起一缕冷风,厉声道:“二十年来,敢在我绿衣罗刹面前如此托大的,还不曾有几个。你既有胆来此,想必并非无名之辈。报上名号,尚可留几分余地;若再藏头露尾,休怪我剑下无情。”

她话音方落,右手已按上剑柄。厨房中光线渐暗,院外夕阳半沉,山影压过屋檐,火堆余焰将三人身形映在墙上,忽长忽短。

黑衣老人看了那剑柄一眼,脸上反露出几分凄凉。他将手中鸡骨放下,幽幽叹道:“小老儿岂不知吃了人家的东西,便难免受人气?这山鸡野兔虽香,可骨头若卡在喉间,也是能要命的。只因这女娃娃一片好心难却,我才舍了这把老骨头,来啃几口热食。不料肉还未吃尽,便先吃了这许多闲气。”

他说完,又连叹数声。柳凤碧久历江湖,生平见过不知多少奇人异士,听他这几句似怨似讥的话,心中忽然一沉。此人来意莫测,举止荒诞,若当真只是偷食之徒,绝无这等从容气度。

便在此时,法王寺大殿上忽传来两声怪笑。笑声尖厉,似夜枭掠檐,又似寒铁相击。多玉娇心头一震,转目望去,只见殿脊阴影中倏然飞下两道人影,轻捷如箭,转瞬已落在院中。

柳凤碧举目看去。来者是一男一女,年岁约在四旬上下。男子通身白衣,脸色苍冷;女子却一袭黑衣,眉目阴鸷。二人并肩而立,气息森然,既不像中原正派,也无寻常绿林豪客的粗豪之态,周身只透着一种阴毒凶戾。

柳凤碧阅人甚多,一时竟也瞧不出二人师承门径。

黑衣老人仍坐在厨中,似早料到二人到来。他抹了抹唇边油渍,慢悠悠地道:“你们莫将这两个东西看轻了。他们夫妇在漠北边荒横行二十余年,手下少逢敌手,心肠狠毒,行事从无半分余地。那女子名唤赫珍珠,江湖人称黑珍珠,又号九阴手,所练九阴毒砂阴损霸道;那男子名叫白午阳,外号白无常,惯使子母磷火弹,毒辣不在其妻之下。依小老儿看来,他们今日多半是为这位好心小姐而来。小老儿刚吃了她的山鸡野兔,总不能白受恩惠,故而提醒一句,并非故意惊吓你们。”

说到此处,他像是已将人情还清,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又道:“如今肚中已有几分暖意,小老儿也该寻个清净处睡上一觉了。”

多玉娇一怔,还未来得及出声,那黑衣老人身形一缩,竟从厨房后墙的小窗中钻了出去。窗外草木一动,转眼便不见踪迹。

柳凤碧却无暇追他。她听得“黑白二凶”四字,心中便已知今日之局不易。若单打独斗,赫珍珠也好,白午阳也好,她自忖未必会落下风;可这对凶人有一条怪规矩,向来不管敌手多寡,夫妇二人必同进同退。二人合击之下,毒砂、磷火、奇门兵刃相辅相生,最是难缠。今日若稍有疏失,不但自身难保,多玉娇也必遭牵累。

多玉娇在旁看出师父神色微凝,护师之念顿起。她不待柳凤碧发话,娇躯一晃,已掠出厨房,落在院中。她立在柳凤碧前侧,目光冷冷望向那对男女,沉声道:“我与你们素无仇怨,何以来此相逼?”

赫珍珠闻言,忽然掩唇一笑。那笑声娇脆,却令人背脊生寒。她上下打量多玉娇,眼中满是讥诮,缓缓道:“公主既离关外,投身中原,便莫再以尊贵自恃。我们夫妇今日前来,并非受你号令,而是受多尔衮亲王重聘,来请公主回返故土。”

她微微侧首,黑衣在暮风中轻轻一荡,语声忽转森冷,道:“话须说在前头。我们夫妇并非大清臣属,自不会听公主驱使。你兄长多尔衮早有言在先,若公主执意不归,便许我们就地取你性命。公主若还识时务,便莫教我二人费手脚。”

话已至此,柳凤碧心中再无侥幸。她知今日不是数语可解之局,便抬手将多玉娇向后一拦,示意她不得轻举妄动。随即一声清响,长剑出鞘,冷光在昏暮中划开半弧。

柳凤碧身形微转,剑势乍起,第一招便使出“银河双星”。剑光左右分飞,似两点寒芒破云而出,一取白午阳,一取赫珍珠,锋芒疾而不乱。

黑白二凶同时发出一声怪笑,身影各向左右飘开。白午阳腕中一抖,蛇骨鞭已如白蟒出穴,节节翻卷,直缠柳凤碧剑脊;赫珍珠双手一翻,一对鸡爪抓寒光森森,分取柳凤碧肩颈与腕脉。三般兵刃一长二短,竟配合得严丝合缝。鞭影如蟒,抓势如狼,刹那间便将柳凤碧裹入一片阴寒杀气之中。

院中剑影初起时,柳凤碧尚存三分余地。她既要护住多玉娇,又须提防那黑衣老人去而复返,心神便不能尽付于剑上。白午阳与赫珍珠却似早已算准她这层顾忌,一人以蛇骨鞭牵制她剑路,一人以鸡爪抓专寻她腕脉肋下,二人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始终不肯与她硬拼。

交手四五十招之后,柳凤碧心中已知,若再这般守多攻少,终要为这对凶人拖入险境。她眸光一凝,腕中长剑陡然轻颤,剑锋如云气初舒,忽散忽聚。只见她足下微旋,剑势连变,先是一招“彩云朵朵”,寒光层叠而出,似暮天云影被风吹散;继而“流云赶月”,剑尖疾掠,贴着白午阳鞭梢一闪而过;随即又转“迎云捧日”,剑势由低而高,直逼赫珍珠面门。

三招一气呵成,衣袂与剑光同起,快得令人眼前生寒。白午阳蛇骨鞭斜斜一卷,赫珍珠双抓横架,夫妇二人同时后退半步,避开锋芒,唇边却都露出一丝阴冷笑意。

柳凤碧剑势愈急,他们便愈不肯正面相接。白午阳鞭影如游蛇绕树,只缠不击;赫珍珠身形飘忽,双抓时进时退,专诱她出招。柳凤碧求胜之心一起,真力便随剑锋不断外泄。未到二百招,她已觉丹田中气息渐促,鬓角也有细汗沁出,贴着苍白面颊缓缓滑落。

多玉娇立在阶旁,眼见师父被那二人前后牵引,心如火焚。柳凤碧先前严令她不可出手,她原不敢违拗,可那对凶人分明不急于取胜,只将柳凤碧困在院心游斗,像要一点一点耗尽她气力,再寻破绽骤下杀手。多玉娇越看越觉惊惧,终于按捺不住,反手拔剑,身形便要掠入战圈。

她方才纵起,柳凤碧已听得衣袂声近,怒喝道:“退下!”

喝声未落,柳凤碧剑光忽然暴涨。她将余力聚于腕间,一招“烟云腾空”陡然施开。剑势如平地起雾,又似浓云翻卷,一道寒芒自白午阳鞭影中穿出,另一道剑光斜斜掠过赫珍珠双抓。三人身影倏合倏分,金铁交击声骤然一响,随即院中各自退开数步。

暮色里有血珠飞落。白午阳肩头衣衫破开一道细缝,赫珍珠手臂亦被剑锋划过,只是伤口极浅,血痕方现便被黑衣遮住。柳凤碧却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晃。白午阳那一鞭正砸中她后背,震得她气血翻涌;赫珍珠双抓又在她右肩与软肋间留下数道深痕,鲜血立时染透衣襟。她唇角溢出一线血色,握剑之手却仍未松。

多玉娇脸色霎时变白,眼中泪光一涌,顾不得再听师命,疾扑到柳凤碧身前。她一面持剑护住师父,一面伸手扶住柳凤碧臂膀,声音因怒意与痛惜而微微发颤,道:“你们也是漠北成名的人物,竟联手欺我师父一人。今日我便拼了这条性命,也不容你们再近半步。”

白午阳将蛇骨鞭轻轻一抖,鞭节在地上划出一声细响。他瞧着多玉娇,桀然笑道:“公主未免少见。我夫妇二人行走塞外,向来便是同进同退。敌手只一人,我们二人同上;敌手十个八个,我们仍是二人同上。规矩如此,何来欺人?”

他话音尚未落尽,厨房屋顶上忽传来一阵苍老喘息,随后便是懒洋洋的一句骂声:“今夜刮的是西北风,你这张舌头伸得太长,也不怕一阵风卷去,日后说不得话么?”

多玉娇一听,心头顿时一喜。那声音正是方才的黑衣老人。她抬头望向屋脊,急声唤道:“老人家,既在此处,便请现身相助!”

屋脊上却静悄悄的,并无人影落下。多玉娇又唤了两声,四下仍只有晚风拂瓦,仿佛那人只在暗处说了一句话,便又睡去。

白午阳眼中凶光一闪。他蛇骨鞭倏地舞起,鞭影护住周身,身形随鞭而起,似一只白羽巨鸟扑向厨房屋顶。可他脚尖尚未触瓦,法王寺大殿上又响起那黑衣老人的声音。这一回声音更高,却仍带着几分含混,似口中尚嚼着热肉。

他在殿脊暗影里骂道:“老夫正吃得香,暂且无暇料理你这不成器的东西。若怕挨打,趁我兴致未尽,早早夹着尾巴滚下山去,也算你祖上尚留余荫。若不识相,或是哪块骨头硌痛了老夫的牙,老夫便将你们二人劈了喂鹰。”

白午阳半空中硬生生一折,落回院中。赫珍珠面色铁青,哪里受过这等羞辱?她双唇一张,方吐出一个“老”字,下一字尚未出口,忽有一点黑影破空而至,快得几乎看不清来路。

那物正塞入她口中。赫珍珠身子一震,踉跄退了半步,双手忙捂住嘴。血从指缝里渗出,她又惊又怒地吐出口中之物,竟是一只啃剩的山鸡爪。鸡爪上还带着残油,却已打落她数枚牙齿。若那暗中人稍稍加上一分劲力,便不止伤口舌而已。

白午阳见妻子吃亏,脸色骤变,却不敢如平日那般污言相加。他抬头望向大殿,蛇骨鞭横在胸前,厉声道:“阁下既有这等本事,何必藏在暗处戏弄人?若是江湖上的硬手,便下来与我夫妇见个真章。”

殿上沉默片刻。随后一蓬鸡骨兔骨从瓦脊间洒落下来,看似随手一抛,却各各带着劲风。白午阳与赫珍珠急忙闪避,鞭影抓光同时护身,仍被那些残骨击得衣衫连响,满身沾了油渍。赫珍珠更觉一块兔骨擦过颊边,火辣辣地疼。

骨屑方落,一个又瘦又长的黑影便自法王殿上飘然而下。那人衣袂微张,身形轻如枯叶,却落得稳若石柱,正是先前那黑衣老人。他脸上仍带着病容,眼中却已无半分呆滞。

黑白二凶在漠北纵横多年,自非甘受戏弄之辈。夫妇二人目光一交,心意已通。黑衣老人身在半空,脚未沾地之际,赫珍珠右手猛扬,一大片九阴毒砂如黑雾般撒出;白午阳同时屈指一弹,一枚子母磷火弹裹着幽光疾射而去。毒砂在前,火弹在后,正封住黑衣老人下落之势。

多玉娇看得目眩,方觉胸中快意未消,便见这两般阴毒暗器同时出手。柳凤碧却识得厉害,脸色陡变,失声道:“当心!”

黑衣老人只轻轻一笑。半空之中,他双袖随意一卷,宽大的黑袖如两片乌云忽然合拢。那片毒砂与子母磷火弹竟全被卷入袖中,未漏半点。紧接着他双臂向外一抖,将所收之物远远送出寺墙之外。

墙外片刻沉寂,随即轰然一声闷响。磷火弹在远处炸开,暗红火光映了半边乱石,又迅速熄灭。

黑白二凶脸上凶焰顿消。白午阳握鞭的手微微一紧,赫珍珠也不由自主退了半步。他们心里都明白,黑衣老人若有杀意,方才只须将毒砂火弹反送回来,夫妇二人此刻纵不立毙,也必重伤倒地。

白午阳盯着那黑衣老人看了半晌,面色由青转白,终于收了几分狂态,躬身抱拳,声音也低了下去,道:“晚辈有眼无珠,不识前辈真容。敢问尊驾,可是天山三公之首,瘦公郑老前辈?”

白午阳这一声问出,院中暮风忽似一静。

黑衣老人负手立在石阶前,瘦长身形在殿檐阴影下愈显孤峭。他眼皮微抬,瞧了白午阳一眼,并不立刻答话。那一眼淡淡扫过,却使黑白二凶心头发寒,连多玉娇也觉此人先前病弱颓唐之态,转瞬间都化作了深不可测的沉凝。

柳凤碧与多玉娇这才同时明白,眼前这位黑衣老人,正是先天无极派天山三公之首,瘦公郑公道。胖公沈公达在江湖上声名已极盛,而郑公道犹居其长,辈分之高,武功之深,皆非寻常江湖人物可比。

多玉娇心中一阵懊悔。老人先前一再说自己平生正直,遇事公道,分明已将“公道”二字递到她耳边,她却只当病中絮语,全未往郑公道名号上想。柳凤碧亦觉方才虚惊一场,心下暗自失笑,面上却仍带着伤后苍白,只将剑尖微垂,静静望着郑公道。

郑公道却不理会她们师徒心思,伸出一根枯瘦手指,点着白午阳与赫珍珠,冷冷骂道:“老夫在开封大相国寺便看破你们二人的来路,一路跟到此处。嵩山一带乃先天无极派立基之所,岂容你们这等东西在此撒野?今日把来意与所受差遣一一说清,老夫尚可留你们一条去路。若有半字遮掩,便叫这女娃娃再生一堆火,将活人也烤上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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