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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借刀杀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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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珍珠满口血腥,牙齿方才被打落数枚,此刻哪里还敢倔强。白午阳更已收尽凶焰,蛇骨鞭软软垂在身侧。他夫妇二人对望一眼,终于一齐跪倒在地。

白午阳伏身说道:“晚辈二人贪财误事,不敢再瞒前辈。辽东多尔衮亲王恼恨幼妹多玉娇离国入关,又以为她为贵派武掌门所负,怒意难平,便重金悬赏,要将公主带回辽东。若能生擒,赏银十万;若只带回尸身,也有八万。我们夫妇一时利令智昏,才入关探寻,寻到此处。只求前辈宽恕,日后我二人绝不再踏入关内一步。”

他说到末处,额头触地,赫珍珠亦随之叩首。院中瓦影沉沉,二人方才凶态犹在眼前,此刻却如丧家之犬,半点不敢抬头。

郑公道面色一沉,道:“照你们往年所作恶事,今日取你们性命,并不为过。即便不杀,也该废去你们武功,免得再祸害江湖。”

白午阳与赫珍珠身子同时一颤。

郑公道顿了顿,忽又哼了一声,道:“不过老夫今日吃了两只山鸡、一只野兔,肚腹甚畅,心境也还不坏,便破例饶你们一遭。”

黑白二凶如蒙大赦,伏地连连叩谢,额上尘土与冷汗混在一处,狼狈不堪。

郑公道负手看着他们,淡淡道:“命可留,东西却不能白带走。老夫向你们讨两件物事,你们可舍得?”

白午阳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忙抬头道:“前辈开口,晚辈无有不从。”

郑公道便指了指赫珍珠,又指了指白午阳,道:“你的九阴毒砂留下。你的子母磷火弹,也一颗不许带走。”

赫珍珠心中虽疼,却不敢迟疑,只得解下腰间豹皮囊,双手奉上。白午阳面露难舍之色,那子母磷火弹乃他仗以横行的厉害暗器,身上本也所剩不多,如今尽数交出,便如折去半条臂膀。可郑公道目光一沉,他便忙从怀中取出仅余两枚火弹,恭恭敬敬放在石阶前。

郑公道袖子一拂,将两样物事收在手边,目光微偏,道:“滚罢。”

黑白二凶如获生路,连兵刃也险些握不稳,踉跄退了几步,方才转身疾掠出寺。暮色吞没二人身影,山门外草木一阵摇动,随即寂然。

院中紧绷之气至此方稍稍松开。郑公道提起那只豹皮囊,又将两枚火弹托在掌中,笑嘻嘻望向多玉娇,道:“女娃娃,老夫用这袋毒砂、两颗火弹,抵你两只烤山鸡、一只烤野兔,这笔账可算清楚了么?”

多玉娇早已知道他是武凤楼的天山师祖,听他这般说,心中又羞又感,忙屈膝跪下,低声道:“晚辈不识师祖尊颜,言行多有失礼。今日若非师祖暗中护持,我师徒二人已陷大难。此恩此德,晚辈不敢言报。还请师祖移步静室,让我师父奉茶歇息。晚辈再入厨下,另烤些野味,供师祖佐酒。”

郑公道仰面一笑,笑声清朗,与先前病态全然不同。他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那两只山鸡、一只野兔,已险些将老夫撑死。再烤下去,老夫未必死在敌手掌下,倒要死在你这女娃娃的厨艺里。眼下不必忙这些,先替你师父敷药裹伤才是正经。”

柳凤碧知天山三公素来不拘礼数,若再谦谢客套,反显矫情。她便收剑入鞘,向郑公道微一欠身。多玉娇忙扶着柳凤碧入殿,请郑公道在蒲团上坐下,又取药为师父止血包扎。

殿中烛火初燃,古佛低眉,香灰冷落。柳凤碧背上受了白午阳一鞭,内息仍有些翻涌,肩肋伤口也火辣辣作痛。多玉娇替她上药时,指尖微微发颤,眼中仍含着未落的泪。柳凤碧看她一眼,终究没有责备,只轻轻按住她手背,示意她不必慌乱。

待伤势稍定,柳凤碧方转向郑公道,道:“郑大公远来此地,不知是从何处动身,又如何知晓法王寺之事?”

郑公道坐在蒲团上,瘦削面容在灯影里显得慈和了些。他先看了看多玉娇,又瞧瞧柳凤碧,微微一笑,道:“说起来,还是鸣儿那孩子料事精细。旁人只道他行事刁钻,老夫看来,称他一声智多星,亦不算过誉。”

多玉娇听他提起李鸣,心头一动。柳凤碧下午才将李鸣骂得不轻,此刻神色也不由微微一滞。

郑公道续道:“老夫与老二叶公超甫到京师,鸣儿便请我们两个老头子分头行事。一个往青城,一个回嵩山。他又说,司徒平那个小兔崽子的儿子,被囚在法王寺中。峨嵋派人多势众,迟早恐要寻到此处,便央我暗中照看。”

他端起多玉娇奉来的茶,浅啜一口,又道:“老夫行至开封大相国寺,果然瞧见这对黑白凶物形迹不正,便一路尾随。他们若不来此还罢,既来法王寺,便正好叫老夫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殿外风过松梢,声如细雨。郑公道放下茶盏,语声低了些,道:“鸣儿还料定,峨嵋掌教司徒平多半会亲自往关中、河南一带巡视。此人既为峨嵋一派之主,手段不可轻视。鸣儿已托老二叶公超传信给他师父江剑臣,若有时机,先与司徒平较量一番,探其深浅。待两派真正翻脸时,方不至于全无把握。”

柳凤碧静静听着,心中对李鸣的成见不由动了一动。她先前只恼他将司徒清这个祸胎推来寺中,却不知他早已另作安排,连天山三公也请动了。她想起自己白日里那些怨言,脸上竟微微发热。

郑公道将那袋九阴毒砂与两颗火弹推到多玉娇面前,道:“老夫逼他们留下这些,并非只为出气。你们日后恐还有险处,带在身边,或可杀敌,或可保命。尤其这子母磷火弹,一母九子,爆开时十弹齐裂,三丈之内难有人立足。有一颗在手,危急时足够争得一线生机。老夫如此,也可安心去喝几口烧酒。”

多玉娇望着那两样阴毒物事,心中既惊且感,低声应下。

郑公道忽然向柳凤碧招了招手,神情转为郑重。他压低声音,道:“鸣儿还有一个奇想,已写信托老二带给江剑臣。他也请老夫转告你们师徒……”

他说到此处,声音更低,近乎耳语。柳凤碧初时尚只是凝神倾听,随即脸色骤变,眉梢寒意顿起。她不待郑公道说完,便沉声道:“郑大公,这等话亏你说得出口。我柳凤碧虽不算什么盖世人物,却也不至于怕了司徒平与冷酷心。况且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叫江湖中人如何看我?纵不被人杀死,也要羞死。”

多玉娇在旁不知所指,见师父动怒,也不敢插言,只抬眼看向郑公道。

郑公道脸上笑意敛去,正色道:“凤碧,你误会了。鸣儿绝无轻看你们师徒之意,老夫更不会将你柳凤碧看作畏敌之人。只是两派相争,不在一时意气。杀一个司徒清,不过污了一席之地,于大局毫无益处;反而给峨嵋派一个明正言顺的口实,叫他们借此大举发难。依鸣儿之计,倒不如借你们师徒之手,将此人放走。”

郑公道这一番话说得明白,柳凤碧胸中怒意方才渐渐消散。她原以为李鸣轻慢她师徒,借她们之手畏避强敌;此刻才知那缺德少年心中另有丘壑,并非徒逞口舌机巧。司徒清是峨嵋掌教之子,杀之只痛快一时,于两派大局反添祸端;若借此人反布一局,反倒胜过仓促斩首。

殿中烛火摇曳,郑公道却已无久坐之意。他素来如闲云野鹤,不喜受人殷勤相留。见柳凤碧已不再执拗,又嘱咐多玉娇将毒砂火弹妥善收好,便长身而起,掸了掸黑衣前襟。多玉娇欲送,他摆手笑了笑,只道夜色正好,老人家正可趁凉行路。片刻之间,他瘦长身影已没入山门外的茫茫夜色,惟有寺前松梢轻轻一动,似送走一阵清风。

三日转瞬即过。柳凤碧伤势已大见好转,背上鞭伤虽尚有隐痛,肩肋抓痕却已结痂。多玉娇在这三日里也未闲着。她寻出两块柔韧鹿皮,亲手缝成一双合掌手套,又日夜缠着柳凤碧,请她传授施放子母磷火弹与撒九阴毒砂的法门。柳凤碧起初不肯,终究拗不过徒儿软语相求,便将其中关窍择要教了。多玉娇聪明伶俐,不过半日,已大略得其用法。

司徒清那边,也依郑公道所传之意,不再如先前那般轮番囚禁于三座塔中。白日里只点他两处要穴,使他真力难聚,轻身功夫也施展不开;饮食起居却较前宽松不少,不再刻意苛待。只是入夜之后,仍将他安置在寺中暗处,以防外人窥见。

这一日晚膳过后,柳凤碧见胸中郁气消了几分,伤口又渐渐不碍行动,便命多玉娇取出师徒二人的佩剑。多玉娇见师父竟有兴致出寺,心中甚喜,忙将两口宝剑擦拭妥当,各自背了,一前一后出了法王寺。

天色已沉,东山脚下正升起一轮明月。月华如水,清光铺满寺前石阶,也照在数十株古松老柏之上。那些松柏虬枝横出,枝叶在夜风里缓缓浮动,疏影落地,似一幅淡墨长卷。山中寂静,远处偶有一两声夜鸟啼过,反使天地更觉清旷。

多玉娇在柳凤碧面前,仍带几分少女娇憨。她回身一笑,向师父轻声道:“师父且随弟子来。”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如燕,先跃上一株矮松。她借枝梢之力连纵数起,衣袂在月下微翻,不多时便登上一处山岗。柳凤碧跟着掠至岗上,举目望去,只见月色千里,天宇澄澈,星斗如洗,嵩山诸峰皆在银辉之中。

多玉娇心中明白,柳凤碧败伤于漠北二凶合击之下,虽未形诸言色,终究难免郁郁。这几日她有意承欢,柳凤碧也只是勉强含笑。今夜师父肯走出寺门,又许她佩剑随行,已是难得。她便有意使些顽皮手段,引师父舒展胸怀。

待柳凤碧刚在岗上立定,多玉娇忽然轻叱一声,眉眼间带着笑意,却郑重拱手道:“弟子无礼,师父恕罪。”

她身形随声而起,右手抽剑出鞘,左手剑诀斜指,剑光一展,便使出一招“大鹏展翅”。寒芒如翼,连人带剑扑向柳凤碧身前。

柳凤碧见她突来戏攻,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她轻轻斥道:“又要胡闹。”

说话间,柳凤碧足下微移,身子向斜里一让,便避过了多玉娇这一剑。哪知她方才闪开,身后月影之中竟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多玉娇这一剑失了师父,剑势未尽,竟直向那人刺去。

那人立在山岗边缘,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见剑锋迫近,竟连眼皮也不甚动一下。多玉娇一怔,心中随即生怒。她与此人无怨无仇,自然不会真取性命,可对方这等漫不经心,未免太过托大。她腕中剑锋一偏,避开要害,转向那人左肩划落,意欲叫他略吃些苦头。

剑尖距那人肩头不过寸许时,那人左掌忽然自下而上穿出。那一掌并无凌厉声势,却来得奇准无比,掌缘恰恰贴上多玉娇剑身。

多玉娇只觉一股沉厚劲力沿剑脊撞来,似刚似柔,竟将她六成真力递出的一剑震得斜飞开去。她虎口一麻,长剑几乎脱手。若非她反应极快,急忙收腕稳住,宝剑便要坠落草间。

师父就在身侧,多玉娇受此挫折,脸上顿时发热。她心中不服,足尖点地,身形倏然拔起丈余,施出“燕子穿云”的轻身法。半空中,她双手握剑,剑势化作“黄鹄摩云”,旋身下刺,剑光挟着月色,直取那人顶门。

那人仍未移步。待剑光将至,他依旧只是左掌一穿,掌缘又不偏不倚地黏上剑身。多玉娇只觉先前那股奇力重又袭来,既不硬夺,也不蛮震,却使她剑势全失准头,几乎又被荡开。

她咬住银牙,借势一个“燕子三抄水”,身形连翻数下,飘退到数丈之外。此时月光正明,她定神望去,才瞧清那人的形貌。

那人年约四旬,眉目清朗,鼻若悬胆,唇形端正,颔下蓄着一抹乌黑短髭。月华落在他肩头,他立于山岗之上,衣袂临风,神情闲雅,竟有几分不染尘俗之意。

多玉娇心头一怔,忍不住回首看向柳凤碧。却见柳凤碧也正凝目望着此人,神色间颇有异样,既非惊惧,也非恼怒,倒像是在辨认一位久闻而未见的人物。

多玉娇连出两剑,非但未能伤人,连人家衣角也未沾到;那人自始至终脚下不动,仿佛只是随手拂去飞来的柳絮。她越想越觉憋闷,又见柳凤碧并未出言制止,便再度凝气定神。

她先作“风吹落花”之势,剑尖飘忽不定,似落英随风;随即身形陡低,化为“鱼鹰入水”,整个人贴地疾进。近前一刹,她剑势骤变,寒芒聚作一点,以一招“织女投梭”直点那人前胸。

这一剑较先前更疾,更险,也更见心思。她一连三变身法,将柳凤碧所授精妙处尽数施出,出剑时更贯足真力,满以为纵然不能伤他,至少也要逼得他退上半步。

谁知剑尖方入胸前三寸,那人左掌又起。掌缘轻轻一搭,仍是先前那一法,仍是同一股劲力。多玉娇只觉剑身微沉,锋芒随即偏出,竟再一次被他轻描淡写地化开。

这一下,多玉娇玉颊飞红,羞恼交加。她将右手长剑倏然交至左手,空出右手,便要探向怀中鹿皮手套。那袋九阴毒砂是郑公道亲自留下的,她虽未真想取此人性命,却恨他如此轻视自己,心中一急,便动了以毒砂逼他显露真功的念头。

她手指尚未触到手套,柳凤碧身影忽然横掠而至,正截在二人之间。月光照着她尚未全愈的面容,神色却已恢复平静。她抬手按住多玉娇欲动的右腕,又向那人微微一礼,语气平和而笃定,道:“阁下想必便是昔年锦衣卫总管,如今石城岛岛主,人称女魔王的那一位。柳凤碧今夜得见,实是幸会。”

多玉娇手指已将触到鹿皮手套,听得柳凤碧这一声,心头猛地一震。她再向那人细看,才觉方才月下所见的清朗眉目,虽作男子装束,骨相神韵却隐有女子的秀绝。那一抹乌黑小髭贴在唇上,添了几分诡谲俏皮,竟使人一时难辨雌雄。

眼前之人,竟是武凤楼的三婶娘,昔年锦衣卫总管,如今石城岛岛主侯国英。

多玉娇一念及此,脸上热意更甚。她方才接连数剑相逼,竟是向自己心上人的长辈动手。可侯国英自始至终只以一只左掌化她剑势,足未移寸,衣不沾尘,神态从容,越显出那份深不可测的功力。

侯国英并不因柳凤碧道破身份而惊异。她缓缓抬手,揭去唇上那抹假髭,月色照下,眉目顿时由俊逸转为清艳。她向柳凤碧深深一礼,姿态甚是恭敬。

柳凤碧见她如此,也还了一礼,随即轻轻叹息。山岗上夜风微凉,吹得她衣袂贴身。她望着侯国英,低声道:“昔年江湖中人称黑衣魔女、白衣文君、绿衣罗刹为三魔女,旁人多只畏其名,却未必知其心。侯岛主虽曾拜邬大姐门下,可今日功力,已非邬大姐昔年所能尽限。你得江三爷神功,又承醉仙翁剑学精微,若论当世女子中的武学造诣,怕已少有人能居你之前。”

侯国英听到江剑臣与醉仙翁之名,身子微微一颤。她眼中那点戏谑之光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藏多年的凄苦。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国英罪孽深重。若非我当年行事乖张,也不会牵累剑臣,更不会害得枫儿随我受苦。一家骨肉,聚少离多,便有再高武功,又有何欢喜可言?”

说到末处,她眼底有泪光浮起。那泪并未立刻落下,却在冷月中晶然一闪。

多玉娇心中一酸,忙收剑入鞘,抢上前去跪倒在侯国英面前。她按着武凤楼一门辈分,低声唤道:“三婶娘,玉娇方才无知冒犯,请三婶娘恕罪。”

侯国英俯身将她扶起,握住她的手。两人在月光下对望,彼此心中皆有漂泊之苦。一个远离辽东,情系中原;一个半生权势沉浮,骨肉难圆。她们初见不过片刻,却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孤寒。

柳凤碧不愿任这冷清悲意在山岗上久留,便轻声问道:“侯岛主深夜至此,莫非也是奉了李鸣那孩子的布置而来?”

侯国英听见李鸣之名,面上方露出一丝真切笑意。那笑中带着长辈的怜惜,也有几分佩服。她道:“鸣儿年纪虽轻,心思却极深。若有人只当他会弄些刁钻手段,便错得远了。昔年我掌锦衣卫权柄,统领铁甲劲旅五万,尚不止一次为他所困。司徒平与冷酷心纵然老辣,若与鸣儿相斗,也未必能占得多少便宜。”

柳凤碧知侯国英并非因亲故而虚赞。李鸣行事虽常出人意料,可一步一步皆能落在要处。她便问道:“岛主今夜来此,所为何事?”

侯国英望了一眼山下法王寺,随即附到柳凤碧耳畔,低声将来意一一说明。她语声极轻,夜风又急,多玉娇站在一旁,只能听得断续数字。可她见柳凤碧神色数变,先是惊疑,继而沉肃,最后竟带几分难以置信,便知所言必关大局。

侯国英又低声交代了几句,多玉娇虽未全听明白,心中却莫名一紧,胸口仿佛压上一块寒石,几乎透不过气来。待侯国英说罢,她向柳凤碧与多玉娇微一点头,身形向后一退,便没入山岗下的松影之中。月色仍明,岗上却已不见她踪迹。

柳凤碧立在原处片刻,方才缓缓转身,道:“回寺。”

多玉娇不敢多问,只随师父下岗。师徒二人踏着松影而行,未近法王寺山门,柳凤碧脚步便微微一滞。多玉娇亦觉寺中气息有异,风声之外,似有许多极轻的呼吸藏在檐角瓦脊之间。

二人入了山门,只见院中立着一人。那人衣饰华丽,面如白玉,五官清秀,唇边含笑,举止之间自有一股阴柔之气。他不似寻常夜客,也不似江湖豪客,倒像早已等候多时。

柳凤碧一见此人,心中已知来者何属。她却不露声色,只将面容沉了下来,冷冷道:“老身久已不问江湖,暂借古寺清修。阁下夜入山门,若非误闯,便是无礼。请即刻退出寺外。”

那华服白面人微微一笑,目光在柳凤碧脸上缓缓一转,道:“昔年名动江湖的绿衣罗刹,今日也添了霜色。人间岁月,原来最不饶人,叫葛某见了,倒生几分怅然。”

柳凤碧早已猜出他便是阴阳两极葛伴月,却故作不识。她眉目间寒意更重,语声如冰,道:“老身生平不喜与轻薄男子多言。你若还有几分知趣,便自行离去。再敢出言戏弄,休怪柳凤碧剑下无情。”

葛伴月笑意不减,反而将袖子轻轻一拂。他语调柔软,听来却令人心中不适,道:“江湖传言,宁逢神剑、鬼刀、生死牌,也莫招惹黑、白、绿三魔女。今日一见,绿衣罗刹果然冷厉。不过葛某既来,便不能空手而返。只请柳前辈放出我峨嵋三少主。前辈若有条件,尽可开口,葛某自可代为周旋。”

此言既出,来意已明。柳凤碧便不再装作全然不知。她目光一寒,淡淡道:“世事倒真是变了。若在二十年前,你这等半阴半阳的怪物,听见柳凤碧三字,怕早避到十里之外。今日竟敢站在我面前讨价还价,莫非当真以为我伤后便杀不得人?”

葛伴月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他生平最忌旁人触及此处,只是今日倚着峨嵋之势,不愿立刻翻脸,便强自按下。他冷笑道:“风水轮流转,江湖也无常势。葛某虽不愿轻开杀戒,可玄阴绝户指下,未必容得几人全身而退。方才的话,我再说一遍。放出三少主,万事尚可商量;若执迷不悟,柳前辈不妨先看看四周。”

话音一落,法王殿脊、两侧厢房、塔旁檐角之上,先后浮现出一道道暗影。那些人或蹲或立,或伏在瓦背后,兵刃在月光中隐隐生寒。放眼望去,来人竟不在少数,早已将法王寺几处要路围住。

多玉娇心头一紧,右手下意识按向剑柄。柳凤碧却仍神色不动。她想起侯国英方才山岗密语,又想到郑公道所传李鸣之计,心中愈发佩服那缺德少年的料事如神。峨嵋来得果然快,而来的也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她略一沉吟,便转头向多玉娇道:“玉娇,去请峨嵋三少主出来。”

多玉娇听得师命,低声应了一句,转身便向暗处行去。月色照在她背影上,只一晃,便没入廊柱阴影之中。

未过多时,廊下微风一动,她已折身而回。左手提着司徒清,右手长剑横在他颈侧。司徒清两处要穴被制,周身真气难运,虽面有怒色,却只能被她挟持而出。剑锋贴着他喉间肌肤,寒意森然,多玉娇神色却极从容,步履不疾不徐,仿佛手中所携不过一件无关紧要之物。

葛伴月目光一亮。他奉命而来,本料柳凤碧江湖阅历极深,少不得要周旋一番,岂知对方竟如此爽快地将司徒清带出。眼见所谋将成,他心中喜意难抑,唇边笑容顿盛,向柳凤碧拱手道:“柳前辈既肯放出三少主,葛某自当承情。前辈有什么条件,只管说来。”

柳凤碧望着他,面上寒意不减。她略作沉吟,缓缓伸出两根手指,道:“条件不多,只两件。”

葛伴月眉梢一扬,忙道:“请前辈明言。只要葛某办得到,绝不推辞。”

柳凤碧却不急着说出所求,只以冷目看他,道:“你今夜来此,当真是诚心要迎回司徒清么?”

葛伴月不知她何以忽有此问,心中虽疑,仍立刻答道:“自然是真心。”

柳凤碧这才抬袖一指四周屋脊。月光之下,殿顶檐角间影影绰绰,伏着许多阴阳教徒,刀光剑影时隐时现。她语声平静,却字字带寒,道:“第一件,便请葛教主亲自动手,将这些随你而来的爪牙一个不留地杀尽。只要还剩下一人活着,我便不会将司徒清交出。”

葛伴月脸色骤变,唇边笑意顿时凝住。

柳凤碧冷冷看着他,又道:“我柳凤碧虽退隐多年,却还不至于连这点江湖算计也看不透。如今司徒清在我手中,你们自然不敢轻举妄动。莫说我只要两件事,便是要天上的月亮,只怕你这位替峨嵋奔走的教主,也得寻梯去摘。可一旦司徒清离了我手,你身后这些人若一拥而上,难道还会顾惜我师徒二人的性命?葛伴月,你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心里该比旁人更清楚。”

这一番话说得明白,四周屋脊上的阴阳教徒虽不敢出声,暗中却各自心惊。葛伴月平素行事狠毒无常,若真得了司徒清,反手围杀柳凤碧师徒,也并非不可想之事。

葛伴月眼角微微抽动,强压怒意,过了片刻才哑声问道:“第二件呢?”

柳凤碧毫不迟疑,道:“请峨嵋掌教司徒平夫妇亲自现身。我只将司徒清交到他们手中。”

这第二件事,听来反倒更合情理。司徒清乃司徒平之子,柳凤碧不肯交与外人,定要亲交其父母,任谁也挑不出错处。葛伴月堂堂一教之主,竟连接人之资格也被当面否去,面色由白转紫,眼中怒光迸出。只是司徒清仍在多玉娇剑下,他纵有满腔怨毒,也不敢立刻发作。

多玉娇在旁瞧得分明,知火候尚差一分。她忽将横在司徒清颈边的长剑收回,反手入鞘,随即戴上方才缝好的鹿皮手套。她从囊中取出一小撮九阴毒砂,腕子轻扬,向西厢房顶撒去。

那毒砂一出手,便化作一缕墨黑烟雾,细而疾,轻而毒。黑烟落在瓦面上,立时燃起幽蓝火星,嗤嗤作响;有几名伏在瓦后的阴阳教徒躲闪不及,衣袖与手背沾了少许,顿时痛声惊叫,纷纷翻身后退。

屋顶上立时乱作一团。人影四散,瓦片震响,有人顾不得再隐藏身形,连滚带爬向旁侧逃去。

多玉娇立在院中,冷眼望向众人,声音清脆而寒:“谁若还想把性命留在此处,只管伏着不走。”

她话音方落,院外忽有两道人影一闪而至。一高一矮,来得极快。高者衣袍沉整,神态雍容,正是峨嵋掌教司徒平;矮者乃一名侍童,背后交插负着两口剑,一口霜镗长剑,一口短剑,显是随身侍奉司徒平之人。

司徒平一现身,原本惊乱欲逃的阴阳教徒顿时如被无形之手按住,纷纷止步。江湖之上,名望最能压人。峨嵋掌教四字,便如一座山忽然落在法王寺院中,使那些人不敢再乱。

司徒平缓步上前,目光先在司徒清身上一落,见他虽被制住穴道,却无性命之危,神色稍缓。随后他转向柳凤碧,举手为礼,语声沉稳道:“柳女侠,司徒平半生行走江湖,自问从未有意薄待同道。今日峨嵋与先天无极派结怨,也非司徒平所愿。”

柳凤碧未动声色,只静静听着。

司徒平继续道:“五岳三鸟之中,萧、白二位尚知进退,唯独江剑臣狂傲成性,目无旁人。凡与他稍有龃龉者,不是被杀,便是被废。近年以来,毁在江剑臣、武凤楼、李鸣三人手下的江湖人物,已有百数十人。司徒平身为一派之主,眼见武林同道受此摧折,不能不出面劝止。本意不过使他们稍知收敛,并无倾全派之力决战之心。”

他说到此处,眼神微微一沉,语气也多了几分痛意:“可是他们竟掳我幼子,又辱我内子。事已至此,司徒平纵然再愿忍让,也不能不与他们分个生死。贤师徒与峨嵋并无仇怨,何必替人承祸?若肯放出小儿,司徒平必记二位高义。从今以后,化敌为友,决不相负。”

司徒平说完,双目直视柳凤碧与多玉娇,神情恳切,姿态也放得甚低。若不知前因后果之人听来,几乎真要以为峨嵋处处受屈,先天无极派才是横行无忌的一方。

柳凤碧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半分。她知侯国英方才所授之机已到,便敛去锋芒,还了一礼,道:“司徒教主所言不错,峨嵋与我师徒本无仇怨。我之所以不将令郎交给葛教主,并非有意刁难,正是怕令郎中途再落入先天无极派之手,反使事端更重。如今教主亲至,我自当亲手奉还。”

说罢,她侧目看向多玉娇,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在院中:“玉娇,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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