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完璧归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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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用过素席,日色已沉。山间暮霭漫上殿檐,钟磬声远,松风渐冷。武凤楼不愿在庵中久留,便与静虚师太辞别。秦杰看了看辛不足,笑嘻嘻地将人交到曹玉背上。曹玉背负这不能动弹的小神魔,随武凤楼与秦杰一路离山,向长安城南赶去。
到小雁塔附近时,夜色已深。长安古城南边,城影在月下沉沉,小雁塔立于荐福寺内,离城不过两里。荐福寺旧为大唐文明年间所建,本名献福寺,乃为唐高宗祈福之所;塔起景龙年间,因形制较慈恩寺大雁塔为小,故得其名。密檐方塔历经风霜,昔年十五级之身,经地震摧残,塔顶已圮,塔身亦有裂痕,只余十三级,在夜色里静立如削,清秀中自有一股苍凉。
三人到了寺外,秦杰低声请示武凤楼。武凤楼略一点头,秦杰便让曹玉将辛不足交给自己。他夹住辛不足,身形一纵,先越墙而入。武凤楼、曹玉随即跟上,三人避开寺中僧舍灯影,悄然来到小雁塔下。
塔影之旁,早有一人等候。
那人身形枯瘦,面色阴沉,正是陆地神魔辛独。他在塔下往来踱步,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神情焦躁难安。武凤楼只看一眼,便知郎毒必已将老君庵中之事告知于他。辛独平日再毒辣狠绝,独子落入人手,也终究不能无动于衷。
辛独一见秦杰肋下夹着辛不足,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几分。他没有多言,右手伸到背后,将五凤朝阳刀取了下来。宝刀在月下虽未出鞘,刀鞘间已隐隐有华光流动。他将刀举起,向武凤楼等人示意,意思极明,要以刀换人。
秦杰眼珠一转,却并不忙着放人。他把辛不足挟在肋下,朝辛独咧嘴一笑,语气亲热得几乎令人发冷:“辛老前辈,晚辈最讲信义,既说换人,便绝不亏你。只是令郎睡得太沉,你未曾听他叫一声爹,心里难免不安,怕晚辈暗中给他下了什么歹毒药物。晚辈这就将他唤醒,也好教你父子安心相见。”
说着,他从袋中取出一粒药丸,塞入辛不足口中,又抬手一抖,将辛不足抛落在地。
辛独目光一紧,强忍着没有上前。他此刻纵有通天本领,独子在对方手里,也不能不低头。他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按住刀柄,拇指轻轻一顶机簧。只听一声清越龙吟,五凤朝阳刀弹出半鞘,红紫相间的光华在夜中一闪,映得塔下石阶都似染上一层霞色。
秦杰看得真切,心中已定。恰在辛独将宝刀重新推回鞘中之时,地上的辛不足喉间一动,颤声唤道:“爹爹。”
这两个字虽弱,却足以证明他性命无碍,神智亦未被伤。
秦杰笑了笑,拍了拍手上尘土,向辛独说道:“晚辈做买卖,一向公平,老少无欺。请前辈也将刀放在地上,咱们两边各退十步。晚辈敬你是江湖前辈,便由你来数一、二、三。数到三时,你抱回你的宝贝儿子,晚辈取回我派宝刀。若前辈没有异议,便请开数。”
辛独听了这话,心中暗喜。眼前这个秦杰虽刁钻,终究年纪尚浅。他暗忖自己纵横江湖数十年,见过的诡诈孩童不知凡几,只要秦杰离开辛不足三步之外,这一局便已落在自己掌中。
辛不足原是被尚天台点了软麻穴后交到曹玉手里。郎毒自知敌不过生死牌,只得仓皇离开老君庵。然而他与辛独相交多年,终不能真的一走了之,便潜入长安,将辛不足落在先天无极派手中的情形一一说了。辛独闻讯之后,又惊又怒。惊的是独子果然被制,五凤朝阳刀虽是宝物,也不能不交;怒的是自己一世凶名,竟被秦杰这小童以大话诱住,真教他按图索骥,擒住了辛不足。
更令辛独不安的,是郎毒还说生死牌尚天台已在长安附近现身。这个名字犹如一块冷铁压在心头,使他不得不收起强夺之念,依照约定时辰来到小雁塔,以刀换子。
只是郎毒今日在尚天台面前吃了大亏,胸中怨毒难平。临别之时,他暗中替辛独定下一计:辛独照约前来,明面以刀换人;郎毒则隐身旁侧,伺机而动。只要辛独夺回辛不足,郎毒便趁隙夺刀。如此人也归来,刀也不失,方能出今日这口恶气。
辛独此刻见秦杰全无疑心,还主动提议将人刀分置地上,两边各退,心中已觉胜券在握。夜风掠过塔檐,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辛不足,又看了看手中五凤朝阳刀,嘴角终于浮起一丝阴沉笑意。
辛独心念既定,手腕一抖,竟先将五凤朝阳刀抛向塔影边一处幽暗之地。那地方离郎毒藏身处甚近,刀鞘落在石地上,轻轻一响,便横在月光与阴影交界之间。
他目光仍望着秦杰,口中缓缓数道:“一。”
夜风掠过塔檐,枯叶在墙根轻轻翻动。
辛独又道:“二。”
秦杰、曹玉、武凤楼三人皆立在原地,神色未变。
辛独第三声方落,身形已从地上拔起。他双足一点,竟似一只夜鸟破空,疾扑到辛不足身旁,俯身将儿子抱起,随即倒纵而回。落地之时,他一手托住辛不足后背,一手连点几处穴道,将尚天台所封的软麻穴一一解开。
也在这同一刹那,塔影深处骤然有一道黑影飞出。
蛇王郎毒身法比辛独更快,内力也更深一筹。他从暗中扑下,宛如离弦之箭划过夜空,又似流星坠地,径直扑向地上的五凤朝阳刀。那一掠之疾,几乎令人只见衣影,不见身形。
奇的是武凤楼没有动,曹玉没有动,秦杰也没有动。三人并肩立在塔下,如三株古松,任刀光将起,蛇影逼近,竟全无抢夺之意。
郎毒右手已探到刀旁,五指将合未合之际,秦杰忽然冷冷开口。他目光越过郎毒,望向辛独,语声清脆而寒:“若刀割不到自己心上,旁人自然不知疼。三十年生死交情,原来也不过如此。”
郎毒将伸出的右手陡然收回,左足一踏,正将五凤朝阳刀踩在脚下。他侧过脸,眼中阴光闪动,向秦杰缓缓说道:“小子,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秦杰却不理他,只转向辛独。少年脸上再无方才的嬉笑,眉目间冷意逼人,字字都似钉在石上:“对付你们这等翻脸无情、全无信义的人,我若不多留一手,岂不是自投罗网?”
辛独脸色骤变。他低头看了辛不足一眼,心头忽然掠过一阵寒意,厉声向秦杰喝问:“你方才喂我儿子的,到底是什么药?”
秦杰望着他,神情不动,缓缓吐出几个字:“穿肠秀士柳万堂秘制的穿肠断魂丹。”
辛独面色顿时发黄。他猛然转头去看辛不足,只见辛不足方才尚有些血色的脸,转瞬又惨白起来,鬓边冷汗滚滚而下,瘦长身躯也摇摇欲坠,仿佛真有剧毒在腹中发作。
曹玉心中一惊,侧过身来,低声问秦杰:“你当真给他服了那等毒丹?”
秦杰眼角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我哪里来这等毒物。他是被我几句话吓成这般模样。”
曹玉一听,心中又是好笑,又觉惊险。他再看辛独,只见这位陆地神魔已乱了方寸,抱着辛不足,急急向郎毒喊道:“大哥,快将宝刀还给他们!”
郎毒站在刀旁,脸上肌肉不住抽动。月光照在他枯瘦面颊上,明暗交错,神色阴沉难测。良久,他忽然钢牙一咬,脚尖一挑,五凤朝阳刀便从地上弹起。他左手一把抓住刀鞘,右手将蛇头杖插回腰间,随即握住刀柄,拇指微按机簧。
锵然一声,宝刀出鞘。
红紫相间的刀华在夜色里骤然舒展,映得郎毒双目如染血光。他举刀在手,瞪着武凤楼、曹玉、秦杰三人,声音里尽是怨毒:“一再受这几个小辈戏弄,郎某今日若仍咽下这口气,便枉称蛇王。辛老弟,与其受制于人,不如舍了令郎这一命。待我先斩了这三个小子,再论旁事。”
他说罢,刀锋一振,已欲上前。
辛独抱着辛不足,心胆俱裂。他纵然狠毒成性,对这独生儿子却是命根所在。见郎毒真有弃辛不足性命而夺刀杀人的意思,声音竟带了哀求:“大哥,使不得。我膝下唯有此子,求你先将刀还了,换来解药。报仇之事,日后尽有时日。”
郎毒闻言,喉间发出一阵冷笑,笑声干涩如夜枭。他斜睨辛独,语气阴寒:“舍一条性命,换你我二人今日扬眉吐气,有何不可?还不亮出兵刃,同我一起动手。”
辛独听得心中发冷,抱着辛不足的手不禁紧了紧。他看着郎毒,似不敢相信眼前之人便是三十年来与自己称兄道弟的旧友。片刻之后,他脸上浮起惨色,声音低沉而哀切:“大哥,我中年得子,此子出生之日,他母亲便因难产而亡。辛独一人含辛忍苦,将他抚养成人。古人以无后为大,我此生只剩这一点骨血。只求大哥将刀交还,救他一命。只要我儿得生,我们父子有生之年,皆不忘大哥今日之德。”
他说到末了,眼角竟有泪光滑下。那一滴泪落在辛不足衣襟上,辛不足惨白着脸,望着父亲,唇齿微颤,却说不出话。
郎毒神色却更冷。他握刀之手纹丝不动,语声如冰:“辛老弟,你平生自命不凡,江湖上也送你一个陆地神魔的名号。今日不过栽了一跤,便只想着抱膝认输。你能忍,是为救你儿子。我郎毒为何要忍?五凤朝阳刀乃武林奇宝,谁得此刀,谁便可纵横江湖。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设法救去。郎某要凭这口刀,向先天无极派讨还老君庵中的屈辱。”
辛独听到此处,胸中怒血几乎翻涌而上。他到此刻方明白,郎毒并非一时激愤,而是真动了独占宝刀之心。三十年故交,在这一口刀前,竟薄如残纸;辛不足的生死,在郎毒眼里,竟还抵不过一柄利刃。
他心中悔恨如潮。若非自己贪财爱宝,又怎会将局面推到今日这一步?可悔意虽深,儿子性命悬于一线,他仍不得不低声相求。他强压怒火,望着郎毒说道:“大哥,辛独这些年也薄有积蓄,虽不敢称富甲天下,却足以任你取用。只要你此刻交还宝刀,换取解药,辛某所有财物,尽归大哥处置。这样总可成全吧?”
郎毒忽然仰面大笑。笑声在塔下回荡,惊起墙头几只宿鸟。他笑罢,目光骤然变得狠厉,冷冷说道:“你若不是心肠如铁,也得不了陆地神魔之名;我若不是狠辣成性,也不会被人称作蛇王。你我是什么样的人,彼此心中都清楚。即便我此刻交出宝刀,你父子心里也已结下死仇。郎某岂会蠢到留下辛不足这条性命,让你们父子日后联手来寻我报复?”
他将五凤朝阳刀缓缓抬起,刀锋斜指武凤楼,眸中杀意陡盛:“这口刀,郎某要定了。你便死了这条心。”
话声落下,他枯瘦身形一晃,刀光如红紫流电,径向武凤楼逼去。
郎毒刀锋方动,红紫寒光已映上武凤楼衣襟。秦杰忽然一声厉喝,自旁抢出。少年脸上全无平日嬉笑,双目圆睁,怒意如火,指着郎毒说道:“姓郎的,你果然人如其名,心肠狠毒到了这般地步。辛老前辈念你三十年故交,你却为一口宝刀,连他独子的性命也不顾。今日若教你称心如意,我秦杰便枉受父母生养。”
他说罢,伸手入怀,取出一粒丹丸。那丹丸赤红如火,在月下泛着微光。秦杰与当代药王素有渊源,随身所携丸散甚多,此刻腕底一抖,便将丹丸抛向辛独。他神色肃然,向辛独说道:“辛老伯,自此刻起,你我便算不打不相识。请将此丸给令郎服下。秦杰若对你父子尚有半分暗害之心,愿受天地明罚。”
辛独接住丹丸,掌心微微一颤。他望了秦杰一眼,又看向怀中面色惨白的辛不足,心头忽然一热。辛不足亦听得分明,眼中敌意渐敛,竟多了几分感激。
辛独不再迟疑,将丹丸送入辛不足口中。药力入口即化,辛不足喉间一动,气息果然平稳了些。辛独缓缓立起身来,从腰间摘下一对奇形兵刃。那兵刃一大一小,寒锋环合,正是他浸淫数十年的子母离魂圈。
他抬眼望向郎毒,面上悔恨与怒意交织,声音沉得近乎嘶哑:“郎毒,是辛某眼瞎,竟将豺狼当作三十年故人。你今日既不顾旧义,辛某也无须再留余地。你我便在这小雁塔下,以生死作断。”
话音未尽,他高大身躯已拔地而起,双圈一错,寒光骤合,硬生生截住郎毒退路。
秦杰又转向辛不足,急声催道:“辛大哥,你父亲独斗这老毒物,未必稳操胜算。方才那粒乃是药王秘制的六阳解毒丸,越运气活动,药力越散得快。你还不助你父亲一同擒下这条恶蛇?”
辛不足本就忧心父亲,又见郎毒手中握着五凤朝阳刀,锋芒逼人,哪还顾得上旧怨。他虽无兵刃在手,仍强提真气,身形斜斜扑出,从侧后攻向郎毒。
武凤楼见宝刀仍在郎毒掌中,目光一沉,向曹玉微一挥手,便要同他合身抢上。忽然远处传来三下更鼓,声音沉沉越过寺墙,在小雁塔下荡开。
秦杰耳中一动,忙伸手拦住武凤楼。他压低声音,眼底又浮起几分机灵之色,向武凤楼说道:“掌门师伯,已是三更。久老爷子、许老爷子、吴老爷子即刻便到。郎毒纵有天大本事,也难逃出这重围。咱们只须在外圈守住,暗器在手,防他遁走便是。且让他们两路凶人先斗上一场。”
武凤楼听他这般安排,心中不禁微微一笑。他举目望去,塔影、墙根、树后皆有隐伏之气。六指追魂久子伦、秦岭一豹许啸虹、千里独行吴尚果已赶到,连云海芙蓉马小倩也在暗处现身。加上场中辛独父子,内外合围已成。郎毒纵然身法通神,也难从这座古寺中脱身。
塔下刀光圈影,旋即交错成一片。
郎毒平生最得心应手的兵刃,本是蛇头杖。那杖法阴险诡奇,变化如毒蛇盘身。如今虽夺得五凤朝阳刀,宝刀削金断玉,却非他惯使之物。刀光每一舒展,固然锐不可当,招式之间却少了几分圆熟,反使一身功力打了折扣。
辛独则恰恰相反。他在子母离魂圈上用功四十年,大小双圈一轻一重,一虚一实,最善勾、锁、套、拿刀剑兵刃。此刻他恨极郎毒,招招皆带拼命之意。母圈沉压,子圈疾旋,时而套向刀身,时而截向郎毒腕脉。辛不足在旁侧后游走,虽赤手空拳,却与父亲招意相合,专攻郎毒顾及不到之处。
父子二人一前一侧,渐渐占了上风。只是五凤朝阳刀锋利无匹,刀芒过处,石屑飞溅,辛独父子虽有杀心,却不敢贴得太近。每当双圈将要缠住刀锋,郎毒只消腕底一转,那一线红紫寒光便逼得二人不得不退开半步。
半个时辰过去,塔下尘土被三人足迹踏得纷乱。秦杰在外看得眉梢一动,又生一计。他向辛独扬声说道:“辛大伯,辛大哥空手相助,终究吃亏。你何不把暗器袋交给他,让他在旁看准破绽出手?”
辛独平日何等自负,若在往常,绝不会听一个少年指挥。可今日秦杰先救辛不足,又揭破郎毒险心,他对这少年已另眼相看。闻言只沉声应了一句,双圈连环猛攻三记,逼得郎毒刀势一缓。辛独趁机将子母离魂圈并入一手,另一手摘下腰间暗器袋,反手抛给辛不足。
辛不足接袋在手,立时绕向外侧。自此内有辛独挥圈死战,外有辛不足窥隙发暗器;秦杰、曹玉二人也守在外围,时不时瞅准空当,发出几枚暗器搅扰。寒芒忽高忽低,或贴地而来,或掠肩而过,未必招招取命,却教郎毒心神再难专一。
郎毒气得须眉皆张,衣袍在夜风与劲气中乱舞。他纵横江湖多年,从未打过这般郁结之战。单是一个辛独,已足以同他缠斗不休;如今又有辛不足、曹玉、秦杰三人暗器相扰,纵然宝刀在手,也处处受制。他心中明白,此中机巧多半皆出自秦杰,恨不得扑过去将那少年碎尸,方能消解胸中恶气。
又过半个时辰,郎毒仍在圈影刀光之间死死支撑。月色渐斜,小雁塔的黑影横压在石阶上,夜气愈冷,场中杀意却愈发炽烈。
秦杰见一时难分胜负,眼珠又是一转。他双手拢在唇边,向辛独高声说道:“辛大伯,只这般缠斗下去,既分不出胜负,也看不出真章。你何不把门户拉开,使几招真正厉害的本事?谁的招数高明,晚辈也好替他喝一声彩。”
辛独毕竟是久历江湖的老魔,一时为父子之情所乱,才被局势逼得昏昏沉沉。此刻听秦杰在旁一喊,心中顿时明白过来。秦杰要他拉开门户,并非只为看什么招数高下,而是要使双方距离一阔,曹玉、秦杰、辛不足三人才好从外施放暗器,不至误伤自己。
辛独心下暗赞这少年心思刁钻,手上却已不露痕迹。右手子母离魂圈忽然一展,使出一招“渔翁撒网”。圈影骤张,如一张寒光织成的大网,向郎毒当胸罩去。郎毒不敢轻忽,只得挥起五凤朝阳刀向上迎架。
辛独等的正是这一瞬。他左足前点,身躯骤然向后一缩,刹那间退出五尺。双手子母离魂圈交错一碰,仓啷啷连声暴响,圈光层层铺开,竟亮出“天罗地网十三圈”的门户。圈势虽退,却杀机愈密,逼得郎毒不得不凝神应对。
这一线空隙,已足够外间三人出手。
曹玉双腕齐翻,左三右二,五支亮银钉先后射出。秦杰圆眼一眯,左手四支、右手三支,七支丧门钉也随之飞起。辛不足手中暗器袋一抖,十三支天魔钉同时破空而去。霎时间,尖锐风声如乱雨急落,寒芒交织,直向郎毒周身罩下。
郎毒怒极,脚下一顿,身子冲天拔起。饶是他反应极快,仍有两支亮银钉擦入双臂与后背,一支天魔钉也钉入肩后。秦杰功力尚浅,那七支丧门钉虽出手热闹,却尽数失了准头,从郎毒身旁掠过,没入夜色之中。
郎毒身在半空,已知再缠斗下去,必被众人困死在小雁塔下。他不敢落回原处,唯恐辛独的“天罗地网十三圈”顺势缠上,便在空中一个翻身,向一丛冬青前飘去,意欲借足一点,远遁而走。
他脚尖尚未落实,冬青丛中忽然探出一条紫藤软棒。那软棒来得轻巧,却准得神异,正点在郎毒右腕之上。郎毒虎口一麻,掌中五凤朝阳刀再也握持不住,当的一声坠落在地。
冬青枝叶微分,秦岭一豹许啸虹已现出身来。
郎毒目中凶光大盛,左掌猝然探出,使出一招“毒蛇出洞”,掌势阴冷,直击许啸虹胸前。他右足同时斜伸,想以足尖挑起地上的五凤朝阳刀。
许啸虹手腕一振,紫藤软棒宛如活蛇昂首,随即一式“梅开五朵”。棒影刹那分作五缕寒芒,分点郎毒胸前要害。郎毒若执意取刀,胸口便要受创,只得咬牙撤足,连退三步。
几乎同一瞬,一道高大身影自侧面欺近。那人手中短剑一颤,剑尖化作无数细碎光点,密密洒向郎毒头颈与肩井。剑势森严,如殿中万灯齐燃,正是“万盏佛灯”的杀招。
郎毒心头一震,低呼一声,身子向下一倒,先以左肩沾地,随即借势连翻,用出燕青十八翻,这才从那片剑光下滚出。
他方滚开,秦杰圆滚滚的身子已贴地而来,像一团矫捷的皮球,眨眼滚到刀旁。小手一探,五凤朝阳刀便被他抓在掌中。他顺势翻起,刀光横扫,低低斩向郎毒肋间,使的正是“刀扫七国”。
郎毒这一刻进退皆窘。他刚从剑影中脱身,身形尚未立稳,五凤朝阳刀已横削而至。那刀削铁如泥,任凭什么硬接之法,皆不敢试。他只得一咬牙,缩首斜肩,偏身闪避。
可秦杰这一刀,本就不是平平横扫。他早料到郎毒必会缩首斜肩,刀势才出,腕底已悄悄压低三分。郎毒避开了当胸一击,却未避过那斜斜削落的刀锋。只听衣肉裂响,郎毒左肩上一片巴掌大的皮肉被生生削下,鲜血顿时涌出,染红半边衣襟。
郎毒已知生死只在顷刻。再不逃走,今日必然葬身此地。他右手猛然一抖,九支蛇头白羽箭同时飞出,用的乃是满天花雨手法,分别射向场中九人。白羽在月色里一闪,蛇头箭锋寒意逼人。
众人各自闪避格挡,阵势微微一乱。郎毒便趁这片刻空隙,强忍肩头剧痛,身形一纵,如一缕黑烟般掠出塔院,转眼没入夜色。
五凤朝阳刀既已夺回,武凤楼便不愿再同辛独父子结下更深仇怨。他收刀在手,向辛独拱手一礼,神情诚恳,缓缓说道:“辛前辈昔年曾在武某三婶娘侯国英麾下共事,彼此虽有嫌隙,也未必非要结成死仇。今夜刀已归还,人也无恙。若前辈肯将旧怨暂放,凤楼愿自此捐弃前嫌,与前辈握手言和。日后三婶娘问起,也免得责我不知转圜。”
说罢,他主动伸出右手。
辛独望了望四下。六指追魂久子伦、秦岭一豹许啸虹、千里独行吴尚皆已现身,小雁塔下高手环立。若武凤楼此刻翻脸,他与辛不足纵然拼死,也未必能全身脱出。更何况武凤楼这一番话给足了他颜面,并无乘势相逼之意。
辛独脸上阴晴变幻,终于长叹一声,伸手握住武凤楼的右手。他苦笑道:“辛独败在今夜,原无话可说。承蒙武掌门不计前嫌,放我父子一条去路。自今以后,辛独父子不再与先天无极派为敌。久老侠、许老侠、吴老侠皆在此处,便请三位替辛某作个见证。”
昔日对头,至此竟成握手言和之局。武凤楼心中一宽,正欲招呼曹玉与秦杰上前,向辛独父子见礼。
秦杰见武凤楼与辛独握手言和,脸上那点笑意忽然一收,竟摆出一副极端正的神气。他上前半步,向辛独拱了拱手,语声郑重,却仍藏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辛老伯,方才小侄已当众唤了你两声老伯。既已如此,便不可再改。你老人家若在我掌门师伯面前自居前辈,岂不叫小侄前后失据?依小侄看来,还是请你与我掌门师伯平辈相交,彼此以兄弟相称,才算周全。”
辛独一怔,随即苦笑。他一生横行江湖,何曾被一个少年这般牵着言语走?可秦杰先救辛不足,又挑破郎毒毒计,今日之局若非他机变百出,辛独父子未必能全身而退。此时被他一句话挤住,竟也不好发作,只得认了这桩糊涂账。如此一来,年已三十的辛不足,反倒比武凤楼矮了一辈,站在一旁,神色尴尬,半晌说不出话来。
众人将欲分手之际,辛独面上忽露愧色。他迟疑片刻,终于走近武凤楼,低声说道:“武掌门,有一事辛某本不该瞒你。峨嵋掌教司徒平,已亲自带着阴阳教主葛伴月,赶往嵩山法王寺。他们此去,是为救司徒清。”
此言一出,武凤楼身子微微一震。
夜风从塔下掠过,吹得他衣袂轻响。他立在原地,片刻之间,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司徒清被拘在法王寺,本是极隐秘之事;若无人走漏消息,司徒平断不能得知。如今辛独亲口吐露,前因已不必再问。多半是他为贪财图利,将消息卖与峨嵋。
武凤楼又想到柳凤碧性情刚烈,素来不肯向人低头。若她与司徒平、葛伴月相遇,必然宁折不弯,拼到两败俱伤也不肯退让。多玉娇公主亦在法王寺一带,倘若被卷入其中,后果更不堪设想。司徒清当初乃是他交由多玉娇带去拘押,若她们师徒因此遭难,虽非他亲手所害,终究是因他而起。
想到多玉娇,武凤楼心头一阵发紧。昔日情义与亏欠一并涌来,竟叫他掌心微凉,呼吸也沉了几分。
六指追魂久子伦在旁听得怒火暴起,猛然一声冷喝,目光如刀般射向辛独。他压着胸中怒意,厉声说道:“辛老魔,你为些财物,竟连这等消息也肯卖与峨嵋。多玉娇师徒若能无恙脱身,此事尚可另说;她们若有半分闪失,久某第一个便不放过你。”
辛独被他骂得脸上青白不定,却没有反驳。今日他与郎毒反目,又承武凤楼不杀之恩,已无昔日那般横气。
秦岭一豹许啸虹看出情势急迫,随即开口,语声沉稳而急切:“此刻追究无益,救人要紧。吴兄脚程最快,可带曹玉、马小倩、秦杰、刘祺四人先回青城山百兽崖,助东方绮珠接掌门户。我与久大哥陪凤楼赶赴法王寺,务必抢在司徒平之前。若真撞上峨嵋掌教,便是拼得玉石俱碎,也须与他分个高低。”
千里独行吴尚目光一凝,微微点头。曹玉、秦杰等人听得法王寺有变,神情也俱是一紧。秦杰虽平日顽笑,此刻也知事关重大,闭口不再多言。
辛独立在一旁,沉默良久。小雁塔的影子覆在他半边脸上,使他神色越发阴沉。终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抬起头来,望向武凤楼与久子伦等人,声音低沉而决绝:“祸从辛某口中起,便也该由辛某担一分。司徒平那里,辛某自会同去。到了法王寺,若须与峨嵋翻脸,辛某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