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机关算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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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独这回却不忙去拿。他眯着怪眼,忽然问道:“你想不想知道三公子司徒清眼下何处?”
这一句入耳,司徒平神色顿变。他蓦地站起,五指一扣,已抓住辛独左腕,声音也失了平日沉稳:“清儿在哪里?”
辛独任由他攥着手腕摇动,却闭口不答,只将两只怪眼牢牢盯在案上那一叠银票上。
章子连久随司徒平,立时明白辛独嫌少。他看了掌教一眼,见司徒平面色铁青而未阻止,只得再取一万两,与案上那一万两并在一处,推向辛独。
辛独仍不伸手,只偏着头,又向司徒平瞟了一眼。
司徒平怒火几乎压不住,鬓边已渗出细汗。司徒清下落关乎骨肉,他虽明知被辛独拿住软处,也只得咬牙吩咐章子连再添一万两。
案上三万两银票叠在一起,辛独这才眉开眼笑,松松将左腕从司徒平掌中抽出,把银票尽数揣入怀里。室中众人屏息望着他,他却故意慢了片刻,方从唇边吐出三字:“法王寺。”
飞豹掌程子陌忍不住轻叹一声,望着辛独腰间鼓起之处,冷冷道:“世人说美人一笑可值千金,辛老大这一字,却值一万两。”
辛独似全未听见,连眼皮也不抬。他把银票在怀中按了按,忽又望向司徒平,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一件寻常器物:“若老夫把五凤朝阳刀卖给你,你出多少价?”
擒龙手桑子田冷哼一声,终于按捺不住,沉声道:“辛老大便是见财忘形,也不至于昏到这一步。五凤朝阳刀在武凤楼手中,你拿什么来卖?”
辛独仍不理他,只盯着司徒平,重复问道:“司徒掌教究竟肯出多少?”
司徒平方被他敲去四万两,胸中余怒未平,哪里耐烦听他纠缠,便冷声道:“你若真能把刀摆在我面前,司徒平愿以二十万两相购。”
辛独闻言,嘴角微微一牵,便不再追问。峨嵋诸人只当他贪财说痴话,无人真放在心上。司徒平也不愿再与他多费唇舌,命人前去请司徒明入内。少顷,司徒明匆匆而至,向父亲行礼。司徒平招他近前,学着辛独方才的模样,附在他耳畔低低交代起来。
同一时刻,长安城南杜祠之中,夜色已深。祠外古木沉沉,风过檐瓦,带着几分春寒。六指追魂久子伦悄然唤出武凤楼,二人并肩离了祠门,缓步行至少陵原上。
原上夜色开阔,东面不远处,汉代少陵在苍茫暮霭中伏如丘陵。久子伦负手而立,望着那片古冢,神情渐渐苍凉。他沉默片刻,方低声道:“凤楼,人生在世,百年光阴不过俯仰之间。若能知足,便少许多烦恼;若能忍让,便少许多祸端。可人心偏不肯安分,总在名利恩怨里挣扎。司徒平、冷酷心如此,老夫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武凤楼立在一旁,听他语中有感,便不出声相扰。
久子伦望着少陵,似望着自己旧日半生,缓缓道:“当年老夫与六阳毒煞战天雷,只为一个‘六’字名号,争来斗去,动手不知多少回。二十年间冤冤相报,情义尽毁,仇恨反深。后来我二人同坠华山接天台下,若非许啸虹恰巧经过,将老夫救起,今日哪里还有六指追魂立在此处说话?尸骨只怕早已埋没荒崖了。”
他说到此处,语声微微一顿,又转而道:“今日来请你的峨嵋四杰,擒龙手桑子田、恶虎抓章子连、裂狮爪蒋子阡、飞豹掌程子陌,在峨嵋派中地位不低,权柄亦重;放眼江湖,也算成名多年。可人一旦不知自足,甘附司徒平麾下,便会愈行愈偏。四人合力,以手、抓、爪、掌暗算你一个后辈,已非名门行径。他们今日虽吃了些亏,未必便肯就此罢休。”
武凤楼眸光微沉,低声道:“久老前辈放心,晚辈自会谨慎。”
久子伦摇了摇头,神色比方才更重。他看向武凤楼,郑重道:“明日午时,便是赴约之刻。老夫自忖功力,未必能制得住司徒平;便是拼到两败俱伤,也未见得有把握。眼下二更已过,今夜最须防备。他们既已露出爪牙,便不可再拿寻常正派礼法去衡量。老夫这就往南五台一行,再向恩师请示机宜。”
他说罢,转身便走。夜风吹动他衣袂,那高大身影才行出半箭之地,忽又停住,折返回来,目光严峻地望着武凤楼。
久子伦沉声嘱咐道:“凤楼,老夫再说一遍。今晚不可大意。峨嵋一派若暗中遣人行刺,尚是小事;若突然大举来袭,你更须早作防范。切记,切记。”
武凤楼肃然拱手道:“晚辈谨记前辈之言。”
久子伦这才略略放心,转身没入夜色之中。武凤楼立在原上,目送他高大的身躯渐行渐远,直至被树影与夜雾吞没,方才收回目光。
他本欲立刻回转杜祠,脚步才动,眼角忽然扫见东面少陵在月色下微微隆起。此时夜尚未深透,四下又无异声,他心中一动,便改了主意,缓步向少陵原深处行去。
少陵乃汉宣帝许后之墓,北近杜陵,封土规模较杜陵为小,故自唐以来,世人多称其为少陵。昔年杜甫曾居此地附近,因远祖杜预本为长安人,遂以少陵、杜陵布衣、杜陵野老自号。此刻古冢无言,春草微寒,武凤楼一人行在原上,只觉前尘今事,皆在苍茫夜色里沉沉相接。
武凤楼立在少陵原上,月华如水,春寒从草间暗暗浮起。他父亲武伯衡旧日曾为天启、崇祯两朝帝师,家学渊深,尤爱李、杜诗篇。武凤楼自幼耳濡目染,平日纵在刀光剑影之间,也未尝忘却书卷中那一点清远意味。此夜行至少陵近处,想起杜陵野老寄迹长安、诗心沉郁,脚步便不由自主缓了下来。
四野寂然,远处杜祠隐在夜色里,只有树梢被风吹动,发出细碎寒声。忽然右侧林中传出一声女子哀呼,凄厉而急促,在这深夜原上骤然划开,令人心头一紧。
武凤楼眉峰微动。他出身正派,先天无极派门规中本有扶危济困之训,况且他身为掌门,更不能闻难不救。他一念及此,足尖轻点,身形已如轻烟掠起,直向林中穿去。
林内树叶经冬凋尽,新芽未生,月光从枝杈间筛落下来,地上明暗交错。武凤楼才入林中,便见一名年轻女子披发奔逃,衣衫已被扯得凌乱,神情惶急,几乎无路可走。她身后紧追着一个黑衣蒙面人,步步相逼,似要将她驱入绝境。
那女子一见武凤楼,眼中顿时露出求生之色,踉跄着向他奔来,凄声道:“公子救我!”
武凤楼望着她扑来的身影,唇边却忽然泛起一丝冷意。
刹那之间,他眼前掠过旧日辽东一幕。那时他单刀深入,欲取册封诏书,却被多玉娇公主设局擒住。彼时那一场看似荒唐的纠缠,竟在今日变作一面明镜,使他看清眼前这场夜林惊变。
林中虽暗,以武凤楼的眼力,却已足够分辨。那女子容色极盛,衣发虽乱,步下却不乱;呼声虽悲,气息却不散。她奔逃之时,下盘稳健,身法之间自有章度,决非寻常受惊弱女。那黑衣人更是如此,轻功分明高绝,却偏偏放缓脚步,似紧似松,恰好将她赶向自己所在之处。
武凤楼心中一沉,反而对多玉娇生出几分感激。若非昔日受她一番捉弄,换作从前的自己,见此情状,必然侠心骤起,未免便要落入圈套。
那女子转瞬已奔到他身前,口中又要呼救。武凤楼不待她近身,右手一抬,指风轻落,已点中她软麻穴。女子身子一僵,随即仰倒在地,衣襟散乱,狼狈不堪,再不能动弹分毫。
黑衣蒙面人显然未料他竟会如此出手,脚步一顿,立在数丈之外,目光中露出惊怒之色。
武凤楼负手而立,神情淡淡地看着他,声音在月下清冷平稳:“阁下既一路追她至此,想来所求非浅。武某顺手成全,倒不知阁下要如何谢我?”
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闪,压着嗓音厉声道:“此女是我府中逃婢,我拿她回去,与阁下何干?你为何平白伤她?”
武凤楼听他刻意变声,笑意更冷。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望着那人道:“司徒明,你身为峨嵋少主,却蒙面夜行,演这等不入流的把戏,不嫌辱没门庭么?既已到此,何必还藏头露尾?”
黑衣人身躯微微一震。
这番布置,确是陆地神魔辛独献给司徒平的毒计。由黑衣仙子沙桂英装作遭人凌逼的弱女,引武凤楼近前相救;再由一人蒙面假扮淫贼,趁机突下杀手。原先司徒平欲令薛子都出手,借他与沙桂英相近之机,最易做成此局。司徒明却一心要除武凤楼,好使东方绮珠断了念想,唯恐薛子都临阵顾念姑母白衣文君,又不忍下死手,误了大事,便坚请亲自出马。司徒平终究应允,又命索梦雄、薛子都暗中策应,本以为此计奇险狠辣,万无一失。
谁料武凤楼偏在情之一关上吃过旧亏,心中早有防范。他不但未被沙桂英近身所惑,反而先一指制住了她,使司徒明精心排下的局面顿时变得进退两难。
林外暗处,索梦雄看得眉头紧皱。他性情虽狠,却有一股边荒汉子的直直正气,见此计弄巧成拙,连自己与薛子都也被卷入这等丑局,胸中怒意难平。他低声向薛子都道:“凭你我三人之力,正面围杀,也未必便惧了武凤楼。偏要用这等手段,如今反使自己难堪。你去把沙姑娘带回,莫再教人看笑话。”
薛子都自塔下之后,心中已被沙桂英牵动。闻言正中下怀,身形一晃,便向倒地的沙桂英掠去。
司徒明被武凤楼当面叫破身份,心中羞怒交迸,再也无法退让。他猛地扯。右手两指并起,玄阴绝户指阴寒尖厉;左手五指成抓,乃是从恶虎抓章子连处学来的阴狠招数。指影、抓风交错而来,直取武凤楼要害。
武凤楼见他既已翻脸,也不多言,身形微侧,双掌自袖底舒出,以先天无极掌迎了上去。林中月影顿时被二人掌风搅乱,枯枝簌簌作响。
另一边,薛子都已到沙桂英身侧。他俯身将她扶起,见她被点住穴道,不能言动,眼波却仍似含怨含羞,心中不由一荡。他想替她解穴,却不识先天无极派这一路独门手法,一时无从下手,只能将她抱回暗处。索梦雄冷冷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恍惚,不由重重哼了一声。薛子都这才心头一震,略略收敛,将沙桂英安置在旁。
林中激斗已越发紧急。司徒明的峨嵋幻波步果然不凡,足下忽前忽后,似退实进,似斜实正;右手玄阴绝户指专取经脉穴道,左手恶鬼抓又时时撕裂掌路空隙。武凤楼掌法沉稳,守中有攻,然而斗到四十余招,竟未能占得上风。
他心中渐生警意。一个司徒明已难骤然制下,暗处尚有索梦雄、薛子都两名劲敌。久子伦临行前再三告诫,要他严防今夜变生,他当时虽已记在心里,却终究独自来到少陵原上。此刻想来,不免暗自悔惜。
两人转眼又拆了一百余招。司徒明步法仍不见乱,指风阴冷,抓势狠辣,每一招皆似早知武凤楼掌力变化,往往在他掌势将成未成之际,先一步封住去路。武凤楼越斗越觉受制,直到二百招后,心中忽然雪亮。
峨嵋派处心积虑,要倾覆先天无极派,司徒明身为峨嵋少主,又岂会不曾细究先天无极掌的路数?自己若仍以本门掌法一味相搏,便等于拿对方早已揣摩透的兵刃去应敌。久战不下,症结正在于此。
武凤楼念及此处,眼神骤然一凝。月光落在他眉宇之间,寒意如刃。他掌势微收,脚下忽然换了一步,原先沉稳中正的气象悄然一变。司徒明正欲趁势进指,忽觉眼前这位先天无极派掌门的气机已有异样,心中也随之一凛。林中风声乍紧,下一招尚未发出,杀意已先逼人。
武凤楼念头既定,掌势便随之变了。
他知司徒明熟悉先天无极掌力,若仍以本门掌法相持,不但难以取胜,且内力消耗日久,暗处尚有薛子都、索梦雄两名强敌,一旦三人轮番而上,自己纵有通天本领,也难免陷于绝地。于是他掌中真气一转,虽无刀在手,掌缘却凝成锋刃之势,竟以掌代刀,使出了五凤朝阳刀中最为凌厉的追魂绝命七刀。
这一变,林中气象顿异。先前武凤楼掌法沉稳圆融,司徒明尚能凭着熟知路数相抗;此刻刀意自掌中生出,招招含杀,步步逼命,司徒明立时有些招架不住。武凤楼第三式“阎王除名”一出,掌势横削而至,如幽府判笔,直取生死之间。司徒明脸色骤变,接连退了三步,方才避开那夺命一线。
武凤楼不容他缓气,足踏中宫,直欺而进,掌势又忽然一沉一翻,已换作第六式“阴风扑面”,当胸不起,偏向面门拍来。那一掌尚未及身,司徒明已觉眉睫生寒,呼吸为之一窒。他深知此式厉害,再顾不得峨嵋少主身份,身子斜斜倒下,就地一滚,险险避开这一掌。
泥土与枯叶被劲风卷起。司徒明翻身而起,面上羞怒交杂,右手在腰间一掣,只听锵然一声清响,青光映月,一口宝剑已出鞘在手。那是他母亲无情剑冷酷心的青霜宝刃。剑身寒气森森,映得他眉目更显阴鸷。他既亮出此剑,便是要动用峨嵋真正看家剑法。
正在此时,薛子都神色一变。纵然他心中再舍不得沙桂英,终究不能眼看结拜兄弟陷入险境。他轻轻放下怀中女子,身影一晃,已横身插入武凤楼与司徒明之间。月光照在他白衣之上,衣袖微扬,他向武凤楼拱了拱手,朗声道:“薛某久闻武掌门先天无极功力深厚,五凤朝阳宝刀名震江湖,所向少有敌手。平日虽有求教之心,却苦无机缘。今夜既逢其会,若不领受几招,岂非入宝山而空回?”
他说话之时,足下已悄然占了有利方位,气机凝聚,四周风声仿佛也随之紧了一紧。
武凤楼望着他,心中顿觉为难。对司徒明,他可以毫无牵挂地真拼实斗;对薛子都,却不可如此。薛子都是白衣文君薛凤寒与瘦达摩薛天唯一的骨肉至亲,又与东方绮珠有同门情分。武凤楼无论如何,也不能伤他性命,甚至连重手也难轻下。
他这一念迟疑,薛子都却已抢先出手。薛子都眼中寒光一闪,左掌竖起如刀,直砍武凤楼太阳穴;右掌则阴劲内藏,悄然撞向武凤楼丹田。上下相合,皆是狠辣杀着。
武凤楼身形一侧,避开两路攻势,正欲开口相劝,薛子都已冷哼一声,招式再变。只见他左手五指收拢成爪,猛探武凤楼右肩琵琶骨;右手食中二指并作戟形,径点武凤楼胸前玄机要穴。指爪齐下,去势更比先前阴毒。
武凤楼见他出手一次比一次狠,心知言语未必有用,可心中终究不愿与他真作生死相搏,身子一晃,又让开数尺。
薛子都两击不中,喉间发出一声低啸,右臂忽抬,原本并合的双指倏然分开,使出一招“二龙抢珠”,疾点武凤楼双目;左拳同时紧握,猛击武凤楼右肋。拳风沉猛,指势尖利,分明欲在一招之间取人性命。
武凤楼连遭三番进逼,已知不能再只凭退让化解,只得展开“黄泉鬼影”步。只见他身影在林间忽明忽暗,似在眼前,又似已退到树影之后,接连避过薛子都凌厉攻势。
薛子都见久攻不着,怒意更盛。低啸之后,招数倏忽变化:一时握拳直捣,力沉如锤;一时舒掌劈砍拍印,掌风纵横;一时又拢指成抓,撕扯擒扣,尽取筋骨关节。拳、掌、抓三路交替而出,配着他飘忽身法,竟如鬼魅绕身,凶狠诡异,逼得武凤楼一时也不得不全神应付。
武凤楼在三种上乘功力间穿闪片刻,渐渐明白单凭“黄泉鬼影”已难长久。可索梦雄仍在一旁静立,气息深沉,显然才是真正未动的劲敌。武凤楼不愿此时便施展“移形换位”,更不愿与薛子都硬拼,便脚下步法一换,用上六阳毒煞战天雷的“烈焰趋阴”身法,再辅以先天无极派七十二式地煞追魂掌,与薛子都游斗起来。
这一换,薛子都也觉压力骤增。五十招后,他才真正掂出武凤楼武功之深,心中那点轻敌之意终于散尽。他目光一沉,又发一声低啸,掌法忽转沉雄,施展开瘦达摩所授达摩十八掌;足下同时踏出一苇渡江的轻功步法。掌势如潮,步影如烟,攻守之间顿时更见严整。
林中枯枝摇曳,月色被二人身法搅得支离。又斗五十招,武凤楼先前已与司徒明苦战良久,此刻内力消耗渐多,额上微有汗意。薛子都也并不好受,两鬓之间沁出细汗,呼吸虽仍可敛住,却已不复初出手时那般从容。
他原以为自己此番接战,正可趁武凤楼力战之后占个便宜,一举成名,也为结义兄弟解围。谁知百招过去,仍未能迫得武凤楼露出败象,心中渐渐焦躁起来。掌势虽更急,章法间却已微有火气。
索梦雄一直立在暗处观战。他比司徒明、薛子都二人更沉稳,自司徒明与武凤楼交手时,便已看出武凤楼实是大敌,绝非寻常少年掌门可比。待薛子都上前,他原还存着几分侥幸,盼二弟能乘势取胜;此刻见久战不下,心中已知今夜再斗下去,纵能仗人数取利,也必有损结义三人的声名。
他身形倏然一晃,魁伟身躯已插入二人之间。袖袍一震,左右两股劲风分开,硬生生将薛子都与武凤楼隔住。索梦雄面向武凤楼,拱手沉声道:“在下云南索梦雄,本也愿领教武掌门几招,以偿平生之愿。只是武掌门已连战多时,内力必有所耗,索某不愿乘人之困。明日午间,再向武掌门讨教,尚请允准。”
皎皎月光照在荒林之上,四下寂静,唯有风过枯枝。索梦雄昂然而立,言语磊落,神态沉定,倒使武凤楼心中生出一丝好感。况且他孤身面对三名强敌,也正不愿在今夜无端耗尽真力,便顺势收掌,拱手道:“八爪毒龙之名,武凤楼早有所闻。索兄既如此说,武某自当从命。今夜先行告辞,明日再会。”
他说罢,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掠,转身踏出林外。月影随他衣袂而动,片刻之间,人已去得远了。
索梦雄望着武凤楼远去的背影,许久不语。直到那身影没入原上夜色,他才轻轻叹了一声,低声道:“胜时不骄,危中不乱。武凤楼此人,终非池中之物。我们弟兄三人,皆不及他。”
司徒明听得此言,脸色顿时阴了下来。他为人机诈,胸中仇恨又深,今夜本欲置武凤楼于死地,却反被对方破局,还在交手中落了下风。索梦雄这一赞,正刺在他心上。只是方才自己确已输了一招,此刻无从逞强,只能按下满腔不快,冷声招呼众人收拾退走。
薛子都沉默着抱起沙桂英,随在一旁。索梦雄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隐有不悦,却终究没有再说。几人穿过荒林,向慈恩古寺方向而去。少陵原上月色依旧,方才一场杀机,渐渐被春夜寒风吹散。
四人离了少陵荒林,各自无言。
司徒明走在最前,衣袂带风,步法虽疾,背影却隐着灰败之气。今夜设局,本欲一举置武凤楼于死地,谁知不但被人当面识破,交手之间又落了下风。他胸中羞愤交缠,只恨夜路太短,不能将满腔怒火尽数踏碎在脚下。
索梦雄紧随其后,神色沉沉。他原本挟着一身边荒绝技入长安,自以为可借武凤楼之名扬威武林。今夜旁观两场恶战,方知武凤楼沉着深厚,绝非凭名声侥幸居于掌门之位。若真以性命相搏,胜负仍在未定之间。索梦雄心中这点明白,比败阵更令人憋闷。
薛子都却落在最后。他怀中抱着沙桂英,口称她穴道未解,不便疾行,脚步便有意无意慢了下来。前面二人各怀心事,竟也未曾催促。夜色从林间退开,少陵原上的寒风吹在他面上,他却只觉怀中女子温软如玉,香气缠人,心神渐渐恍惚。
武凤楼所点的软麻穴,本有时限,过时自解。沙桂英早觉气血回转,手足已能动弹,却仍闭目倚在薛子都臂弯中,不肯稍露痕迹。她久惯风月,最知少年心性,便只偶尔睁开眼,借着月色暗暗打量四周,寻一处可容停驻之地。
前方不远,正是曲江池旧址。
这曲江在长安城南,昔年隋人营建大兴城时因地凿池,至唐而极盛。其时宫殿楼阁环绕水滨,春日游赏,士女如云;新科进士宴集题名,也多在此处。后来兵火迭起,繁华尽委尘土。到得如今,旧日楼台只余残影,紫云楼塌了半边,彩霞亭亦荒芜倾圮,惟有池水在夜色中淡淡生光,像一段未曾醒来的旧梦。
沙桂英眼波微动,忽然伸出双臂,攀住薛子都的颈项。薛子都身子一震,低头看她,见她眸中含笑,已无半点受制之状,不禁又惊又喜,低声道:“沙姑娘,你已能动了?”
沙桂英并不答他,只将脸轻轻贴近。薛子都未曾经历这等温柔陷阱,心头防线一溃,便再也移不开身。月影浮在曲江残水之上,荒亭半掩在柳影之间,二人相偎良久,风声渐低,连远处司徒明、索梦雄的足音,也不知何时消失在夜色里。
沙桂英伏在他耳畔,声音软得如春水初融,低低道:“二哥,那里有座亭子。抱我过去歇一歇罢。”
薛子都明知此举不妥,却已神魂摇荡,哪里还守得住平日规矩。他抱着她,向曲江池畔那座残破的彩霞亭走去。亭外荒草带露,亭中旧栏斜欹,远处长安城的更鼓一声声沉下去。待二人再携手回到慈恩寺时,东方天色已白。
大雁塔下,索梦雄早已负手而立。晨光照在他黝黑面庞上,神情冷峻如铁。沙桂英一见他,心中一怯,忙将手从薛子都掌中抽回,低着头,快步从旁溜入寺内。
薛子都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走到索梦雄面前,垂首不语。
索梦雄望着他,眼中又怒又痛,终是重重顿足,长叹道:“二弟,你同我在一处时,久近清芬而不自知;如今与三弟这些人为伍,却也渐渐不觉其浊了。葛伴月门下是什么所在,你难道真看不明白?若此事传到令姑母白衣文君耳中,莫说你无颜相见,便是愚兄也难辞管束不严之责。你们还想着与武凤楼争短长、分高下,心已先乱,又拿什么去胜他?”
薛子都脸上顿时涨红,羞意直透耳根。他本非沉溺已深之人,昨夜不过一时迷乱,此刻被索梦雄当面点破,心中又惭又悔,半晌说不出话来。
索梦雄见他如此,心中怒意稍减,正欲转身往寺外行去,忽见峨嵋掌教司徒平自大雁塔旁缓步而来,身后只随一名童儿。索梦雄虽性情刚直,终究是江湖后辈,又一向受司徒平那清苦持重的外貌所惑,对这位峨嵋掌教极为敬重。他连忙上前深深一礼,恭声道:“伯父。”
司徒平伸手扶住他,掌心轻轻按在他肩头,神色间满是长辈的温和。他叹道:“贤侄,峨嵋与先天无极派结怨,起初实非老夫本心。许多事,皆由明儿母子执念太深而起。只是如今烽烟已燃,仇怨层层加重,我若不除五岳三鸟,以江剑臣的性情,又岂肯放过我?只是约武凤楼今日来此一事,老夫细想之后,终觉太过失策,心中甚是不安。”
索梦雄听他语气沉重,心中不免动容。司徒平既是司徒明之父,又是一派宗主,如此向自己剖白,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便拱手道:“伯父有何差遣,只管吩咐。凡小侄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司徒平似等的正是此言。他握住索梦雄手腕,缓缓道:“老夫思量再三,今日不宜亲自与武凤楼相见,免得落人口实,说我以长欺幼。此番便由明儿出面会他。贤侄与明儿既有结义之情,还望你替他压阵,也好壮一壮他的胆气。”
索梦雄虽知此事颇重,可长辈既已开口,又以结义相托,他终究不好拒绝,只得点头道:“小侄遵命。”
司徒平目光微微一动,又放缓声音道:“武凤楼前来,六指追魂、秦岭一豹等人必在左右。贤侄切不可轻忽。明儿虽不成器,终究是老夫骨肉;贱内行事虽多乖张,老夫气她生事,却又不能全然割舍。人到此时,英雄气也要短三分。贤侄莫笑老夫私心太重。”
索梦雄望着司徒平清癯端严的面容,只觉这位掌教情理兼备,竟有几分老来无奈之意,心下更生敬意,郑重道:“伯父放心,小侄必依伯父之命行事。”
司徒平这才松开他的手,含笑点头。索梦雄躬身告退,转身向寺外而去。
待他背影远出寺门,司徒平脸上那点温色渐渐敛尽。他转身向大雁塔门下轻轻一招。塔阴中,阴阳教主葛伴月悄然而出,行至司徒平肩侧,低首听命。
晨风掠过塔檐,吹得残铃微响。司徒平目光冷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城中只留辛不足一人。你随我带人往嵩山法王寺去。”
葛伴月眼神一动,身子更低。司徒平又贴近他耳边,继续吩咐,声音渐渐微不可闻。大雁塔影横在晨光里,慈恩寺内一片清寂,谁也不知这清寂之下,新的杀机已悄然转向远处法王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