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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同舟共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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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正红见他默然,反而嫣然一笑。那笑容极美,灯影一照,却叫曹玉心头微寒。她慢慢说道:“从你报出司谷玉三个字起,我与绿儿便都疑你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传人曹玉。只是你手中有信符,虚实未明,才不敢贸然定论。如今一试,果然不错。你们先天无极派有沈三公那样的老辈,又有缺德十八手李鸣那样的机变人物,再添你这个小神童,若任你们从容布置,阴阳教还成什么气候?”

她语声微顿,眼中掠过一丝痛楚,随即又化作冷意:“可恨绿儿那丫头急于跳出苦海,竟信了你的人品。她为你挨了一刀,几乎送命,心里仍只想着你。可你的那位未来妻室,性子比河东狮还烈,岂会容旁人染指于你?我杀你不得,杀了你,绿儿必定伤心。可是我花正红也不会让那头小母狮独占你。你认命罢。”

话音落下,她左手平展,拇指、无名指、小指微曲,食中二指并拢如戟,横在胸前。她双眸如秋水含寒,紧紧盯着曹玉全身,周身虽静,却似处处皆藏杀机。

曹玉素来吃软不吃硬。叶正绿那般痴情可怜,他下不了狠心;可花正红城府深沉,翻覆无常,又把叶正绿藏起相胁,他便再无顾惜。只见他双腕一翻,一对一尺八寸长的判官笔已握在掌中,笔锋冷冷映着烛光。

花正红望见判官双笔,眼中却无惧色,反而轻轻一笑,赞道:“小神童到底不愧名门之后,到了这等时候,仍不肯改换本来面目。你这股狠劲,倒也难怪能叫女孩子动心。五指之内,我要你躺在我脚下。”

曹玉冷冷道:“空口无凭。”

话声未落,他左手判官笔横扫而出,一式笔扫千军;右手笔尖疾点,一招魁星点元紧随其后。两笔一横一纵,劲风交错,直逼花正红上盘。

花正红香肩不摇,身形也似未动,只见她苗条身躯轻轻一飘,便如风中飞絮,斜退出三尺,恰好避开曹玉第一轮攻势。衣袂微扬,竟不带半点狼狈。

曹玉眼光何等锐利,一见她身法,心中便知今日凶多吉少。他平日不仅苦思李鸣那些诡谲奇招,也曾得天山三公沈公达宠爱,随侍数月,武功、机变、眼力皆大有长进。此刻只一照面,便看出花正红轻功之高、气度之稳,绝非自己片刻间所能压倒。

他心念一转,立时生出走为上策的主意。

主意既定,曹玉笔势陡变,一招穿云破雾连环逼上,迫得花正红微微退了半步。趁这一隙,他忽然收起判官双笔,神色一正,向花正红道:“仙子方才说得不错。我曹玉再不济,也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将来执掌门户之人。若只凭你五招便要我睡在你跟前,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大本事。”

他说“睡在你跟前”几个字时,故意将先前“躺在脚下”改得暧昧了些。花正红粉面顿时微红,眉梢一扬,似羞似恼,张口便要骂他。

曹玉见花正红面上微红,知道她心中已有一瞬浮动,便不容她开口,接着说道:“我若不给仙子瞧瞧几分手段,倒显得曹玉太无用。方才那两招且不作数,我收起判官双笔,也不劳仙子出手。只要仙子能避过我五招,曹玉自愿倒在仙子身前,听凭处置。”

他说到此处,目光一凝,又补上一句:“不过话须说在前头。五招未尽之前,仙子不可施展玄阴绝户指。若肯,便点一点头;若不肯,也就作罢。”

花正红已在方才交手中掂出曹玉深浅,料他纵然机巧百出,终究胜不过自己。她唇边含着一丝轻蔑,只略一点头,算是应下。

曹玉等的正是这一点头。

她颔首未收,曹玉右拳已紧握而出,竟使了一招最寻常不过的黑虎掏心,直向花正红胸前捣去。此招粗浅之极,江湖中稍有身份的人物也不屑使用;偏偏由曹玉这等名门弟子使出,既来得突然,又带着几分戏弄意味。花正红万没料到他会如此出手,心头一羞,怒意随之上涌,只得急急拧身,让开这一拳。

曹玉左足斜踏,拳势未收,五指忽然舒展成掌,口中低喝一声:“着!”

这一掌贯入先天无极真气,掌心沉凝,改向花正红小腹按去。拳掌之间变化极快,几乎只在电光石火一瞬。花正红方才避开胸前一拳,身势尚未尽复,曹玉这一掌又出乎她意料之外。若非她轻功极高,便要被这一掌按中。她不得已连转两匝,身形如花枝随风倒旋,险险避开。

仓促之间,花正红眼波一闪,见曹玉目光炯炯,竟似又落在她胸前。她心中一凛,料定曹玉第三招必又使狎昵诡计,银牙暗咬,一时羞怒交并,竟忘了方才约定。她右臂倏然抬起,食中二指并若寒戟,一式阴魂附体已随指风点出。

曹玉等的便是她先破约。

玄阴绝户指尚未点到,他身子陡然向后一仰,右足一点楼板,整个人如飞燕倒掠,竟从省心楼北窗穿出。夜气扑面,窗纸碎影在身后乱飞。他脱出花正红指力笼罩,不敢稍停,心中最牵挂的却是秦杰、刘祺安危,明知此去凶险,也先往讲经堂扑去。

他身形甫落在讲经堂台阶上,心头便是一沉。省心楼中方才那番动静不小,若秦杰、刘祺尚能行动,岂有不被惊动之理?二人无声,便多半已遭制住。曹玉立在堂前一息,立刻又想起叶正绿下落。化觉寺不大,前后殿、讲经堂、凤凰亭、朝阳殿诸处相连,若要藏人,不外这几处。听经堂既无动静,他当即折身,向后大殿掠去。

他刚离开不久,一道红影便从暗处飘入讲经堂。花正红落地无声,袖中火折一晃,桌上残烛随即亮起。微光照开,她走到卧榻前,俯身一拽,竟从榻下拖出被四马倒扎蹄捆住的秦杰与刘祺。二人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一双眼睛睁得滚圆。花正红一手提起一个,衣袂轻扬,随即也向后殿赶去。

曹玉先一步闯入后大殿。黎明前最深的一层黑暗尚未散尽,殿中灯火如豆,冷光照着空阔墙壁。叶正绿脸色惨白,气息微弱,仍躺在床上。她见曹玉仓皇而入,眼中顿时露出急色,强撑着低声唤道:“你两个师弟已被大师姐制住。如今只剩你一人,快走。此地不能进来。”

曹玉却没有退。他平日虽多机巧,遇隙便钻,到了此等全军将覆之时,却绝不能独自逃生。他身形一闪,已掠到罗帐之后,贴着阴影立定,决意作最后一搏。若成,便救出秦杰、刘祺与叶正绿;若败,也不过同陷此地。

叶正绿见他不走,眼中焦急更甚,正要再劝,殿门外红影已至。花正红左右分提着秦杰与刘祺,飘然入殿。叶正绿只得闭口,不敢再言。

花正红先淡淡瞥了榻上的师妹一眼,随手将秦杰、刘祺抛到殿角。二人被点了穴道,只能伏在那里,连挣扎也不能。花正红并不急着发难,自取了一把椅子,在殿中坐下。她衣袖微垂,神色安静,目光却始终落在罗帐之后。

曹玉藏在帐后,心中愈发沉重。他悄然扫视殿中,只见四壁高阔,两侧饰以花草纹样,除一座神龛、床榻与几件陈设外,几乎别无他物。后墙与两壁皆无窗牖,唯一出口便在花正红身后。她看似随意坐着,实则已占住门路,竟成一夫当关之势。

殿中能藏身之处寥寥无几,花正红显然早知他就在帐后。她不出手,只是等。等天色大明,等阳光照入后殿,等他无处借影、无隙可逃。

曹玉握紧双手,心中第一次生出深深悔意。他自负机敏,素来临局不乱,此番却一步错,步步受制。久子伦远赴终南,许啸虹另作接应,马慕起纵有除魔之心,也未必能及时赶至。眼前秦杰、刘祺受制,叶正绿伤重,自己又被困死地。殿外长夜将尽,殿内烛火微摇,花正红静坐如画,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叫人心寒。

后殿中一灯如豆,烛焰被夜气压得微微发青。曹玉隐在罗帐之后,秦杰、刘祺被抛在殿角,叶正绿气息奄奄,花正红却端坐门前,衣袖低垂,神情安静。那一刻,满殿无声,只有远处更漏隐隐传来。

忽听殿门外有人躬身禀道:“教主有谕,峨媚少主司徒明奉掌教司徒平之命,请教主前去晋见,并请大小姐一同前往。”

说话之人是葛伴月护驾八童之一,名叫骆全。他传完谕令,不待花正红多问,便急急后退两步,转身去了,身法快得如一缕轻烟。

这消息落入曹玉耳中,竟比方才被花正红困住还要惊心。峨媚掌教司徒平竟已到了长安,且遣少主司徒明来请葛伴月相见。此事绝非寻常。若能即刻传出,便可知司徒平西来真意;偏偏此时秦杰、刘祺俱被擒制,自己又困在后殿,连脱身尚且艰难,更遑论向外报讯。曹玉心口一阵发闷,几乎气血逆涌。

更坏的事,却在此时发生。

榻上的叶正绿忽然动了。她伤势虽重,却不知哪里生出一丝力气,竟强撑着欠起身来,伸手一扯罗帐。帐帷倏然滑开,曹玉藏身之处立时暴露在花正红眼前。

秦杰虽被缚住,眼神却仍灵动。他一见此景,便尖声骂道:“鹤顶红、蜂尾针,尚不及妇人心狠。大师哥白白救你一命,你倒来害他!”

花正红却不动怒,只坐在椅上轻轻一笑。她望着榻上的叶正绿,声音淡淡:“二师妹,你这一招引他现身,用得太迟了。你也不想想,姐姐岂会真上你的钩?你这般一心护着姓曹的,他日后也未必肯收留你。莫再痴心错付了。”

曹玉此时已退无可退。他一声低喝,自帐后疾扑而出,双手判官笔化作两道冷光,宛如双龙出水。上点肩井,中击两肋,下取环跳,一瞬之间,笔影纵横,笼住花正红周身要害。那已不是比试,而是真正拼命。

花正红得葛伴月真传,武功终究高出曹玉一筹。她身形微转,避开第一轮疾攻,随即纤指连弹,三缕玄阴指风贴着笔影穿出,立刻反压上风。她腰肢一折,使出一式弯腰插柳,闪开曹玉正面攻势,右臂忽探,九成功力凝于指端,直点曹玉软肋。

这一指若中,曹玉纵不立毙,也必重伤。

叶正绿原本已倒在榻上,此刻竟猛然翻滚下床,用尽最后一点气力,死死抱住花正红双腿。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声音却凄厉至极:“小神童,快走!”

花正红双足被抱,指势不由一偏。曹玉才得以避开心肋要害,可那一道指风仍擦过他小臂。只这一掠,便痛得他臂骨欲裂,几乎握不住判官笔。

曹玉心中明白,自己绝非花正红对手;又见叶正绿拼死相救,哪里忍心负她这一片血心。他正要趁这一瞬抢起秦杰、刘祺,忽见后殿花格窗无声一动,一个矮胖老者飘身而入。那老者双手轻轻一探,已将秦杰、刘祺身上捆缚尽数扯断。

来人正是秦岭一豹许啸虹。

许啸虹一现身,曹玉心神顿稳。花正红却脸色骤变,望着那矮胖老者,声音微颤:“前辈莫非是秦岭一豹……”

她话未说完,许啸虹已点了点头,平静道:“老夫许啸虹。”

花正红神色一震。

许啸虹目光从曹玉、叶正绿、秦杰、刘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回花正红脸上。他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杀人者,人恒杀之;敬人者,人恒敬之。老夫在旁观战已久。你方才至少有两次机会可以取曹玉性命,却临时收回指力。若非如此,你此刻未必还能安坐于此。”

花正红低下眼去,没有答话。

许啸虹接着道:“葛伴月待你虽厚,其中必另有缘故,但你绝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你不必为他一点恩情,便把自己一生葬送进去。一个葛伴月,还不值得先天无极派大动干戈。五岳三鸟真正要对付的,是峨媚掌教司徒平。葛伴月不过是司徒平局中的一枚走卒,是杀是留,都不关大局。”

花正红听到司徒平三字,眸中一动。

许啸虹缓缓道:“你若还顾念师妹,便带叶正绿往翠华山太乙宫暂避。老夫既开此口,便不会误你们姐妹性命。”

花正红久居长安,地近秦岭,对许啸虹的名头自然早有耳闻。眼下阴阳教已生裂痕,葛伴月又被司徒平牵动,自己与叶正绿再留此地,已无半分安稳可言。她望了望榻边气息微弱的叶正绿,眼圈渐红,终是含泪低头,轻声道:“前辈既如此说,花正红从命。”

曹玉还想再说,许啸虹已向他摆手。秦杰、刘祺活动开手脚,忙随曹玉离开后殿。花正红扶起叶正绿,红衣与绿衣在昏暗灯影中相依,像两朵将被风雨吹散的残花。

出了化觉寺,天色仍沉。曹玉忍了又忍,终于低声唤道:“许爷爷……”

许啸虹一面带着三人疾行,一面压低声音道:“你六指爷爷早已从终南赶回。长安距终南不过百十里,往返并不费时。他这一趟,意外探得一桩大事:十年来不曾离开峨媚一步的苦行者司徒平,竟带着四名亲信到了慈恩寺。那四人,便是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峨媚四杰。”

曹玉心头一震,这才明白局势已远比阴阳教更重。

许啸虹又道:“神剑醉仙翁马老前辈有令,此时若先除葛伴月,必会打草惊蛇。司徒平狡诈如狐,一觉风声不对,立时便会缩回峨媚。五岳三鸟与峨媚尚未正面撕破脸,先天无极派也不能无故杀上峨媚金顶问罪。双方都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无故寻衅’四字,谁也担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长安城深处,语气更沉:“不如在长安摸一摸司徒平的底。只要他敢露出獠牙,马老前辈便可借地主之谊,出面主持公道。到了那时,才是名正言顺。”

曹玉、秦杰、刘祺听到此处,方知为何暂且放过阴阳教。葛伴月虽恶,却只是眼前一害;司徒平亲临长安,才是真正牵动全局的暗潮。

四人趁夜离了化觉寺,绕过数重街巷,来到许啸虹与久子伦暂居的杜公祠。祠中灯火极淡,院内古树沉沉。曹玉三兄弟随许啸虹入内,暂且安顿下来,只待先天无极派众人自青城山百兽崖赶至,再作下一步计较。

杜公祠在长安城南二十里外,乃嘉靖年间为祀唐工部杜甫而建。祠前古木扶疏,远近士人至长安,多有来此凭吊题咏者。少陵旧迹,杜曲风烟,本该是清雅所在;只是夜色沉沉,寒露满阶,祠中灯火隐约,倒别有一种兵戈将起前的静寂。

曹玉、秦杰、刘祺随许啸虹入祠,才知东厢房内早有人在座。除六指追魂久子伦与云海芙蓉马小倩之外,武凤楼与千里独行吴尚也已自青城山赶至。几人正围坐饮茶,低声商议。灯影落在众人眉目间,皆有一层凝重之色。

马小倩一见曹玉进来,脸上原有的一点神采登时敛去,只冷冷横了他一眼。曹玉知她被终南樵隐训斥之后,心中怨气多半又记在自己身上。只是此刻诸位长辈俱在,她总不好当众发作,曹玉便只作不见,领着秦杰、刘祺上前行礼。

三人先拜过六指追魂,又向千里独行吴尚请安,再见过秦岭一豹许啸虹,最后到武凤楼面前,曹玉才将入长安后的经过,一桩一件细细说来。他说到凤凰泉遇申不长、聂二龙、程化,如何得阴阳玉猴接上暗线;又说到兴庆宫茶楼、东岳庙赌坊、化觉寺、省心楼与天禄阁诸事。待说及花正红、叶正绿二人时,他语气微微一缓,特意道:“红、绿二位仙子虽陷身阴阳教,却并非全无良知。她们几番替弟子遮掩,弟子方能入天禄阁,亲见葛伴月。尤其叶正绿,临危之际,仍以残命相助。此等心性,实非阴阳教中寻常妖邪可比。”

这话入耳,马小倩脸色更冷。她越听越觉刺心,终究坐不住,霍然起身,狠狠瞪了曹玉一眼,独自出了东厢房。

她刚走到祠堂大门内,迎面便见四个中年人安步而入。四人相貌各异,却皆气度沉稳。走在最前者豹头环眼,目光精悍;第二人狮面短身,步履轻灵;后面二人并肩而来,一个白面微须,一个虎面短髯。四人一入门,八道目光齐齐落在马小倩身上,审视意味甚浓。

马小倩本就在气头上,哪里容得生人如此打量?她玉腕一翻,掌风已起,直向为首那豹头环眼之人太阳穴拍去。二人相距极近,这一掌又来得突兀,照理绝难避开。哪知掌影将到之际,眼前人影微花,那豹头环眼的中年人已飘然闪入院中,似乎只移了半步,却已脱出掌风之外。

马小倩心头怒意更盛,掌势未尽,手腕已翻转回来,第二掌又向那狮面短身之人右颊扇去。这一掌比方才更快,且贯入真力。那狮面中年人身躯微斜,足下轻点,竟也轻飘飘掠入院内,恰好避过。

两掌落空,马小倩已是骑虎难下。她冷哼一声,双手并指成爪,第三次向后面并肩而来的二人面门抓去。这一招狠辣迅捷,已非寻常试探。谁知后面二人技艺更精,一个以左肩轻引,一个以右肩斜卸,身形各分左右,如两片落叶被风吹入院中,又避开她这一抓。

马小倩俏脸泛紫,反手便要去抽肩后大弯刀。

东厢房门口却响起久子伦朗朗笑声。他缓步出来,望着院中四人,含笑道:“四位以峨媚幻波步来逗一个小姑娘,未免大材小用。既已到了,便请入厢房奉茶罢。”

马小倩听见“峨媚幻波步”几字,心中一震,这才知道方才自己出手相击的四人,竟是峨媚掌教司徒平倚为臂助的峨媚四杰:擒龙手桑子田、恶虎抓章子连、袭狮爪蒋子肝、飞豹掌程子陌。

她手已按在刀柄上,却终究没有拔出。峨媚四杰既然现身,司徒平必在长安。她这才明白,今夜之事远非自己与曹玉的儿女怄气可比。先天无极与峨媚之间那场迟早要来的大争,或许便要在这古都长安掀开帷幕。她心中一乱,竟忽然盼着姑父江剑臣也能立刻赶到。

她沉思未定,峨媚四杰已踏上东厢房台阶。四人以擒龙手桑子田为首,排成一线,却故意停在门前,并不立刻入内。

久子伦脸上笑意未改,心却微微一沉。他深知这四人绝非寻常。二十年来,他们随司徒平闭关苦修峨媚内家心法,虽年纪最长的桑子田亦不过半百,内功却已深厚异常。较之昔日峨媚三尊,竟有后来居上之势,实为司徒平座下最精锐的一股力量。

若只对上桑子田与章子连,久子伦与许啸虹自可从容应付。吴尚功力高绝,与袭狮爪蒋子肝相抗,也未必落下风。唯独飞豹掌程子陌,天生神力,又有一身横练功夫,若由武凤楼抵敌,便叫人不能不悬心。

武凤楼虽已接任先天无极派掌门,毕竟年轻,江湖阅历与久战经验尚未臻老成。若在这初次正面相逢之际,竟折在峨媚四杰手下,一派掌门的声名与先天无极的气势,都要大受挫折。久子伦目光从四杰身上缓缓掠过,又落在武凤楼脸上,心中那分忧虑,便愈发深了。

久子伦心中一迟疑,曹玉已看得分明。

他虽年少,眼光却极快,知道峨媚四杰这一现身,来得并非寻常。若由久子伦、许啸虹、吴尚三位前辈亲自迎出,便落了先天无极派的气势;若由武凤楼这个新任掌门出门相接,年齿虽轻,身份却反倒被压低。曹玉心念一转,立刻沉声吩咐道:“贵客远来,刘祺备茶。秦杰代掌门请客入内。三位老爷子也请一同入座。”

说罢,他退到东厢房门侧,双手高拱,向武凤楼肃然一请。武凤楼会意,缓步入内,端坐主位,神色沉静。

这一着不露痕迹,却将礼数分得清清楚楚。峨媚四杰年纪虽长,终究只是司徒平座下护法;武凤楼年纪虽轻,却是一派掌门。两派素无亲厚,此时既非旧交相访,也非师门长辈来临,掌门人自无亲自出迎之理。由门下弟子传请入室,于礼已足,任谁也挑不出明处的错来。

久子伦、许啸虹、吴尚三人暗暗称许。马小倩原本满腹闷气,此时见曹玉这一手既稳又巧,眉梢也不觉舒展开来,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秦杰年纪虽小,真用得着他时,倒也有几分大将临阵的模样。他迈着八字步,摇摇摆摆走到东厢房门外,先不说话,只将峨媚四杰逐个细看。那目光表面恭敬,实则从头到脚扫过一遍,像是在品评牲口的筋骨肥瘦。马小倩看在眼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峨媚四杰脸色微沉,正要发作,秦杰却已弯腰一揖到底,语气亲热得叫人无从挑剔:“不知四位峨媚四杰大叔驾临,小侄秦杰未能远迎,实在失礼。此处先向四位大叔告罪。”

他态度极恭,称呼又极亲。峨媚四杰纵然心中不悦,也不好当面翻脸,只得略一还礼,口中淡淡道:“不敢。”

秦杰见圈套已套稳,便又转身向久子伦、许啸虹、吴尚三人面前跪下,声音更添几分亲热:“请三位爷爷同四位峨媚大叔到东厢房吃茶。”

这一下轻轻巧巧,便将辈分分了出来。久子伦、许啸虹、吴尚被他称作爷爷,峨媚四杰却成了大叔。四人明知吃了暗亏,却又发作不得,只能阴着脸入内。

飞豹掌程子陌胸中憋着一口气,进门时故意将脚步压重。铁足踏过平整砖地,竟留下两分深浅的清晰足印。秦杰瞧见,眼珠一转,向许啸虹挤了挤眼,随即装模作样地运气举步,恰好踏在许啸虹方才走过之处。那地方原已被许啸虹留下暗劲痕迹,经秦杰一踏,砖面足印竟比程子陌更深一分。

峨媚四杰看得脸色更沉,却无话可说。秦杰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退到曹玉身旁,倒像真有一身惊人内功。

武凤楼见曹玉、秦杰二人已将场面稳住,也不愿再任他们戏弄过甚,便起身拱手,向峨媚四杰说道:“武某身在客中,不能周全款待四位佳宾,尚请见谅。四位深夜至此,想必有要事示下,还请明言来意。”

四杰之首擒龙手桑子田昂然而立,向武凤楼一拱手,语气平稳,却隐隐带着几分自恃:“我兄弟四人奉敝掌教之命,特来敦请诸位朋友明日午间移驾慈恩寺大雁塔下小酌。一则为武掌门荣任先天无极派掌门道贺,二则也愿借此机会,化解两派旧日纠纷。还望武掌门与诸位前辈赏光。”

武凤楼静静听罢,尚未答话,四杰已似要告退。桑子田身形微俯,章子连、蒋子肝、程子陌也随之动作。那一瞬,四人身形看似恭谨,气机却骤然一合。

擒龙手、恶虎抓、袭狮爪、飞豹掌四股阴劲同时发动,借躬身告退之势,悄无声息地向武凤楼逼来。

厢房中灯影一晃,杀机已至。久子伦眉目陡寒,许啸虹与吴尚亦同时变色。曹玉心头猛沉,知道峨媚四杰此来递帖是假,借礼暗袭才是真正用意。武凤楼新掌门户,若在这一刻受创,先天无极派未战先折,峨媚这一手,毒辣已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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