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同舟共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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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玉一脚踹开暗门,怀中仍紧抱着叶正绿。门扇撞在壁上,闷响未歇,室内灯影已扑面而来。
这间暗室甚是宽阔,陈设却极怪异。四壁悬着绣幔,地上铺着重重华毯,纹样艳丽而俗媚,香烟与酒气交杂,叫人一入其间便觉浊热逼人。室中没有床榻,只有低案、金杯、玉盘,散乱于毯上。葛伴月与他身边那八名贴身侍从,衣衫不整,正与一群年轻女子倚偎嬉笑。暗门骤开,室中笑声顿止,那八名侍从立时推开身旁女子,齐齐抢到葛伴月身前,挡成一道森然人墙。
曹玉终于见到了阴阳教主葛伴月。
这人全不像花甲年纪,满头乌发如墨,面容白皙,眉目秀丽,眼波流转,竟有一种雌雄莫辨的妖异之态。他仓促间被人闯入,脸上并无慌乱,只缓缓坐起,仍以一种审视珍玩般的目光打量曹玉。那眼光柔媚而深冷,似含笑意,又似藏着无数机锋。
门外花正红不曾入内,只在外头顿足急声道:“师父,二师妹遭沙不仁一伙暗算,伤重垂危,已到最后关头。请师父暂敛闲情,先问明此事。此关乎本教大局,片刻耽误不得。”
葛伴月原本面露不悦,可听见花正红的声音,神情竟缓了下来。他抬手一挥,身旁侍从便急急退开,各自取衣。葛伴月自己也从容披衣,动作虽不疾,却无人敢催。待花正红进来,立在他身侧时,他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竟现出一抹慈和之色,与方才室中浊乱之景判若两人。
花正红顾不得旁事,先向曹玉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将叶正绿抱近些。
曹玉依言上前。叶正绿气息已细若游丝,身子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她强自睁眼,望着葛伴月,唇角微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楚。花正红俯身相听,曹玉也将她稍稍托高。叶正绿便断断续续,将先前编好的那番话禀给葛伴月,说沙不仁求爱不遂,暗结外人欲劫她离去,幸而司谷玉察觉,拼死相救,混乱之中她以玄阴绝户指毙了沙不仁,自己却中了贼人毒刃。
这些话若由旁人口中说出,葛伴月未必肯信。可此刻叶正绿命在顷刻,字字皆似从残存气息里挤出,葛伴月纵然多疑,也难再疑到别处。他眼中冷光一闪,伸手便要掀看叶正绿背后伤处。
叶正绿似早料到这一着。她忽然提起最后一点力气,纤指微颤,轻轻抓住曹玉衣襟,向葛伴月哀声道:“师父,徒儿十八年来守身如玉。今日这副残躯,也只经司谷玉一人相抱。他救我性命,护我到此。求师父念徒儿将死,容徒儿保全最后一点清白,不要再叫旁人触碰。”
曹玉心头一震。
他这才明白,叶正绿到最后一息,仍在替他遮掩。若葛伴月验看伤口,难免看出飞刀来路有异;她以清白相求,便是用自己一生最珍重之物,挡住葛伴月的疑心。
曹玉双目一热,再也顾不得是否露出破绽。他右掌贴在叶正绿背后命门,暗暗将一缕先天无极纯阳真气渡入她体内,只求多留她片刻气息。叶正绿苍白的脸上被泪水一滴滴打湿。那泪不是她的,皆从曹玉眼中落下,滚在她冰冷面颊上。
花正红立在一旁,看着师妹气若游丝,又看着曹玉低首垂泪,眼中也渐有湿意。她忽然伸手,轻轻拦住葛伴月,声音低了许多:“师父,二师妹既有此愿,便成全她罢。她伤势至此,已不宜再惊动。让司谷玉先送她回化觉寺,替她更衣整饰。若当真不治,便在寺后火化安葬,也算全了她最后心愿。”
葛伴月凝视叶正绿片刻,又看向花正红。花正红垂眸立着,神情哀恳。他终于收回手,淡淡道:“既是绿儿自己的意思,便依你处置。”
曹玉抱着叶正绿,向葛伴月躬身一礼。花正红望着他,眼底有感激,也有悲伤。曹玉以目光向她致谢,随后抱稳叶正绿,退出暗室。
离了天禄阁,夜风迎面吹来,曹玉这才觉出背心一片冷汗。怀中叶正绿的气息仍弱,身上却不似方才那般僵冷。他不敢停步,沿残宫荒径疾行,欲赶回化觉寺。
才出未央宫遗址,暗影中忽有一人闪身而出。曹玉猝不及防,抱着叶正绿连退数步,待看清来人,才知是秦岭一豹许啸虹。
许啸虹神色急迫,快步上前,低声道:“不必惊慌,是我。大哥已将倩儿送回南五台,交给马二叔看管。他又从倩儿身上逼出了解药,叫我在此等你。”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递到曹玉手中,目光落在叶正绿脸上,眉头却紧紧皱起:“只是耽搁太久,毒气恐怕已入心脉。此药虽对症,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曹玉不再迟疑,当即在荒草间盘膝坐下。他接过药丸,顾不得许啸虹就在近前,也顾不得男女之嫌,只低头撬开叶正绿紧闭的唇齿,以口渡药,将那粒解药一点点送入她口中。
药入喉中,叶正绿仍无声息。曹玉将她紧紧抱入怀里,右掌复按她命门,缓缓催动真气,护住她最后一线生机。荒宫四下寂寂,远处残阁立在夜色中,冷月照着断瓦荒草,唯有曹玉怀中的女子,气息微弱得如风中将灭的灯。
回化觉寺的路上,荒宫残影渐渐抛在身后,夜风从断垣间穿过,带着草木寒气。曹玉抱着叶正绿,脚下不敢稍缓,只觉怀中女子气息微细,时有时无。
许啸虹并肩随行了一段,压低声音说道:“久大哥临去时有话交代。葛伴月为害江湖数十年,糟践男女,残害同道,多少正道人物追踪搜捕,始终寻不着他的根脚。若非他这回利令智昏,投向峨媚派,妄想借势称霸江湖,寻常人仍难窥见他的踪迹。”
他目光投向远处沉黑的长安城影,语声愈发沉重:“此人狡猾异常,巢穴不止十处,每一处不过住上数月,便即迁走。久大哥怕此番再惊走了他,所以送倩儿回终南山时,还要顺道往大台峰圆光寺,请神剑醉仙翁马老前辈出山。此事贵在一个快字,若能一举掀翻阴阳教老巢,便可为江湖除去一大祸根。”
曹玉听见马慕起此刻正在终南大台圆光寺,胸中一直悬着的那块大石,终于稍稍落下。他抱着叶正绿,仍不能行礼,只向许啸虹深深低头,低声道:“许爷爷赠药传信之恩,曹玉记下了。久爷爷仗义援手之情,亦请许爷爷代为致谢。”
许啸虹摆了摆手,身形一晃,转入夜色之中。曹玉目送他远去,这才抱着叶正绿赶回化觉寺省心楼。
楼中已被秦杰收拾停当。沙不仁的尸首被他指挥四名蓝衣少妇拖出掩埋,血迹也擦洗得干干净净。秦杰与刘祺守在楼上,听见脚步声,立刻迎了出来。曹玉将叶正绿轻轻安放在榻上,替她掖好衣襟,又俯身听了听她鼻息,方才把许啸虹所传之言低声告知二人。
秦杰听罢,眼珠忽然一转,凑近曹玉耳边问道:“大师哥,许爷爷把解药交给你的地方,是在未央宫遗址之中,还是出了未央宫之后?”
曹玉心头猛然一震。他本是极聪明的人,只因一心系着叶正绿生死,方才未及深想。此刻经秦杰一点,立刻醒悟。葛伴月心机深沉,自己抱着叶正绿去而复返,岂会不遣人暗中窥探?许啸虹若是在未央宫外现身,也许早已落入阴阳教眼中。
曹玉脸色微变,低声道:“你说得不错。葛伴月未必不会派人盯着我。此地已不可久留,须得立刻定计。”
话音未落,楼外忽传一声阴森鬼啸。门影一暗,小神魔辛不足已堵在楼门前。他那张奇丑怪脸映着灯火,愈发显得阴冷可怖。他咧嘴一笑,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我早瞧出你们三个来路不正。趁早把根脚说个明白,或许教主念你们年纪尚轻,还能留一条活路。若仍要逞强找死,便怪不得辛某心狠。”
秦杰却半点不慌。他向来是越到险处,越能生出几分嬉笑之气。此刻他往前一站,扑哧一笑,仰脸看着辛不足道:“辛总管是吃错了药,还是在别处受了气,跑到我们此处撒火?人是你们教主派人请来的,合得来便同走一程,合不来便各自散去。我们不曾收你们一件礼,也不曾占你们什么便宜,吃饭自可付饭钱,住宿自可付房资。千里独行门下,何曾有过任人吓唬的软骨头?葛教主若不说出个分明来,我秦梅夫头一个不答应。”
这一番话连珠似地掷出,竟把辛不足噎得一滞。
辛不足本奉葛伴月之命暗中跟踪曹玉。他见曹玉在未央宫外与一个矮胖老者接触,心中生疑,偏又贪功心切,舍了曹玉去追那老者。不料许啸虹行踪诡变,三绕两绕,便将他甩得无影无踪。辛不足满腹闷火,却没有拿到真凭实据,如今被秦杰反客为主一通抢白,一时竟不好发作。
双方正在僵持,楼下红影一闪,花正红已飞身而上。她先冷冷看了辛不足一眼,袖子轻拂,示意他退下。辛不足虽仍阴沉着脸,却终究不敢当面违她,只得让开楼门。
花正红连叶正绿生死都来不及细问,便转向曹玉三人,神色凝重地说道:“教主已在朝阳殿升座,请三位前去问话。”
说到此处,她稍稍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教主对三位已有疑心,已遣人去传外舵巡查汪桂芝前来。是真是假,到时自能分辨。三位随我去殿中罢。”
秦杰却大摇大摆走在最前,边走边道:“这倒奇了。教主亲手交出的信符,由外舵汪巡查转交我师祖千里独行,再由我大师哥司谷玉亲手呈给红衣仙子。仙子也亲自验过,明明分毫不差。如今转过头又来疑我们,倒叫人不明白,贵教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花正红被他几句话问住,唇边动了动,竟一时无言可答。她心中也知此事理亏,只能沉默引路。
一行人下了省心楼,穿过廊庑,进入朝阳殿。殿中灯火通明,阴阳教主葛伴月已高踞正座。两名年轻侍妾立在他身后,轻轻替他捶背。八名护驾俊童分列两侧,衣冠整齐,目光冰冷。黑道“三不”之中,申不长已伤,沙不仁已死,如今只有小神魔辛不足坐在葛伴月身侧。乍一望去,殿中人影森然,倒也有几分慑人声势。
曹玉面色沉静,秦杰仍是一副不知畏惧的模样,刘祺则悄悄握紧了袖中七星石。三人随花正红入殿,灯光落在他们脸上,葛伴月那双柔媚而深冷的眼睛,也随之缓缓抬了起来。
曹玉入殿之后,未待葛伴月先发问,便已拱手开口。他语声平稳,神情却带着几分受辱后的冷意:“在下司谷玉,奉师祖千里独行吴尚之命,率两位师弟到此。此行原是贵教主求贤若渴,亲颁信符,又遣外舵巡查汪桂芝亲往相请。到了约定之地,在下亲手将信符呈与红衣仙子,亦由她验看无误,方被邀入化觉寺。小追魂剑沙不仁叛教行凶,在下也曾涉险相助,幸而绿衣仙子一息尚存,已将经过亲口禀明教主。事至于此,不知贵教究竟从何处疑到我司谷玉身上?”
他说到此处,目光从葛伴月脸上移向殿中众人,又沉声道:“仅此一事,已足见贵教并非容人之地。按理说,我兄弟三人本该拂袖而去,只是恐怕回去之后难向师祖交代。还请教主赐下片纸只字,明说我等不为贵教所容,也好叫我兄弟回去复命。”
话音落下,曹玉向后半步,秦杰、刘祺也各自错开身形。三人虽年纪尚轻,却隐隐成鼎足之势。
先前两度回护曹玉的花正红,此时却不在殿中。葛伴月抬手一挥,身后两个侍妾垂首退开。他缓缓起身,原本柔媚的眼眸中忽然精光四射,唇边浮出一抹笑意:“年轻人,你太聪明了。吴尚自然是武林中一等一的人物,可他那样的性情,未必教得出你这样的人来,这是其一。其二,吴尚二十五年前因不能与萧剑秋争一日之短长,郁然退出江湖。他自己尚且不在江湖中行走,又如何能教出你这一身机变与武功?你究竟是谁,不如实说了罢。”
曹玉听他逼问,心中反而一定。葛伴月话虽锋利,却仍只是疑心,尚未真知他的来历。既然如此,便仍有周旋之机。他脸色一沉,拱手道:“官府审案,尚讲凭证;江湖中查人师承,亦有江湖的法子。教主既执掌一教,自然不会不知。一试之下,是水是石,自可分明。又何必反复言语相逼?”
这话等于当面邀试。葛伴月本也有以武功路数窥破来历之意,被曹玉抢先点破,反倒不好立刻使用。殿中气机顿时一紧,他眼底怒意微生,似欲命护驾八童一拥而上,先擒下三人再作处置。
就在此时,外舵巡查汪桂芝被传入殿来。
她一入殿,便向葛伴月行礼。葛伴月问起吴尚一事,汪桂芝不敢隐瞒,将前后经过细细禀明。她先认出刘祺与秦杰,又说当日千里独行原本不肯收信符,多亏随行那位年轻人从旁劝说,吴尚才将阴阳玉猴留下。她并未见过曹玉真实身份,反将眼前的司谷玉认作那日相劝吴尚的少年。说到最后,言辞之间处处与曹玉所述相合。
葛伴月听罢,眼中疑云渐消。殿中原本沉紧的气息,也随之松了一线。
秦杰见局势忽转,胆气顿生。他不看葛伴月,反倒两步逼到辛不足身前,仰脸冷笑道:“辛总管方才几次三番寻我们兄弟晦气,想必是仗着令尊陆地神魔的名头。秦梅夫不才,倒想称量称量阁下究竟有几斤几两。你有什么看家本事,不妨亮出来。”
刘祺一听,哪里肯落后。他肩头一晃,也站到秦杰身侧,瞪着辛不足道:“他瞧不起的可不止你一个,自然也有我刘祺。要动手,不能撇下我。”
辛不足脸色阴沉,怪眼中凶光闪烁。葛伴月却没有容他们真斗起来,只冷冷扫了辛不足一眼,沉声斥了几句,命他不得再生枝节。随即又对曹玉三人另作安置,起驾回转天禄阁,连身边四个蓝衣少妇也一并带走。
天色将明未明,寺中灯火渐淡。曹玉此刻最牵挂的,仍是叶正绿的生死。他趁众人散去,暗暗吩咐秦杰、刘祺设法绊住花正红,自己则快步赶回省心楼。
可是他终究迟了一步。
楼中人去榻空,只余帘影低垂。榻前地上有几点尚未干透的血迹,烛台旁压着两张字笺。曹玉心头一沉,知叶正绿既能自行离去,此时再追,多半已无从追起。他走到案前,先取起第一张。
纸上字迹略显虚弱,显是力竭之人勉强写成:
“绿儿百拜恩师驾前:孩儿蒙司谷玉少侠两次喂药相救,一息尚存。自知不久于人世,愿携残躯自去觅地长眠,不愿再劳师尊按教规处置。违令之罪,绿儿来生再报恩养之德。并谢司谷少侠深恩。绿儿绝笔。”
曹玉看罢,久久不语。叶正绿临去之时,仍在替他遮掩,把一切说成自己自愿离去,连葛伴月那边也替他留下退路。他轻轻叹了一声,低语道:“污泥之中,竟真有清荷不染。绿儿,你这一番苦心,我如何承受得起。”
他拨了拨烛花,又取起第二张字笺。上面的字迹端正娟秀,较前一张清明许多:“解药有奇效,又得先前三丸疗伤圣药相辅,苦命之人竟侥幸未死。君本血性中人,若知我尚在人间,必生怜惜,或因一念牵挂,自陷苦海。妾生来命薄,不忍累君,只得强撑残躯,去沦落天涯。别无所求,惟愿君于月白风清之夜,低唤三声绿儿。妾虽在万里之外,亦当日夜为君祝祷,以报鸿恩。”
曹玉握着字笺,指节微微发白。窗外天色渐青,楼中残烛将尽。他望着那几滴血迹,仿佛仍能看见叶正绿扶案写字时的苍白身影。过了许久,他才将两张字笺小心收入怀中,神色沉静下来,只是眼底多了一层难以拂去的悲意。
曹玉看完两张字笺,只觉胸中火焚。叶正绿一番深情,他并非无动于衷;只是他对她从未有过男女之爱,先前种种照拂,不过出于怜悯与侠义。偏偏叶正绿将这一点温情看作生死所系,不但因他受了马小倩一刀,还恐他因愧生情、因此同马小倩反目,竟在重伤未愈之际强撑着离去。曹玉握着字笺,心头愈想愈乱,怜惜、愧疚、无奈交杂在一处,竟说不出是悲是恼。
楼梯上传来轻微足音。
曹玉心中一凛,知来者多半是花正红。他迅速将叶正绿留给自己的那张字笺藏入怀中,只把另一张压在案边。回头看时,红衣仙子果然已走上楼来。
花正红入门之后,先向榻上一望。曹玉并未立刻说话,只抬手指了指空荡荡的卧榻,示意叶正绿已不在楼中。
花正红看见榻空,却并无惊色,竟似全不放在心上。她目光落在曹玉脸上,开口便道:“汪巡查已经作证,教主也承认不该疑慢司谷少侠。看在我师姐妹二人薄面上,不知少侠可愿暂留阴阳教中?”
曹玉一时摸不透她话中深意。叶正绿生死未明,她却忽然问起去留,实在来得突兀。他略一迟疑,只得顺势答道:“师祖尚未亲至,我兄弟三人既已入此地,自然只能暂且留下。”
花正红眼光一亮,追问道:“少侠此言,当真?”
曹玉已被话逼到此处,只能点头:“绝非虚言。”
花正红轻轻一笑,随即敛了笑意,神情郑重起来:“既如此,便有一事不能免。本教旧规,凡外门异派之人入教任事,须由我先试其艺业,再定可用不可用。少侠得千里独行吴老前辈真传,想来必远胜花正红。只是我忝居教中二当家,若在众人之前落败,未免有损颜面。故而恳请少侠就在此处私下赐教,闭门切磋,胜负不传外人。”
说罢,她衣袖轻垂,身形一转,已站到下首。那姿态看似随意,实则肩臂松沉,足下虚实互藏,分明已蓄势待发。
曹玉听她把话说到这般地步,竟找不出推辞之辞。葛伴月既已传问,汪桂芝也已作证,按阴阳教规矩试验武功,似乎顺理成章。况且花正红言辞委婉,明说私下相试,不叫他当众难堪。曹玉纵有百般机智,也不好硬说不合情理。
他只得拱手道:“有僭了。”
话声落下,他甩臂出掌,掌风斜斜拍向花正红左肩。曹玉原以为她不过做个样子,自己也只须应付几招便可。哪知一掌方出,花正红眼神陡变,纤指连弹,三缕指风疾如冷电,分取他胸前要穴、腕脉与肩井。
曹玉心头一震,脚下急变,施出移形换位之法,才从三指之间闪开。指风擦衣而过,竟带起一阵阴寒之意。
才一交手,便被花正红抢了先机。曹玉若再以寻常掌法应付,立刻便要露怯。他牙关一咬,双手忽变,施出义父鬼王司谷寒所传的地狱十八抓,指掌翻飞,先护住周身要处,再寻隙反击。
花正红见他招式骤变,唇边掠过一丝浅笑。她功力随即催至九成,十指如兰,却杀机暗藏。点、戳、弹、拂之间,指风嘶嘶作响,阴寒逼人。玄阴绝户指本就是葛伴月一门阴毒绝技,此刻由她全力施展,竟似细雨藏针,柔处见狠,叫人一时难测来路。
曹玉胆识虽高,却绝不敢将性命当作儿戏。他曾听武凤楼说过玄阴绝户指的厉害,何况花正红又是葛伴月首徒。只要被她指力点中一处要害,纵不立毙,也必受重创。此时身份是否暴露已在其次,保住性命与场面才是要紧。他掌势一沉,终于换作先天无极掌,硬接花正红凌厉指风。
掌指相交不过三招,花正红忽以一指逼退曹玉,随即斜飘两步,竟收手不攻。
曹玉立在原处,心中顿时明白:自己已落入她的圈套。方才几番换招,移形换位、地狱十八抓、先天无极掌都已露出端倪。若花正红有心拆穿,自己再难以司谷玉之名自圆其说。
他念头急转,既然行藏已露,不如趁此发难。只要亮出判官双笔,先除去花正红这条葛伴月臂膀,待六指追魂与秦岭一豹赶到,便可一举直捣总舵。手刚向腰间微动,却听花正红忽然冷冷一笑。
她并未看他,只轻声念道:“解药奇效,辅之以前三丸疗伤圣药,苦命人竟庆生还。君本血性中人,必会对我萌生爱意……”
那声音不高,落在曹玉耳中,却如惊雷骤响。他脸色一变,连退三步。
花正红见他如此,眸中浮出一丝得意。她又慢慢念道:“绿儿百拜恩师驾前,孩儿蒙司谷玉少侠两次喂药,一息虽存,自知不久于人世,提聚残存之气,自去觅地长眠……”
曹玉听她将两张字笺念得字字不差,心头顿时冰冷。那两张字笺,竟并非叶正绿亲笔所留,而是眼前这个红衣女子所写。自己一时心乱,竟未想到叶正绿伤成那般模样,纵得解药暂留一息,又如何能独自远走天涯?
如此看来,叶正绿必已落在花正红手中。
曹玉胸中怒意与忧急一齐涌起,身形一晃,已抢到省心楼门口,堵住去路。他盯着花正红,声音沉了下去:“叶正绿在哪里?立刻把她交出来。”
他说到此处,语气陡冷,眼中也露出锋芒:“否则——”
可是“否则”二字出口,他却一时无从接下。花正红既能从容设局,又敢以字笺试他,叶正绿的生死必然捏在她手中。曹玉纵然满腹怒火,也不敢在这一刻贸然翻脸。
花正红闻言,唇角浮起一缕妩媚笑意。她并不急着答话,只缓缓向前半步,眼波在曹玉脸上一转,轻声道:“怎么不说下去了?你自己也知道,这话不好往下接。绿儿是我的亲师妹,她的生死去处,何须你来这般着急?”
曹玉被她一语逼住,俊脸微微一红,竟脱口问道:“如此说来,那两张字笺,并非绿儿亲笔?”
花正红粉颈轻偏,笑意更浓,反问道:“怎么,你以为我写不出来么?若真叫绿儿自己执笔,未必能写出那般动你肝肠的文字。少侠若喜欢,我也可替自己写一封,更缠绵些,更叫人看了忘不得。”
曹玉心中又恼又悔,脚下一顿,正要斥她,花正红脸上笑容却忽然收尽。她望着曹玉,语声转冷:“绿儿自作聪明,只道我看不破你的来路,便想抢先将你握在手里。她为一己私情,竟要背师离教,这在江湖各派,哪一家容得?我已将她囚起,暂不许她再坏大事。”
她说到此处,眼圈却微微一红,声音也低了些:“可笑你聪明过人,却也有这等糊涂时候。我离开朝阳殿那么久,你竟不曾疑我。若不是我与绿儿一再替你遮掩,你早已在师父面前露了真形。师父待我姐妹虽有不同,可终究有养育教诲之恩。我们这般引外人入门,原是不该。”
曹玉见她虽识破自己,却并无立刻取他性命之意,心中略定,便改了主意,不再以怒相逼。他缓缓放低语声,向花正红道:“葛伴月所行之事,纵死百次,也难赎其罪。可是你与叶姑娘受他养育,明知天下人皆欲杀之,心中仍存报恩之念,我并非不能明白。若你姐妹肯助我除去阴阳教,我可尽力请示尊长,只破葛伴月气海、肾俞二穴,废其玄阴功力,断其野心与淫念,使他从此不能再害人。如此一来,既可留他性命,也可使你姐妹脱离苦海,岂非两全?”
花正红听罢,缓缓退了两步。她凝视曹玉良久,眸中神色难辨,低声道:“你的大事成了,江湖人自然称快。可我与绿儿呢?落在世人眼中,便是叛门助敌,将恩师送到仇人刀下。你可曾想过,我们姐妹日后置身何地?”
这一问正中曹玉心中难处。他张了张口,却没有答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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