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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冰清玉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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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吉原以为曹玉一枪不中,必然另换奇招。他久在江湖,所畏的原是虚实互变、招里藏招;哪知曹玉双手阴阳把一合,枪身略沉,竟仍从原路刺来。

仍是那一式乌龙出海。

这一招前后相同,去势却更疾,劲力也更沉。陈吉心中一惊,方知方才那一枪不过试探,此刻才是真正杀着。枪尖已逼近咽喉,寒意先透肌肤,他仓促间偏头甩面,虽避开喉间要害,左耳下方却被枪锋掠过。皮肉应手裂开,鲜血顷刻涌出,沿着颈侧流下,染红了肩背。

陈吉踉跄退出两步,手中熟铁棍几乎拿捏不稳。他脸色发白,目中尽是惊惧,一时竟不敢再进。

石老八在旁看得独眼生火。他方才本已憋着怒气,此刻见陈吉一个照面便负伤,心中又恼又急,暗骂陈吉无用。他雁翎刀在掌中一横,刀锋映着灯火,便要抢身而出。

流星锤金荣却先他一步动了。

金荣素来与石老八、陈吉交厚,此刻见陈吉挂彩,胸中怒意骤起。他仍把曹玉看作年少轻狂之辈,只道陈吉吃亏,不过是一时轻敌。况且曹玉身形清秀,手中又非惯用兵刃,怎么看都不像能以长枪制敌的人。金荣双锤一碰,八楞紫金锤撞出一线火星,沉声踏前,正要喝问曹玉名姓。

曹玉等的便是这一瞬。

他受李鸣熏陶已久,最会从旁人一举一动中觅得破绽。金荣撞锤扬威,足下桩势方稳,气口未合,正是旧力将尽、新力未生之时。曹玉手腕忽然一拧,七尺长枪贴着灯影横斜而出,枪锋自下而上,化作一线寒光,悄无声息地刺向金荣小腹。

金荣脸色一变,双锤虽重,此刻却来不及回护。他猛然侧身,避开腹间要害,腰胯之侧仍被枪尖挑中。只听衣帛裂响,血光随之溅起,一片皮肉被枪锋带落。

金荣痛得闷哼一声,连晃数下,险些跌坐在地。双锤垂在身侧,沉得似有千斤。他这一下败得更觉憋屈,连名姓也未问出口,便已负伤。

石老八再也按捺不住,口中一声低吼,身形如狼般扑出。雁翎刀在他掌中化成一片冷光,劈、砍、剁、削、挑,五刀连环而至,刀势紧密,几乎不容人喘息。

曹玉唇边浮起一丝冷意,脚下略移,长枪骤然展开。枪身在他掌中忽长忽短,忽沉忽轻,摔、砸、磕、崩、挡,连环应变。刀枪相击之声骤然密起,火星乱迸。石老八五刀虽狠,却被曹玉一一封开,竟无一刀能逼入内圈。

到了这时,曹玉才真正使出家传枪法。那五虎断魂枪本是铁笛仙曹鹏的独门绝技,招式峻急,变化奇诡;曹玉又曾得赛霸王钱刚亲手指点,枪势一起,便如猛虎临崖,进退皆有杀机。七尺长枪在后殿灯影中翻腾,枪尖所到之处,尽是逼人寒光。石老八的雁翎刀不过三尺,若不能近身,便处处受制;偏曹玉身法又兼移形换位、黄泉鬼影、烈焰趋阴诸般轻功,身影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叫他无从贴近。

花正红立在一旁,眉心渐渐蹙紧。她召来的三人,转眼已伤其二;石老八在她手下也算能战之人,若再让他与曹玉斗下去,只怕难逃重创。她虽对曹玉风姿与胆识颇有好感,却不能眼看自己一方的人在此折损。此刻见曹玉嘴角仍噙冷笑,双手阴阳把又将合起,显是下一枪将更为狠辣,花正红心念一决,身形倏然一晃,竟在二人将发未发之际插入刀枪之间。

石老八刀势已尽,尚未换招;曹玉枪锋欲吐,也尚未刺出。花正红恰好立在二人中间,红衣微动,烛光在她眉眼间轻轻一闪。她面上带笑,语气却已替此事作了了断:“你方才所求之事,我代石老八应下。此后他不得再来为难赵掌柜。”

曹玉看了她一眼,心中明白,此时正是收手之机。他若再逼,便不是立威,而是结怨。于是双臂一振,将七尺长枪平平掷出。枪身越过石老八头顶,带起一阵劲风,准确无误地落回殿旁刀枪架中,枪尾轻颤不止。

石老八独眼一缩,竟没有出声。

曹玉这才整了整衣袖,向花正红拱手。他神色已不复方才锋锐,语气从容而有分寸:“小可师兄弟三人,乃千里独行吴老前辈门下再传弟子。奉师祖之命,先行到长安向葛教主通报。还请红、绿二位仙子代为引见。”

花正红听他说得滴水不漏,心中暗暗点头。她美目微抬,含笑问道:“既是吴老前辈门下,可否请三位少侠赐告名姓?我也好到教主驾前禀明。”

曹玉几乎没有迟疑,平静答道:“在下司谷玉。”

他说罢,抬手指向身旁的刘祺,接着道:“这是我二师弟刘祺。”

话到此处,他便住口不言,并不再介绍秦杰。

石老八方才在曹玉手下受挫,正愁找不着话柄,此刻见三人之中只报了两个名字,独眼里立时闪过一线凶光。他冷冷盯着秦杰,语带讥刺地道:“明明是三个人,怎的只报两个?莫非这一个来路不明,见不得人?”

秦杰本就等着有人递话,听石老八果然问起,眼中顿有笑意。他不慌不忙向前半步,先把衣襟理了理,又故意端起几分郑重神色,慢条斯理地道:“并非在下不肯通名,也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只因我的名字有些古怪,旁人不便随口称呼,故而大师兄才暂且略过。”

说完,他忽然闭起一只眼,只留另一只眼斜斜望着石老八,竟学着石老八独目视人的模样。曹玉与刘祺见他这副神情,忍不住笑出声来。连花正红与叶正绿也微微侧目,忍俊不禁,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石老八一张黑脸霎时涨得发紫。他方才已被曹玉压了一头,此刻又被秦杰当众戏弄,羞怒交迫,握刀的五指节节发白。他踏前一步,独眼死死盯着秦杰,声音从齿缝中挤出:“不过一个名字,能有什么古怪?世上岂有叫不出口的名姓?我石老八偏不信。”

秦杰见石老八怒气已盛,心中暗笑。方才这一步,本就是他从李鸣平日那些刁钻法门里学来的。鱼既吞钩,便不能猛扯,只须再放半寸线,待它自投罗网。

他忽然扑哧一笑,向石老八拱了拱手,神情却甚是诚恳:“花仙子方才既已说明,咱们如今也算同在一处行走。我说这名字不便叫,并非有意藏掖。石八爷若肯听我一句,还是不叫为好。”

越是不许,石老八越是不肯罢休。他本就因曹玉连番压制,胸中怒火无处发泄,如今见秦杰又这般遮遮掩掩,只当其中必有可笑可欺之处,独眼一瞪,冷声道:“我石老八偏不信这等怪事。世间名姓,哪有叫不得的?你便叫什么古怪名字,我今日也定要叫上几遍。”

秦杰低头叹了一口气,似是颇为难地道:“能不能叫,石八爷自是不信,我心里却明白。何苦定要为难自己?”

石老八被这话激得一步踏出,刀柄在掌中一紧,厉声道:“便是你的名姓犯着我祖宗,我今日也要叫出来。少在此故弄玄虚,快说你究竟叫什么!”

秦杰这才收了笑,端端正正地站好,眼中却藏着一线狡黠。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亲妹夫。”

殿中先是一静。

随即笑声四起,几乎连檐下灯火也被震得轻摇。刘祺笑得弯下腰去,曹玉也忍不住侧过脸,唇边笑意难掩。叶正绿以袖掩口,花正红眼中亦闪过一抹笑光,几个蓝衣少妇更是肩头乱颤。

石老八这才明白自己已入了秦杰圈套。世上哪里会有人取名“亲妹夫”?他独眼中凶芒暴涨,脸色紫黑,雁翎刀一竖,怒声道:“小畜生,竟敢拿言语辱我!今日若不劈了你,我石老八还算什么人!”

他正要扑上,一道人影忽自对面大殿飞身落下。来人衣着华贵,身形俊秀,落地之时衣袂一展,先抬手止住石老八,又向秦杰冷冷一望,似笑非笑地道:“且慢。先叫他说清楚。”

石老八胸膛起伏,虽怒不可遏,却仍被这少年拦下,只得强忍着停步。

秦杰见又有人出面,非但不惧,反而挺了挺胸,理直气壮地道:“我早说名字不便叫,是石八爷自己偏不信。如今闹成这般,怎能怪我?我家虽不是什么显贵门第,却也读过几卷书,哪有拿自己名姓辱人的道理?不过这名儿读来拗口,容易叫错罢了。动不动便拔刀相向,未免太不讲理。”

那锦衣少年眸光一闪,话中带刺,却不失从容:“若你的名姓字义通顺,并非故意辱人,我沙不仁自然叫石老八依言喊上几声。可若是借谐音逞口舌之巧,想不带脏字地骂人,阴阳教中也无人肯白受这气。”

秦杰听得“沙不仁”三字,心知此人便是追魂剑沙万里之子。他脸上仍不露怯,只把胸膛一挺,向众人拱手道:“既要问清,在下便明白告知。我姓秦,秦叔宝的秦;名梅夫,梅花之梅,大丈夫之夫。此名乃先父所取,本意甚好,只是旁人一时不察,常将‘秦梅夫’叫岔。我也为此颇觉难堪。”

说到末了,他摊开两手,眉眼间竟露出几分无奈之色,好似自己才是最委屈的一个。

这一番解释滴水不漏。沙不仁一时无言,石老八更是呆在当场。秦、梅、夫三字分开来看,全无可挑剔之处;合在一处读来,却偏偏与方才那句相近。若说秦杰有心戏弄,苦无凭据;若说石老八不必履约,方才那些狠话又是他自己逼出来的。

到了此处,秦杰已不好再步步相逼。他虽刁钻,却也知有些话须由曹玉来说,才有分量。曹玉自然明白师弟心意。他向前逼出两步,衣袖微动,已到花正红身前。灯火映在他脸上,眉目清冷,语声也沉了下来:“仙子既为此间主事之人,便该断个分明。司谷玉请仙子履行方才之约。”

沙不仁心中暗悔。江湖中人最重一言出口,方才他只想借此压住秦杰,不料反被秦杰绕入其中。若真叫石老八当众连喊秦杰的名字,便等于任人将脸面踏在脚下;若不履约,又是自己言而无信。

他悄悄望向花正红。花正红神情平静,眼神却分明示意他不可失信。沙不仁再看石老八,只见石老八脸色灰败,握刀的手微微发抖,独眼里尽是宁可拼命也不肯受辱的凶光。沙不仁夹在中间,竟一时进退皆难。

曹玉此来阴阳教,本就存着窥隙而入、离间其众之意。如今好不容易抓住这一线破绽,岂肯轻轻放过。他盯着沙不仁,缓缓说道:“方才是沙兄亲口说的,只要我师弟名姓在字义上说得过去,并非蓄意辱人,便让石老八依约喊上几声。若反过来,我师弟当真说不清来历,坐实了借名辱人,诸位难道肯轻轻放他过关?我师兄弟三人纵然年少,也承千里独行一脉。今日若被人平白欺到头上,我司谷玉默然吞下这口气,日后江湖上还有谁肯将我等看在眼里?”

花正红听他句句扣住江湖规矩,既不撒泼,也不退让,心中倒更添几分欣赏。她微微颔首,望着曹玉问道:“依司谷兄之意,此事该如何了结?”

曹玉并不绕弯,目光从沙不仁、石老八脸上缓缓扫过,清清楚楚吐出四字:“履行诺言。”

花正红眼中光芒一定。她既是阴阳教中举足轻重之人,遇事自有决断。她转向沙不仁,语声不重,却不容推脱:“石老八既是你手下副佐,此事便由你督他了结。”

叶正绿在旁静观多时,见局势已至此处,柔媚的眼波深处掠过一丝幽微笑意。她细细看了曹玉一眼,随即也轻声帮了一句:“沙公子,江湖上最忌出尔反尔。话已出口,便如白纸落墨,遮掩不得。你若今日护短,传扬出去,岂不教人笑话?”

两人一前一后,皆把话压到沙不仁身上。沙不仁面色渐沉,唇角动了动,却终究说不出反驳之语。石老八立在一旁,独眼凶光闪烁,刀锋微颤;而殿中众人都望着他二人,空气仿佛被一根无形的弦绷住,再多半分力,便要断裂。

石老八脸色骤变。他独眼中凶芒几番起落,终究没有再向秦杰扑去,反倒身形一闪,退到后殿门口。殿外夜气涌入,吹得他衣角微动。他向沙不仁拱了拱手,声音已带了几分颤意:“半年前,我随贤弟来投阴阳教时,教中待我等何等优厚。如今教中声势已成,又请得千里独行,这些旧人便成了可有可无之辈。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还望贤弟念在多年交情,放我自去。此后水里火里,皆由我一身承当。”

话音未尽,他足尖在门槛上一点,身子倒纵而出,宛如金鲤翻波,顷刻落入院中。

刘祺一见他要走,右手已探入怀中,抓出一把七星石,正待振腕发出。秦杰眼疾手快,轻轻按住他的腕子,向他使了个眼色。刘祺虽不甘心,却也看懂了几分:眼下若由他们出手,不过杀伤一人;若任阴阳教中人自相牵制,反可乱其人心。

曹玉与秦杰心意相通,自然也不去截石老八。他只侧过身子,静静看向花正红,等她如何处置这场变故。

这几人的神色往来,旁人未必看得真切,叶正绿却全收入眼底。自兴庆宫茶楼初见曹玉起,她一颗心便不由自主地系在这少年身上。也正因如此,她比旁人更容易察觉曹玉举止中的虚实。方才曹玉故作轻薄,引赵小贞近身,又借护她之名与石老八等人相斗,表面像是少年动情,实则处处借势立威、挑动嫌隙。叶正绿望着曹玉清朗的侧影,心中微微一笑,暗想大师姐方才分明是吃了赵小贞的醋,却还未必看透其中关窍。

花正红见石老八竟敢当众违令遁走,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转目看向沙不仁,眸中寒意逼人,缓声道:“教主如今受峨媚派重任,舵主以下,无不该听教主号令。石老八今日敢目无教规,皆因你平日纵容太过。我命你即刻将此叛徒擒回,押往化觉寺,候我亲自处置。”

沙不仁微微一怔。他料不到为了三个初来之人,花正红竟要将事情做得这般决绝。他素日与花正红相处尚近,心中又暗藏攀附之念,便勉强拱手,语气放低了些:“二当家,石八哥曾是先父记名弟子,投教以来也算尽心。他性子粗鲁,今日不过一时气急,为几句口舌争执失了分寸。还请二当家暂且宽他一回。过得几日,他气消之后,自会到驾前请罪。”

若在往日,花正红或许便顺势收住。可此时她一来不愿曹玉因此轻看阴阳教,二来也存心在他面前显出自己号令森严。沙不仁话才落音,她已从腰间取出一面金牌,抬手在灯下微微一晃。金光一闪,殿中众人皆自敛声。

花正红神色冷肃,向沙不仁下令道:“限你两个时辰之内,将石老八押回化觉寺。若过时不到,你与他同以叛教论处。”

沙不仁脸色一变,再不敢多言。他俯身应命,随即身形一倒,也从后殿门口纵了出去,追着石老八的去向而去。

曹玉知花正红如此决断,多半是有意向自己示好。他却不肯就此让她轻易收场,便微微一笑,语声淡淡地问道:“二当家的令已下,只不知沙不仁是否真能追得回石老八?”

花正红尚未开口,赵小贞已抢先一步接话。她方才被曹玉救下,心中又惊又喜,此刻眼波流转,望着曹玉柔声道:“石老八与沙不仁情分不浅,又受过追魂剑沙万里的恩惠,绝不会就此远遁。沙不仁若去寻他,多半寻得到。”

花正红本就恼曹玉护着赵小贞,此时见赵小贞当众向曹玉示好,胸中怒意忽然上涌。她袖影一翻,一掌已掴在赵小贞脸上。赵小贞猝不及防,连退四五步,左颊立时红肿起来,唇角也渗出血珠。

褚品见赵小贞受伤,心中一急,忙屈膝跪下,向花正红哀声道:“仙子息怒。赵小贞虽有失言之处,毕竟也曾替本教办过不少事。还望仙子开恩,饶她这一回。”

花正红正在怒头上,见褚品还敢求情,抬足便将他踢翻在地。她冷冷看着褚品,语中尽是厌恶:“你在长安城也算有名有姓,却偏偏沉溺在这等妇人身上。家中正室不顾,颜面不顾,连旁人如何看你也不顾。你若再敢替她多说半字,我便连你一并处置。”

褚品被骂得面色灰败,低头伏在地上,再不敢出声。

花正红这才略略收住怒色。她环顾后殿众人,随即传令:“东岳庙中赌局,自今日起尽数关闭。此间所有人不得擅离一步,听候调遣。若有违令者,按教规处置。”

众人纷纷低头应命,殿中一时无人敢作声。

花正红安排已毕,转向曹玉时,神色又缓了几分。她轻轻一拂衣袖,向他道:“三位贤昆仲住在客栈,未免多有不便。不如先随我往化觉寺暂歇。待我禀明教主,再为三位另作安顿。”

曹玉拱手称谢,秦杰与刘祺亦随在身后。众人离了东岳庙,夜色已深,街巷里灯火渐稀,远处偶有更声传来。花正红与叶正绿在前引路,一行人重回化觉寺。

朝阳殿中早已摆下酒席。灯烛明净,杯盘罗列,菜肴精致。四名蓝衣少妇分司酒食,一人掌烹调,一人侍盏,一人传菜,一人候在帘外听命。她们服侍葛伴月多年,举止熟练,进退无声,竟比寻常酒楼饭庄更周到几分。

酒过三巡,花正红亲自执壶,为曹玉斟酒。她俯身时衣袖微微滑落,露出右腕一截雪白肌肤。腕间赫然有一点鲜红小痣,映在灯下,艳若朱砂。

曹玉目光一掠,已看得分明,心中不由微微一动。花正红身在葛伴月门下,又为阴阳教重用,腕上竟有这样一点守宫红似的印记,实在出乎他意料。他面上仍不露声色,只举杯谢酒,心底却暗自生疑。

花正红衣袖滑落的一瞬,曹玉目光只轻轻一掠,便已看清她右腕上那一点朱痕。旁人或许只当是天生红痣,他却知那是守宫朱砂。阴阳教声名污浊,葛伴月更以邪淫着称,门下竟有花正红这般女子,腕间朱痕犹存,实在大出曹玉意料之外。

他举杯饮酒,神色未动,心中却已对花正红另生一层看法。此女虽居邪教,又执掌阴阳教中重权,行事狠辣果决,骨子里却未必全与葛伴月一路。若能取得她信任,青城三豹之毒,或许便有转机。

席散之后,蓝衣少妇撤下残杯,换上香茶。朝阳殿中灯影渐静,花正红仍坐在上首,目光时不时落在曹玉脸上。酒意微醺,她眉间那层素日的冷肃淡了几分,眸光也较先前柔软。十九年来深藏未发的心事,似被几杯烈酒引动,一时难以尽数收回。

殿外忽传脚步声。小追魂剑沙不仁押着瞎狼石老八到了阶前。石老八垂头丧气,身上那股凶悍之气虽未全失,却已被眼下局势压得低了许多。他抬眼往殿内一扫,见花正红端坐其中,曹玉也在席侧,独眼中掠过一丝怨毒,随即贴近沙不仁,压低声音道:“贤弟,半年前我随你来投阴阳教,那时教中待咱们何等厚重。如今葛伴月势大,又请来千里独行,咱们这些旧人便成了可有可无之辈。天下之大,哪里不能栖身?你念在咱们多年交情,放我自行离去。水里火里,皆由我一人去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语气却越发尖刻:“你父追魂剑昔日救我性命,又传我武艺。自他死在江剑臣手中,我这些年来处处奔走,不过是想借旁人之力替他报仇。我原要投峨媚,你偏偏一心归附葛伴月,又痴望花正红垂青,连我也随你对她尽心。可你方才也瞧见了,她何曾真把你放在眼里?倒是对那司谷玉一见便另眼相看。你这场念想,早已落空。不如索性翻脸一战,出一口恶气。难道你真要把我送到那面慈心冷的女子手里?”

这些话不必石老八挑明,沙不仁心中也已有几分察觉。花正红对曹玉的神情,他看在眼里,妒意早在暗处滋生。只是他沉溺花正红已久,总以为她待自己也非全无情分,哪肯因石老八几句怨言便骤然醒悟。他面色一沉,低声喝道:“再敢妄言犯上,我便先按教规处置你。进去向二当家请罪。”

话声未落,他抬足一踢,将石老八踢入朝阳殿中。

石老八身子踉跄数步,勉强立住。殿中众人一齐望来。花正红眼波从曹玉脸上收回,先向沙不仁微微点头,唇边露出一缕浅笑,似是嘉许他不徇私情。沙不仁见了这一笑,心头一热,方才被石老八挑起的阴郁顿时又压了下去。

花正红随即敛去笑意,脸色转冷。她从袖中取出一粒雀卵大小的药丸,抖手掷向沙不仁,语声清寒:“石老八淫邪横暴,寻衅滋事,又抗令潜逃。令其服此药一丸,罚作劳役半年,以观后效。”

曹玉目光落在那药丸上,心中顿时一动。此药气味虽淡,色泽却与先前所闻软骨散功之物相近。若花正红能随手取出此丸,便说明她手中必有制药、解药之权。青城三豹之症,或许真能从她身上打开缺口。曹玉心中有了计较,面上仍只低头啜茶。

沙不仁接住药丸,指尖微颤。石老八与他多年交情,又有追魂剑沙万里一层渊源,此刻若真逼石老八服下此药,便等于亲手断了旧义。他一时僵在那里,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叶正绿在旁冷眼看着,忽然柳眉一扬,语气柔中带厉:“我们姐妹亲口传下的令,你也敢迟疑?莫非还要请出金牌,才肯照办?”

沙不仁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他牙关一紧,抬手便要点住石老八穴道,强逼他吞服药丸。

就在此时,朝阳殿外忽有人影疾掠而入。来人尚未落定,已扬声喝道:“且慢!”

这一声突至,殿中灯火似也随风一晃。来人已站到曹玉近前,身法甚快,气息却沉。曹玉心中微震,立知此人绝非寻常之辈。他并未立刻动声色,只在对方逼近时,极快地扫了一眼。

那人约莫三十上下,形貌奇丑。两耳一大一小,双眉一粗一细,鼻塌如陷,唇厚而突;左眼大如铜铃,右眼小似樱桃,两眼相距甚宽,望来时叫人心头发寒。曹玉看清此貌,已猜出他多半便是陆地神魔辛独之子,小神魔辛不足。

辛不足仗着其父威名,在阴阳教中极得葛伴月宠信,许多事连葛伴月也要让他三分。此刻他骤然闯入,显然来意不善。

辛不足站稳之后,阴沉目光在众人脸上一转,缓缓道:“教主有令,大小姐即刻前往听谕。三位来客暂由二小姐相陪。”他又望向沙不仁与石老八,语声更冷,“另有探报,长安城中现出一个蓝衫少年,自称小神童曹玉,武功极高。教主传令,全教上下谨慎行事,不得内争误事。沙不仁、石老八,由我带回总舵。”

他说罢,袖子一拂,便要领沙不仁与石老八离去。

曹玉心中念头飞转。辛氏父子以神魔闻名,耳目灵敏,江湖中许多隐秘都难逃其察。若此时任他带走石老八,前头好不容易挑起的裂痕便会被掩住,千里独行这一脉的声势也要被压低;若当面拦阻,虽有被辛不足看出破绽之险,却也可借势试探,反使对方不敢轻易疑他。

念头一定,他身形轻轻一晃,已施出乳燕穿帘之法,飘然掠出朝阳殿,恰好拦在辛不足去路之前。

辛不足那一大一小两只怪眼微微眯起,冷冷盯着曹玉,语气阴森:“无故挡我去路,你不怕?”

曹玉尚未答话,秦杰已抢先一步窜到前面。他比曹玉更善搅局,心知此时若由大师兄与辛不足硬碰,反易露出锋芒,便先把话接了过去。秦杰仰起脸,端端正正地打量辛不足一番,忽然问道:“阁下觉得自己很可怕么?”

辛不足低眼看着秦杰。眼前这孩子年纪虽幼,眉目间却有一股不肯让人的锐气,话一出口便似锋刃,直逼人心。他心头怒意暗起,面上反倒浮出一缕笑来,缓缓向前逼近两步。袖中双掌微提,真气已暗暗聚在掌心。

他望着秦杰,声音阴柔而冷:“可怕不可怕,暂且不论。你可曾听过‘小神魔’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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