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冰清玉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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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杰眼珠一转,忽然皱起眉头,像是想了片刻,随即一拍脑门,故作恍然道:“原来你问的是那个小神魔。我自然听过。江湖上早有传言,说那人悖伦逆亲,欺母辱妹,连自家亲父也敢冒犯,实在不像个人物。”
此言一出,殿中诸人神色俱变。辛不足那双一大一小的怪眼中凶光骤盛,双掌缓缓抬起,掌缘隐有阴寒之气。秦杰见他将要出手,话锋却陡然一转,又急急补上一句:“不过我也听人说过,世上号称小神魔的,不止一个。还有一位,与方才那个全然不同。”
辛不足掌势本已将发,听他忽然改口,心中一动,竟硬生生止住。他向前探了探头,冷冷问道:“另一个又是怎样的人?”
秦杰趁他这一问,脚下轻轻一滑,已退出数尺之外。他把头摇得极快,脸上露出几分害怕模样:“你一动手便要摆架势,瞧着太吓人。我不敢说了。”
辛不足如何肯让他骂过便走?他又逼近两步,已到了伸手可及之处,强压怒气道:“我不动手。你只管说。”
他说着,一双怪眼死死盯住秦杰退路,掌心真气未散,只待秦杰再有半句不顺耳,便要一掌拍下。
秦杰眨了眨眼,忽然望向辛不足身后,像是看见什么人影,脸色微变。辛不足心中一凛,恐后方有人暗算,忍不住侧头去看。便在这一瞬,秦杰身子一缩,已笑着溜出他掌势之外,扬声道:“我方才想明白了。两个神魔,一个叫辛独,一个叫辛不足,原是一脉相承,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音未落,秦杰已飞快躲到曹玉身后。
辛不足转回头来,脸上丑陋五官几乎扭作一处。他怒极而笑,身形猛然扑出,双掌直奔秦杰藏身之处。曹玉早已看定他来势,脚步一错,横身护住秦杰,衣袖轻扬,气机随之沉下。殿中灯火一晃,双方杀意相接,一场恶斗眼看便要迸发。
花正红脸色骤寒。她原本处处顾全曹玉,此刻见辛不足在自己面前一再放肆,再也不能容忍。她上前半步,声音冷得如霜:“辛总管,我且问你,教主不在此间,朝阳殿中究竟由你作主,还是由我花正红作主?你说。”
辛不足虽得葛伴月宠信,终究只是教中总管。花正红是葛伴月大弟子,地位在他之上。她这一当众发作,辛不足纵然满腔怒火,也不敢硬顶,只得收住掌势,垂手退后一步。
花正红也知陆地神魔辛独一脉不好轻侮,便见好即收,语气稍缓,却仍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我并非有意与你为难,只是此事本有曲直。石老八失礼在前,你方才入殿,话也说得重了些。大家同为教主效力,各退一步,又有何妨?你随我去见教主,此间之事,暂由二师妹照看。”
说罢,她向曹玉微一点头,算作辞别,便带了辛不足、沙不仁、石老八诸人,疾步离开朝阳殿。衣影一闪,殿中顿时空了许多。
叶正绿目送众人去远,转身唤来一名蓝衣少妇,吩咐她先将秦杰、刘祺二人送往讲经堂安歇。刘祺本不愿离开曹玉,秦杰却向他使了个眼色,二人便随那蓝衣少妇去了。
叶正绿这才亲自引着曹玉,登上省心楼。楼中灯烛幽微,纱帘低垂,案几、锦衾、香炉、妆奁,无一不染脂粉气。片刻之后,另一个蓝衣少妇捧来一壶新沏香茶,放在桌上,便悄然退下。
曹玉环顾四周,心中已觉不妥,正要借口与秦杰、刘祺同宿讲经堂。叶正绿却像早已看穿他的心思,先一步含笑开口。她立在灯下,眼波流转,语声柔软:“讲经堂中只置一榻,你那两位师弟同宿已嫌局促。仓促之间,别处也难再收拾。今夜只好委屈司谷少侠暂住我这楼中。我自去后殿陪大师姐便是。少侠可莫笑我鸠占鹊巢,反倒把主人赶了出去。”
她说罢,向曹玉微微一礼,便含笑退下。
楼门掩上,四下忽然静了。仲春已过,夜气仍寒,窗外风声细细掠过檐角。曹玉独坐楼中,只觉这座清真寺虽灯影温柔,却处处暗伏危机。葛伴月狡狯如狐,又有玄阴绝户指这等阴毒功夫;辛不足来势莫测,叶正绿又心思难辨。他带着秦杰、刘祺深入虎穴,只要一步失算,便可能万劫不复。
他沉思良久,手边茶香袅袅,不知不觉便斟了一盏,捧在掌中缓缓啜饮。茶水温润,香气清淡。直到一盏已去了大半,他才猛然一醒,心头暗道不妙:这茶未曾验过,如何竟入口了?
念头方起,楼门忽然轻响。
去而复返的叶正绿翩然入内。她目光先落在曹玉手中的茶盏上,唇边随即浮起一抹得意笑意。她在桌对面坐下,隔着灯火望着曹玉,眼神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曹玉知已中计,霍然起身,身形一晃,已欺到叶正绿身侧。右手方要探出,叶正绿却半点不慌,反而轻轻一笑,低声道:“能与司谷少侠这样的人同作一双命薄鸳鸯,纵然做了鬼,也不算枉然。”
曹玉自出道以来,向来以机巧灵变取胜,多少险境都能寻隙脱身,今夜却在这一盏茶上失了先机。他眼中寒光一闪,第二次探身出掌,已决意先制住叶正绿再说。
叶正绿忽然敛去笑意。灯下她眉目仍柔,神色却已转为郑重。她望着曹玉,缓缓说道:“凭你这样的年纪,便敢来打我师父的主意,未免太把阴阳教看得浅了。你聪明太过,反倒处处留下痕迹。东岳庙中,你明知我与师姐在旁窥看,偏要做出护花模样。司谷少侠,你真当赵小贞那样的人,值得你一见倾心么?”
她语声微顿,眼波自曹玉脸上掠过,似要直窥他心底,又低声道:“你的眼神不像贪色之徒,你的神气也不像历过风月之人。直到此刻,你仍是童身。阴阳教中人虽多不堪,在这等事上,却少有看错的。”
曹玉听她一语道破,心中微凛,知今夜一着失慎,已被她看出许多破绽。他俊脸微红,随即强自定神,冷然道:“千里独行门下,自不会有贪花恋色之辈。仙子背着师父、师姐在茶中下药,已是不义。司谷玉纵然不才,若拼着一死,临终之前取你性命,也未必做不到。生路死路,皆在仙子一念之间。”
叶正绿听得眉尖一蹙,眼中反露几分嗔意。她轻轻叹道:“你这人真是执拗,怎么开口闭口只想着死?难道便不能往生路上多想一步么?”
曹玉心中早明白她茶中下药的用意。只要自己肯屈身相就,不但眼前毒药可解,青城三豹所需的解药也未必不能从她身上谋得。甚至取得她信任之后,再伺机行事,也不见得全无机会。可是先天无极派戒律森严,祖父铁笛仙曹鹏教诲犹在耳畔,岂容他以色相欺心,借情欲害人?他心念转动,仍未开口。
叶正绿见他神色微动,只当他已有转圜之意,心中一喜,玉臂微抬,便欲去握他手腕。曹玉目光如电,忽然看见她伸出的右腕之上,也有一点鲜红朱砂,色泽明净,宛然未褪。他心头更觉惊异。花正红腕上守宫朱砂犹在,已叫他大出意外;不料叶正绿亦是如此。
叶正绿察觉他目光落在自己腕间,神情几番变化,便侧首望了一眼墙上灯影中的自己。她眸中掠过一丝自怜,低声道:“我能保全今日清白,全仗大师姐一人庇护。若非她,我早已落入师父掌中。”
曹玉心中一动,故作不解地问道:“同为一师之徒,花仙子凭什么能护得住你?难道她自己便不怕葛伴月相逼么?”
叶正绿轻轻叹了一声,似有许多疑云连她自己也不能尽知。她坐在灯下,声音渐低:“此事说来也怪,连大师姐自己也不明白。她自幼便被师父收养,乃是一个孤女。师父待她极好,好得几乎异于常情。他自己荒唐放纵,日夜不知检束,却偏偏对大师姐管束极严。凡声色污秽之事,皆不许她沾染半分。教中有人言语轻薄,偶在大师姐面前露出邪意,必遭师父重责;更有人曾对大师姐起过妄念,后来皆被处以重刑,毫不宽贷。因此教中私下常有人猜测,说大师姐也许是师父亲生骨肉。只是这话从无凭据,不过众人暗地揣测而已。因着大师姐这一层庇护,我才也得以免去许多厄难。”
曹玉静静听着,心中原有借红、绿二仙子倒戈反攻阴阳教的念头,此时却暂且按了下去。葛伴月虽恶名昭着,其与花正红之间却另有一层难测隐情,若贸然挑动,未必有益。他正想另寻话头,设法探问解药,叶正绿却又继续说道:“你莫以为我与师姐天生下贱,自甘留在阴阳教中沉沦。良禽择木,虎狼同穴难保清白,这些道理,我们并非不懂。只是师父毕竟养育教导我们多年,纵知他罪孽深重,早晚必有报应,思来想去,仍不忍一走了之。”
曹玉默然。阴阳教这片污泥之中,竟有花正红、叶正绿这样两朵未被全然染污的莲花,实非他来时所料。葛伴月天良未曾泯尽,也叫他心中多了一层迟疑。
叶正绿见他垂目不语,只当他已被自己言辞打动,忽然伸出纤手,握住他的左腕。曹玉身中药力,且另有所图,便没有挣开,只将脸色一肃,缓缓说道:“在下师祖吴尚门规甚严,何况两位师弟尚在此间。仙子若真有此意,还请暂缓一时,容后再作商量。”
他并非畏死,更非贪色。只是眼下自己一人性命尚可置之度外,秦杰与刘祺两个初涉江湖的小兄弟却同陷虎穴。若一味拒绝,解药无望,三人皆有杀身之险。两害相权,唯有暂以缓词相待,另觅机会。
叶正绿年方十八,虽一直随花正红自持清白,所处之地却是阴阳教。耳濡目染,尽是男女缠绵、声色迷乱。葛伴月身边侍妾多半年少遭劫,稍过韶华便被弃如敝屣。叶正绿情窦早开,长年独对春风,常自怜年华空过。今日骤见曹玉这样清俊英挺的少年,便如溺水之人忽得浮木,哪里还肯轻易松手?
曹玉见她眼底情意深切,心中亦有几分不忍。他志在谋取解药,却一时流露出同情之色,低声说道:“天作孽,尚可避;自作孽,终难逃。葛伴月所行之事,早已天怒人怨。你与花仙子既知其恶,还是早早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为好。”
叶正绿听见曹玉劝她离开阴阳教,脸色忽然一变。她握着曹玉手腕的右手猛地一带,将他身子拉近自己身前,左掌却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后心。烛光在她眼底一晃,柔媚之色尽敛,只余一片决绝。
她贴得极近,语声低而清冷:“从你入长安后的种种行迹看,你多半不是司谷玉,而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传人,小神童曹玉。你这样的年纪,便想来谋我师父,未免太胆大。可是我偏偏愿意为你冒这一次险。只要你即刻拿出能叫我安心的凭据,我便替你解去身上药力,再告诉你总舵所在。到那时,你们要毁阴阳教巢穴,擒杀葛伴月,都由得你们。若你不能叫我信你,今夜你便只好与我同生同死。”
曹玉望着她眼中的坚毅,心中已知这几句话并非虚张声势。若有叶正绿为内应,阴阳教总舵确可一举攻破,葛伴月也未必逃得脱。只是她所求之事,他如何能应?
他一时竟无言可答。
叶正绿见他沉默,心中更急,左掌微微用力,已将他揽入怀中。她眼中有怨,也有热切,语声竟微微发颤:“如今你我已拴在一处。我不能飞,你也别想走。你腹中已服下软骨散,内力难以施展;便是没有此药,凭我玄阴绝户指,也可在举手之间取你性命。你是愿意与我结作夫妻,还是同赴黄泉,今夜须给我一句定话。”
这话说到尽处,已无回旋余地。曹玉只觉体内气机渐滞,软骨散药力似已发作,心头暗急,眼前也微微发黑。
就在此时,南窗外忽有一条人影掠入。那人来势极快,衣袂无声,似一抹暗影穿破夜色,落在楼中。
叶正绿悚然一惊,手上不由一松,曹玉便从她怀中脱出半步。她面上寒意陡生,转身叱道:“深夜穿窗入室,按本教规矩,以下犯上者,当斩。”
烛影摇曳,曹玉看清来人,正是小追魂剑沙不仁。沙不仁立在窗前,唇边带着一抹淫邪笑意,目光在叶正绿与曹玉之间来回一转,语声阴恻恻地道:“二小姐说得不错,本教确有以下犯上当斩之规。只是二小姐私藏男子于闺房,若无教主允准,也犯了本教大忌。依我看,咱们谁也别笑谁。今夜不如一同快活;若二小姐不肯,我便即刻到教主面前告发。到时有罪,也三人一同去受。”
他垂涎花、叶二女已久,平日不敢稍近,心中早积了许多邪念。先前离开化觉寺时,他已看出叶正绿对曹玉另有情意,妒火一起,便暗中折返。此刻撞破楼中情形,自以为抓住把柄,眼底欲色与杀意一齐浮现。
叶正绿听他言语污秽,却不动怒,只慢慢垂下粉颈,似有词穷之态。那神情落在沙不仁眼里,便似已经默许。他胸中邪火大炽,呛然一声拔出追魂长剑,剑锋一横,先向曹玉逼来。
叶正绿忽然惊呼,语中带着几分慌乱:“不可在我房中杀人。他已饮了我下过软骨散的茶,逃不掉的。你若要处置他,先将人带到外面去。”
沙不仁闻言大喜,只道曹玉已无反抗之力,连跨三步,逼至曹玉身前。长剑尚未扬起,叶正绿眸光一冷,纤指已无声点出,正中他后心要害。
沙不仁身子猛地一僵,追魂长剑脱手落地。他脸上犹带笑意,眼中却已失了光彩,随即直挺挺倒了下去。
叶正绿看也不看他,转身第二次走近曹玉。她脸上决绝之色渐渐化成凄然,低声道:“这些年来,拜倒在我裙前的人不知多少,我从未动过心。偏偏今日见了你,便再也由不得自己。我也知道,你或许嫌我出身阴阳教,嫌我身在污秽之地,可我已为你叛师,又为你杀人。往后是生是死,我都认了。”
她一边说,一边自怀中取出一包药粉,扶住曹玉肩背,亲手送到他唇边。曹玉知这是解药,便强忍心中纷乱服下。叶正绿趁势贴近他胸前,仿佛这一贴,便可在风雨将至前求得片刻安宁。
曹玉俊脸微红,正要伸手将她推开,北窗外忽然寒光一闪。
那道寒芒来得无声无息,薄如冷月,直没入叶正绿后背。叶正绿娇躯一颤,尚未回头,窗外已传来一声冷笑。随即一个蓝衫少年轻灵跃入楼中,身姿俊俏,眉目却罩着寒霜。
曹玉一眼便认出,那蓝衫少年正是云海芙蓉马小倩所扮。他心头如遭雷击,只觉冷气从顶门直贯而下,知今夜真正的大祸到了。
马小倩目光落在叶正绿身上,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意:“我用的是你记名师父南刀桂守时的飞刀。她没有活路了。你若不想再惹我生气,便放开她,随我走。”
曹玉低头看去,果然见叶正绿后背上插着一柄弯形飞刀,薄如纸片,刀身没入要害,只余一点寒芒在灯下发颤。那正是鬼守尸桂守时的独门飞刀。此刀共有二十四口,其中九口得自峨媚后山幻波池,其余十五口为桂守时后来仿制。真正淬毒的弯刀,加上解药,如今皆在马小倩身上。
曹玉怀中,叶正绿气息已弱,脸色迅速褪去血色。他知道自己腹中软骨散已由她所解,可叶正绿中了马小倩的毒刃,便是他说尽千言万语,也休想从马小倩手中求得一粒解药。
马小倩见他仍抱着叶正绿不放,对自己的话恍若未闻,心中妒怒如潮。她认定曹玉已对叶正绿生出真情,玉面顷刻煞白,指尖也冷了下去。她一步上前,扬手便向曹玉脸上掴去。
曹玉知她此刻怒火攻心,绝无道理可讲。若自己稍一闪避,只会惹出更大风波。他便立在原处,一动不动,任她这一掌落下。
清脆一声响过,曹玉左颊顿时红肿起来。烛火摇晃,楼中一片死寂,唯有叶正绿微弱的气息,断续落在他臂弯之中。
马小倩那一掌落下,见曹玉竟不闪不避,左颊顷刻肿起,心头怒火才稍稍退去。可她眼中寒霜未消,仍逼近一步,冷声道:“放下她,随我离开化觉寺。”
曹玉低头不语,只将怀中的叶正绿抱得稳些。叶正绿伏在他臂弯中,后背毒刀入肉,疼得气息欲绝,却仍强撑着抬起脸来。她唇上血色渐退,望着马小倩,声音细弱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此事不是曹玉的错。是我下药相迫,他才不得不留在此处。求女侠不要逼他就此离去。若今夜半途而废,惊动了阴阳教总舵,葛伴月一旦生疑,再要寻他,便难了。”
马小倩并非不明事理。她在长安盘桓数日,费尽周折,方查出阴阳教几处隐秘行藏;后来又经久子伦劝解,心中也知叶正绿所言不假。只是怒气未平,妒意又炽,哪里肯立刻转圜?她冷冷看着叶正绿,语声如冰:“既然错在你身上,那便是你自取其祸。你死到临头,还缠着曹玉不放,莫非真想同他做什么同命鸳鸯?”
叶正绿脸色更白,连唇边最后一点嫣红也淡了。她缓了一口气,断续说道:“趁消息尚未传入总舵,请曹玉抱我去见师父。由我亲口禀明,是沙不仁求爱不得,勾结外人要将我劫走,幸而司谷玉发觉,拼死救了我。混战之中,我一指毙了沙不仁,自己也中了贼人的毒刀。只要我尚余一口气,便可替他换来师父信任。如此一来,我纵是死了,也算为他尽了最后一分心。”
她这番话说得极轻,却字字带血。曹玉听在耳中,胸口一阵发酸。他本以机变入局,原只想骗取解药、探出总舵所在,不料叶正绿竟肯以垂死之身替他铺路。她陷身邪教,却仍有这一点未泯的真情,曹玉眼眶不觉微湿。
马小倩却听得愈发刺心。叶正绿每一句为曹玉谋划的话,在她耳中都像是在诉尽痴情。她俏脸寒得几乎没有血色,恨声道:“谁稀罕你这番多事?有我在长安城中盯着,葛伴月纵有通天本事,也未必飞得出去。若你那妖人师父起了疑心,曹玉岂非白白送死?你既然已经无救,倒不如早些了断。”
话音未落,她玉手一伸,竟将插在叶正绿后背的弯形飞刀拔了出来。
叶正绿痛得一声低呼,身子猛然一颤,随即昏死过去。
曹玉只觉胸中怒火上冲,几乎要扬手还她一掌。可怀中叶正绿气息微弱,生死只在片刻之间,他终究强忍下来,急忙扯下半幅罗帐,为她裹住伤处。鲜血很快透过布帛,染出一片暗红。
过了片刻,叶正绿又缓缓醒转。她眼睫轻颤,视线先在曹玉脸上一停,随即又望向马小倩。她已虚弱至极,却仍勉力说道:“从女侠待曹玉的情分,我也猜得出你们之间非比寻常。请你不要误会,也不要因我同他生出裂痕。我将死之人,所言无虚。求女侠成全我这一回,速让曹玉带我去总舵。迟了,便来不及了。”
马小倩心头也并非铁石。叶正绿这般苦求,她脸上虽仍冷,眼中却已微微一动。只是她无论如何不愿曹玉独入虎穴,正要再次拒绝,楼外脚步已近。秦杰与刘祺先入门,随即六指追魂久子伦、秦岭一豹许啸虹也走了进来。
马小倩一见久子伦,先前的骄横立时收敛了许多,低下头不再发作。
曹玉见两位老人到来,如同暗夜里忽见灯火。他忙将方才楼中变故,一五一十禀明许啸虹与久子伦,又说明叶正绿所请,请二老定夺。
久子伦听罢,并无迟疑。他走到叶正绿身前,俯身察看她伤势,随即从怀中取出三粒朱红如火的药丸,送入她口中。药丸入口即化,叶正绿苍白的脸色虽未见好转,气息却略略稳了一线。久子伦抬头望向曹玉,沉声道:“照她所说去做。此时不可再误。”
既是久子伦开口,马小倩便不敢再出异辞。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曹玉抱起叶正绿,转身下楼。曹玉临去前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无奈,也有责意。马小倩咬着唇,没有说话,随后随久子伦等人离开东大寺。
曹玉抱着叶正绿出了化觉寺,依她断续指引,往长安城西南隅的未央宫遗址急行。
未央宫乃西汉旧宫,昔年吕后于此三宣韩信,终使一代名将殒命,故其名传遍天下。宫城旧制宏阔,承明、清凉、宣室诸殿曾连绵数十里。唐以后宫阙渐废,如今只余前殿、石渠阁、承明殿、天禄阁等残址。夜色之中,荒草没径,断垣横斜,狐鼠潜行其间,寒鸦栖在残木上,偶一振翅,便惊起满地碎影。
叶正绿伏在曹玉怀中,气息时断时续,仍以极轻的声音指点路径。曹玉不敢稍缓,踏过荒阶残砖,绕过断壁枯树,终于来到天禄阁下。
他尚未站稳,四周忽有衣袂破风之声。只听接连几响,四个年轻壮汉自暗处纵出,皆穿棉衣缎袄,各执短剑,分占四方八位。寒光交织之间,四柄短剑齐齐指向曹玉与他怀中的叶正绿,将二人困在天禄阁前。
曹玉从叶正绿断续言语中,已知天禄阁乃阴阳教总舵要地,此处守卫自非寻常。他抱紧怀中垂危的女子,身形却挺得笔直,压低声音向四人道:“在下司谷玉,护送二小姐叶正绿前来求见教主。事关生死,请速速通报。”
四名壮汉并不因他怀中有人而稍退。为首一人目光沉冷,将短剑横在胸前,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孤雁,竟敢擅闯宫门?拿下再问!”
喝声方落,四柄短剑同时欺近。剑光自四方交织,封住曹玉前后左右。曹玉怀抱叶正绿,无法放手还击,便只凭身法游走。黄泉鬼影轻灵诡谲,烈焰趋阳迅疾飘忽,他脚下微错,身子似在剑幕边缘一闪一灭。四人本欲将他逼退,哪知他不退反进,竟在森寒剑光之间,一步一步逼近天禄阁高阶。
为首壮汉见久攻不下,心头一怒,忽然撮唇发出一声尖啸。四剑应声变势,剑锋相连,寒光铺开如网,硬向曹玉压来。
就在这时,高阶上现出一道苗条身影。夜色与灯影交错,红衣轻扬,正是花正红。她俯视阶下,语声中带着几分冷厉:“什么人在天禄阁前动剑?报上名来。”
曹玉听出她的声音,立刻扬声应道:“司谷玉护送绿衣仙子到此。叶二小姐伤势危急,须立刻面见教主,请大小姐做主。”
花正红听见“司谷玉”三字,神色微变,身形一展,便如彩凤凌空,自阶上飘然而下。她衣袂尚未落定,已先喝退四名守卫。待看清曹玉怀中叶正绿面色惨白、气息将绝,花正红心头一震,下意识伸手便要接过师妹。
曹玉却后退半步,双臂更稳地托住叶正绿,惨然低声道:“二小姐伤在要害,气息已难支撑,受不得再换人抱持。请大小姐即刻带我去见教主。她还有紧要话,须亲口禀明。”
花正红望着叶正绿唇边血痕,眼底顿时泛起酸意。多年同门情分,纵在这阴沉总舵之中,也非一朝可断。她不再多问,只低声道:“随我来。”
她转身便上天禄阁。高台之上,两名黑衣护卫见曹玉面生,又抱着重伤的叶正绿,立刻横身阻拦。花正红此时哪里还有耐性解释,双袖一展,劲力暗吐,便将二人震退数步。曹玉抱着叶正绿,紧随她入了高大深邃的天禄阁。
阁内灯影幽沉,重门相隔,外间荒草寒风仿佛都被隔在远处。花正红沿着曲折廊道疾行,最终停在一处暗门之前。曹玉一看那门所在,心中便是一沉。此处机关隐秘,守卫森严,多半便是葛伴月起居之地。即将见到阴阳教主,他虽胆识过人,此刻也不禁气息微窒。
花正红站在门外,强压急切,低声禀道:“恩师,二师妹伤重,命在顷刻。红儿求见,请恩师容她入内陈情。”
门内沉寂片刻,随即传来一个中气充足的男子声音,语气却颇不耐烦:“此时休来扰我。绿儿既然受伤,送往石渠阁救治便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曹玉听那声音倦懒烦躁,心下已明白几分。葛伴月此刻只顾密室之欢,便是天塌下来,也未必肯立刻理会。他低头看向怀中叶正绿,只见她牙关紧咬,唇色泛青,竟已咬破了唇,血珠渗出,染在苍白唇边。她分明正在强忍剧痛,拼着最后一缕气息,只为替他打开这道门。
曹玉心头一痛,俯下脸去,以右颊轻轻贴了贴她冰冷的面颊。叶正绿眼睫微颤,费力睁开眼来,声音已嘶哑得不成样子,却仍催他道:“不能再等了。闯进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便能护你周全。”
曹玉知道她生机已将断绝。若不能让她亲口见到葛伴月,前面一切谋划皆要落空。他眼中寒意一闪,心下一横,足尖斜踏,忽以一式扁踩卧牛,猛然踹向暗门。
门扇应力而开,内中灯光骤然泻出。
花正红只往里瞧了一眼,便面色骤红,忙以袖掩面,退到一旁。曹玉抱着叶正绿侧身入内,虽强自镇定,也被眼前景象逼得耳根发热,几乎抬不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