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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后生可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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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绮珠在江剑臣与吴尚面前说罢,厅中一时寂然。那几句话并不激烈,却似寒泉落石,声声入骨。她削肩微垂,鬓边碎发映着苍白的脸,昔日青城明珠的光彩仍在,只是被一层淡淡尘霜掩住。那神色里已无怨尤,也无乞怜,仿佛万丈红尘都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只余一盏古佛青灯,照着她此后一生。

江剑臣立在一旁,心头忽然沉了下去。他半生行走江湖,刀头舔血,恩仇之外亦尝过情之一字的苦味,此时看着东方绮珠,便如看见深潭底下一点残月。她明明形容清减,眉目间却不见往日那等凄楚纠缠,似已将满腔情意尽数收束起来,甘愿退到无人处,只成全武凤楼与魏银屏的姻缘。江剑臣胸中一酸,眼中竟有泪光涌起。他不愿旁人瞧见,微微侧过脸去,可那一点晶莹仍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吴尚虽曾听过几分旧事,终因与武凤楼相交未久,许多曲折未曾亲历。此刻见东方绮珠这般绝代女子,竟要自断尘缘,心内不禁替她凄然。他抬眼望向武凤楼,只见武凤楼面色如纸,双眸失神,仿佛一步踏入深雾,既寻不见来路,也辨不明归途。吴尚心知此时倘有一语失当,便可能使这桩事再无转圜,正欲向江剑臣示意,忽听厅外足音并起,两道身影已入门来。

先进门的,正是先天无极派上代掌门展翅金雕萧剑秋;与他并肩而来的,便是武凤楼的授业恩师追云苍鹰白剑飞。

江剑臣尚未及领着武凤楼上前行礼,吴尚也未及与二人叙别后之情,萧剑秋已疾步到了东方绮珠身前。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掌心一顿,目光中有愧有怜,声音亦低了下去:“绮珠,是我一纸书信,误将你逼到这一步。你若因此弃却尘缘,我便成了大罪之人。此事自今日起不许再提,待我与三位东方叔父细商之后,自有安排。”

东方绮珠低眉静立,唇边微动,终究没有出声。武凤楼亦垂手站着,满腹言语堵在胸间,不敢违拗师伯半分。萧剑秋一言既出,厅中那股将要坠入深渊的悲意,便暂被他硬生生拦住。

吴尚这才起身。萧剑秋与白剑飞已一齐迎上前来,三人双手相执,久久不放。二十五年光阴从指间流过,当年江湖风雨、少年意气,仿佛都在这无声一握之中重又涌回。三人六目相望,喜极而悲,竟一时无人说话。

萧剑秋先压下心潮,望着吴尚,眉间带怒,眼底却尽是旧情。他握着吴尚的手不肯松开,沉声道:“你我本是自家弟兄,又无不共戴天之仇,不过为一场名号之争,你竟远避山林,二十余年不通音问。今日若非念在旧谊,我真想一指点破你的气海,叫你从此再也不能争强好胜,看你还往何处躲去。”

这一句说得又恼又亲,厅中凝滞之气顿时松了。东方绮珠虽仍低着头,唇角却微微一弯;武凤楼心内如被刀割,此刻也被这久别重逢的诙谐牵出一丝苦笑。江剑臣与白剑飞相视而笑,吴尚更是摇头叹息,眼眶却已红了。

白剑飞见众人情绪稍缓,便向萧剑秋低声道:“师兄,三位东方叔父尚在病室,还是先去瞧瞧为要。”

萧剑秋点了点头。东方绮珠便先行往里通报。片刻之后,武凤楼在前引路,五岳三鸟与吴尚一同入了金、银、铁三头老豹养病的静室。

室内药气微沉,窗纱半掩,日影落在榻前,淡得如水。三位老人虽仍神识清明,身子却软弱无力,连抬臂翻身都甚艰难。萧剑秋俯身察看,先观其面色,又按脉门,再以推穴过宫之法细细试过经络。白剑飞与江剑臣立在两侧,屏息相候。良久,萧剑秋收回手,神色已定。

他望向众人,缓缓说道:“三位叔父所中之物,并非立时取命的剧毒,多半是软筋散功一类。下药之人心中尚有顾忌,怕三位叔父名望太重,日后难以收拾,故意减了分量。若只要能下榻扶杖而行,我与剑飞、剑臣三人合力,当可办到。只是要使功力尽复,还须寻得施药之人取解药。如今已知阴阳两极葛伴月藏身长安,此事倒不算难,擒人索药,终有着落,诸位不必再为此昼夜悬心。”

众人听他语气笃定,心头俱是一宽。吴尚却忽然想起一事,目光在三位老人身上掠过,低声道:“倘有少林大还丹,自可事半功倍。只是这等灵药极难开口相求,何况一求便须三粒。”

“大还丹”三字入耳,江剑臣神色微变。那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了虎牢关外。那日他孤身力敌十一个江湖好手,气竭力尽,终致经脉受创,险些成了废人。李文莲闻讯之后,竟星夜奔上嵩山,借西岳华山慈云师太的声名,硬从少林取走八粒大还丹。她不容江剑臣推辞,逼他连服三粒,又取三粒交与李鸣防身救命。算来如今尚余三粒,仍在李文莲身边。

念及此处,江剑臣心中更如针刺。那女子为救他母子,曾陷身烈焰,幸被生死牌尚天台救出,却被大火毁了容颜。自双塔山一别之后,便再无音讯。东方绮珠为情自苦,李文莲又何尝不是为情受劫?一重情债尚未解,另一重又横在眼前,江剑臣只觉满室药气忽然沉重起来,压得人几乎不能呼吸。

萧剑秋看见他面上神情,便知三师弟由东方绮珠想到侯国英,又想到李文莲。两代人情缘纠缠,竟都与自己当年一念一信牵连甚深。萧剑秋垂目片刻,袖中手指缓缓收紧,心中暗自立誓:此间诸般苦结,若尚能解,便须由他亲手寻一条出路,不能再任其越缠越紧。

静室中一时无人言语。窗外风过枝梢,细影摇在地上,如水纹轻颤。

就在这沉默之际,帘外脚步轻响,玉面无盐东方碧莲与小神童曹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东方碧莲目光落在曹玉身上时,冷峭之色已淡了许多,眉眼间隐隐有一分难得的柔和。曹玉仍是那副机灵顽皮模样,一入室便收了笑,规规矩矩地跪下叩头。

他先向青城三豹行礼,又转向吴尚,继而拜过东方碧莲与东方绮珠,再到本门三位师祖跟前一一叩见。最后,他膝行至武凤楼面前,抬头望了师父一眼。那两道英挺剑眉原本舒展,此刻却渐渐锁了起来,似有什么异样之事,已压在他心头。

武凤楼低头看着曹玉,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这孩子平日机警过人,口舌又利,偏偏遇上云海芙蓉马小倩,便似被一根细线缠住,挣脱不得。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曹玉一路叩拜至师父面前,独把马小倩搁在一旁,并非一时疏忽,乃是有意避开。

其中缘故,武凤楼自然知晓。马小倩是神剑醉仙翁马慕起的孙女,又与女魔王侯国英那一路牵连着辈分,照江湖旧礼推算,原该与武凤楼以兄妹相称,足足长曹玉一辈。偏她亲祖终南樵隐马慕岱早已看中曹玉,欲将这顽皮少年收作孙婿。此事虽未明言于众,知情之人却都看得分明。曹玉自负聪慧,又天生不肯低头,怎肯向将来要并肩相伴的女子屈膝叩拜?马小倩偏又性情高傲,既占着名分上的便宜,便定要趁此压他一压。这样一笔糊涂账,纵是武凤楼也无从分辨。便是萧剑秋身为上代掌门,遇见这等儿女间的别扭,也只觉无计可施。

曹玉心中早有计较。他既拜到武凤楼跟前,索性伏地不起,装作全然不知马小倩在旁,只把脸色一正,向诸位长辈禀道:“章大云已吐露明白,葛伴月并非真心投附峨媚。他若果真甘居人下,岂肯以一教之尊,去做峨媚派巡查之职?他胸中另有图谋,借司徒平之名行走各处,暗中以财帛笼络贪夫,又以女色诱人入彀,反过来侵蚀峨媚根基。章大云亲口说过,峨媚门下已有锁喉枪聂二龙、八手棍陈吉为其重金所动,毛三斧程化、流星锤金荣则为阴阳教中美色所迷。至于金毛吼阐山岳、申不长、辛不足、沙不仁等人,早已与他结成死党,甘心听其驱使。”

这些话既出自葛伴月之妻,众人自难轻视。静室里一时只闻众人呼吸之声,几位长辈面色皆沉。

萧剑秋负手立在榻旁,目光掠过窗外暗淡天光,沉吟片刻,方缓缓道:“冷酷心自恃机深,司徒平亦素来多诈,然而与葛伴月相较,终究少了一层毒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前人只顾窥伺眼前猎物,却不知身后另有恶禽伺隙。贪欲一起,终要为人所乘。”

他说罢,向曹玉微微颔首,示意他接着往下讲。

马小倩却再也忍不住了。她本坐在一侧,见曹玉故作端肃,独独不向自己见礼,心头怒意早已堆积。此时她粉面生寒,秀眸中隐有火光,身子微微前倾,冷冷唤道:“曹玉,你把此处诸位前辈一一拜过,却独独将我撇在一旁,连眼角也不肯瞧我。你当着众人说清楚,这是何道理?”

曹玉伏在地上,眉梢轻轻一动。他平日受她压制已久,今日原想借着禀事之机,叫她有气无处发。只因自己跪在师祖、师父面前陈说正事,料她总不好当众纠缠;待事情说完,众人必然商议阴阳教之事,他再趁势起身,便可避过这场礼数。谁知马小倩竟毫不相让,当面追问。

曹玉心里恼她逼人太甚,便索性不答,仍向萧剑秋等人说道:“葛伴月真正藏身之处,连章大云也并不知晓。他平日与侍妾、面首纵乐,又发号施令,多在兴庆宫中;若与江湖人物相见,则设在大善寺内。”

他说到此处,似又记起一事,微微抬头补充道:“葛伴月旧日只有两个女弟子,一个名唤花正红,一个名唤叶正绿。近来又收追魂剑沙万里之女沙桂英为徒。其余隐秘,章大云便说不分明了。”

众人方才都凝神听他说阴阳教内情,竟无人再顾及马小倩。待曹玉语声落定,静室中这才有人回头望去,却见原先坐处已空。马小倩不知何时拂袖而去,只余帘角轻轻晃动,似还带着她离去时的一缕怒气。

曹玉心头一凛,眼角悄悄瞥向江剑臣。他原以为三师爷总要说上两句,哪知江剑臣只是垂目不语,脸上看不出喜怒。

白剑飞却忍不住皱起眉来。他看着空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对众人说道:“这孩子未免太过骄纵。此事既尚未明白定下,不如趁早断了这门姻缘,免得将来反成玉儿之累。她如今必是恼曹玉失了礼数,含怒而去,多半要往长安一带胡来。马二叔一世英名,怎将她纵成这般脾性?”

萧剑秋忽然重重一顿足,截住白剑飞后面的话。他面色凝重,转向仍跪在地上的曹玉,声音虽不高,却自有不可违逆之意:“玉儿,你即刻动身,沿长安方向追去。见了她,任她如何使性,你都须忍让陪礼。务必拦住她,不可任她独闯阴阳教。随后我自会派人接应。”

曹玉满腹委屈,却不敢违拗掌门师祖。他叩首领命,低着头退了出去。出了静室,他一句话也不说,默默收拾随身应用之物,便往百兽崖外山道走去。

山风从崖下卷上来,吹得松枝簌簌作响。道旁早停着三匹快马。李鸣新收的弟子秦杰,与吴尚所收义孙大头小鬼刘祺,正牵缰立在那里候他。曹玉远远看见二人,胸中那股闷气更添几分。他先是瞪眼,随即一脚跺在石道上,压着怒意斥道:“都走开。谁叫你们在此处候着?莫再来搅我的心。”

秦杰把手中缰绳一股脑交给刘祺,自己几步凑到曹玉身前。他年纪虽小,胆气却足,仰脸望着曹玉,语中带着替他抱不平的急切:“大师哥,你受了马姑娘的气,何苦拿我们出气?她不过仗着两位祖父名声大,武功又比你高些,才敢处处压你。依我看,咱们索性去长安做出一件大事来。只要大师哥踏破阴阳教,生擒葛伴月,夺回解药,治好三位东方老前辈,到那时,莫说马姑娘不敢再小看你,便是江湖上那些成名人物,也都要另眼相看。大师哥,你说是不是?”

秦杰这一番话,恰恰触着曹玉心中隐处。曹玉虽气恼马小倩,心底却也明白,长安一行凶险难测,若真能擒得葛伴月,夺回解药,既可解青城三豹之厄,也可叫马小倩从此不敢轻看自己。只是他瞧着秦杰与刘祺两个,一个嘴滑,一个胆横,若带在身边,途中不知要生出多少枝节,便故意沉下脸来,目光一横,喝道:“这是长辈们所托的大事,你们两个年少小辈,跟着胡乱搅和什么?快将马牵回去。这三匹并非寻常坐骑,都是大内御苑中挑出的良驹,岂容你们拿来胡闹?”

秦杰听他口气虽厉,却不见真怒,胆子便壮了几分。他不退反进,仰着脸看曹玉,眼中透出一股狡黠之色,拱手道:“大师哥且莫忙着赶人。我只问一句,掌门大师伯自杭州西湖灵隐寺借势起步,直到今日接掌先天无极门户,这三年风雨相随,究竟是谁一直在旁襄助?”

曹玉正心烦意乱,未及细想,便脱口道:“还能有谁?自然是李鸣师叔。”

秦杰等的正是这一句。他双掌一合,眼睛顿时亮了,忙接道:“这便是了。掌门大师伯神功盖世,又有那口前古神兵在手,尚且少不得我师父从旁辅佐。大师哥如今尚未正式出师,此去长安又要对付阴阳教,身边若无两个使唤得顺手的人,岂非孤掌难鸣?红花开得再好,也须有绿叶扶持,方显精神。大师哥还是带我们同去为上。若是不带,我和刘祺也不求人驮、不求人背。我腰中尚有四十张金叶子,路费并不缺。天下虽大,长安又不是天上宫阙,难道我们两人便摸不到么?”

曹玉被他这一通话缠得无言。他知秦杰最擅顺竿而上,刘祺又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若当真把二人撇下,他们必定暗中尾随。与其让这两个小鬼在后头闯祸,倒不如放在眼前看着。曹玉胸中闷气无处发散,只重重一跺脚,伸手从刘祺手中接过一匹马的缰绳,翻身上鞍,也不再多说,催马便向前行去。

秦杰与刘祺相视一笑,忙各自上马,跟在他身后。

三骑离了灌县,取道剑阁,出广元而入陕境,又过南郑,经汉中,渐渐逼近太白山。一路山势愈来愈峻,云气压着苍岭,石径窄处仅容一骑。曹玉在马上默然不语,心里却一面记挂马小倩,一面思量葛伴月之事。秦杰偶尔想开口逗他,见他神色阴沉,也不敢多言。刘祺倒是兴致不减,眼看峰回路转,林深泉响,只觉处处新奇。

太白山在眉县城南,南近洋县,东连佛坪,西南又与留坝、凤县诸山相接,横亘汉水、渭水之间,为秦岭雄峰之一。山高风冷,阴崖积雪,经夏不消,古来便有六月见雪之说。云雾自峰腰缭绕而起,日光落在雪痕之上,冷白如刃。李太白昔年曾登此峰,诗中有“西上太白峰,夕阳穷登攀”之句;此时曹玉抬首望去,只见层峦入云,寒意逼人,心境也随这山色添了几分肃然。

曹玉入先天无极门下甚早,对旧年江湖掌故也听过不少。他记得六指追魂久子伦昔日与六阳毒煞战天雷大战力竭,二人同坠华山接天台下。久子伦为秦岭一豹许啸虹救出之后,曾在太白山北麓凤凰泉中浸泡三月,又调养经年,方得复原。自那以后,每逢此时,久子伦多半要来此住上旬日半月,追念当年死里逃生之险。

曹玉此番奉命追赶马小倩,最怕她性子一起,越劝越执拗,自己纵有千般机变,也未必奈何得了她。久子伦乃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唯一传人,若能在汤峪口碰上这位六指老前辈,请他出面劝阻马小倩,自然比自己赔尽小心更为管用。曹玉想到此处,便改道往太白山北麓而去。

三人三马踏着崎岖山径,终于来到汤峪口凤凰池一带。此池旧名汤峪池,泉眼散布于岩缝石隙之间,大者如拳,小者如珠,最要紧的三处泉眼相距不过丈许。热泉汩汩而出,白气贴着石面蒸腾,泉水几近沸热,能疗皮肤顽疾与风湿痹痛,故此远近皆称为神泉。

曹玉不敢惊动旁人,便与秦杰、刘祺将马匹牵入林间拴好。三人按着昔年秦岭一豹所说的方位,穿过泉边乱石与矮树,悄悄向那隐僻石室所在摸去。

行未多远,草间忽有黑影一闪。曹玉止步,抬手示意二人噤声。只见前方荒草中有两个四旬上下的黑衣汉子,举止鬼鬼祟祟,一个手提长枪,一个肩扛利斧,正贴着矮树缓缓穿行。二人身后又跟着一个身量不足四尺的青年,衣饰华贵,面色阴沉,双手空空,却神气甚傲,仿佛全不把山间险僻放在眼中。

秦杰眼珠一转,贴近曹玉身侧,压低声音道:“大师哥,这三人来路不正。前头那使枪的,多半便是章大云供出的锁喉枪聂二龙;扛斧的,也许是毛三斧程化;后头那个矮个青年,瞧着阴森傲慢,倒像申恨天那老魔的儿子申不长。”

曹玉闻言,心中亦是一动。他凝神再看,见三人步履虽藏藏掩掩,气息却不杂乱,显然皆有武功在身。正要低声叮嘱秦杰、刘祺不可轻动,刘祺却已按捺不住。他脚尖一点,从草后蹿出,叉腰拦在山径当中,瞪着三人喝道:“哪里来的三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在草里乱钻乱撞,惊走了我们守了半日的野兔。今日若不赔上三只肥羊,这事休想了结。”

那肩斧汉子脾气最躁,被一个小小少年当面喝骂,哪里忍得住。他身形一晃,已抢上数步,月牙利斧在肩头寒光一闪。他低头俯视刘祺,咬牙道:“小东西,你这张嘴倒硬。再不滚开,我便先拿你祭斧。”

他说话间,手中利斧已微微抬起。

刘祺跟随吴尚习武虽久,却从未真与人放手一斗,更未得过一件称心兵刃。此时他一眼看中那柄月牙斧,只见斧身纯钢打造,寒芒流动,斧柄两侧各嵌一枚银月,精巧可爱,正合他的心意。刘祺心头一动,胆气更盛,故意挺起胸膛,向前逼近两步,瞪眼道:“惊走了我的兔子,还想举斧杀人?山中虽僻,难道便没有王法?”

秦杰这一猜,竟不偏不倚。

那肩扛月牙利斧的黑衣汉子,正是峨媚门下毛三斧程化。他奉阴阳两极葛伴月之命,与锁喉枪聂二龙、阴阳十八抓申恨天之子申不长同来凤凰泉,暗中查探青城三豹是否藏身于此,以温泉疗养瘫软病躯。程化见刘祺衣衫敝旧,身量又小,瘦骨支离,偏生顶着一个大脑袋,模样甚是可笑,心中早将他看作山野顽童,哪里肯放在眼里。

他手腕一抬,月牙利斧寒光又起,口中带着轻蔑笑意道:“我行走江湖多年,从不知王法二字。小东西,你若再不滚开……”

话未说尽,刘祺忽然身形一矮,足尖贴地穿入。那一脚来得极快,正中程化下腹要害。程化全无防备,痛得脸色骤变,喉中发出一声惨厉呼号,掌中利斧脱手坠落,双手捂住要害,蜷身跌入草丛。

刘祺一击得手,竟不回头看他死活,整个人如弩矢离弦般弹起,俯身便抓住那柄月牙斧。斧柄方入掌中,旁侧枪风已至。聂二龙见同伴受创,挺枪疾刺,枪尖直取刘祺咽喉。刘祺右臂一振,月牙斧横拦而上,金铁相击,铿然一响,竟将那一枪格了出去。

诱敌、出足、夺斧、架枪,诸般动作衔接无痕。曹玉伏在草后,目光微微一亮。方才他还嫌秦杰、刘祺是累赘,此刻却不得不承认,这两个小鬼虽胆大妄为,临敌之际倒也有几分狠准。

聂二龙一枪未中,心头顿生寒意。他本是阴狠老辣之人,方才趁势偷袭,竟未能取下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已知不但程化轻敌,连自己也看走了眼。只是毛三斧倒在眼前,若就此退缩,岂不颜面尽失?他脸色一沉,阴阳手势倏然翻转,枪缨如血,随风一抖,身子一伏一拧,如猛虎下岩,长枪则似蛟龙出水,正要全力扑上,先将刘祺毙于枪下。

就在他枪势将尽未尽之际,草间忽有一声轻啸。秦杰身形一晃,似灵蛇穿草,斜斜掠出。他掌心托着一枚精巧玉猴,故意在聂二龙眼前一晃。

聂二龙眼角余光触及那玉猴,枪势霎时一滞。他认得这正是葛伴月传令联络的阴阳玉猴,心头一惊,几乎脱口便要说出同道之语。可他这一迟疑,却忘了刘祺正持斧在旁,躬身蓄势,只待一隙。

刘祺眼见聂二龙神分,双足一蹬,整个人再度弹起。月牙斧划出一道冷光,掠过聂二龙颈间。血线一现,锁喉枪聂二龙竟被人一斧断首,身躯尚立半瞬,方才颓然倒下。

两个随从转眼一死一伤,申不长双目赤红,脸上阴气翻涌,几乎如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他自恃功力深厚,又见秦杰、刘祺不过两个少年,便认定聂二龙与程化皆是大意所误。他自幼随父申恨天苦练阴阳十八抓,后来又在葛伴月处暗习玄阴绝户指,指掌两门皆走阴毒一路,因此向来不佩兵器,双手便足以取人性命。

秦杰却全不畏惧。他一面俯身拾起聂二龙落在草间的五尺金枪,一面仍将那枚阴阳玉猴托在掌中,明明白白叫申不长看见。

申不长本已要发作,此刻目光落在玉猴之上,脸色不由一变。他与葛伴月有师徒名分,自知葛伴月手中神、人、猴三对信物非同小可,轻易不肯示人。如今这玉猴竟在两个少年手里,便知二人来历绝非寻常,虽满腹杀意,也不敢不问清虚实便贸然下手。

秦杰看出他已有迟疑,便更不容他先开口。他将五尺金枪在手中掂了掂,抬眼望着申不长,故作老成地道:“看阁下形貌气度,想必便是阴阳十八抓申当家的公子了?”

曹玉藏在深草中,险些笑出声来。他看着秦杰那副老气横秋的神态,暗想从天山三太公到李鸣师叔,再到这个小秦杰,机巧刁钻竟似一脉相传。自己平日自负多智,较之这三代怪才,倒显得规矩了许多。

申不长被一个半大少年如此盘问,胸中怒火几乎炸裂。只是玉猴当前,虚实未明,他强按杀机,面色阴冷地道:“无针不引线,无线难牵连。你既持有此物,便亮出根脚,免得误伤了自家和气。若是不然……”

他后面的话未说出口,秦杰已听得明白。若是不然,便是要动手替聂二龙与程化报仇了。秦杰面色一肃,双手将金枪横抱,神情竟十分庄重,缓缓道:“家师千里独行吴尚,经汪桂芝女侠引荐,已受聘往阴阳教中供养尊礼。方才这两个小子妄自出手,伤了我的部属,我的部属一怒之下将他们料理了。阁下既然到此,也该说说来意。”

葛伴月曾遣汪桂芝数次延请吴尚,申不长对此知之甚详。秦杰这番话严丝合缝,听来竟无半点破绽。聂、程二人虽一死一伤,可若眼前少年真与吴尚有关,又持有阴阳玉猴,这仇便不能当场硬报。申不长心头一松,戒备微弛。

便在这一刹那,寒芒倏至。秦杰双手横抱的五尺金枪忽然前送,枪尖已抵住申不长心口。

申不长大惊,正要后撤,草后人影一闪,曹玉已从他背后掠出。判官双笔分点而下,快如寒星,齐齐刺入申不长两臂肩胛要穴。申不长双臂一麻,阴毒爪功未及施展,整个人便僵立当场,再也动弹不得。

至此,程化倒地哀号,聂二龙身首分离,申不长又被制住,三名阴阳教爪牙竟全栽在曹玉、秦杰、刘祺三个少年手中。

秦杰收住金枪,正想转身向曹玉讨一声夸赞,忽听山岩上有人含笑说道:“好一对心明手准的小猴儿,胆识手段,都不寻常。”

话声未落,两位老者已自岩上飘然纵下。一人身形高大,神采峻拔;一人体矮而肥,目光却锐利如电。曹玉一见,心头大喜,忙收起判官笔,抢上前去跪倒在地,恭声道:“两位老爷子在上,孙儿曹玉给两位叩头。”

曹玉一见二老现身,已知所料不差。秦杰也从二人身形神采与曹玉称呼中猜出身份,忙扯了刘祺一把,跟在曹玉身后跪下。刘祺素来胆大,此刻却也不敢嬉笑,老老实实伏在地上。

曹玉拜过之后,便将秦杰与刘祺的来历一一禀明。许啸虹听到刘祺乃吴尚收养的义孙,目中顿生怜意。他走近一步,伸手摸了摸刘祺那颗大头,掌心落处甚是轻柔。刘祺平日最怕旁人拿他头大取笑,此时被许啸虹这般一抚,竟觉得胸中暖意微生,便垂着头没有躲开。

申不长站在一旁,双臂穴道被制,又见六指追魂久子伦在此,早已连遁走之念也消了。久子伦转过身来,面色一寒,目光落在申不长脸上。申不长被他看得心头发冷,勉强稳住身形。

久子伦冷冷看了申不长一眼,语声不高,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寒意:“你父申恨天虽非良善之辈,倒还不至自甘下流,替人做这等暗探害人的勾当。念你是他独子,今日姑且留你一条性命。扶起程化,即刻离山。若日后仍为葛伴月驱使,再行不义,纵你逃到天涯海角,老夫也必将你寻出来。”

申不长本以为今日性命难保,此刻听得久子伦放他,脸上阴戾之气顿时消去大半。他双臂已伤,功力尽废,心中也知往后再难如旧。生死一线之间,他对久子伦竟生出几分真切感激,只低声应了,强忍痛楚去扶草中尚能勉强动弹的程化。

秦杰趁二人离去前,在他们腰间搜出三面牌子,两面黄铜,一面白银,随手呈到久子伦面前。申不长扶着程化,踉跄下山,不敢再回头。

久子伦接过牌子,翻来覆去看了片刻。那牌虽只由银铜铸成,却阴阳纹路分明,正反之间自有区别。他心中一动,已猜出阴阳教中多半以金、银、铜、铁、锡五金之牌分辨上下等级。久子伦将银牌递与曹玉,又把两面铜牌分别交给秦杰与刘祺,嘱他们收好。

曹玉接过银牌,想起马小倩一事,便趋前躬身,将自己奉命追劝之意禀明。久子伦听完,眉间神色略缓,含笑道:“那孩子性子虽傲,总还听得进几句旧人言语。你放心,我自会走一趟。”

曹玉心中大石落地。此番太白山之行,原只为碰碰机缘,竟真寻着六指追魂,又意外除去葛伴月三名爪牙。秦杰与刘祺连番应变,也叫他再不敢视作累赘。三人向久子伦、许啸虹辞行下山,经眉县一带,取道东去,终于入了长安。

长安古城,宫阙虽经兴废,气象犹自沉雄。秦杰年纪虽小,却似天生知晓市井门道,茶肆酒楼、客舍铺行,无不说得头头是道。三人投店之后,洗去一路风尘,命店中送来酒饭。饭罢,天色渐暗,曹玉便带秦杰、刘祺出门,往兴庆宫方向行去。

行在道上,曹玉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低声叮嘱:“此地非寻常州县可比。长安历经西汉、新莽、西晋、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与隋初诸朝,帝王将相、异士豪客,都曾在此聚散。城中藏龙卧虎,不可轻举妄动。待会儿无论遇上何事,皆看我眼色行事。”

秦杰口中称是,眼中却仍有几分灵动。刘祺扛着新得的月牙斧,倒也点了点头。

兴庆宫本为唐明皇藩邸旧居,昔日他与诸王同住其间,及至登极之后,又并周遭宅第寺院而扩之,遂成南大内。其间有兴庆殿、大同殿、南薰殿、花萼相辉楼、沉香亭诸胜。唐末朱全忠迫昭宗迁都洛阳,此处方遭摧残。至宋以后,宫苑残址渐成游人赏玩之地。其时暮色方合,华灯初上,树影楼阴之间,往来游人络绎不绝,衣香鬓影,与旧宫荒台相映,别有一种繁华将尽的幽凉。

三人择了一座临街茶楼上去,寻了处视野开阔的座头坐下。曹玉招呼堂倌送茶点碗筷之时,秦杰已不动声色地从怀中取出汪桂芝所交的玉猴,轻轻放在曹玉面前。

一壶上好龙井渐渐淡得无味,仍不见有人前来接头。曹玉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生疑,只怕三人不知何处露了破绽。刘祺等得烦躁,几次抬头往楼梯口张望。惟有秦杰神情自若,又唤堂倌换了一壶新茶,夹起点心细细咀嚼,仿佛此来只为消闲。

新茶入盏,三人方饮过两巡,尚未斟第三杯时,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走近桌前。那人衣帽鲜亮,面上涂抹得颇为光滑,神情却带着几分生硬傲慢。他停在曹玉身侧,低声而冷地道:“我家主人有命,请三位随我一行。”

曹玉正欲答话,桌下脚背忽然被秦杰轻轻一踢。他立刻会意,知道秦杰要他拿住架子,不可随口应声,便将脸转向一旁,只似没有听见,提起茶壶,慢慢往盏中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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