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后生可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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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轻人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些。他俯身又道:“我家主人有话,三位须随我走一趟。”
曹玉眼皮微垂,仍不答。桌下秦杰的脚又在他脚面上一踩。曹玉心中暗笑,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年轻人连碰两次冷壁,胸中火气上冲,第三次开口时,已不再掩饰怒意。他踏开子午桩,肩臂微沉,盯着曹玉道:“我家主人相请,你们莫要装聋作哑。再不答话,休怪我无礼。”
茶楼上众客听出不对,一时都把目光投了过来。曹玉心中正要出言反讥,脚面忽然又是一紧,秦杰第三回踩住了他。曹玉便硬生生忍住,只把茶盏送到唇边,神色淡淡。
那年轻人脸上紫气一现,右手猛然探出,便要掀翻茶桌。就在他手掌将落未落之际,腰眼忽被一个坚硬之物抵住。身后随即传来刘祺清脆而凶狠的声音,他贴在那人背后,压低嗓子道:“凭你这等不知来路的小厮,也敢在此摆字号?如今改口说句中听的,尚可饶你一次。若再有半字刺耳,我这刀子从你腰眼进去,出来时便见红。”
年轻人身子骤僵,神色一怔。尚未反应过来,刘祺已肩背一沉,用一记背山靠将他硬生生撞出数步。那人踉跄后退,亏得下盘尚稳,急用千斤坠定住身形,这才没有当众跌倒。
那年轻人退了数步,方才站稳,低头一看,腰间并无伤口。再瞥见刘祺手里所持,不过是一支乌木筷子,脸色登时由白转青。他这才明白,方才自己竟被一个大头少年借势戏弄,心神一乱,才叫人以肩背撞开。羞恼交并之下,他牙关一错,右手探入靴筒,抽出一柄寒光微闪的短匕,屈膝沉肩,便要扑回桌前。
他身形方动,身后忽有女子清声喝止。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于驱使人的冷意:“曹老七,不许无礼,退下。”
一阵幽香随风袭至。一个蓝衣少妇自人群后转出,衣袂轻拂,眉眼间颇有几分凌厉。她先冷冷瞪了那年轻人一眼,见他仍握着匕首,便沉声道:“把刀收了。再惹是非,谁也护不得你。”
曹老七望见来人,胸中怒火虽未消,却不敢违抗,只得将短匕收回靴中,恨恨退到一旁。
秦杰眼光极快,趁那蓝衣少妇尚未开口,已与曹玉交换了一个眼色。曹玉会意,知道来人不过是前引之辈,真正能作主的人还未现身,便仍端坐不动,只以指尖轻轻转着茶盏。
那蓝衣少妇目光在曹玉、秦杰、刘祺三人脸上一掠,见三人年纪虽轻,却神色各异,毫无惧意,也不愿再自讨没趣。她身子微侧,向旁让出一步。随即有一个绿衫少女缓步走来。
那少女约莫十八九岁,身量修长,姿容明媚。满头乌发束作长辫,垂在肩后,衬得一张鹅蛋脸如春桃初绽。她眉目含情,眼波微动,一袭浅绿衫裙剪裁合体,行止之间自有柔婉风致。她立到三人桌前,目光落在曹玉脸上,竟一时没有移开。
曹玉年岁虽轻,已渐有成人风采。眉长目朗,鼻梁挺直,唇线分明,身姿清拔,既有少年人的秀逸,又有男子的英挺。江剑臣与武凤楼皆是江湖中罕见的美男子,他身为二人一脉传承,风仪竟也毫不逊色。那绿衣少女原只为试探而来,此刻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不由一怔,眼底笑意也柔了几分。
秦杰看在眼里,便微微垂眸,以指尖轻敲桌沿,向曹玉递了个动身的暗示。
曹玉随即昂然起身,袖中手指一拢,将桌上的阴阳玉猴收起。刘祺扛着月牙斧,立刻护在他身后。秦杰最后站起,回首唤来堂倌,从怀中取出一张五十两银票,轻轻压在桌面上,神色从容地道:“茶点不必找了。”
说罢,他便跟在曹玉与刘祺之后下楼而去。
曹老七方才受了刘祺与秦杰一番戏弄,满腔怨气无处发泄,见三人离去,便凑近绿衣少女身侧,低声挑唆道:“二小姐,姓吴的老儿不露面,只叫这三个小辈前来摆架子,未免太狂。何不叫人暗中给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软上两日,也好知道本教手段?”
他心中所想,无非是趁曹玉三人投宿之后,在茶饭中下些软骨散,暗暗出一口恶气。
绿衣少女秀眉一竖,冷冷看向曹老七。那一眼虽不甚厉,却叫曹老七心头一缩。她压着怒意斥道:“千里独行吴尚与展翅金雕萧剑秋齐名,教主费了多少周折,才借汪桂芝之手寻到他。如今人还未见,便该礼敬周全。你倒敢出这等蠢计?若叫大姐知道,少不得剥你一层皮。”
曹老七脸上红白交替,张了张口,却不敢再辩。
绿衣少女目光微寒,接着吩咐道:“带人远远跟着,探明他们在何处落脚。若跟丢了,或惊动了他们,我先拿你问罪。”
曹老七虽憋闷难当,也只得低头领命,带了两个手下悄悄追下楼去,缀在曹玉三人身后。
绿衣少女这才转向蓝衣少妇,微微点头。蓝衣少妇在前引路,二人避开热闹街巷,绕行小道,向长安城西北僻静处而去。夜色渐浓,宫苑灯火被甩在身后,市声也渐渐远了。行过几重曲巷,前方一座寺院的轮廓隐入暗色之中,正是化觉寺。
化觉寺在长安人中又称东大寺,为清真寺院。院落层层相连,讲经堂、大殿、后殿、省心楼、凤凰亭、朝阳殿错落其间。高大的石牌坊立在夜色里,轮廓沉厚。绿衣少女与蓝衣少妇悄然入寺,穿过数进院门,来到朝阳殿前。
殿内灯烛明亮,光影照在梁柱之间。两侧侍立着三个蓝衣少妇,正中端坐一名红衣少女。那少女年纪与绿衣少女相仿,神情却更沉稳,眉目间自有掌事之人的从容。烛火映着她一身红衣,愈显肌肤如玉,仪容华贵。
这红衣少女便是葛伴月门下大弟子红衣仙子花正红;绿衣少女则是二弟子绿衣仙子叶正绿。随侍在侧的几个蓝衣少妇,昔日皆曾侍奉葛伴月,只因年岁稍长,渐失宠爱,便被遣来照料花正红与叶正绿二人。
花正红见叶正绿归来,目光微抬,开口便问:“吴尚可已依期入城?”
叶正绿尚未答话,随她同去的蓝衣少妇已忍不住上前半步,带着几分不平禀道:“不曾见着吴老儿,只见三个少年。曹七上前传话,反被他们戏弄了一场。若非二小姐拦住,奴婢倒真想试试他们有多少斤两。”
花正红听她说得含糊,眉心微蹙,转而望向叶正绿。叶正绿便将茶楼中曹老七如何传话,曹玉三人如何不答,刘祺如何以筷抵腰,秦杰如何留下银票而去,一一细述。
花正红听罢,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她轻轻放下手中茶盏,语气沉了几分:“曹七这等人,最会误事,偏又得教主几分信任。替千里独行前来探路的人,岂会是寻常草包?况且人是本教礼请而来,并非供咱们驱使的部属,怎可一开口便这般无礼?”
她略一沉吟,眼中光芒微定,随即吩咐道:“先查明他们投宿之处。此事不可再交给曹七胡为。待问清落脚所在,我亲自去会会他们,把这盘棋对清楚。”
花正红话音方落,殿外人影一晃,曹七已匆匆入内。他方才在茶楼受辱,脸色仍有余怒,此刻却不敢带出半分,趋前屈膝,向红衣仙子禀道:“大小姐,那三个持有教主信物的小子,已闯进东岳庙褚家赌坊。小人已与褚品通了气,请他遣出女掌柜赵小贞设法周旋。那三个少年若在她手里吃了亏,自会回头贴紧咱们。”
花正红听罢,眉宇间掠过一丝厌烦,只挥手令他退下。曹七不敢多言,垂首而去。花正红又唤过一个蓝衣少妇,俯身在她耳畔低语数句,命她先行一步;随后又吩咐余下三个蓝衣少妇谨守门户,不得疏忽。诸事交代已毕,她才携了叶正绿,趁夜往东岳庙而来。
东岳者,泰山也。古来称泰山为五岳之首,山有灵异,故四方郡县多立庙以祀。长安城中这座东岳庙,始建于北宋政和年间,至明弘治时又曾重修。庙中有大殿、后殿、东西两厢及山门,院内石牌坊高峙,原有庙祝守护。只是近年被东城一霸褚品强占其地,开作赌坊。褚品外号小赌虫,横行市井,官府也只佯作不见,其势焰可知。
花正红与叶正绿步入庙门,早有褚品手下过来行礼。花正红心中明白,千里独行门下派来的三个少年,既持教主信物,绝不会在东西厢房里为数两银子消磨时辰。她并不停步,径直向大殿走去。
大殿新修未久,梁柱高敞,烛火通明。东西两壁上绘着大幅彩画,楼阁隐现,仕女临风,虽借庙宇之壁,却全无清肃之气。灯影摇在彩绘之上,衣袂云鬟似欲从墙上飘下,反使这香火旧地添了一层说不出的诡秘。
叶正绿只向殿中一望,便认出茶楼上所见三人。此刻曹玉、秦杰、刘祺正与褚品对峙。褚品生得粗横,脸上带着惯常欺人的气势,拦在三人前头,厉声道:“后殿是我家女掌柜起居之所,岂容外人擅闯?三位也该先打听打听,褚品在东城是何等人物。今日若非我心情尚可,早已不与你们费这番口舌。”
秦杰早觉察到抱柱之后多了两道女影,也知道她们正暗中窥视,便故意冷笑一声,扬声道:“我才入长安,未曾问过风俗,却已听见人说,东城有个褚品,号称小赌虫。不过是盘踞庙宇的市井赌徒,也敢在小爷面前摆出这般威风,岂不惹人发笑?”
褚品素来横惯了,哪里受得这等讥刺。他双目一瞪,喉中发出一声低吼,怒道:“小子,你今日若不吃点苦头,只怕还不知褚某手段。”话声未落,他已抬脚踹出,直奔秦杰左腿迎面骨而来。
曹玉见势极快,恐秦杰吃亏,右掌一翻,轻轻将秦杰平推出半步,自己已补到原处。他左手下探,使了一式海底捞月,五指正扣住褚品脚踝。拇指只在骨节处略一用力,褚品顿时疼得脸色扭曲,张口几乎呼出声来。
曹玉如今已是先天无极派掌门大弟子,自不愿与这等市井凶徒多争。他手指一松,随即退了半步,神色仍是淡淡。
行家一出手,旁观者便已看出深浅。花正红隐在柱后,目光微凝,低声对叶正绿道:“这少年功力不弱,人物又这般俊逸。若非千里独行门下,决出不得这等人品。你去接话,莫再让褚品误事。”
叶正绿轻轻点头,正要自柱后转出,神像旁侧的小门里忽然走出一个短打装束的中年汉子。他向曹玉三人拱了拱手,朗声道:“女掌柜有请三位小主顾,到后殿吃盏茶。”
褚品一听赵小贞亲自相邀,便知她必是看出些门道,想将三人引入后殿,再以她那套绵里藏针的手段取胜。于是他强忍脚踝余痛,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向曹玉等人道:“算三位今日运气不错。我家女掌柜肯亲自招待,便请后殿奉茶。”
秦杰只斜睨他一眼,淡淡道:“这句话倒还顺耳。”
曹玉也不再多说,先举步而行。刘祺扛着月牙斧,跟在他身侧;秦杰则慢悠悠地落后半步。三人随着那短打汉子,从东岳大帝黄飞虎神像后的暗门穿出,往后面殿堂去了。
花正红与叶正绿互换了一个眼色,也悄然离开大殿,贴着后殿重檐之下的花格窗,隐身窥看其内动静。
后殿灯光较前殿柔暗,帘幕低垂,香气中夹着酒脂气息。女掌柜赵小贞正坐在堂中。她年纪已近三十,容貌尚俏,脸形上宽下窄,因常年沉溺声色,肤色略显苍白。两眉之间点着一点淡红,愈衬出几分刻意经营的妩媚。眼下微青,笑起来却仍带风情。她穿一袭月白薄袄,腰身收得极细,下系墨绿百褶长裙,裙裾曳地,行止之间柔若无骨。此人能在赌窟中掌事,自非寻常妇人,至于武功深浅,却一时瞧不分明。
赵小贞抬眼看见曹玉,眸光倏地一亮,仿佛暗室忽得明珠。她脸上笑意铺开,腰肢轻轻一转,语声也软了几分,向曹玉问道:“方才指名要入后殿的,便是公子么?”
曹玉心中明白,后殿窗槅之外,多半已有阴阳教中人在暗处窥伺。他昔年尚未担起门户重任时,最擅以轻佻掩机锋,此时旧技重施,便不急着答赵小贞的话,只将眼光慢慢落在她衣襟起伏之处,停了良久,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赵小贞在风月场中打滚多年,见过的轻薄子弟不知凡几。那些有些身份的客人,平日只须她眉梢一挑、语声一软,便会魂飞魄散。此刻见曹玉这般俊美少年以目相挑,心中早如春水微澜。她眼波转柔,唇边含笑,腰肢轻摆,语声也软腻了几分。她缓缓向曹玉身前偎来,低低笑道:“小公子若有什么爱玩的,姐姐自会陪你尽兴。”
这话未落,窗外花格之上,花正红身子微微一震,险些从檐下失足落下。她一咬银牙,腕间一翻,三枚铜钱已无声飞出,直没向西厢后夹道。
铜钱落处,早藏在夹道中的三名阴阳教徒齐齐纵身而起。三道人影掠过檐角,转眼便落在后殿门前。赵小贞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势惊得止步,面上柔情顿时散尽。曹玉、秦杰、刘祺也一齐转眼看去。
来者皆着黑衣。左首一人扶着一条熟铁大棍,肩背厚重,气势沉猛;右首一人提着双柄八楞紫金锤,步稳臂壮,颇有悍勇之态。居中那人身量不高,肤色黧黑,一目已盲,空陷的眼眶使他面容更显阴鸷,另一只独眼中凶光如狼。他手里倒提一口雁翎刀,刀锋映着烛火,寒意逼人。
赵小贞看清居中那人,脸色顷刻惨白。她下意识退了两步,唇边的笑再也维持不住,颤声唤道:“八爷……”
瞎狼石老八喉中发出一声怪笑,独眼在赵小贞与曹玉之间一转,神色又妒又狠。他握刀缓步逼近,冷冷道:“赵小贞,你爱银子,也爱好颜色。前夜还在我面前柔声软语,今日见了个少年郎,便将旁人全都忘了么?”
他说到末了,刀光忽然一闪。那一刀看似冲着赵小贞发作,真正劈向的却是曹玉。
曹玉身怀移形换位之法,又得恶鬼谷黄泉鬼影轻功,若要避开,自是不难。可他偏偏挺身立在原处,似乎对那一刀浑然不觉。
赵小贞见刀锋直奔曹玉要害,脸色一变,仓促间抽出藏剑,银牙紧咬,横剑上格。只听一声清响,刀剑相交,火星迸现。她虽勉强将石老八这一刀挡开,身子却被震得连退两三步,手臂隐隐发麻。
石老八独眼圆睁,妒火更炽,咬牙骂道:“你这贱人,竟肯为他挡刀。今日我若不叫你尝尽苦头,便不姓石。”
骂声未落,他刀势一转,又向赵小贞劈去。
赵小贞此时已知退无可退,只得拼命举剑再迎。石老八心中虽恼,却终究还不愿立时杀她,手腕在半空一翻,刀背卷压而下。金铁交鸣连响数声,赵小贞掌中长剑被震得脱手飞出,斜斜落在地上。石老八随即刀尖一沉,直抵她心口而来,显是要逼她低头求饶。
赵小贞却不肯再受他摆布。她身子一侧,险险避过胸前刀锋,踉跄退出三步,目光已瞥向落在地上的长剑,仍想抢回兵刃。
石老八见她至此还不服软,胸中最后一点怜惜也化作怒火。他低吼一声,雁翎刀带着嘶风之声,连人带刀向赵小贞罩下,已是真要取她性命。
曹玉等的正是此刻。
他身影一晃,使出黄泉鬼影,几乎贴着刀风到了赵小贞身侧。赵小贞只觉手腕一紧,身子已被曹玉带住。曹玉顺势一送,将她轻巧推出刀圈之外;自己却就地一滚,伸手抄起地上长剑。剑锋入掌的一瞬,他身形已贴地旋出,剑光如急风扫叶,反向石老八双足削去。
这一招又快又险,石老八若不收刀避让,双足必伤。檐下隐身的花正红见得分明,竟忍不住低低赞了一声:“好身法。”
她这一声虽轻,殿前扶棍的黑衣人却听得清楚,神色顿变,脱口道:“大小姐也在此处?”
石老八心头一惊,急忙撤身后退。曹玉见暗处之人已露行迹,也不再追击,手腕一收,长剑斜垂身侧。
花正红自知失声,索性不再潜伏。她向叶正绿递去一个眼色,二人衣袂轻展,自重檐之下翩然落地,双双来到后殿门前。烛光映着一红一绿两道倩影,满室阴沉之气顿时被冲淡了几分。
花正红目光先在曹玉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阴阳玉猴,托在掌心。她神态端凝,语声却柔和了许多,向曹玉三人道:“花正红奉师命,在此迎候吴老前辈门下使者。”
她一见面便报出姓名,又出示信符,显见已不再疑心。曹玉若再故作高深,反显失礼。他便将手中长剑交还一旁,伸手自怀中取出汪桂芝所交的阴阳玉猴,平平托起。
两枚玉猴相对,纹理、色泽、阴阳刻痕皆无差错。花正红看罢,眸中疑云尽散。曹玉也知至此方算真正接上阴阳教这一路暗线。
花正红验过两枚玉猴,眸中疑意已消。她先将信符一并收起,随即举手为礼,正欲请曹玉三人随她离去,口中才吐出一个“请”字,曹玉忽然抬手,指向瞎狼石老八。
他神色不改,语声却冷了下来:“大小姐既在此,便请当众传令。此人日后不得再来为难赵掌柜,更不得借故相迫。”
石老八独眼一翻,凶光顿现。他刀锋尚未入鞘,闻言上前半步,冷笑道:“你与她非亲非故,又未曾有旧,凭什么替她出头?”
曹玉目光迎着他,脸上那点轻佻之色全然收尽,只余一片沉静:“不凭什么。只因我见不得你再害她。”
石老八被这句话激得怒气上涌,独眼里似有火星迸出。他咬着牙,森然道:“小子,你这点年纪,这点斤两,还轮不到你来管石某的事。”
曹玉唇角微微一挑,声音反而更稳:“我若无吞刀饮刃的胆量,自不敢在你面前开口。你若不信,只管再试。只要你敢违我今日这一句,日后必教你死无归处。”
此言一出,后殿中气息陡然一紧。
八手棍陈吉扶着熟铁大棍,原本冷眼旁观,此时棍尾忽向石上一顿。流星锤金荣也将双锤往胸前一提,眼神渐冷。二人与石老八本就交情不浅,如今又一同在葛伴月门下行走,曹玉当众要花正红压住石老八,便等于折了他们三人的颜面。二人岂肯就此忍下,遂齐齐向花正红望去。
陈吉将铁棍往地上一顿,震得石板微响。他向花正红拱了拱手,语气中已带着怨意:“大小姐,千里独行名头虽响,可他是否真肯为教主效力,眼下尚未可知。我们弟兄却早已把性命交给阴阳教。今日若叫一个少年指着鼻子欺到头上,我们连一声也不敢还,底下弟兄见了,心里岂不寒透?”
金荣也提锤上前,沉声接道:“还请大小姐明示,容我们替石八哥顺一口气。否则往后人人都当我们是任人践踏之辈。”
花正红眉心轻蹙。她自然知道,这几人虽投在阴阳教下,却非出于忠义,不过为财色所牵。一旦压制太甚,未必不会反噬。可曹玉三人持有信符,又牵连千里独行吴尚,若放任陈吉等人围攻,万一伤了来使,葛伴月那边也难交代。她一时骑虎难下未发一言,心中权衡不定,进退维谷。
曹玉却正要借此立威。他不等花正红裁断,已从容开口:“路是脚下走出来的,交情也是手底下试出来的。三位既肯为石老八出头,正好。我一人接你们三人便是。谁先上,请。”
他说罢,并不取自己的判官双笔。判官笔一出,难免露出本门路数;何况棍锤之类皆是沉猛兵刃,若以硬碰硬,反非上策。曹玉目光一扫,见后殿兵器架上横着一杆七尺长枪,便伸手取来,在掌中轻轻一掂。
陈吉见他不用随身兵刃,只随手取了一条寻常大枪,心中更生轻视。方才曹玉两番身法虽快,在他看来不过是轻灵巧捷,未必真有深厚功力。自己与金荣皆是臂力惊人的硬手,向来信奉力能破巧,岂会惧一个容貌秀美的少年?
他冷哼一声,单手抡起熟铁大棍,棍影从半空压落,口中暴喝道:“看棍!”
这一棍使的是插花盖顶,劲风先至,棍势随后,直向曹玉头顶砸下。
曹玉身形微斜,长枪单手斜举,并不硬架,只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迎住棍身。枪尖随势一低,便将陈吉那股猛力卸向旁侧。熟铁棍擦枪滑落,沉沉砸在空处。曹玉腕子轻轻一抖,七尺枪身霎时颤出一线寒芒,一式乌龙出海,直刺陈吉软肋。
陈吉毕竟久经阵仗,棍随身转,借那下沉之势横移半步,险险让开这一枪。他正要反手甩棍,去扫曹玉双腿,忽听曹玉一声冷笑。
那笑声极轻,却叫陈吉心头一寒。
曹玉双手阴阳把一合,枪缨陡然散开,如一团红云在烛光下炸起。仍是方才那一式乌龙出海,可这一回却快得几乎无声无影。枪尖穿过棍影空隙,电光般抵近陈吉咽喉。
陈吉只觉喉前寒意骤生,魂魄几乎离体,忍不住失声惊呼。